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奥•克律格

威尼斯之死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是的,我对这趟旅行抱有很大的期望。尽管我小时候就在那附近度过,但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那儿。我一向了解和喜爱这个国家。我想我一定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北方的脾性,因为我的母亲更倾向于南国的情调,也就是说,当她不对一切都感到无所谓的时候。就拿那儿的人写的书说吧,多么纯净、深刻、异想天开的斯堪的纳维亚作品啊,丽莎维塔——没有什么像这样的作品,我喜欢它们。再说,斯堪的那维亚菜,真是无与伦比的饭菜呀,只有在带有强烈海腥的空气中才能够消化(我不知道现在在什么空气中能够消化)。我对这菜比较内行,因为过去我家烧的菜味道差不多。再看看名字,北方人愿意起的名字。在我的家乡,也有许多人叫这种名字:譬如‘英厄堡’,是不是像竖琴发出的声音那么完美,富有诗意啊?还有海——那北边是波罗的海……一句话,我要去那儿,丽莎维塔。我要再去看看波罗的海,读读那些书,听听当地人的名字。我打算到科隆堡的阳台上站站,那里,鬼魂曾在哈姆雷特面前显现,给那位可怜而崇高的青年带来绝望和死亡。”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一下,你打算怎么走呢,托尼奥?你想走哪条路线?”

“走通常的那条路,”他耸耸肩说,脸明显地红起来,“是的,我要经过我的——我出生的地方,丽莎维塔。已经有十三年没有去了,可能会相当怪异。”

她笑了。

“这正是我想听的话,托尼奥•克律格。好,走吧,愿上帝一路保佑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听见了吗?我期待着收到你的信,告诉我你在丹麦旅途上的全部经历。”

托尼奥•克律格到北方旅行去了,一路非常舒适(因为他总是说,在外面时,内心遭受更多折磨的人有权利比别人过得稍微舒服一点)。他一路没有停留,直到他离开的小城镇耸立在灰白天空的尖塔出现在眼前才停下来。在这里,他作了一次短暂而非凡的逗留。

当火车驶进烟雾弥漫的狭小车站时,沉闷的下午已经趋近黄昏了。多么熟悉亲切的地方呀!浓浓的烟雾在肮脏的玻璃屋顶下袅袅升起,往复回旋,形成一团团聚集起来,然后分裂成又长又细的碎片,向四处弥散,就跟很久以前,托尼奥•克律格满腹讥嘲地离开故乡时一模一样。他取了行李,叫人送到旅馆去,然后离开了火车站。

黑色的出租马车排成一行站在那里,每辆马车由两匹马拖着,车厢相当高大宽敞。他没有雇马车,只是看了看,就像什么都要看看一样:那些狭长的屋檐和近在咫尺的屋顶上的尖塔,那些臃肿、金发、懒散笨拙、语速极快、言语粗俗的人们。于是,一阵神经质的笑涌上他心头,这种神秘的笑跟呜咽差不多。他继续慢慢地走着,潮湿的风不断吹到他的脸上。他经过两边塑着神话里的雕像的小桥,又沿着港口走了一段路。

天哪,这一切看起来多么微小和紧凑啊!这些两边矗立着尖屋顶的小巷子向上攀爬,好像昔日从港口到城镇一样!在浑浊的河面上,船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和船桅在晚风和微光中轻微地摇荡着。是不是应该走下一条街,他知道那是通向某个房子的街?不,明天吧,现在他太困了。由于旅途劳累,他的脑袋晕沉沉的的,一连串迟疑、模糊的思想掠过他的心头。

在过去十三年中,在消化不良、肠胃不舒服时,他经常梦见回到家里,回到陡斜的小巷里的那幢有回声的古老房子。他的父亲还住在那儿,因为他放浪的生活而严厉责备他,每次,他都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应该这样。目前的景像,与他陷入使人迷惘而又无法撕破的梦网相像,使他简直无法分辨。在这样的梦中,他有时会问自己,这到底是错觉还是现实,还得出结论,确信是现实,不过,最后还是醒过来了……他头迎着风,穿过空寂的街巷,像做梦一样直接向城里的头等旅馆走去,打算在那儿过夜。有个罗圈腿的汉子,拿着一根顶端燃着微小火苗的棍,迈着水手那种摇摇摆摆的步伐,点燃煤气灯,走在了托尼奥前面。

这个的底部是什么?在疲惫的灰烬下,到底有什么在暗暗燃烧着,不愿爆发出明亮的火焰呢?嘘——嘘,不要说出来。一个字也不要说!他愿意这样一直走下去,迎着风,穿过阴暗的、梦幻似的熟悉的街巷——可是这儿一切都那么小,紧紧聚集在一起,你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城市的上方有弧光灯,刚刚亮起来。旅馆就在那儿,门口卧着一对黑狮子,小时候,他曾非常害怕它们。它们仍旧在那儿相互看着,好像要打喷嚏一样。只是看上去,他们比以前小多了。托尼奥•克律格从它们中间走了过去。

