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

威尼斯之死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爱茵弗里德”陷入一片静寂中。聚会的人直到天黑才会回来。“重病号”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遭罪;科勒特扬夫人跟她年长的女友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史平奈尔先生也待在自己屋里,忙自己的事。快到四点钟时,服务员给两位太太送来半公升牛奶,给史平奈尔先生送来一杯清茶。一会儿,科勒特扬夫人敲了敲她和史巴兹夫人屋子之间的墙说:

“我们不到楼客厅吗,地方法官夫人?我现在无事可做,闷得慌。”

“等一下,亲爱的!”地方法官夫人回答说,“我穿上靴子——如果你等一分钟的话。我刚才躺在床上。”

自然,现在客厅里没有人,两位太太在壁炉旁边坐下来。史巴兹夫人在一块刺绣底布上绣花,科勒特扬夫人也绣了几针,然后就把那活儿放在膝盖上,靠着安乐椅背,发起呆来。最后,她说了几句简直不值得启齿的话。史巴兹太太问她说了什么,她只好耐住性子又重复一遍,这让她感到厌倦。但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门打开了,史平奈尔先生走了进来。

“打扰你们了吗?”他站在门槛旁温柔地问,向科勒特扬夫人,只向她问道,然后像平时一样,在离她有段距离的地方,文质彬彬地俯下身子。

年轻的夫人回答说:

“怎么会呢?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这个房间——除此之外,为什么会打扰我们呢?相反,我觉得,我肯定让地方法官夫人感到憋闷了。”

他没有准备好应答,只好笑了笑,露出了蛀牙,然后在夫人们的注视下,犹豫着走到玻璃门口,转身背对着两位夫人,向门外探望。接着,他转过半个身子,一边盯着花园,一边说:

“太阳落山了,天空不知不觉地布满了云。黑夜快来到了。”

“是呀,天暗下来了,”科勒特扬夫人回答说,“看上去,参加雪橇聚会的客人们还要碰上一场雪哩。昨天这个时候还是大白天,现在却已经变黑了。”

“嗯,”他说,“这几个周一直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天阴暗一点,对眼睛有好处。不管是美的事物还是平凡的事物,太阳都会让它们尽显眼底,现在终于隐藏起来,我觉得应该感激它呀。”

“你不喜欢太阳吗,史平奈尔先生?”

“嗯,我不是画家……没有太阳时,人会变得更深沉些……那是一片灰白的厚云层,可能预示着明天将是融雪的天气。但是,夫人,我劝你不要在房间的里边做针线活儿。”

“不要担心,我没有看它。但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呢?”

他在钢琴前面的旋转椅上坐下,把一只胳臂靠在钢琴盖上。

“音乐,”他说,“要是这里能有点音乐该多好!这里只有英国小孩唱黑人歌曲。”

“昨天下午,冯•奥斯特罗小姐还在百忙中弹过《修道院的钟声》哩。”科勒特扬夫人说。

“可是你可以弹钢琴呀,夫人!”他用恳求地说,然后站了起来,“过去,你每天都跟你的父亲一起弹奏。”

“是的,史平奈尔先生,那是过去呀!你知道,那是在喷泉时代。”

“今天给我们弹一次吧!”他恳求着,“就弹一两节——这次。你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一些音乐——”

“我们的家庭医生,还有列昂德医生都明确禁止我弹琴,史平奈尔先生。”

“他们不在这儿——一个都不在!我们是自由的,只要几节就行。”

“不,史平奈尔先生,这没有用。天晓得你对我期望有多高——我已经完全荒疏了,请相信我,我几乎记不起什么调子。”

“啊,那么就弹那几乎记不起的吧!这儿有很多乐谱,就在钢琴上面。不,这没有什么意思,但这儿有一些肖邦的曲子。”

“肖邦?”

“是的,小夜曲。我们只要点燃蜡烛——”

“请不要要求我弹,史平奈尔先生!我不能弹,假使弹了对我有害处——”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站在两支蜡烛的光亮下:庞大的脚板,长长的黑上装,无须的脸庞和灰白的头发。接着,他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那么,夫人,我不再求你了,”他终于低声说,“如果你担心对你身体不利,那么就让那能够在你手指下充满活力的‘美’死亡和沉默吧。你并不总是这么理智,至少在你与今天的情况相对立的时候,你不得不决定向‘美’告别。你并不那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当你离开喷泉,抛掉那顶小金王冠时,你表现得果敢坚决,毫不犹豫。听我说,”他停了一会儿,声音更加低沉地说,“要是你坐下来,像从前你父亲站在你身后,听到他的曲子你泪流满面——或许那顶小小的金王冠会再次在你头发上闪闪发光,谁知道呢。”

“真的吗?”她笑着说。就在这时,她的嗓子失声了,声音嘶哑,几乎无法听清。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你那儿真的有肖邦的小夜曲吗?”

