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

威尼斯之死 托马斯·曼 第1页,共2页

“爱茵弗里德”疗养院。一座长长的笔直的白色大楼和一侧的侧楼,矗立在广阔的花园里。园子里精心布置着假山、凉亭和树皮搭成的小亭。在石板瓦屋顶后面,是蜿蜒的群山,高耸入云,悬崖峭壁和沟壑溪谷上枝叶繁茂,绿树成荫。

现在,这里仍然是列昂德医生主持工作。他蓄着黑色八字胡,胡须僵硬鬈曲,就像充当填塞物的马毛;他戴着厚眼镜,镜片闪闪发光;他的神情让人的感觉好像科学已经使他冷却、冷酷,并充满了沉默、忍耐的悲观主义。他依靠着这些,即僵硬的八字胡、厚眼镜、严肃的表情,用他既有的简单、果断的方式管理着他的病人:而这些病人呢,意志薄弱,身体虚弱,根本无法自我管束,因此,把他们放在他的严格管束下,对他们反而是一种保护。

至于冯•奥斯特罗小姐呢,她孜孜不倦地投身到疗养院的后勤管理工作中。天啊,她多么积极呀!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跑到那儿,一会儿楼上,一会儿楼下,一会儿楼这头,一会儿楼那头,真是兢兢业业啊!她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女王,在收藏浣洗衣物的橱里爬上爬下,管理着内部事务,安排着膳食,尽全力做到经济、卫生、美观、可口,做到皆大欢喜。她勤奋、严格地当着家,做事周到、一丝不苟。她的超强能力蕴藏着对男性世界的坚决谴责,对那个还没有人想把她娶回家的世界的谴责。尽管如此,她的面颊上仍然会经常泛起红晕,燃烧起不可磨灭的希望:终有一天,她会成为列昂德医生夫人。

新鲜的空气、安宁幽静——安宁幽静的空气!不管列昂德医生的竞争者和恶意批评者怎么说,对于肺病患者来说,“爱茵弗里德”仍然最值得向大家热诚推荐。但不仅是肺病患者,各种病人都来这里治疗,包括绅士、女士,甚至还有孩子;列昂德医生的医术在各种疾病领域中都颇具竞争力。得胃病的人会来这里,例如地方法官史巴兹的夫人——她的耳朵也有毛病;还有患心脏病的、中风的、得风湿病的,以及神经系统有毛病的人,这些病人覆盖了各个病种,轻重程度不一。有一位得糖尿病的将军,整天抱怨个不停,在这里消磨着剩余的时光。有几位先生,憔悴虚弱,皮包骨头,两条腿不听指挥地晃来晃去,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还有一位五十岁的太太,郝伦劳赫牧师的夫人。她生育了14个孩子,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思维能力,但头脑仍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在私人看护的搀扶下,像鬼魂一样漫无目标地在整幢房子里窜来窜去。

有时,“重病号”中会有人死去。这些人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不出来吃饭,也不在客厅里露面。他们死去时,没有人知道,甚至连隔壁屋里的人也一无所知。在寂静的深夜里,蜡一样直挺挺的客人被抬出去,而“爱茵弗里德”的生活却平静地继续着:按摩、电疗、注射、沐浴、盆浴。尤其是在装置着现代设备的各个诊疗里,仍然进行着体操、蒸热和吸氧等治疗。

是的,这里发生的事情多着呢——疗养院看上去一派欣欣向荣的景像。新客人进来时,侧屋入口处的门房便敲响大钟上。病人离去开,列昂德医生和冯•奥斯特罗小姐会郑重其事地把他送到等候的车上。“爱茵弗里德”接待过各式各样的客人。甚至还有一位作家来到这儿,试图得到上帝怜悯,延续自己的生命。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矿物或宝石的名称。

除了列昂德医生外,这里还有另一个医师,负责那些病情轻微或者病入膏肓的病人。他叫缪勒,不值一提。

一月初,商人科勒特扬——科勒特扬公司的老板——把妻子带到了“爱茵弗里德”。门房敲响了钟,封•奥斯特罗小姐在一层的会客室里接待从远方来的客人。这间会客室里的布置,和整幢精美的古老建筑物几乎一样,也是地道的新古典风格的式样。列昂德医生紧接着出现了,他鞠了个躬,随即开始谈话,交换双方的详细情况。

窗外的花园已是一片冬日景像,花坛上覆盖着稻草,假山埋在雪下,小亭子里空无一人,显得萧条寂寞。两个仆役正把新客人的箱子从停在铁栅门前的马车上搬进来——因为这里没有一条直达房间的路。

“小心点,迦伯列勒;当心,当心,我的天使,把嘴闭上。”当科勒特扬先生领着妻子穿过花园时说。见过她的人无法不对这声温存的“当心”从心底发出共鸣——其实,说实话,要是科勒特扬先生干脆用德语说这两个字,可能会更好一些。