由于他步行过来,因此没有受到特别隆重的接待。一个门房和一位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负责接待的绅士候在门口。那位绅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停地用小指头往上衣袖管里塞衬衣的袖口,显然是想通过从头到脚的装扮来设法确定他的社会地位,以便对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但看上去他没有得出什么明显的结论,因此,采取了一种适度的礼貌态度。一个态度温和的侍者,蓄两排淡黄的络腮胡,穿一套磨亮的旧礼服,不发出声息的鞋子上有着玫瑰花装饰。这个侍者领着他爬上两楼阶梯,走进一间摆设得古色古香的干净屋子。窗外的一切呈现在柔和的微光中,俨然是一幅中古世纪的图画:庭院、尖屋顶和附近老教堂里奇怪的建筑。托尼奥•克律格在窗旁站了一会儿,然后双臂交叉,坐在了宽大的沙发上,皱紧眉头,轻轻地吹口哨。

有人拿来了灯,行李也送到了。那个态度温和的侍者把旅客登记表放在桌上。托尼奥•克律格歪过头去,在表上胡乱填了姓名、身份和籍贯。接着,他叫了晚餐,继续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盯着外面出神。饭上来后,他放在那儿好久没动,后来随便吃了几口,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个钟头,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沉思。最后,他慢慢脱下衣裳,上床睡觉。他睡了很久,做了许多令他困惑并且充满着激情的梦。

醒来时,天已大亮,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爬了起来,拉开窗帘。天空一片淡蓝,到处都是絮状的云彩,一切都预示着秋天的到来;不过,故乡的太阳仍然明晃晃地悬在上空。

他比往常花费更多的时间梳洗打扮,一丝不苟地洗脸,修面,尽量让自己显得年轻、清爽、完美,好像要到某个高贵的人家去做客,必须穿着入时,毫无瑕疵。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谛听着心脏焦虑的跳动声。

外面是多么明亮啊!要是街上像昨天那样,笼罩着朦胧的暮色,他可能会感觉好一些,而不是像现在,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明朗的阳光下,穿过街道。会不会碰上什么熟人,被拦住,被询问,然后不得不讲述自己如何度过了最近的十三年?不,谢天谢地,这里没有人认识他。即便有人还记得起他,也不会认出来——因为这么多中,他确是改变了不少。他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布满皱纹的面孔,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多了,在这个面具下,他突然有了足够的安全感……他叫了早饭,吃完后便走了出去,在门房和穿黑衣服的绅士品头论足的眼光注视下,穿过前廊,从两头狮子中间穿过去,走到大街上。

他要去哪儿呢?就跟昨天一样,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一到熟悉的场景中,看到那些聚在一起的尖屋顶、小塔、拱廊和喷泉,一感觉到带着一股来自遥远梦境的或强或弱香味的强烈海风拂在脸上,他马上觉得同样的模糊感像面纱一样笼罩住他的知觉……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他用突然平静下来的眼光观察着周围的人和物。也许就在那边,在街道角落里,他会最终醒过来……

他要去哪儿?他觉得,他所走的方向,似乎跟夜里所做的悲伤、令人悔恨的怪梦有联系……他经过镇议会厅的拱顶,向市集广场走去,看见肉贩用血污的手称他们的商品,看见了高大尖顶的哥特式喷泉。他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这是一幢窄小简朴的建筑物,跟别的房子样子差不多,巴洛克式的尖屋顶上雕镂着花饰。他读读门上的姓名,眼光在每扇窗子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身离去。

他去哪儿呢?回家去。但他沿着城墙外走,绕了个大弯——因为他有的是时间。经过米尔沃尔街和霍尔斯藤瓦尔街时,他拉紧帽子,迎着风前进,风在树梢间呼啸而过。在车站附近,他走下堤坝,看见一列火车呼哧呼哧地匆忙驶过。他无聊地数着车厢节数,目送着那个坐在最后一节车厢上的人。在林登广场上的一幢漂亮别墅前,他停了下来,向花园里和窗户上观望了很久,最后产生了反复摇晃花园门铰链,把它弄得吱哑作响的想法。接着,他看了一下锈迹斑斑的潮湿的手,继续前行,穿过低矮的古老城门,沿着港口,爬上了陡峭多风的小巷,回到了父母的故居。