“真的。就摊开在这儿,什么都预备好啦。”

“好吧,上帝保佑,我弹一首吧,”她说,“但只弹一曲——你听见了吗?无论如何,只弹一首,我保证。”

她站起来,把针线儿放在一边,向钢琴走去,然后在旋转椅上坐下。她摆好烛台,拿起乐谱,翻开来。史平奈尔先生拿了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上,像音乐教师一样。

她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如果说她现在荒疏了许多的话,那么当初一定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家了。这只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钢琴,但弹了几个音以后,她已经操纵自如了。她对音色调节着敏锐的感觉,对旋律的灵活性流露出痴迷的喜悦,让人似进入梦幻一般。她的指法坚实而又轻柔,每一次落指都能奏出悦耳的音调和诱人的甜蜜,肢体看上去非常优雅和谐。

她穿着那天刚来时穿的衣裳,银灰色厚实的小腰身上衣,凸起的阿拉伯式天鹅绒的印花,这衣服让她的脸和手显得非尘世般的娇柔脆弱。弹奏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唇看上去更加轮廓清晰,眼角的阴影更加浓了。弹完以后,她把两手放在膝上,继续看着乐谱。史平奈尔先生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她又弹了一支夜曲,接着弹了第三支,然后站起来,但只是为了在琴盖上找更多的乐谱。

史平奈尔先生看了看旋转椅上的黑色封皮的册子,立刻语无伦次地惊叫起来,白色的大手紧紧地抓住其中的一本。

“不可能!不,不可能是,”他说,“但是,确实是。猜猜这是什么——放在这儿的是什么!猜猜我手里拿着什么。”

“是什么?”她问。

他默默地让她看了看封面,脸色苍白地把书垂了下去,看着她,嘴唇颤抖着。

“真的吗?怎么会在这里?给我吧。”她说着,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平静了一会儿,开始弹了起来。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子,两手放在膝间,垂下了头。开始的那部分,她弹得节奏极其缓慢,简直是折磨人,在个别的音节间还着长长的停顿。渴慕的主题,一个在深夜里迷失和被遗弃的声音在游荡,诉说着胆怯的疑问。接着是沉默和等待。下面是答案:同样胆怯和孤独的调子,只是更加清脆,更加温柔。又是沉默。突然,伴随那沉默的美妙加强音,好像激情突涨,猛然迸发出来,引入了爱情的主题。曲调高扬激增,令人心醉神迷地飞向顶点,然后又沉下去,变得和谐起来。接着,伴随着这个节奏,大提琴发出了充满幸福与绝望的低沉凝重的曲调。

在这架可怜的乐器上,弹琴者成功地弹奏出了交响乐队的效果。达到高潮时,小提琴声清脆精确地在琴音中回响。她虔诚地弹奏着,流畅地移动地每一个手指,表现出每一个细节,就像神父把最神圣的十字架举在头上那样达到了忘却自我的完全投入的状态。这里有两股力量,两个陶醉的生命,为了得到对方而挣扎,在悲痛与狂喜中交织;他们在这里拥抱着,在对永恒和绝对的如痴如狂的渴望中成为一体……序曲澎湃起来,然后渐渐平息下来。她在分幕的部分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键盘。

这时,史巴兹夫人感到说不出的憋闷,这种憋闷会让人表情扭曲,眼睛鼓出,露出僵尸般可怕的神情。而且这种音乐还影响她的消化神经,使那消化不良的器官感到极其不舒服,她真地担心出现痉挛的状况。

“我必须得回到房间去,”她虚弱地说,“再见,我等一下再回来。”

她走了出去。暮色更深了。屋子外面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阳台上,堆了厚厚一层。两支蜡烛发出摇曳不定的微光,四周一片朦胧。

“第二乐章,”他悄声说;于是她翻页,开始弹第二乐章。

什么在远处消失了——号角的鸣响声?树叶的沙沙声?潺潺的泉水声?这时,寂静和黑夜笼罩着树林和房屋,渴望的力量涌动起来,任何祈祷和警告也无法阻止汹涌澎湃的渴望。所有的神秘都已达到极点。火光熄灭了,随着音乐突然变得晦暗,死的主题降临了;白色掩盖的渴望,在激情的驱动下,穿过黑暗,向爱扑了过去。

啊,只有在那永恒的尘世中结合才能带来穷无尽、永不厌倦的快乐!折磨人的误会解除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解脱了,“你”和“我”,“你的”和“我的”在祝福的庄严中融合一体。白昼毫无遮拦的展示造成他们的分离,但夜晚降临后,他们将看清这一力量。蔑视死亡之夜并清楚其中神秘的甜蜜的人,从来不认为白天毫无是处、没有价值的人,就无法了解对于永恒、真实、用爱融为一体的黑夜。