从车站把这对客人送到疗养院的马车夫,是个粗俗的莽汉,感觉迟钝,不懂什么温存。然而当丈夫搀他妻子下车时,他竟然提心吊胆起来。就连在宁静的严寒中吐着热气的两匹马儿,也直朝后面翻眼睛,对她的柔弱和脆弱的娇媚充满了关怀。

这位年轻的妻子气管出了毛病,科勒特扬先生从波罗的海海滨写给“爱茵弗里德”主治医师的信里详细地说明了这个情况——是气管,不是肺,谢天谢地!如果毛病果真在肺里的话,那么这位新病人能否看起来比现在更为妩媚和高贵,更加超凡脱俗,那就是个问题了。现在,她坐在健壮的丈夫身旁,娇弱疲惫地靠在简单的白漆安乐椅上,脸色苍白地倾听着谈话。如果毛病在肺里的话,估计她连这个样子也无法坚持下来。

她把美丽苍白的手轻轻地放在膝上一件深色厚布裙的褶裥里,手上除了一只朴素的结婚戒指外,没有戴什么别的首饰。她穿着一件硬领的银灰色紧腰上衣——布料上是有凸起的阿拉伯式天鹅绒的印花。可是这厚实温暖的衣服,只能使那无法名状的精巧、甜蜜和虚弱无力的小脸蛋儿更加突显出来,使它看上去更加令人同情、更加迷人和神秘。淡褐色的头发被平整地梳向脑后,打成一个结儿,垂到了脖子下;只有一绺松开的头发,蜷曲着垂到右边太阳穴附近。离这儿不远,有一根奇怪的小血管,穿过一只描画的眉毛,点缀在干净、几乎透明的没有斑点的前额上,呈现出淡淡的蓝色,看上去有点病态。眼睛上的这根蓝色小血管,痛苦地控制着整个纤巧精致的椭圆形脸。当她说话时,就会更加明显;是的,甚至当她微笑时——它就会给脸部带来一些紧张的表情,即便不是郁闷的表情,也会给旁观者带来不可名状的担忧。然而她不但说,而且经常笑:说话时,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真诚亲切,令人愉快,眼睛里总是带着笑——尽管有时眼神有些疲惫,试图避开别人直视的目光。纤细的鼻根两旁的眼角,笼罩在浓浓的阴影里。她也用嘴笑,阔阔的美丽嘴唇苍白没有血色,却好像闪着光彩——可能是因为嘴唇的轮廓格外纯净和清晰。她偶尔轻轻咳嗽几声清清嗓子,用手绢揩揩嘴,然后看看手绢。

“不要这样清嗓子,迦伯列勒,”科勒特扬先生说,“你知道,亲爱的,在家时,辛兹彼得大夫特别嘱咐你不要咳。我们必须要自我克制一下,我的天使。就像我说的那样,毛病在气管。”他重复道:“说实话,开始发作时,我以为是肺病,这让我非常惊慌,我向你保证。但并不是肺病——我们可不想让肺病缠上,是吧,迦伯列勒,亲爱的,嗯?哈哈!”

“肯定不会,”列昂德医生透过眼镜向她眨了眨眼,说道。

于是,科勒特扬先生叫了咖啡,咖啡奶油面包卷。他从喉咙深处发出“c”音、用爆破音发出奶油的“b”音的这种发音方式让任何听到的人都不免感到饥饿。

他要的东西端了上来,他和妻子的房间也分配好了,东西很快都被安顿好了。

列昂德医生亲自负责治疗,没有让缪勒医生过问病情。

新来的女病人在整个“爱茵弗里德”引起了轰动。科勒特扬先生对这种特殊的关注司空见惯,非常满足地接受着人们对他妻子的关注。得糖尿病的将军第一次见到她时,居然片刻间停止了永不停息的牢骚;瘦得皮包骨头的绅士们见到她便露出微笑,拼命克制住不听指挥的两条腿;至于地方法官史巴兹的夫人,则马上成为了她最年长的朋友。是的,这个以科勒特扬先生命名的妇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位在“爱茵弗里德”待了好几个礼拜的奇怪的作家,就是名字听起来就像什么宝石或其它东西名称的家伙,当她在走廊里经过他的身旁时,马上两颊通红,脚步停下来,站在那里,好像生根一样,直到她消失很久才回过神来。