这幢房子与周围的房子没有连在一起,它的尖屋顶高耸在其他房屋之上。灰色的房子阴沉沉地立在那里,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托尼奥•克律格读了读镌刻在门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的虔诚的箴言,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的心恐惧地颤抖着,唯恐在经过底层的哪个门时,他的父亲会穿着办公服、把钢笔别在耳朵后,突然从里面走出来,为他放浪的生活严厉责备他。当然,他觉得这些责备是应该的,不过他毫发无损地走了过去。里面的一扇门微开着,他觉得应该受得斥责,同时又觉得,好像自己在某个被打断的梦中,所有的障碍都会消失,美好的命运会保佑他畅通无阻。踩在铺着巨大方石板的宽阔入口,发出阵阵回响。厨房里静寂无声,对面跟以前一样,一排高高的阁楼从墙壁上突出来。阁楼样子奇特、粗拙,但漆面光洁,这是女仆们的卧室。阁楼很高,只能通过入口处的梯子才能爬上去。但是大碗橱和雕花的大箱子已经不在原处了。这家的小主人扶着涂白漆、雕花镂空的栏杆,爬上宽大的楼梯,每走一步,就抬起手,再走一步,又把手放下来,仿佛在检查能不能跟这结实古老的栏杆恢复过去那种亲密关系……在一二层的夹面处,他停住了,在门口处挂着一块白招牌,上面写着:公众图书馆。

“公众图书馆?”托尼奥•克律格想。文学或者公众在这里做什么?他敲敲门……听见一声“请进”,便走了进去。他焦虑、阴沉地朝屋里张望,看到里面发生了最不令人高兴的改变。

这层楼有三个房间,所有的门都敞开着。一排排暗色的书架上塞满了装订得一模一样的书籍,从头到尾遮掩了整个墙壁。每间屋里都有一个可怜的家伙,坐在某种柜台后写着什么,远处的两个只是转过头来看看,最近的一个连忙站起来,两手撑着台面,伸长头颈,突出嘴唇,抬了抬眉毛,眨眨眼睛,殷勤地望着来访者。

“对不起,”托尼奥•克律格盯着那些书架说,“我是外地人,到这里观光,这是公众图书馆吧?我可以参观一下你们的藏书吗?”“当然,欢迎非常!”管理员眼睛眨得更厉害了,说道,“图书馆对一切人都开放……请四处看看吧,你需要一份目录吗?”

“不,谢谢,”托尼奥•克律格回答说,“我自己会找的。”他开始慢慢地沿着墙壁走,假装研究书脊上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拿下一本书,打开来,靠在窗户边上看了起来。

这是吃早饭的房间,过去在这儿吃早饭,而不是在楼上那间蓝色墙上有着白色男神和女神雕像的大餐厅里吃……远一点的那间曾经是卧室,祖母死在那儿——老太太尽管年纪大了,但喜欢享受,珍爱生命,所以经过长时间挣扎后才死去。后来,他的父亲,那位个子高大、一本正经、有点忧郁、善于沉思、纽扣里经常插一朵野花的绅士,也在这个房间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托尼奥曾坐在他临终之前躺的床边,满怀着对父亲无以言表的爱,痛苦地陪着父亲走到最后。他的母亲,那美丽热情的母亲跪在床边,泪如雨下。随后,她就跟一位南方的艺术家,到那遥远的碧蓝的南方了……再远处的第三间小房间,那儿现在也同样装满了书,一位可怜的家伙在看守着——多年来,那里曾一直属于他一个人。放了学,散完步,他便会回到那里——就像刚才那样。他的书桌曾放在墙边,书桌的抽屉里藏过他最早写的粗劣的、充满痴情的诗歌……胡桃树……他感到一阵悲痛。他斜着眼睛从窗口望出去:花园里一片荒芜,但老胡桃树还是站在老地方,在风中沉重地呻吟着,吱吱嘎嘎作响。托尼奥•克律格的视线又回到手中拿的书上,这是一部非常熟悉的优秀作品,他扫视着一排排黑字和段落,句子流畅,颇具技巧,在创作的热情中达到某种高潮,扣人心弦,然后急转直下,巧妙地停了下来。

“啊,写得真好,”他说,然后把诗集放下,转身离开。他看见管理员仍旧笔直地站在那儿,眨着眼睛,表情既热情,又带有某种怀疑。“藏书真不错呀,我看了一下,”托尼奥•克律格说,“我已经了解了这里的情况,非常感谢你,再见。”说着,他走了出去;但这样退场有点不太合适,他知道管理员一定感到不安,会眨几分钟的眼睛。

他已经不想再继续研究了。他已经回过家了。看上去,有陌生人居住在楼上圆柱厅背后的几间大屋子里;楼梯的顶站重新安装了一扇玻璃门,门上还挂着牌子。他走下楼梯,经过发出回响的走廊,离开了父母的故居。在一个餐厅的角落里,他吃了一顿丰盛油腻的午餐,然后回到了旅馆。