噢,爱情之夜,降临吧,拥抱他们,赐给他们所渴求的忘却,把他们从分别和背叛的世界里解脱出来。瞧,最后的火光熄灭了!幻想和思索消失了,消失在神圣的黄昏中,夜色伸展翅膀,制止着他们的愚蠢和绝望,拯救着人世。“现在,当欺骗的白昼变暗时,当狂喜的眼睛失去光彩时,白昼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虚假呈现的,无休止地惩罚着我渴望的灵魂——那么,啊,那么,噢,这是实践的奇迹,尽管那样,我就是世界了!”接着勃郎加娜sup/sup阴沉的警告歌唱,提琴声越来越高,超越了一切原由。

“我一点也不明白,史平奈尔先生,只是感觉到许多神圣。这是什么意思:‘尽管那样,我就是世界了’?”

他简短地低声解释给她听。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既然理解得那么透彻,为什么弹不出来呢?”

非常奇怪,他竟然无法回应这个简单的问题。他脸红了,两手扭在一起,陷到椅子里。

“这两种能力很少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最后,他嗫嗫地说,“不,我不会弹。请你继续吧。”

于是,他们继续徜徉在神秘爱情的醉人旋律中。爱情死亡了吗?特里斯坦的爱情?伊索尔德的爱情?我的爱情?不,死亡永远无法触及永恒的爱——它会解救那些被拆散和被扭曲爱情,那些被切断的恋人之间的联系,除此之外,它能扼杀什么?爱情通过甜蜜的联合把两人紧密连在一起。死亡无力切断这种联系,除非一个人生,另一个人死。这时,响起了神秘的合奏,陷入了在爱情中死亡的无言期待,以及在夜的神秘王国里永无止境地成为一体的渴望。甜蜜的夜,爱情的永恒之夜!无所不包的极乐世界!一旦正视或者预感到,谁会在绝望的黎明再次睁开眼睛?不要这样恐惧,不要害怕温和的死亡!把这些恋人从醒着的需求中解脱出来吧!噢,那喧嚣的暴风雨般的节奏!噢,那汹涌而来的抽象的领悟所带来的不断升高的快乐音乐!他们如何发现,如何拥有远离分离痛苦的祝福呢?啊,那是一种令人渴望、使人宽慰的柔情眷恋;啊,一种柔顺的甜蜜的庄严;啊,一种陷入永恒的黎明曙光的狂喜!你是伊索尔德,我是特里斯坦,但又不再是特里斯坦,不再是伊索尔德。

突然发生了一桩令人吃惊的事情。弹奏者骤然停下来,把手罩在眼睛上,向暗处窥视,史平奈尔先生也匆忙地在座位上转过身。通向走廊的门开了,一个不详的身影倚在第二个身影的胳膊上,飘了进来。原来这个人和他们一样,是“爱茵弗里德”的一位客人,她的身体状况让她无法乘雪橇去游玩,于是,她利用黄昏时光,围着这个房子进行一次悲惨的、本能的游览。她就是那位生了14个孩子、已经失去思维能力却仍无法得到安宁的病人;她就是倚在看护胳膊上的郝伦劳赫牧师的太太。她头也不抬,摸索着从房间后面穿过,像一个迷失和游荡的灵魂一样,肢体僵硬、一声不响地从对门消失了。

“是郝伦劳赫牧师的妻子,”他说。

“是的,是可怜的郝伦劳赫太太,”她说。然后翻了几页,开始弹乐曲的最后一个乐章,弹伊索尔德的爱情和死亡的曲子。

她的嘴唇多么苍白和清澈,眼角的阴影多么深沉!在几乎透明的眉头上,那根淡蓝的小血管异常得清晰和凸出,紧张疲惫,令人不安。在她飞扬的手指下,乐曲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潮,然后残酷地被突然发出的最弱音切断,既像把一个人立脚的根基突然撤去了,又像突然跌入了欲望的深渊。一股洋溢着巨大的救赎和满足的无法估量的情绪涌了进来,反复出现,逐渐高涨,形成了震耳欲聋、无法抑制的骚动声,然后逐渐缓和下来,不断迂回涌动,似乎要消失了一般,只是再次高涨,在旋律中体现出渴慕的主题,形成和谐的音调。最后,呼出了最后一脉气息,死去了,消逝在空中,飘散得无影无踪。接下来就是深深的寂静。

两人歪着头,凝神谛听着。

“那是铃儿声。”她说。

“雪橇回来了,”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穿过房间,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焦躁不安地移动着双腿。接着,在离她15步到20步外的地方,他突然一声不吭地双膝着地,跪了下来,黑色的长外套摊在地板上。他双手捂着嘴,肩膀耸起。