不到两天,全疗养院的人都已知道了她的身世。她是不来梅人,这一点可以从她说话时的某些发音中辨别出来。两年前,就在不来梅这个地方,她把终身交托给科勒特扬先生,成为了他的生活伴侣。她跟随他来到他在波罗的海海滨的故乡,在离现在大约十个月以前,在极端困难和危险的情况下,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发育良好、健壮的儿子和继承人。但自从经历了那个可怕的时光后,她始终就没有完全恢复体力——如果说她曾有过体力的话。她很久都没有爬起来,极度虚弱,失去了活力,直到有一天,她咳嗽过后,吐出了一点血——唔,不是很多,事实上无关紧要;可是,倘若再也不吐就更好了。过了一段时间,这桩令人不安的小事故又出现了。嗯,当然要采取一些措施,家庭医生辛兹彼得大夫进行了一些治疗。他嘱咐病人卧床休息,吃一些小冰块,用吗啡抑制咳嗽,并用一些其它药物来调节心脏。但是病情始终无法痊愈,就在孩子安东•科勒特扬,一个出众的婴儿,用巨大的精力无情地占据和巩固他在生活中的地位时,无法察觉的低烧却在消逝着这位年轻母亲的生命。就像前面所说的,毛病出在气管——这个从辛兹彼得大夫嘴里说出来的字眼儿,让大家非常宽慰和安心,甚至可以说,令人吃惊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但尽管毛病不在肺里,不久,医生表示,要想加速治疗,必须在温和的气候下,在疗养院里住一个时期。由于“爱茵弗里德”疗养院和管理者拥有较好的声誉,因此解决了其余的问题。

情况就是这样,科勒特扬先生亲口把这些事讲给所有感兴趣的人听。他用懒散的发音,幽默的语言大声讲着,看起来他的消化能力和他钱包的状况一样好。他带着北方海边人的噪音,乱七八糟地讲着,语速飞快,每个音节都好像一次小小的爆炸,这让他像讲了什么好玩的玩笑一样,大笑起来。

他中等身材,肩膀宽阔,身体健壮,两腿粗短,红脸滚圆;他长着水汪汪的蓝眼睛,上面蓬着金黄的睫毛,鼻孔宽大,嘴唇湿润。他蓄着英国式的连腮胡子,穿着一身英国式衣服。当他在“爱茵弗里德”遇到一家英国人时,便喜出望外。这家英国人,包括父亲、母亲、三个漂亮的孩子和孩子的保姆,仅仅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好去,便逗留在这里。每天早上,科勒特扬先生总是跟他们一起享用英国式早餐。他喜欢吃喝,事实证明他是食物和酒的鉴赏家,津津有味地向其他客人讲述在家乡朋友们所举行的宴会,介绍那里的的山珍海味。说话时,总是亲切地眯起眼睛,用带着某种上腭音和鼻音的音调讲着,喉咙里还伴随着响亮的啧啧声。对世上另外一种类型的乐趣,他基本上不反感,这点已经得到了证明。一天晚上,一位在“爱茵弗里德”治疗的病人,也是一位作家,曾看见他在走廊上以令人无法忍受的方式同一位女服务员调笑——尽管只是一桩幽默的小插曲,满心怀疑的作家却露出了一副可笑的厌恶的表情。

至于科勒特扬夫人呢,很明显,她一心一意地钟情于自己的丈夫。她总是微笑着倾听他的谈话,注视他的举动:她不是像有些病人那样,对健康人抱着相当高傲的忍耐态度,而是像性情温和的患者,热情地分享那些拥有健康躯体的人的表现。

科勒特扬先生在“爱茵弗里德”没有逗留多久。他把妻子带到这儿,一个星期后,看到妻子状况良好,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就不再留在这里了。和照顾妻子同样重要的职责——他那茁壮成长的孩子和繁荣发展的事业——召唤他归去,迫使他启程,留下妻子在这里享受最好的治疗。

那位在“爱茵弗里德”已住了好几个礼拜的作家叫史平奈尔sup/sup——他的全名是德特雷夫•史平奈尔,他的外表看上去与众不同。想象一下吧,一个三十出头的黑发男子,身材高大,太阳穴上的头发已经灰白,苍白、浮肿的圆脸上却一点胡须也没有。并不是胡子刮光了——这可以辨别出来,那是一张孩童一般柔嫩、光滑的脸,上面只是长着一些细软的绒毛。这造成的影响也是独一无二的。他那明亮的、小鹿一样的棕色眼睛,流露出温和的目光;鼻子粗大,非常臃肿。此外,史平奈尔先生还长着一个古罗马人的上唇,肿大且毛孔众多;嘴里的大牙齿被蛀掉了,一双脚大得出奇。有个两腿颤颤微微的绅士,有点愤世嫉俗,喜欢嘲讽,给他起了个绰号“放荡的婴儿”;但这句话有些恶毒,并不十分恰当。史平奈尔先生衣着考究,总是穿着长长的黑大衣以及彩色花点的马甲。