“我要离开了,”他对那个穿黑衣服的绅士说,“今天下午就动身。”然后,他要来帐单,定了一辆马车,打算乘马车到码头,再搭上开往哥本哈根的轮船。他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安静地挺直身子坐在桌旁,手托着脸腮,低头盯着桌面出神。后来,他付了帐,收拾好行李。到了约定的时间,马车来了,托尼奥•克律格整好行装,走下楼去。

楼下,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绅士正在等他。

“对不起!”他边用小指头把衬衣的袖口塞到袖管里去,边说,“请原谅,先生,但我们不得不耽误你一会儿。谢哈斯先生,也就是旅馆的老板,想和您讲两句话。例行公事而已……他就在后面……麻烦您跟我来……只不过是谢哈斯先生,旅馆的老板。”

他引导着托尼奥•克律格向前廊的后面走去……谢哈斯先生果然站在那儿。托尼奥•克律格很早以前认识他了。他个子矮小、身体臃肿、罗圈腿儿。剃修整洁的颊须已经发白了,但他还是穿一件低领的旧大衣,戴着一顶绿边装饰的天鹅绒帽子。他并不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旁,一个戴头盔的警察站在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高高的小桌子边。这个警察右手戴着手套,放在写满彩色字迹的一份公文上。他转向托尼奥•克律格,表情严肃,看上去十分英勇,好像指望着这么一瞪眼,就会把托尼奥吓得魂不附体。

托尼奥•克律格看了看两人,耐心地等待着。

“你从慕尼黑来吗?”最终,警察用阴沉而和气的口气问。

托尼奥•克律格说是这样的。

“你打算到哥本哈根去吗?”

“是的,我到丹麦的海滨浴场去休养。”

“海滨浴场?嗯,你得出示证件。”警察用心满意足的口气说出最后几个字。

“证件?”他没有证件。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向里面看了看,但除了几张钞票以外,只有一部短篇小说的修改稿,那是他打算随身修改完工的。他不喜欢跟官吏打交道,从来也没有领过什么护照。

“很抱歉,”他说,“我身边没有带证件。”

“啊?”警察说,“什么证件都没有?那么请问你的姓名?”

托尼奥克律格说出自己的名字。

“是真名字吗?”警察问,突然挺直了身子,把鼻孔张得大大的……

“是的,真名字,”托尼奥克律格回答。

“那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托尼奥克律格咽了一口唾沫,用坚定的口气说出自己的职业。谢哈斯先生抬起头来,好奇地端详他的面孔。

“哼!”警察说,“你不承认自己是某人,”——他边说“某人”,边指了指他那张彩色文件,拼出一个离奇古怪的复杂名字,听起来好像是所有不同民族语言混合在一起一样——托尼奥•克律格立刻就忘记了——“该人身份不明,无固定职业,”他继续念,“因各种卑劣行径被慕尼黑警察局通缉,据报正向丹麦潜逃。”

“是的,我对此予以否认,”托尼奥克律格耸了耸肩膀,说道。这个姿势起了一些作用。

“怎么?啊,是的,当然啦!”警察说,“但你说你无法出示任何证件啊!”

谢哈斯先生插进来打圆场。

“只是例行公事,”他平和地说,“没有别的意思!你一定明白,这位长官不过是执行公务而已。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的身份——比如某种证件。”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他是否该结束这桩事呢,向谢哈斯先生暴露自己的身份,说明自己既不是个无固定职业的骗子,也不是乘绿马车的吉卜赛人,而是已故的领事克律格的儿子,克律格家族的一员?不,他不想这样做。毕竟,这些并不在这些市民秩序维护者的权力范围内吧?尽管在这一点上,他同意他们的做法。他耸了耸肩膀,继续保持缄默。

“你那里到底是什么,”警察说,“我的意思是,你的皮夹里面?”

“这里?没什么,不过是一篇修改稿。”托尼奥•克律格回答。

“修改稿?那是什么,让我们看看。”

托尼奥把他的作品交给他。警察把它在写字台上展开,开始读起来。谢哈斯先生也凑过来,和他一起读。托尼奥•克律格探过头,看他们读的是什么地方。这正是精彩的一段,一个动人的高潮,写得非常完美,他顿时产生了自我满足感。

“你们瞧,”他说,“这是我的名字。是我写的,就要发表了,你知道。”

“喔,这些就能回答!”谢哈斯先生把修改稿收拾起来折好,还给托尼奥•克律格,然后果断地说,“足够了,彼得森!”他简短地重复道,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好像不用再看,不用再问了。“我们不要再耽搁这位先生啦,马车在等着呢。先生,打搅您了,请原谅。这们长官只不过是执行公务,他一来,我就告诉他,找错人了……”