她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在那儿,身子略向前倾,从钢琴旁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哀伤、迟疑的微笑,眼睛去向昏暗中探望着,那么痛苦,那么朦胧,好像无法集中注意力一样。

铃声越来越近,传来了鞭子的响声和喧闹的人语。

雪橇聚会是在2月26号举行的,之后大家又谈论了好久。第二天,也就是27号,是个化雪的日子,那天什么东西都在融化、滴落、飞溅和流动,科勒特扬夫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十分不错。28号,她吐了一点血——不是很多,但到底是血啊,接着,她的体力空前地衰弱了,她不得不整天躺在病床上。

列昂德医生不动声色地给她做了她检查,根据科学条文,开出了处方——吗啡、小冰块、绝对的安静。第二天,由于工作压力过重,他把她转给了缪勒医生去治疗。缪勒医生根据合同约定,谦卑而温顺地接管了这项工作。缪勒医生是一个平静、苍白、不重要的小人物,他的工作主要是照看那些病情轻微或者病入膏肓的病人。

不久,缪勒医生就表示,科勒特扬先生和她妻子分别得太久了,如果科勒特扬先生繁忙的事业允许的话,希望他再次访问“爱茵弗里德”。是否成行,可以写封信给他,或者拍封电报也行。要是他能把小安东带来,一定会给年轻的母亲带来快乐和力量。当然,医生们也怀着巨大的兴趣,希望亲眼看一看这位健康的小安东。

科勒特扬先生来了。他接到缪勒医生的电报,从波罗的海的海滨来到这里。他爬下马车,叫了咖啡和奶油面包卷,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气。

“亲爱的先生,”他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把我叫来?”

“因为你呆在你的妻子身旁对她的病情有利。”缪勒医生回答说。

“有利!有利!可是必要吗?对我来说,这是费用问题——时间紧张,火车票又贵。难道必须进行这趟一整天的旅行吗?如果说是肺的毛病,我就不说什么了;可是,只是气管的问题,谢天谢地——”

“科勒特扬先生,”缪勒医生温和地说,“首先,气管是个重要的器官……”其实他不必说“首先”这个词儿,因为根本没有“其次”。

但是,和科勒特扬先生同时来到“爱茵弗里德”的,还有一位衣着华丽、珠光宝气、披着格子花呢披肩的女人,就在她的胳膊上,抱着安东•科勒特扬少爷,那个健康的小安东。是的,他也来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确实十分健康,甚至有点过于健康了。他红润、白嫩,圆胖、香气扑鼻,穿着整洁清爽的衣裳,重重地压在花边装饰的女仆裸露的红胳膊上。他大口喝着牛奶,嚼着牛肉,叫喊着,哭闹着,随心所欲,非常任性。

我们的作家从房间的窗户上,曾经观看了小科勒特扬的到来。当小家伙被从马车上抱到屋里时,他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既含糊又犀利地盯着他,然后带着同样的表情在窗旁呆立了很长时间。

史平奈尔先生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工作”。

这间屋子跟“爱茵弗里德”其他所有的房间一样:朴素、高雅的老式房子。庞大的五斗橱上镶着黄铜狮头,高大的壁镜不是一个光滑的平面,而是由许多镶着铅边的小方块拼成。在蓝色的油漆地板上没有铺地毯,清清楚楚映出僵直的家具腿轮廓鲜明的影子。靠近窗口摆着一张宽敞的写字台,小说家可能为了表明自己遁世的想法,在窗户上挂了黄色的褶皱窗帘。

在昏黄的暮色中,他趴在桌上写着——写那些数不清的信件中的一封。他每周都寄出几封这样的信,尽管数量很大,但他几乎没有,或者说从来没有收到回信。他的面前放着厚厚的大堆信纸,信纸的左上角上有一幅奇怪的风景画,下面紧接着是有印好的姓名:德特雷夫•史平奈尔。他正在纸上忙碌着,字体小巧、整洁,工整。

“先生:”他写道,“我写这封信给你,是因为我非写不可,因为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一直堵在我的心头,让我痛苦和战栗,因为这些话语猛烈地朝我涌来,如果我不写这封信就无法摆脱它们,就会窒息而亡。”

如果说事实的话,他所谓的“话语猛烈地涌来”根本就不是事实。天晓得到底是什么类型的虚荣让史平奈尔先生这样说。因为字句压根儿就没有“涌来”;对于他这样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人,只能说是可怜地慢慢地到来。如果观察过他,你就一定会得出一个结论:作家是这样一种人,对于他来说,他的写作比对任何别人的写作都更困难。

他用两个指尖捏住脸颊上一根柔软的茸毛,一圈圈地捻弄着,足有一刻钟,盯着空中出神,半天也没写出一行字。后来,他讲究地写了几个纤巧的字,又搁下了笔。不过,得承认这个事实:经过努力最后写成的东西,听起来流畅而有说服力,尽管内容非常奇怪,甚至有点可疑,有些内容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