他不善交际,不与任何人为伍。只是偶然之间会受到一些情绪的影响,对人和蔼可亲、热情洋溢,显得快活而爽朗。这种情况总是发生在史平奈尔先生被感染的时候,比如看到美的景像,看到和谐的色彩、高贵的花瓶、夕阳西照下的山峦时。“多美呀!”他一边把歪着头,耸起肩膀,摊开双手,皱缩鼻子和嘴唇,一边赞叹道,“天哪!你瞧,多美呀!”在这充满激情的一刹那,他可能会盲目地伸出双臂,拥抱出现在他附近的人的脖子,不论这人多么高贵或卑贱,也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每个走进他房间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在他的桌子上,总是放着自己写的那本书。那是一本中篇小说,封面上有一张令人困惑不解的图画,纸张好像一种滤纸。书上的每个字母看上去像个哥特式的大教堂。冯•奥斯特罗小姐曾在空闲的时候花一刻钟时间读过这部小说,发觉它“太高雅”了——这是她对“沉闷得不近人情”的一种婉转的说法。故事的场景设置在时髦的沙龙里、豪华的闺房中;那里到处都是精致的艺术品、古色古香的家具、五彩的壁饰挂毯、贵重的瓷器、无价的针织品和各种各样的金银财宝、古玩摆设。他用最珍爱的语言描绘着这些物件,阅读时,你仿佛老是会看到史平奈尔先生皱起鼻子说:“多美呀!上帝!你瞧,多美呀!”令人奇怪的是,尽管他热衷于写作,但除了这本书以外,他再也没有写出第二本书来。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屋里写东西,然后到邮局去邮寄许多信件,几乎每天都有两三封——但更加奇怪,甚至可以说有趣的是,他几乎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吃饭时,史平奈尔先生坐在科勒特扬夫人对面。当这对新客人第一次到侧屋一层的大餐厅吃饭时,史平奈尔先生很晚才过来。他用柔和的声调向大家打了个招呼,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接着,列昂德医生马马虎虎地把他介绍给新来的客人。他鞠了一躬,开始自觉地吃饭。他把那双修长的大白手从紧窄的袖管里伸出来,做作地挥动着刀叉,显得很不自然。过了一会儿,他显得自在了一些,开始平静地轮流端详着科勒特扬先生和他的妻子。吃饭过程中,科勒特扬先生问了一些有关“爱茵弗里德”的总体情况和气候等问题;他的太太也娇媚地插进一两句,史平奈尔先生礼貌地进行了回答。他的声音柔和悦耳,令人愉快,但断断续续,口吃一般——好象牙齿挡了舌头的道一样。

午饭后,大家都走进客厅,列昂德医生特地过来祝两位新客人健康,科勒特扬夫人趁此机会打听坐在她对面的人是谁。

“那位先生叫什么?”她问,“我没有听清楚,史平奈尼?”

“史平奈尔,不是史平奈尼,夫人。不,他不是意大利人;据我所知,他只是来自莱姆堡。”

“你说什么?一位作家?还是别的什么类似的职业?”科勒特扬先生问;他把两手插在非常合体的英国式裤子口袋里,把头凑向医生,像某些人那样,为了听得更清楚而张开嘴巴。

“嗯……我不太清楚,”列昂德医生回答,“他写……我想他写了一本书,小说之类的东西,不过我确实不太清楚写的到底是什么。”

列昂德医生一再重复“我不清楚”,只是暗示他根本没有把这位作家放在心上,对他也不负任何责任。

“但我觉得这是最有趣的事情,”科勒特扬夫人说,以前,她从来没有面对面地看过一位作家。

“晤,是的,”列昂德医生亲切地说,“我知道他有一点名气哩。”关于这位作家的谈话就到此结束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新客人离开后,列昂德医生正打算离开时,史平奈尔先生拦住了他,向他问了几个问题。

“他们叫什么名字?”他问,“我当然什么也没听清楚。”

“科勒特扬,”列昂德医生回答完,然后转身就走了。

“什么?”史平奈尔问。

“科勒特扬!”列昂德医生说着离开了。他根本没有把这位作家放在心上。

我们是不是刚才提到科勒特扬先生回家去了?是的,他再次返回波罗的海的海滨,照料他的事业和孩子——就是那个冷酷无情、精力充沛的小家伙,给母亲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导致了气管的小毛病。而这位年轻的夫人仍然留在“爱茵弗里德”,成为了地方法官史巴兹的夫人的密友,不过这并不妨碍科勒特扬夫人跟别的客人和睦相处——比如跟史平奈尔先生。这一点令大家异常吃惊,因为过去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交往,而从一开始起,他就对她非常关心,殷勤倍致。只要她进行完日常的严格治疗,不论什么时间,他都乐于奉陪,与她讨论她感兴趣的话题。

他小心翼翼、恭敬万分地跟她接近,留心压低嗓门和她交谈,那位耳朵有毛病的史巴兹夫人几乎从来没有听清他的话。他踮起脚尖向科勒特扬夫人的靠椅前走过去,她微笑着,娇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在两步开外停下来,身体前倾,一条腿曳在身后,吞吞吐吐地说着,好像口吃一样。他激情四溢,好像只要她脸上露出一丝疲乏和厌倦的表情,他都会随时准备急忙离去。但她并没有感到厌烦:她邀请他跟她和地方法官夫人坐在一起,向他提出个问题,然后面带好奇的微笑倾听着,因为有时他说话的方式确实又有趣又古怪,和她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你为什么留在‘爱茵弗里德’?”她问,“你在治疗什么,史平奈尔先生?”