“确实如此!”托尼奥•克律格想。

警察看上去还有点怀疑,嘴里还咕哝什么“某人”和“证件”之类的话。但谢哈斯先生却接二连三地道歉,领着他的顾客穿过前厅,从两座狮子中间走过去,多次鞠躬,把他送上了马车,然后亲自关上了车门。于是,高大、宽敞、怪异的马车沿着顺着陡峭的小巷,吱吱嘎嘎地颠簸着向港口奔去。

这就是托尼奥克律格到故乡的一次奇异的访问。

托尼奥•克律格所乘的轮船开到远海时,黑夜已经降临,一轮明月升到天空,发出银色的光芒。风愈来愈大,他裹着一件大衣,站立在船头,俯视着来回涌动的黑色海浪此起彼伏,劈啪作响撞击在一起,接着四处散开,泛起明亮的泡沫。

他沉浸在宁静的恍惚的情绪中。在故乡他差点被当成骗子给逮捕起来,这段在旅馆发生的插曲让他有点沮丧,尽管在某种程度上,他认为这样做很正常。但上船以后,就像在童年时与父亲来到码头上一样,他观看着在混杂着丹麦话和低地德语sup/sup的呼喊声中,货物被装进轮船腹部的深舱里。这次装载的不仅有箱子和包裹,还有被关在结实的铁栅栏箱子里的一只印度虎和一只北极熊。它们可能从汉堡来,要运到丹麦的动物园去。这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驱散了心中的忧闷。当轮船沿着平坦的河岸中间前进时,他已经忘记了警察彼得森的审讯,之前发生的一切——昨天晚上甜蜜、悲哀、惆怅的梦、城外的散步、胡桃树——又重新涌上他的心头。现在,海洋在面前展开了,他看到了远处的海滩,小时候他曾经在那儿倾听过海洋仲夏夜的梦呓;他看到了灯塔上的光芒和疗养所的灯光,他曾跟父母曾在疗养所住过……波罗的海!他扭过头,迎着强劲的海风。风继续在空中扫荡着,把他包裹起来,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双耳齐鸣。在这种恍惚的状态中,他对一切罪恶、悲痛、过错、努力和意志力的记忆,全都被快乐地遗忘,完全消失了。周围的咆哮声、撞击声和泡沫泛起的声音涌入耳朵,在他听来像是老胡桃树吱吱哑哑的呻吟声,花园栅门发出的吱吱嘎嘎声……夜色愈来愈暗了。

“星星!噢,上帝,看那星星。”突然传来了一个低哑、平板的声音,好像从大桶子里发出的声音一样。托尼奥分辨出来了,这个声音属于一个淡褐色头发的年轻人,在沙龙吃饭时,他坐在托尼奥•克律格身旁。他衣着朴素,红眼睛,面容潮湿寒冷,看上去就像刚洗过澡一样。吃饭时,他急迫地吃下了多得惊人的龙虾煎蛋卷。现在他又靠在托尼奥旁边的栏杆上,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仰望着天空。毫无疑问,他正处于一种稀少、快乐、有益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可以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当一个人会向陌生人敞开心扉时,他就会倾吐平时难以启齿的话语。

“你瞧,亲爱的的先生,瞧瞧星星吧。它们悬在天空,闪闪发光,天晓得,满天都是星星。我问你,当你站在这里向上看,意识到有许多星星比地球还大一百多倍的,你有什么感觉?是的,人类发明了电报、电话,以及所以的新成果,取得了许多成就。可是,向上看时,我们就不得不意识到,并且我们只是些小虫子,可怜的小虫,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我说得对吗,先生?也许我说错了?是的,我们都是些小虫。”他自顾回答道,并向苍天谦逊、绝望地点了点头。

“啊,不,这人胸无笔墨!”托尼奥•克律格想。他突然想起了最近读的法国一位著名作家的令人愉快的随笔,讨论的是关于宇宙哲学和心理哲学的内容。

对这位青年的富于感情的话语,托尼奥做了点回应,然后两人靠在栏杆上继续聊天,观察着夜空中星辰的运动和发出的忽明忽暗的光芒。这位旅伴看上去是一个出来度假的汉堡商人。

“我想你应该乘船到哥本哈根,于是我在这儿,而且过得很愉快。但他们不应该给我们龙虾煎蛋卷,先生,因为暴风雨快来了——船长说的——胃里装这样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不是闹着玩的……”

托尼奥•克律格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些善意的蠢话。

“是的,”他说,“这里的食物都太难消化了,让人感到懒散和忧郁。”

“忧郁?”年轻人愕然地望着他,重复道,接着,他突然问道:“先生,你是外地人吧?”

