秀花出神了。
然后有一天阿昆从香港回来了,遂一家人一起来看阿爸。除了阿雄,阿雄在马祖当兵。妹妹受不了房里的气味,说是出去走走。阿昆坚持带来的一束花,萎萎地躺在桌上;护士说没有花瓶了。婆婆将碗啊瓢啊一样一样收进花布包里,用力地打了两个结,转身坐到阿爸身边,拉过阿爸的手搁在她膝上,说:“阿雄有写信来,讲伊军营内的代志。伊跟一个医官很好,跟他学针灸……讲回来还可以给阿爸医病,真巧的孩子,又古意……”她一面絮絮不休,一面抚摸阿爸的手。秀花突然注意到,啊!阿爸的手不抖了,真的不抖了!
她正想回头告诉阿昆,却听阿昆附在耳边,热气呼在脖子上,说:“我小学三年级就知道要娶你了。”
阿昆默默地看着她梳头。两个人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对着面。阳光射进来,在地板上亮出一个方格,房间因而显得暗,那一方强烈阳光竟然像一个软绵绵没有底的陷阱,掉进去就爬不上来;或者说,像另一个空间,与这个世界平行却又错开的诡异的空间,诡异得令人不敢靠近。两个人刚好跪坐在白花花的方格的两边,在暗影里。阿昆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四十岁,他的头开始秃,但是脑后的头发却还浓密。走在街上,常有人突然回头看他,这些人多半以为自己刚和那个姓许的当过市长的人物擦身而过。
鹅群在下面聒噪,“嘎嘎”吼着,还猛力拍着翅膀。阿贵婶总是在这个钟点喂鹅,她从菜市捡来一篓又一篓的残菜,把白鹅养得又肥又大。秀花常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年头了,桃园已经没有乡下。像他们邱家住的这一栋大厦,四处都是。大厦有十二层高,底下有警卫,进门处一个喷水池,喷水池里一座假山。大厦底层是停车场,停车场上是室内游泳池。大厦有三面,像大螃蟹吃小鱼似的掐着阿贵那矮墩墩的破败的红砖四合院。院子里永远有鸡飞狗跳,把原始的农场的声音和气味对着大厦的窗户放送。这大概是台湾最后一块乡下了。与其说邱郭秀花爱这栋大厦,不如说她爱后窗那鸡和鹅的嘎嘎叫声,还有那夜深时低低的狗吠。每一点声响都使她想起苗栗乡下的童年,想起那赤着脚喂鹅的母亲。然后,总是在自己发现之前,眼泪已经流下来,很快地在枕上凉掉。天,往往就亮了。
她把橡皮筋拿掉,黑亮的头发垂下来,发梢碰到她盘曲的腿。阿昆伸手捏住一节头发,说:“还是这么亮。”
她没有答话,只专心梳着头发,用手里一把木梳,一道又一道爬着。
“她的头发很粗,”阿昆说,“没你好看。”
秀花慢慢把头发盘起来,她的手臂高高撑着,宽宽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细白的臂膀和腋下些许毛发。阿昆望着她,动感情似的说:“真的,她没有你好……”
一盒化妆品礼盒搁在秀花脚边;阿昆悄悄将它推近妻子。秀花觉得阳光晒到脸上了,很热;方格像灯罩笼着她。她立起身,把百叶窗帘徐徐放下。房间暗下来。
“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每三个月就会回来一阵,钱也会按时寄来。我们之间一切都不变的,你放心。”丈夫在身后说,声音好像随着百叶窗帘的下降逐渐小,“生意开发得不错,她帮忙交际,也懂一点会计。”
秀花离开窗口,走向纸门。她特意绕开一点,避免踩到地上的礼盒。拉开门时回头说:“生的时候告诉我。”
或许因为走道里太暗了,她完全没看到阿昆的皮箱横在那里。皮箱结实地绊了她一跤。
邱郭秀花很快地站起来,匆匆走进厨房;到第二天,膝盖里的痛才隐隐发作。
“你就让他去吗?”意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两手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挥动;鼻子喷着一团团火气,“你就这样让他去吗?”
邱郭秀花立在水槽边,两只手浸在冒着肥皂泡的热水里,低着头洗碗。水龙头哗啦哗啦响着。
意云是护专毕业的小学妹,在苗栗乡下秀花就看着她长大,介绍给阿雄之后没想到一拍即合。意云却坚持叫她姊姊,不称嫂嫂。她有自己的理论:“我跟你的姊妹关系在先,对不对?总不能嫁猪就变猪吧?”
这个比秀花小个十来岁的小学妹现在正对她大发雷霆。“你不会吵,不会闹,不会打架,不会把他眼睛挖出来,不会离开他吗?”意云怒气腾腾地走过来,极跋扈地一伸手把水扭关了,大声说:“阿姊,软土深掘,就是你这种女人招人家来欺负!”