“治疗?我只做一下电疗,不值得一提,我就告诉你我在这里的真正原因吧,夫人,是为了感受一下风格。”

“啊?”科勒特扬夫人说,她用手支住下巴,脸转向他,表情有点过于热心,就像小孩子要讲故事时,大人故意装出的模样。

“是这样,夫人,‘爱茵弗里德’完全是新古典风格的建筑,有人告诉我,它以前是宫殿,一座夏宫。这侧楼是后来增建的,主楼是真正的老房子。有时候,我无法忍受新古典主义的东西,但有时为了获得幸福感,我必须得拥有这古老的东西。显然,在柔软、舒适、艳丽的家具中,人们的感觉是一个样子,而在这些线条笔直的桌子、椅子和帷帐当中,感觉又是另外一个样子。这种明亮和坚实,这种冷酷的严厉的朴素和拘谨的力量,夫人——它会使我的内心得到清涤和复苏,对我产生最终的影响。毫无疑问,这是精神层次的提升。”

“是的,真是太不寻常了,”她说,“要是我费一番心思的话,我想能明白你的意思。”

他接着回答说这不值得她花费心思。于是,两人一起笑了起来。连史巴兹夫人也笑了,觉着不同寻常,但她并没有说自己听懂了这些话。

客厅宽敞,漂亮。通向台球厅的洁白高大的折叠门敞开着,两腿不听指挥的绅士们和另一些人在那里娱乐。对面房间里,开阔的阳台和花园中间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旁放着一架钢琴。在一张盖着布的折叠椅上,患糖尿病的将军和几位先生正在打惠司特sup/sup。女士们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做针线活儿。房间里生着铁炉子,洁净的壁炉里放着煤块,上面贴着红纸条模仿火焰。

“你起得可真早呀,史平奈尔先生,”科勒特扬夫人说,“我已经两三次看见你早上七点半钟就离开房间了。”

“起得早?啊,这是不同的,夫人,其中大有区别。事实上,我起得早,是因为我睡得晚。”

“这点你真的必须解释一下,史平奈尔先生!”史巴兹夫人也要求他解释。

“嘿,一个真正早起的人,不需要起得这么早,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良心,夫人,不是个好东西!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辛苦劳作,欺骗良心让它感到快乐和满足。我们这些人是无用的,除了几个钟头创作的好时光以外,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无用,其余时间都在病态和疼痛中度过。我们憎恨那有用的,知道它粗俗、丑陋,我们坚持这个立场,就像一些人捍卫他们存在所绝对必需的事物一样。尽管如此,良心却一直在折磨着我们,在某种程序上使我们体无完肤。除此之外,加上我们的整个内心生活、我们的人生观、我们的工作方式,是一种——它的影响非常不健康、具有破坏性,令人愤怒,这只能使得情况更加恶化。嗯,幸亏还有点抗刺激的方法,否则我们简直无法坚持下去。譬如说,一种礼貌、讲究卫生的严格生活方式,对于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已成为一种必需。早起床,起得非常早,洗个冷水澡,出去在风雪中散散步——这也许会让我们得到持续一个小时的自我满足感。如果按照我真正的性格,我会在床上一直躺到下午。相信我,我的早起实质上是一种虚伪。”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史平奈尔先生?相反,我称它为自我克制。”史巴兹夫人也说这是自我克制。

“不管是虚伪也好,还是自我克制也好——不管你用哪个词,夫人,我的性格就是这么令人讨厌的直率——”

“正是这样。你肯定老是愿意自我折磨。”

“是的,夫人,我总是愿意自我折磨。”

好天气一直持续着。山峦、房屋和园林,附近地区周围一片寂静,没有风,只有耀眼的光亮和淡蓝色的阴影,一切都是坚硬、洁净的白色。上面是万里无云的淡蓝天空,成千上万闪闪发光的晶体在天空中飘舞嬉戏。这些天,科勒特扬夫人感觉还算不错:她没有发烧,几乎很少咳嗽,吃东西也没有多大困难。多日来,她根据医嘱,坚持每天在阳台上坐上几个钟头,在寒气中晒太阳。她坐在雪地中,全身裹着毯子和毛皮,满怀希望地呼吸着纯净寒冷的空气,以利于气管的恢复痊愈。有时候,她看见史平奈尔先生,也和她一样,穿着一双皮靴子,双脚显得格外大,在园子里散步。他小心翼翼地挥舞两臂,看上去僵硬,但还算文雅,迈着试探性的步子在雪地里走着。到达阳台时,他便恭敬地鞠一下躬,登上第一层台阶,以便跟她交流几句。

“今天早上散步时,我看见一位美人——上帝!她真是太漂亮了!”他说着,摊开双手,头歪向一边。

“真的呀,史平奈尔先生?请给我描述一下她的容貌。”

“我可做不到。即便说出来,也不是一个真实的形象。我只是在经过她时,扫了一眼,并没有真地看清楚。但就这短暂的一瞥,已经足够激起我的想象,给我留下一幅美丽的图画——上帝,多美呀!”

