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的话,哥哥!”美丽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自己哥哥,“你是客人,让健壮来,他做惯了。他很行的。”
高健壮在一旁帮腔:
“应该的,应该的嘛!”
“爸爸——”
厕所那边传来小孩的喊声。桌上所有的爸爸们都竖起了耳朵。
“爸爸——”
“是飞飞。”辨认出声音,大家的眼睛向高健壮看去。
“帮——我——擦——屁——股。”
高健壮丢下咬了一口的红烧鸡屁股,慌忙上路。
美丽的妈趁着这个空当对女婿品头论足:
“健壮有点儿不修边幅。你看,还穿着短裤哪。你平常也该教教他……”
美丽皱着眉“嗯”了一声,不说话。正在这个时候,“哐当”一声,一只玻璃碗跌碎在地上,让所有的人都吓一跳。
高健壮其实早就在隔壁房间打开了电视,让孩子们看卡通片去了。这回是皮皮一个人溜了回来,吃西米露,打破了碗。
他哇一声哭起来。
美玲的丈夫李超群赶过来,把皮皮抱起来:“不怕不怕,皮皮不怕……”
高健壮刚好回来,救火似的又往厨房冲,去拿扫把抹布。
美丽的妈摇头,脖子上的肉扇来扇去:
“啧,本来就不该给孩子用玻璃碗嘛!玻璃打破事小,割破了手,得破伤风——”
她本来要继续训下去,但这个时候,美丽的爸用那只不抖的手碰了碰她,口齿不太清楚地问:
“这是什么餐厅来着?”
高健壮用扫把将玻璃碎片扫进畚箕,然后跪下来,用抹布擦地。他爬进桌子下面;从美丽的高桌子那边望过来,只能看见桌面和他不时伸出缩进的四肢。
“好了好了,喝酒!”国梁摆出老大的架势,把大人的注意力招回,“美丽,你记不记得有一年除夕,我们上小学的时候,郑国忠抓猫的事?”
“我记得我记得!”美玲抢着说,“他跟他爸爸,说那只猫老偷他们杂货店里的咸鱼。所以他们在麻布袋里放了条咸鱼,等那只——”
“我也记起来了,”美丽的小妹美欣雀跃着,“国忠跟他爸爸,还有国忠的弟弟,他们一人拉住麻袋一角,等那只猫进来,他爸爸就一屁股坐下去,坐在麻袋上——”
美丽哈哈大笑,“他爸爸是个大胖子,起码有一百五十公斤……”
“好恶心!”皮皮的爸爸说,他还搂着皮皮,“怎么这么残忍?”
“哈,”美玲对他嗤之以鼻,“残忍的还在后头呢,那只母猫里头还有好几只呢!”
“有一次……”
高健壮把玻璃碎片用好几层报纸包起来,然后才抛进垃圾袋。他不愿收垃圾的人割到手。
洗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颇深的割痕,血,已经被水冲掉了。他怔怔地看着那道清楚的割痕,听见外面传来爆笑声,想到美丽……
他的头沉重地垂下来,一边用受伤的手关水,一边无声地饮泣起来。
“健壮——”美丽在高声叫,从客厅那边,“健壮,可以上水果了。”
他把水果盘端上,开始感觉手的伤口在抽痛。美丽的妈说:
“健壮,下次把柳丁要切细点,你知道爸妈的牙齿都不行了。”
“好。”
美丽用牙签剔牙,一手还遮着嘴。
她打了个嗝,懒懒地说:
“健壮,打条热毛巾好不好?”
“好。”
美丽的爸爸眯眼看着高健壮的背影,说:
“他是谁?”
5
飞飞睡得那么熟,高健壮帮他换尿裤的时候,他都没醒来。沉沉地睡着,均匀地呼吸,偶尔睫毛还颤动一下。
换下潮湿、有气味的纸尿裤,穿上干燥又干净的纸尿裤,“爸爸乐”牌品质最好。高健壮又拉扯飞飞肥短的四肢,为他穿上睡袍,然后照例将小熊宝宝摆在枕头边,拉上小花毯,亲一下他天使的脸庞。
关了灯,轻轻阖上门。
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经过卧室,美丽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蒙胧的鼻音说:
“不要清了!留着明天吧!先睡啦!”
高健壮没应,他怕惊动隔房的国梁一家子。
肮脏的碗碟从水槽一直叠到窗台上,剩菜一盘一盘的,有的搁在冰箱顶上,有的甚至就摆在地上。地面黏黏的,光脚踩起来非常不舒服。整个厨房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离桌时,大家都抢着要帮忙,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盘啊碗的,推推挤挤地扎到厨房来。
是哪个人手里滑下了一只瓷汤匙,清脆地破碎,美丽才大喊:
“都走开都走开!让健壮处理就好,他会。”
健壮满头汗,厨房热得难受,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出去:
“到客厅去看电视吧!一个厨房容不下两个主人哩!”