“我觉得,”那封信继续写道,“非常有必要让你看到我所看到的;通过我的眼睛,向你展示几个星期以来,像无法磨灭的幻影一样,浮现在我眼前的所有事物,这些事物在语言的力量的照耀下,把我内心的想法呈现出来。通常,我很难回避这种冲动,它催促着把自己的经验转化为生动准确、难以忘却的字句,然后公诸于世。因此,请听我讲吧。”

“我所做的只是讲述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只是讲一个故事,一个简短的,令人极其同情的故事,不作注解,不加责难,也不进行评判,只用自己的语言叙述而已。这是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故事,先生,那个你称其为你的妻子的女人——请你注意这点:这是你的故事,碰巧发生在你身上,不过是我第一次把它提高到具有经历的层次上。”

“你还记得那座花园,那个灰色房子后面的杂草蔓生的古老花园吗?断壁残垣的裂缝中长着绿色的青苔,墙后面就是梦想和疏忽产生的地方。你还记得园子中央的喷泉吗?淡紫色的百合花俯在它破碎的边缘上,洁白的泉水向破裂的石上溅流,好像在轻声诉说什么。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七位少女围着喷泉坐成一圈。其中的第七位,或者说第一和唯一的一位少女与众不同,因为夕阳看上去正在她的鬓发间织上一顶女王的花冠。她的眼睛像陷入不平静的梦境,但她纯净的嘴唇上仍旧挂着笑容。”

“她们在唱歌。她们向喷泉扬起小脸蛋儿,看着它弯成迷人的弧形溅落到地上——她们轻柔清脆的歌声在四周荡漾,喷泉跳跃着,舞蹈着。也许她们一边唱,一面还用细嫩的手儿抱住膝盖。”

“你还记得这个场景吗,先生?或者你曾经见过这个场景吗?不,你没有看见!你的眼睛不是为此而生的,你的耳朵也听不见歌曲纯洁的旋律。你没有看见,否则的话,就应该屏住呼吸,让心脏停止跳动。你应该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把你所看到的当作神圣的、不容亵渎的圣物,一辈子都保存在灵魂的深处,直到走向生命的终结。但你干了什么呢?”

“这个景像是终结,也是至高的顶点,先生;为什么你要来破坏它,给它添上一个结局,让它进入丑陋和平凡的生活呢?这是一个平静的典范,一个感人的场景,沉浸在颓废、衰退和死亡的落日之美中。一个古老的家族,生活和行为太过疲惫,太过高贵,正在接近末日。它最终表现在艺术上:小提琴的琴键上,充满了心明眼亮走向死亡的悲哀……你看过她的眼睛吗——那被小提琴生死的甜蜜诱惑而噙满泪水的眼睛吗?那六位女伴的灵魂也许属于现实的生活,但她的、女王的灵魂,却属于死亡和美丽。”

“你看见了它,死一样的美丽;看着它,觊觎着它。她那动人的圣洁面容竟然无法感动你,让你产生敬畏之心和战栗之感。对你来说,看还不能满足你,你还要占有、使用和亵渎……这是你所做的高明的选择——你是一个美食者,先生,一个卑俗的食客,一个有品味的农夫。”

“我再次声明,我无意冒犯你。我刚才所说的并不是侮辱和责难,只是一个陈述,对你简单个性的简单的心理陈述——这个个性对于文学目的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令人厌倦。我要说出来,只是因为我感觉到一股冲动,让我向你阐明你的思想和行为;因为照实反映事物、把它们说出来、把不为人知的事物公诸于世,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世上充满了我所谓的‘不为人知的事物’,而我无法忍受这一切;我无法忍受所有这些不为人知的事物!我无法忍受这一切无趣的、无意识和无感觉的生活和行为,无法忍受我周围的那种天真得令人发狂的世界!它折磨着我,让我不可抗拒地对它进行全面地解释、表达,使它被世界所了解——在我能力达到的范围内——不管这样做是好还是坏,能带来慰藉和康复,还是徒然地增添痛苦。”

“你,先生,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是一个卑俗的美食者,一个有品味的农夫。你仍处于最低下的进化阶段,你自己的体质是粗纤维的。但是财宝和已经习惯的生活让你的神经系统突然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堕落;这种堕落同时让你产生享受欲望的好色的贪精求美。很可能,当你打定主意要把迦伯列勒•埃克霍夫占为己有的时候,喉头的肌肉曾抽缩起来,好像看到了可口的山珍海味一样。”