她笑了起来:“你总是这样看美丽的女人吗,史平奈尔先生?只是短暂的一瞥?”

“是的,夫人。这样看要好多啦,如果为了贪求真实,盯住她们的脸看个清楚,只会让我看到她们事实上拥有的瑕疵,反而留不下美好的印象了。”

“‘贪求真实’——多么奇怪的字眼,一个标准的文人辞令,史平奈尔先生!只有作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必须说,它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里面有些意思我隐隐约约能够明白,好像含有自由和独立的意思,甚至连真实都不放在眼里,尽管真实非常值得尊重——就像你说的,它就是值得尊重的事物本身。它也让我理解了,除了那些切实的东西以外,还存在着别的东西,一些更加微妙的东西。”

“我只知道一副面孔,”他奇怪地抬高声音,把握紧的手举在肩上,异常兴奋地笑着,露出了蛀牙,说道,“我只知道这样高贵的一副面孔,仅仅通过想象去增强地位的想法是亵渎神灵的!我渴望着一直端详它,仔细地琢磨它,不是几分钟或几小时,而是耗尽我的一生。让自己完全陶醉在里面,忘记任何世俗的想法。”

“是的,确实这样,史平奈尔先生。不过,你没有发现冯•奥斯特罗小姐的耳朵特别长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站直身体,露出尴尬和痛苦的表情,看着那根奇异的小血管呈现出淡蓝的颜色,带有几分病态,在透明的明净前额上岔开来。

一个奇怪的人,一个非常奇怪的人!有时,科勒特扬夫人会想起他,因为她有很多闲睱时间去思考。不知是气候变化了,治疗开始失效了,还是某种有害因素开始积极地发挥作用,她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气管状况出现了很多问题。她经常发烧,感觉虚弱、疲惫、食欲不振。列昂德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休息、安静、当心,照料好自己。事实上,不需要躺在床上时,她就在史巴兹夫人陪伴下,静静坐在那里,拿着针线活儿,放在膝上不动它,一声不响地东想西想,思绪连篇。

是的,这位古怪的史平奈尔先生给了她思索的资源。奇怪的是,与其说是想他,还不如说是想她自己,因为他唤起了她对自己人格非常新奇的兴趣。有一天,闲谈时,他曾说过:

“不,从本质上说,她们真是难解的谜——我的意思是女人。这是事实,但人们从来没有停止对这个事实的好奇。举个例子,有一位出色的女人,一位窈窕淑女,一个虚幻的幽灵,一位神话梦境中的人物,她做什么呢?她嫁给了一个市集上健壮的大力士,或者屠夫的徒弟。她挽着他的胳膊走着,甚至还把头靠在他肩的上,顽皮地笑着四下张望,仿佛要说:‘如果你们愿意,好好看看,你们就为这事去伤脑筋吧!’于是我们就伤起脑筋来。”

这话让科勒特扬夫人反复回味,老是在闲暇的时光思索。

又有一天,两人又进行了一次谈话,让史巴兹夫人感到十分吃惊。

“请问夫人——恐怕你会觉得我问得太冒昧了——你的名字究竟叫什么?”

“什么,史平奈尔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叫科勒特扬呀!”

“嗯,是的,我知道——不过,我宁可否认这点。我指的是你自己的姓名,当然是你的闺名。说公道话,夫人,你得承认,那些叫你‘科勒特扬’的人应该挨一顿鞭子。”

她大笑起来,前额上蓝色的小血管在眉弯上惊人地凸出来,让她娇嫩妩媚的脸蛋儿显得十分紧张,看上去令人深为不安。

“噢,不!一点也不应该,史平奈尔先生!鞭打,真的吗?难道‘科勒特扬’这名字对你来说,是那么可怕吗?”

“是的,夫人,我打心底里憎恨这个名字,从第一次听见这名字起,我就憎恨它。这个名字很丑陋,应该放弃。要你遵守习俗,把丈夫的姓名加在你头上,简直太奇怪了,真是又野蛮又卑鄙。”

“嗯,埃克霍夫怎么样?好一些吗?我父亲叫埃克霍夫。”

“啊,你瞧呀!埃克霍夫就完全不同了!有一位伟大的演员也叫埃克霍夫。埃克霍夫还不错。你提到了你的父亲——那么你的母亲——”

“嗯,我还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

“啊!请多告诉我一点你自己的事吧。如果你累了,就不必了。你累了的话,就歇一会儿,我给你继续讲讲巴黎吧,就像那天那样。但你可以非常温柔地说,甚至可以耳语——那样的话会让一切更加美丽。你生在不来梅吗?”他的声音很低,好像呼出了这个问题,而不是说出这个问题,表情充满了敬畏,仿佛不来梅是个举世无双的城市,充满了隐藏的美丽和不可名状的冒险,出生在那儿,似乎就具有天赋的神秘高贵。

“是的,可以想象,”她不假思索地说,“我出生在不来梅。”

“我曾经去过那儿。”他若有所思地说。

“天啊,你也去过那儿吗?咳,史平奈尔先生,在我看来,从斯匹次卑尔根岛到突尼斯,你一定什么地方都逛过了!”