“嗯,是的,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托尼奥•克律格摇了摇手,含糊地回答道。

“但你说得对,”年轻人说,“上帝知道,关于忧郁的事你说得对!我总是感到非常忧郁,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夜晚,满天繁星的时候。”他又把下巴支撑在拇指和食指上。

“这个人一定会写诗,”托尼奥•克律格暗自想,“充满深沉情感和一心一意的商人的诗歌。”

深夜慢慢降临,风越来越大,两人感到谈话很困难,于是便决定去睡觉,彼此道了晚安离开了。

托尼奥•克律格在舱里狭窄的床上舒展了肢体,但却无法安静下来。那带着刺鼻的特殊气味的狂风使他清醒过来,无法入睡,好像心里充满了甜蜜的期待。此外,每当轮船冲到陡峭的浪峰,又从浪峰上下来时,螺旋桨脱离水面,痉挛似地摇摆,他便难受得要呕吐。于是,他又穿上衣服,走上甲板。

云彩在月亮旁飞驰过去。海在狂舞,不是完整、规则的海浪一道道滚来,而是在遥远处,在苍白摇曳的黯淡月光下,海水被猛击、撕裂、蹂躏,像巨大火舌一样向上窜腾,悬挂在令人晕眩的深渊上,形成无可名状的怪形怪影,还用力大无穷的巨臂,疯狂地投掷着泡沫,把它们抛向四面八方。轮船徘徊着、踯躅着、呻吟着穿过汹涌的海水,费力地前行着。下面舱里的老虎和北极熊难受得直咆哮。有个人披着防水布,戴着头兜,胸前捆着一盏防风灯,费力地在甲板上来来往往着巡逻。船尾处,那个来自汉堡的年轻人伸着脑袋,呕吐个不停。“上帝!”看到托尼奥•克律格时,他用空洞而颤抖的声音说,“看看自然界的骚乱吧,先生!”但他无法再说了——他不得不迅速转身去呕吐。

托尼奥•克律格紧紧抓住一根结实的缆绳,观望着大自然的狂妄和放荡不羁,心里一阵狂喜,内心响起了一首献给大海的诗歌,这是一首热爱大海的诗:“年轻时代的放浪的朋友,我们终于再次相会——”但这首诗到这儿结束了,他没有完成它,注定没有最终成形,也没有经过琢磨,没有在冷静的心情中锤炼成为一个整体。因为他的心已经满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在领航员房间外的一张长椅上舒展一下筋骨,仰望群星闪烁的苍穹。他甚至还打了一阵瞌睡。冰冷的浪花溅到他的脸上,半梦半醒的他还以为被抚摸了一下。

矗立的白垩悬崖,在月光下像妖怪一样,进入了视野。他们已经接近梅恩岛了。他又睡了起来,不时被带着咸味的浪花搅醒,他的脸都僵硬麻木了……等他真得清醒了,天已经大亮了,呈现着淡灰色,空气清新,大海也平静下来了。吃早饭时,他又遇见那位汉堡来的年轻商人。那个人顿时满脸通红,大概是为他在黑暗中吐露得那些富于诗意的蠢话感到羞愧。他用五个手指揉了揉发红的褐色胡子,迅速向托尼奥道了声早安——之后,故意避开了他。

托尼奥•克律格在丹麦登陆,到达了哥本哈根。只要什么人露出要钱的神情,他就付给他小费。他在旅馆订了一个房间,然后手捧着一本旅行指南,花了三天工夫走遍了全城,俨然一幅富裕的外国人开阔眼界的神情。他观看了皇家的新市场和市场中间的那匹“马”,虔诚地仰望圣母大教堂的圆柱,在雕塑家托尔瓦德森高贵漂亮的雕像前伫立了许久,登上了圆塔,参观了宫殿,并在提佛里游乐场消磨了两个快乐的夜晚。但他所看到的并不止这些。