“一句话,你把她悠闲的情感引上歧途,你诱骗着她离开长满青苔的花园,走进丑陋的生活中去,你把自己庸俗的姓名给了她,使她成为一个已婚女人,一个家庭主妇,一位母亲。你让那死一般的美——疲惫、孤单、在对这个现实世界崇高的漠不关心之中盛开的美——屈从、侍奉日常事物,你让它为我们称之为“本性”的愚痴、可鄙和笨拙的不可磨灭的形象而牺牲——而你这凡夫俗子的灵魂,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你的行为多么卑鄙。”

“再重复一遍,发生了什么呢?她这位眼睛像不平静的幻梦一样的人,为你生了一个孩子;她把自己的血液和所拥有的所有活力,给了这个小生物,这个创造者自己的生命延续,然后死去——她死了,她死了,先生!如果她没有在你强加给她的庸俗中离开,如果她最终从堕落的深渊中走出来,在‘美’死一般的吻下沉醉地逝去——嗯,先生,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与此同时,你可能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跟女服务员们调情来消磨时间。”

“你的儿子,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儿子却在活着,在生活着、成长着。他可能会继承父业,成为一个营养充足、经营商业、缴纳捐税的公民;一个精明能干、庸俗的国家支柱;但不管怎样,他将是一个与艺术绝缘、功能正常的普通人,毫无疑问,是一个可靠、强壮、愚蠢,麻烦的人。”

“允许我向你坦白,先生,我憎恨你。我憎恨你和你的孩子,就像我憎恨你所代表的那种生活:庸俗、可笑,然而却占主导地位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恒对立面和死敌。我不能说我轻视你——因为我是诚实的,比起我来,你是一个强者。我无法拿出盔甲和你斗争,我能拿出来应战的只是语言,弱者的复仇工具。今天我使用了这个武器。这封信不是别的,只是一种报复——你看我多么值得尊敬——如果我的哪句话太过尖锐、鲜明、华丽,击中了你的要害,让你感觉到你不知道的力量的存在,甚至使你精力充沛带来的平衡和镇静动摇起来,我就会欢欣鼓舞。——德特雷夫•史平奈尔”

史平奈尔先生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姓名地址,送到了邮局。

科勒特扬先生敲打史平奈尔先生的房门;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信纸,看上去像是要采取什么强硬措施。邮局已经履行了职责,这封信走了指定的路线:从“爱茵弗里德”又回到“爱茵弗里德”,然后到达了指定的收信人手中,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科勒特扬先生走了进来,发现史平奈尔先生正坐在沙发上,阅读自己写的那部封面设计令人困惑的小说。他站起来看了看客人,用吃惊和疑问的眼神看了看来访者,同时,脸马上红了起来。

“下午好,”科勒特扬先生说,“请原谅我的打扰。不过请问,这是你写的吗?”他说着,用左手举起了字迹工整的信纸,用右手背把它敲得噼啪直响。然后,他把手插进舒适宽大的裤子口袋里,歪着头,张开嘴巴听回音,像有些人习惯的那样。

史平奈尔先生好奇地笑起来:他动人地笑着,还带着非常困惑和道歉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头,好像在尽力回忆什么,然后说道:

“啊!是的,非常正确,我冒昧——”

原来,他今天对自己的本性让了步,一直睡到晌午,结果内心遭到谴责,头脑昏沉,神经焦虑,无法应战。另外,春天的气息让他无精打采,成为了一个无用的人。我们必须说这么多,这样才能为他在这次拜访中后面的可笑表现找到一个借口。

“唔!确实是!很好!”科勒特扬先生说。他把下巴抵在胸膛上,竖起眉毛,展开双臂,还做出其它一些古怪动作,准备在提问完介绍性问题后,把话题转到正题上来。但不幸的是,他如此欣赏自己的动作神态,因而动作做得有点过火;剩下来的场景似乎与最初装腔作势吓唬人的开场并不完全相称。然而,史平奈尔先生的脸已经变得相当苍白了。

“非常好!”科勒特扬先生重复道,“那么让我亲自答复你吧,我认为你给一个随时都能找他谈的人,写长达数面的信,是愚蠢的。”

“嗯,愚蠢……”史平奈尔先生带着歉意笑了笑,听上去非常谦卑。

“愚蠢!”科勒特扬先生重复一遍,用劲晃了晃脑袋,以表示自己观点的合理性,“本来我不愿自降身份回复这种臭文章,说实话,如果它不是向我解释了一些我过去没有发现的一些变化,我肯定把它扔到一边——不过,这些变化跟你不相干,和这件事情也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忙人,我有比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幻影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考虑。”