客人也就一哄而散。
现在,有一只蟑螂,抖着两条神气的长须,镇静地爬过一只黏糊糊的盘子边缘,然后在水龙头的金属上停下来。转动着雷达天线似的触须,它盘踞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盯着高健壮。
高健壮拿起一本《傅培梅食谱》,对准了蟑螂,正要狠狠劈下,蟑螂早一步展开双翅,像蝙蝠侠一样陡然腾起,往高健壮的眼窝撞过来;被撞得头昏眼花的高健壮,倒不怎么在意蟑螂撞过来的力量,只是清楚地感觉到蟑螂的多毛的六只细足好像还在他鼻梁上抓了几下,令他觉得恶心不已。
他不敢再碰它。《傅培梅食谱》归架。
那只蟑螂又回到金属水龙头上,用雷达般转动的触须,监视着高健壮一步一步将整个厨房洗清。
6
高健壮走进卧室的时候,瞥见美丽那边的闹钟上指着一点半。(闹钟在美丽那边,因为她是个“赚面包回家”的人。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开始闹的时候,美丽都会对身边躺着的男人说:“你真好命!不需要面对外面人吃人的世界!”她说这话时的语调很奇特,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是鄙夷。)
高健壮在床沿坐下,床随着他的体重往下一沉,美丽翻过身来,眼睛仍闭着,“嗯?”
“我有话要跟你说。”高健壮低低地说。
“嗯?”
高健壮坐在床沿,背对着妻子。他光着上身。雨后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照亮了他弓着的背影。
“我有话要问你。”
美丽终于醒了。她拥着薄被坐起来,甩了甩蓬松的头发,亵衣的细带从她丰腴的肩上滑下来。
“什么?”她仍用半堵塞的鼻音说话。
“你说嘛!”
高健壮旋过身来。
“怎么了?”
美丽惊讶出声,她看见了丈夫脸上的泪水。泪水不知怎么使她冲动起来,伸手就去摸男人胯间的肉。
“你怎么了?”她黏黏地说,半闭着眼睛,感觉手掌间腻滑的触摸,脑子里掠过白天年轻人包裹在牛仔裤管里的坚实弹性的腿。
“他——”高健壮声音哽咽,“他今天来过。”
“谁?谁来过?”
高健壮把眼泪吞进肚里,很困难地,说:
“李——李大伟。”
美丽倏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颓然翻倒,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来干嘛?”
“他说,他说他和你有关系——”
高健壮跳起来,激动地想狂喊,又怕隔壁的客人听见,他几乎要呛到:
“他说,你要对他负责。”
美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戒备地说:
“我要对他负什么责?莫名其妙。”
“美丽!”高健壮曲着一条腿坐到床上去,凝视美丽的眼睛,发出绝望的呼唤:“美丽!”
“美丽,是真的吗?你跟他上床了吗?”
美丽不作声。
高健壮把头埋在手掌中,崩溃地啼哭起来。
美丽把手放在丈夫后颈,希望借用抚摸表达一点歉意。
男人却突然急剧闪开,恨恨地说:
“你知道你要承担后果吗?”
他的眼睛喷火。
“李大伟怀孕了!”
美丽噗嗤笑出声来,勉强忍住,说: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怎么知道?”
高健壮从床上蹦下来,两手在空中比划,踱来踱去,他实在气坏了:“我怎么知道?人家把医生的检验单都给我看了。人家已经有八个礼拜的身孕。”
“健壮,”美丽严肃地整一下脸色,站起来拉丈夫的手,“男人,不会怀孕。公鸡,不会生蛋。”
“男人不会怀孕?男人不会怀孕?男人不会怀孕需要你来告诉我?”高健壮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太急,口水多得喷了出来。
“他说他也吓坏了。他去三家医院检查过,荣总三总台大,结果都一样,positive,你知道吗?positive!po——si——ti——ve!”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事情的严重性超过他们的想象。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远处有一只鸡在啼,喉音很奇特的一只鸡,隐隐传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好像让什么掐住了喉咙。
高健壮跌坐在床上,他的黑框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嘤嘤地哭起来,悲切而绝望地。他没想到他终究也躲不掉这属于男人的悲情命运。
美丽迟疑地走近来,将手搁在他的抽动的肩上,低声说:
“我对不起你。”
一点温柔使高健壮哭得更凄切,从哽咽变成压抑的号啕。美丽反倒紧张起来,呵斥道:
“嘿,你会把哥哥他们吵醒——”
高健壮捂着嘴,抽抽搭搭地:
“李大伟说你不认账他就,他就要闹开来。你说我以后怎么,怎么做人——呜——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好,什么地方——呜——对你不起……”
美丽知道,这个时候要耐心,耐心,她在丈夫耳边说:
“我从来没嫌过你,傻瓜,跟李大伟只是逢场作戏,你也知道嘛,女人有时候是忍不住的,不代表什么嘛!我还是很顾家的,出差都很少,跟李大伟只是一次,酒喝多了,纯粹生理反应,一点感情都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夫妻同林鸟呀……”
高健壮感到颈后美丽的呼吸,他的哭声稍弱下来。
“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美丽决断地说,“大不了花点小钱,把孩子切掉,补他一点,不就没事了吗?”
美丽用两片嘴唇——一片像彩虹鱼,一片像肥猪肉的嘴唇,轻轻含着高健壮的耳垂,一只手又伸到他短裤里头又捏又弄的。高健壮起先抗拒着,把她的手拨开;美丽知道时刻的重要,工作的训练使她惯常地作出正确而果决的判断,她坚持地将手又伸进他裤裆,把意志力集中在手指,作挤牛奶的连续动作。
高健壮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下腹渐渐勃起。
爱人比被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