在房屋的门上——这些房屋很像故乡的房子,拱形的尖屋顶上也雕镂着各种花饰——有一些很早以前就熟悉的姓名。在音节上,这些温柔和高贵的姓名还有着悲哀谴责和对已失去的东西的抱怨的重音。他边走,边看,边沉思,同时还呼吸着潮湿海洋空气。到处都可以看到蓝眼睛,金黄头发,熟悉的面孔,就跟他在故乡逗留的那天夜里所做的充满悲痛和悔恨的梦里看到的一样。有时,在开阔的大街上,一道眼光,一句响亮的话,突然的一笑,都可能直刺到他的骨髓里,引起无限暇思。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了。一股无法平静的情绪,一半回忆,一半希望,一半愚蠢,一半甜蜜,占据了他的内心。他希望放下热情寻访名胜的游客的身份,到一些非常平静的地方,比如海滩躺一躺。于是,在一个阴沉的日子里,他又乘上船,穿过漆黑的大海,沿着西兰岛海岸,向北驶往赫尔辛格。到那儿后,他马上乘了三刻钟马车,沿着,沿着一条始终比海面高一些的公路,最终到达他最后的目的地——一家挂着绿窗帘的白色浴场小旅馆。这家旅馆周围是一群矮小的房屋,木制的塔楼俯瞰着海滩和瑞典的海岸。他下了车,住进一间事先为他准备好的、阳光明媚的屋子,把东西塞满柜子和书架,准备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已经到九月了,阿斯加德的游客不多了,大家在一楼有横梁的大餐厅里吃饭,高大的窗子面向着大海,外面有一个阳台。旅馆的女主人亲自负责一日三餐。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处女,头发苍白,两眼昏花,双颊暗淡,说起话颤抖无力,老是愿意把两只看上去还算健康的红手放在台布上。还有一位老先生,脖子粗短、脸色铁青、留着灰白的水手胡子。他是从首都来的渔业商人,是个德意志通。他全身好像充血,就要中风一样,呼吸急促,经常用戴戒指的食指按住一个鼻孔,用力喷气,为另一个鼻孔通通气,以便呼吸顺畅些。尽管这样,不论是中饭还是晚饭,甚至早饭时,他面前总是放着一瓶威士忌酒。在他旁边,就只有三个高大的美国少年和他们的导师或者家庭教师,这人总是默默地把眼镜拿在手里调来调去。一整天,他任务就是和少年们踢足球。三个少年长着瘦长刻板的脸,略微带点红色的黄色头发从当中分开。“请把香肠递给我!”有一个说。“那不是香肠,那是火腿!”另一个回答。这就是他们所有的谈话资料;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坐在那里喝热水,一言不发。

托尼奥•克律格觉得没有比这样的人同在一张桌旁吃饭更好了,可以享受平静和安宁,听听渔商和女主人交谈时发出清浊元音的丹麦音。有时,他也会适当跟渔商就天气状况交换一下意见,然后离开桌子,穿过阳台,再次走到海边。在那儿,他已经度过了很长的清晨时光。

这里仍然是一片夏日的风光。海面上波澜不惊,光滑如缎,蓝的、深绿的和微红的细波纹上泛着光闪闪的银光;海草在太阳下被晒干,水母躺在那儿蒸发。托尼奥•克律格靠着的渔船散发着淡淡的腐烂气息和煤焦油的味道。他站在那里,不是看着瑞典的海岸,而是盯着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大海温柔的气息纯洁、新鲜,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接着,阴暗的暴风雨的日子来了。巨浪像牦牛一样,弯下头,咆哮着冲向海岸,冲向沙滩,在沙滩上光亮的、湿漉漉的海草、浮木和各种贝壳。阴暗的天空下,巨浪翻滚,绵延不绝,巨浪中间,是泛着泡沫的淡绿色水谷;但是上空,太阳躲在云后,不时将天鹅绒似的光辉,照在水面上。

托尼奥•克律格站在那儿,被狂风和浪涛声包围,陷入他喜欢的持续不断、沉重浑浊、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当他转身离去时,周围好像突然变得温暖和平静,大海就在背后;它呼喊着他,引诱着他,招呼着他。于是,他笑了。

他沿着一条幽静的草径,向近陆走去,很快就被一片覆盖着起伏的丘陵的桦树林包围了。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坐在了苔藓上,通过树干的缝隙间,盯着视力所及的一带水域。有时,风会把浪涛声送过来——那声音就像木板在远处撞击发出的噪音。头顶,乌鸦在树梢啼鸣——声音嘶哑、空洞、悲惨。他把一本书放在膝盖上,但一行也读不进去。他陶醉在深沉的忘我境界中,飘飘然超脱于空间与时间之上。只是偶然间,会有阵阵痛苦以及带着渴望或悔恨的刺痛袭上心头,而他精神恍惚,根本懒得去追究到底是什么给他带来了这种感觉。

几天过去了,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几天,也不想知道到底过了几天。终于有一天,发生了一桩事。这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托尼奥•克律格甚至并没有感到特别惊奇。

这天一开始就很罕见,像是过节一样。很早,托尼奥•克律格就带着一份微妙、模糊的恐惧,一下子醒过来,好像看到了奇迹,看到了不可思异的彩云祥光。他的房间里有一扇玻璃门和一个面向海峡的阳台,一层白色的薄纱帷把屋子分成起居室和卧室,墙上糊着优美的彩色壁纸,颇有品味,给人一种明亮舒适的感觉。但现在,在他睡意朦胧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片宁静的玫瑰色光芒,一种神秘的光明照在墙壁上和家具上,把沙帷变成了一幕柔和的红光。刚开始,托尼奥•克律格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直到他站在玻璃门旁,朝外一看,才意识到原来太阳正升起来。