“我写的是‘不可磨灭的幻影’。”史平奈尔先生挺直了胸膛,说道。这是他唯一一次显示出了一点自尊。

“不可磨灭,不可告人!”科勒特扬先生指了指信稿,回答道,“你这手字写得真令人讨厌,先生;告诉你,我的办公室才不会雇佣你这样的人呢。乍一看,倒还整齐,但再细瞧一下,那就东倒西歪,漏洞百出了。不过这是你的事,跟我不相干。我来是为了要告诉你,你是一个傻瓜——这点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此外,你还是个十足的懦夫,做事鬼鬼祟祟,我想这也用不着向你证明。我的妻子有次写信告诉我,你碰到女人,不敢正面瞅她们,而是斜着眼瞟一下,以便保持美感,因为你害怕真实。可惜后来的来信中,她再也没有提起你,否则我还会知道更多有关你的类似的事儿。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开口闭口说‘美’,而实际上你只不过是胆小的伪善和嫉妒而已——为此,你才在后面厚颜无耻地提及‘阴暗的角落’,想借这话击垮我,当然,这只能我感到好笑——除了让我感到好笑外,什么都不是!明白吗?我已经说明白你的思想和行为了吧,你这个可怜虫?当然,这并不是我不可逃避的职业——”

“我写的是‘义不容辞的职责’”史平奈尔先生说,但并没有再坚持这一点。他站在那儿垂头丧气,像一个挨骂受训、不幸的、灰头发的大个子学生一样。

“责无旁贷,不可逃避,不管你喜欢什么——你是个卑鄙的坏蛋,我告诉你。你每天都在餐桌旁见到我,向我鞠躬、傻笑、问好——忽然有一天,竟写来这么一封满是白痴般辱骂的臭东西。是的,你在纸上咬文嚼字倒是有点勇气!不仅是这封荒谬的信——你还在我背后搞阴谋,我现在可都明白了。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做对你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你妄想给我的妻子灌输这些想法,那你就是白费心思。如果你认为,我们这次来到时,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接待我和孩子,那你更是异想天开!她没吻小孩,这是事实,这只是出于谨慎,因为他们最近觉得她的毛病出在肺里。你无法判断这种情况是否——不过毛病是否在肺里仍然有待于证明,不论你说什么‘她死了,先生’,你这头愚蠢的驴!”

科勒特扬先生停下来,换了口气。他非常愤怒,右手的食指刺向空中,左手把信纸揉得皱皱巴,不成样子。金色的英国式颊须中的脸涨得绯红,阴沉的额头上布满了像轻蔑的闪电般突起的青筋。

“你憎恨我,”他继续说,“如果我不比你强壮,你会瞧不起我。是的,你是对的,我是强者!我是个好汉,你是胆小鬼。如果不是有违法律的话,我会把你和你的‘文字’剁成肉酱,你这阴险的白痴!但这并不是说,我就要容忍你的侮辱,我会把这封写着‘庸俗姓名’的东西交给我在家乡的律师,你肯定会得到点小惊喜。先生,我的名字是一流的,这是我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你肯定比我清楚,凭你的名字,是否会有人借给你一个铜板,你这个懒惰的傻瓜!法律保护人们避免受到你这种人的侵害!你危害公共安全,足以把人弄疯!但这次你无法得逞,我的少爷!我不会让你这样的家伙击败我。我是个好汉——”

此时,科勒特扬先生已经达到了兴奋的顶点,他嘶叫,怒吼着,一次又一次地声称自己是个好汉。

“‘她们在唱歌。’正确地说,嗯,她们根本没有唱歌!她们在打毛线。至于她们所谈的呢,据我所知,是做马铃薯煎饼的方法。如果我把关于‘衰落的古老家族’的事告诉我的岳父,他同样会以诽谤罪起诉你!‘你看见这个场景了吗?’是的,当然看见啦。但我不懂,为什么我就该屏住呼吸逃走。我从来不斜着眼睛看女人,我总是正眼看她们,如果喜欢她们,而她们也肯要我,那我就带走。我是个好汉——”

外面有人敲门,接连急促地敲了八九下,一声接一声——这阵突然而令人惊慌的咚咚声让科勒特扬先生停了下来。接着有个惊惶失措的声音传了进来,听上去急迫而悲伤:

“科勒特扬先生,科勒特扬先生——噢,科勒特扬先生在这儿吗?”

“不准进来,”科勒特扬先生暴躁地喊,“什么事?我在这儿有话要谈!”

“科勒特扬先生,”那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必须得来,医生们也都在那儿——啊,多悲惨呀——”

他一步就跨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史巴兹夫人站在外面,嘴上捂着手帕,蛋形的大泪珠成对地滚了下来。

“科勒特扬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太悲惨呀……她吐了那么多血,多得真可怕……她静静地坐在床上,轻轻哼着什么调子……突然血涌了出来……上帝呀,你从来没看过这么多血……”

“她死了吗?”科勒特扬先生大叫道。他边说,边抓住地方法官太太的胳膊,把她在门槛上拖来拖去。“没有咽气吧,对不对?还能见到我,是不是?她又吐了一点血?从肺里吐出来,对不对?是的,我承认,也许是从肺里出来的,迦伯列勒!”他突然叫道,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你能够看到一股善良、温暖、诚恳的人类情感从他身上涌了出来。“是的,我来啦!”他说着,拖着地方法官夫人,跨出门槛,迈开大步,沿着走廊奔去。离着已经有一段距离,你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没有咽气,是不是?从肺里出来,是吗?”