“是的,我曾经去过那儿,”他重复道,“那天晚上,在那里呆了几个小时。我还记得一条古老狭窄的街道,一轮奇怪的弯月挂在尖顶屋的上空。然后,我进了一个地窖,闻到了一股酒味和霉味。真是令人深刻的记忆。”

“真的吗?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呢?是呀,我就生在这样一幢灰色的尖屋顶的老房子里,一幢古老的商人住宅,那儿地板发着回响,走廊被漆成白色。”

“那么你的父亲是商人吧?”他有点犹豫地问。

“是的。但他实际上首先是艺术家。”

“啊!什么样的艺术家?”

“他拉小提琴。但这么说还不能说明什么,史平奈尔先生。问题在于他拉得怎么样!有时,我一听见某些音调,总会热泪盈眶,心潮澎湃,从来没有什么事物能让我感觉这样,你不会相信——”

“但我相信!啊,我非常相信!告诉我,夫人,你们家族很古老,是不是?你的家族有好几代人一直住在那座灰色的尖顶屋里——生活,工作,然后过世?”

“是的。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因为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具有节制和讲求实际的资产阶级传统的家族,在接近衰亡时,往往会再次通过某种形式的艺术放射出异彩。”

“真的吗?”

“是的。”

“确实,我的父亲跟一些自称艺术家并以此为荣的人相比,确实更像一个艺术家。我只会弹一点钢琴。现在他们不准我弹了;但过去在家乡时,我经常弹。父亲和我一起弹。啊,我仍然保存着那些年的所有记忆,尤其是房子后面的花园,我们的花园。花园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四周是盖满苔藓的断壁残垣;但正是这一切才使它显得格外迷人。花园当中有一座喷泉,四周长着一片宽阔的剑兰。夏天时,我经常和朋友们在那里玩耍。我们坐在喷泉四周的小折椅上——”

“多美呀!”史平奈尔先生耸起肩膀说,“你们坐在那儿唱歌吗?”

“不,我们大多在打毛线。”

“可是——”

“是呀,我们打毛线,聊天,我的六个朋友和我——”

“多美呀!上帝!想想,多美呀!”史平奈尔先生又喊了起来,因为情绪激动,脸都扭曲了。

“是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美呢,史平奈尔先生?”

“噢,除了你还有六个姑娘,你不在这六人之内,你是她们中的女王……让你从她们当中显现出来。你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金王冠——端庄、朴素的小王冠,它仍然在那里——”

“胡说,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有的,它在那儿,隐隐闪着光芒。如果当时我在那儿,站在灌木丛中,我会看见它的。”

“天晓得你会看见什么,但你不在那儿,倒是有一天,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我担心他们听了不少我们闲聊的话。”

“那么就是在那儿,夫人,你第一次见到了你的丈夫?”

“是的,就在那儿,我第一次见到了他!”她愉快地大声说道;她笑了,淡蓝的小血管凸了起来,脸上露出紧张和焦虑的表情。“你知道,他正和我的父亲谈生意,第二天,他到我们家赴宴,三天以后,他便向我求婚。”

“真的吗?这么快就向你求婚了呀?”

“是的,不过以后进展得稍慢了一些。你知道,我的父亲对这事本来不太情愿,同意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首先,他盼望我留在他身边,另外还有一些别的顾虑。可是——”

“可是?”

“可是我自己愿意,”她笑着说,淡蓝的小血管再一次控制着了整个脸,看上去略带郁闷和病态。

“啊,你自己愿意。”

“是的,而且我非常坚决,就像你所看到的——”

“就像我所看到的,不错。”

“所以最后,我的父亲不得不让步。”

“于是你就抛下你的父亲和他的提琴,离开那幢古老的房屋,那座野草蔓生的花园、喷泉和六个女伴,跟随科勒特扬先生去了——”

“跟他去了——你说这话的方式真特别,史平奈尔先生!像《圣经》里一样!是的,我抛下了那一切,人的本性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是的,我想是本性。”

“而且这关系到我的幸福。”

“当然,那么你感到幸福来了吗?”

“它来了,史平奈尔先生,当他们把小安东抱给我的时候——他鼓足健康的小肺,精力充沛地哭喊着——他非常、非常强壮和健康,你知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你谈起小安东多么健康,多么精力充沛,夫人。想必他一定格外健康吧?”