邱郭秀花突然停下手,不动。没有了水声,冰箱嗡嗡的颤抖声就明显地响起来。意云不安了,正想说句好听一点的话,看见秀花缓缓将手从水槽离开,扯下一条纸巾,擦手;慢慢地擦,慢慢地说:“阿昆,去香港有三年了!”
意云有点摸不着头脑,张大眼睛等着下文,秀花平静地望她一眼,说:“阿爸的药,带来了吗?”
邱郭秀花把用过的纸揉成一团,准确地射进脚边的垃圾桶,走了出去。
可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今天是结婚二十年来她邱郭秀花将第一次单独出游的日子。自从那次咆哮厨房之后,意云就不再批评她,却用邱郭秀花的名字向爱鸟人协会报了名,到惠荪林场赏鸟,钱都帮缴了。“阿姊,”意云浑身带刺地说,“你不要管邱昆荣去死!我们女人也要自己会玩!我休假,可以来照顾阿爸。”第二天,她不上夜班,就从医院先转到秀花这里来,带给她一个包好的礼物。
“什么?”秀花小声地说,阿爸刚睡下。
“打开嘛!”意云把头发放下来;为了戴护士帽,头发总是用很多个夹子夹得扁扁的。
“《台湾野鸟图鉴》……”秀花好奇地翻着,念起来:“鹃形目,杜鹃科,全世界一百三十种,台湾七种。通常单独活动……布谷——眼黄色,腰略带褐色……于野柳及观音日月潭曾捕获……出现于平地至丘陵之阔叶林缘地带……本身不筑巢,亦不育雏,托卵于其他鸟种巢中……这我听过,杜鹃是不讲道德的鸟……”
她笑出声,“你看这个……鹰鹃,长三十九公分……腮两侧黑色,呈八字形……尾下灰白色。常发出哀怨,悲戚,尾音微扬,急促似‘哭够了,哭够了’之声。”
把书阖上,“怎么这么好玩?”
意云递过来另一包东西。秀花小心翼翼地取出,是个黑色发亮的望远镜。
“看鸟,”意云用力抓着头皮,把头发前前后后使力地甩,一头乱七八糟,嘴里咬着一支发夹,斜眼睨着秀花,从齿缝间丝丝说,“也看男人的鸟。”
给阿爸的粥煨上了,秀花回到自己的和式房间,把被褥胡乱地塞进橱内,回身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不知怎么拉的劲道太猛,整个抽屉被拽出来,洒了一地的东西;邮局存款簿,为丈夫备用的胃药,干洗店的收据条子,大大小小的发夹,指甲刀,去年的家用账本……妹妹从美国寄来的照片摊在上头。十八岁的妹妹是个美女,在台北街上每走一趟就有头发抹油的男人过来掏名片,问她要不要演电影,要不要拍广告,要不要上电视。把她送到美国去学服装设计,是希望她能学一技之长,不要就凭一张脸过一辈子。照片上的女儿撑着一把红伞,娇娇地对镜头笑着;是谁帮她拍的照片呢?
秀花决定让头发散着,穿上一件黑色的踩脚裤和运动鞋,然后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一下;她的眼睛很大,有凹纹很深的双眼皮,和女儿的一模一样,只是女儿的眼睛飘飘然做梦似的,她的眼睛坚定而干净,好像认定了世界上已经不再有值得争辩的事情,没有一点怀疑和犹豫。
走到门口,壁上的钟当当敲了六下。她折回厨房,弯腰在餐桌上给意云写了张纸条:“阿爸的救心在电视旁边第一个抽屉里。下午要推他到庙前公园去透一下气。”
直起身,发现望远镜竟然忘在餐桌上;她一把拎起来,快步地跑向门口。
邱郭秀花在爱二街下车,穿过一条小巷,从力行路出来。在一大片瓦砾地前愣住了:啊,才两个星期吧,又是一栋旧房子给拆了;是那栋有围墙,红色扶桑花长长伸出来的日本房子!带着钉子的木板碎片和残破的榻榻米散置瓦砾之中,半截玩具熊埋在土里。不要多久,棱角分明霸气十足的现代建筑就要在这废墟里站起来了。
她小心地穿过瓦砾地。
因为抄了小路,邱郭秀花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四分半钟。她正要举手敲门,门已经打开。她低低地叫出声,开门的年轻人一把将她搂进去,像饥饿的猛兽没头没脑地用力吸食怀里娇小的女人。同时用脚往后踢门“砰”一声关上。
是个极窄小的房间,一张书桌一张床,一地凌乱的书报纸张。
邱郭秀花不可抵挡地喘着气,她的声音沙哑。
“一整天……今天有一整天……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