史平奈尔先生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敞开的房门,在科勒特扬先生这场粗鲁的拜访期间,他一直站在那儿。最后,他迈了两步,倾听着走廊里的声音。但到处都寂静无声,于是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照了照镜子,走到写字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酒瓶和酒杯,喝了一点白兰地——没有人可以责备他。然后,他在沙发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上半扇窗子开着。外面的花园里,鸟儿嘁嘁喳喳地唱着,那些优美、漂亮的细小声音把整个春天都微妙、深入地表现出来了。史平奈尔先生再次自言自语地说:“不可逃避的职业”,然后摇了摇头,透过牙齿缝深深吸了口气,神经好像一阵阵剧烈作痛。

根本不可能集中思想,恢复平静。像这样粗暴的待遇也太过分了——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要分析它,那就未免扯得太远了,对他来说,最好到外面进行点户外活动,于是,他拿起帽子,走到了楼下。

他到了户外,到处都荡漾着温暖、芬芳的气息。他回过头,慢慢抬着眼睛,扫视着窗户,直到看到了其中一个窗户,一个挂着窗帘的窗户。他的视线在这扇窗户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坚定而阴沉。接着,他把手背在身后,穿过石子路离开了,边走边沉思着什么。

花坛上仍然覆盖着稻草,树枝和灌木上依旧光秃秃的,但雪已经融化消失了,小路上只有几处看上去有点潮湿。大花园,假山、树荫小径和亭台楼榭,都沉浸在午后绚丽的光亮中,浓浓的阴影与充足的金色阳光交织在一起,在明亮的天空映衬下,墨黑的树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网状结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就是在下午这个时刻,太阳会显出轮廓,从没有形状的光源变成一轮明显下沉的圆盘;更柔和、更饱满的光线不再那么刺眼了。史平奈尔先生没有看太阳,他走的这条路的方向背对着太阳。他低着头,边哼着调子边往前走,这是短短的一节音乐,一段悲哀的、哀诉的升扬的旋律——就是那渴慕的主题……但是,突然,他怔了一下,快速而匆忙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脚底生根一样停了下来。他直直地盯着前面,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露出恐怖的厌恶的神情。

小路就在那里转了个弯,他正好面对着西下的太阳。两条围着金边的狭长云带,穿过庞大的红日,挂在空中。红日似乎要把树梢点燃了,向花园里倾泻橘红的光辉。就在那里,在这绚丽的光辉中,在令人目眩的太阳的光环下,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珠光宝气的臃肿身影出现他前面的路上。她一只手放在肥圆的髋部,另一只手前后移动着一辆式样别致的婴儿车。在这婴儿车上,坐着一个孩子——坐着安东•科勒特扬少爷,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胖儿子!

他坐在软垫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绒短衣,戴一顶白色大帽子,两颊丰腴,漂亮,健壮。他的眼光愉快而准确地跟史平奈尔先生的视线相遇了。小说家振作起来,他不是个男子汉吗?他没有勇气从意想不到出现的这个浸在阳光中尤物旁走过去,继续他的散步吗?但就在这时,安东•科勒特扬大笑着欢呼起来——看上去极其恐怖。他尖叫着,因难以置信的快乐而咯咯笑着——在他听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天晓得是什么把他逗成这样,或许看到眼前出现的史平奈尔先生高大的黑色身影,或许是激发出来的单纯的动物本能使他爆发出野蛮的快乐冲动。他一只手里拿着个骨制的咬圈,另一只手握着个锡制的拨浪鼓。他边喊边把这两件东西高高举起,使劲在空中摇晃着,碰撞着,好像是为了把史平奈尔先生吓走一样。他的眼睛几乎闭了起来,嘴巴打着哈欠,整个玫瑰色的上腭都露了出来。他一面欢呼,一面因过度兴奋而使劲地摇晃着脑袋。

于是,史平奈尔先生转身,拔脚就走。在小科勒特扬欢呼声的追逐下,他穿过石子路,动作僵硬、一点也不优雅地离开了。他的步伐有点迟疑,实际上正在掩饰着逃跑的事实。

【注释】

同时也是尖晶石的意思。

纸牌游戏的一种。

勃朗加娜:德国歌剧家瓦格纳作品《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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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绿蒂在魏玛》《堕落》《死于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