“是的,而且非常像我的丈夫,真滑稽呀!”

“啊!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啊。于是你现在不再叫埃克霍夫了,而是改了姓,有了健康的小安东,气管患了小毛病。”

“是的,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史平奈尔先生,这点是肯定的。”

“对,上帝知道,你当然是这样的人!”史巴兹夫人说,她也在场。

这次谈话也给了科勒特扬夫人反复思索的资料。尽管这些话没有意义,但却使她默默思考自己本身的价值。这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有害的影响呢?她愈来愈虚弱,经常发烧。这种缓慢的发烧使她产生了轻微的振奋感,让她不断沉思,感到自我满足,甚至有点以为是。当她不躺在床上时,史平奈尔先生便踮着那双大脚,万分小心地靠近她,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弯着腰,一条腿曳在后面,毕恭毕敬地说起来,仿佛用自己的虔诚将她高高举起,直到把她放到厚云毯上,避免任何尘世的噪音影响到她。这时,她就会想起科勒特扬先生讲话的那副神情:“当心点,我的天使,把嘴闭上,迦伯列勒”,那副神情就好像他粗鲁而善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样。她连忙抛开这段回忆,振作起来,让虚弱的身体躺在史平奈尔先生为她殷勤铺好的云彩被褥上休息。

有一天,她突然又谈起了他们曾经谈过的她的早期生活。“那是真的吗,史平奈尔先生?”她问,“你会看见王冠吗?”

虽然那次聊天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但他一下就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声音颤抖地向她保证,她和六个女伴坐在喷泉旁边的时候,他一定会看见那顶小王冠——看见它在她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几天后,有一位客人碰巧礼貌地询问起小安东的健康情况。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史平奈尔先生,敷衍地回答道:

“谢谢;他能怎么样呢?他和我的丈夫当然过得很好。”

二月底的一天,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更加寒冷、纯净和明亮。整个“爱茵弗里德”都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患心脏病的先生们聚在一起聊着天,双颊闪着红光;得糖尿病的将军像离开学校的孩子一样唱着山歌;两腿不听指挥的绅士们也把所有的禁忌抛在一边。大家这么亢奋的原因是,这里要举行雪橇聚会,大家乘着雪橇,在噼啪的马鞭声和叮铛的雪橇铃声中,到群山深处远足游玩。列昂德医生为病人们安排了这次娱乐,给大家解解闷。

当然,病情严重的人必须呆在家里。多遗憾啊!其他客人约定不要让他们知道这桩事,通过这样表示同情和体谅,对重病号是一件好事。但也有一些人,虽然身体状况允许他们参加活动,却坚持留在家里,不肯跟大家一起去。冯•奥斯特罗小姐也不去,她要考虑和处理太多的事情,根本无法前往。家里需要她,她不得不留在“爱茵弗里德”。可是,当科勒特扬夫人说她也不想前往时,大伙儿都感到很失望。列昂德医生劝她去,借此呼吸点新鲜空气,对她会有好处——但没有用;她说身体不允许,头痛得厉害,全身虚弱无力——大家不得不听之任之了。那位冷嘲热讽的绅士趁机说道:

“你们看吧,那位‘放荡的婴儿’也会留在家中的。”

事实果真如此,史平奈尔先生告诉大家他当天下午打算“工作”——他总是愿意用这个字眼来称呼他那些可疑的活动。不过,他不去,没有人会感到遗憾。同样,当史巴兹夫人决定留下给年轻的女友作伴时——因为雪橇会使她头晕——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中午12点就吃午饭了,一吃完饭,橇车就停在“爱茵弗里德”前面了。兴致勃勃的客人们包裹得严严实实,满怀渴望地成群结队地穿过花园,向外走去。科勒特扬夫人跟史巴兹太太站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旁目送他们,史平奈尔先生则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从上面看着客人们出发。他们看到在玩笑和笑声中,大家为了占到最好的座位,发生了一些小争执;看到冯•奥斯特罗小姐,脖子上围着毛皮围巾,从这辆雪橇奔到那辆雪橇,把盛食物的篮子塞到每个雪橇的座位下面;看到列昂德医生把皮帽子拉到额前,戴着闪闪发光的眼镜,巡视一遍,以确定各就各位,一切准备完好。最后,他也登上座位,发出启程的号令。马儿出发了,几位太太尖叫着向后倒去,铃儿叮铛地响,短柄皮鞭噼啪地响,长鞭子在雪地上拖曳着。冯•奥斯特罗小姐站在门口,挥舞着手帕,直到雪橇车在公路转角处拐弯,从视野中消失,慢慢地,快乐的喧嚷也消失了。随后,她转过身,匆忙地穿过花园返回来,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两位太太离开了玻璃门,而几乎就在同时,史平奈尔先生也从上面的观察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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