几天来,一直阴云密布,雨水涟涟。但现在,天空淡蓝色的绸缎,清澈明亮地笼罩在海洋和陆地上。嫣红与金黄的云彩,簇拥着它。一轮旭日,光彩壮丽地从亮光熠熠的海面上升起,下面的海洋看上去颤抖着,羞红了脸。这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托尼奥•克律格带着幸福晕眩的感觉穿上衣服,抢在别人前面在阳台上吃了早饭,从木板搭的小浴房出发,向海峡里游了一段距离,然后沿着海边散了一小时步。当他回来时,许多出租马车停在旅馆前面。他从餐厅里探望出去,看见隔壁放钢琴的客厅里,阳台和餐厅前面的露天平台上有许多人,这些人坐在小桌子旁喝关啤酒、吃着三明治,兴高采烈地交谈着。他们都是全家来的,有老人、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孩子。

在吃第二道早餐时——桌子上摆满了冷盆,以及各种熏的、腌的和烤的食物——托尼奥•克律格便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游客,”渔商说,“从赫尔辛格来的旅客和舞客!上帝保佑,今天晚上我们肯定睡不成觉了!要举行舞会和音乐会,恐怕会搞得很晚。这是家庭联欢会,就是庆祝和乡下远足合在一起的活动。他们都喜欢这样,可以趁机享受这好天气。他们坐船乘车过来,现在在吃早餐。等会儿还要乘车到野外去,晚上回来后,在餐厅里举行舞会。啊,真是该死,我们会连眼睛都闭不上。”

“噢,有点变化也不错,”托尼奥•克律格说。

之后,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女主人在桌布上摆弄着红手指,渔商拼命用右鼻孔喷气,美国人拉长了脸,喝着热水。

突然发生了一桩意外的事:汉斯•汉森和英厄堡•霍尔姆从饭厅里走了过去。

游完泳,快速行走了一段路后,托尼奥•克律格感到疲惫不堪,但心情很好。他面向阳台和海洋,靠在椅背上,吃着烤面包夹熏斑鳟鱼。突然,门打开了,两个人手挽着手走了进来——平静而悠闲。英厄堡,金发碧眼的英格,仍旧穿着一身和上克那克先生舞蹈课时一样的衣服。她那绣花的淡色的薄裙子垂到脚踝,肩上围着白绢的三角形披肩,中间开了一条尖领口,露出柔软细嫩的脖子,帽子用缎带挂在胳膊上。她可能比过去显得稍为成熟一些,现在已经把美丽的发辫盘到头上了。但汉斯•汉森却跟从前一模一样,还是穿一件镀金钮扣的水手上衣,蓝色的阔衣领翻在肩上和背上,手里拎着水手帽的短带子,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挥来挥去。英厄堡的细长眼睛避开了人群,或许因为桌子旁的客人太多,她有点害羞。汉斯•汉森却把脸转向吃饭的人,灰蓝的眼睛带着几分蔑视的神情,挑衅地把众人一个个地瞅了瞅。他甚至放下英厄堡的手,更加起劲地挥舞着帽子,仿佛要炫耀他是怎样一个男子汉。就这样,两人以宁静的蓝色海洋为背景,从这头走到那头,穿过对面的门,进入了大厅。

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半。房间里的旅客还坐在餐桌旁,阳台上的客人们都开始散去,从侧门离开了,再没有人进入餐厅。客人们能够听见他们边笑边开着玩笑上了马车,然后马车一辆接一辆吱吱嘎嘎地开动起来……

“他们还回来吧?”托尼奥•克律格说。

“肯定回来!”渔商说,“真倒霉!他们雇了乐队,告诉你——我的房间正好就在餐厅上面!”

“噢,嗯,有点变化也不错。”托尼奥克律格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离开了。

他像往常一样度过了这一天,在海滩上,在树林里,把一本书放在膝上,在阳光下眨眨眼睛。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还会回来,在大厅里举行舞会,渔商说他们肯定会这么安排。他一直就高兴地期待着,什么也不做,心里充满了甜蜜和胆怯的快乐,在这么多年死气沉沉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曾经由于偶然的联想,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朋友,小说家阿达尔贝特。这个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为了逃避春天的气息,竟然躲到咖啡馆去了。想到他,托尼奥耸了耸肩。

午饭比平时开得早,晚餐也是一样,而且是在客厅里吃的,因为餐厅里正在为开办舞会、做准备。为了舞会,宾馆里到处都是一片忙乱。天黑了,托尼奥•克律格坐在自己房间时,听到马路上和旅馆里又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氛,到野外的游客们回来了;一些新客人乘自行车和马车也来到了。这时,从餐厅里传来了提琴校音的声响和竖笛试奏的低音。一切都预示着即将举行的一次盛大舞会……

现在,小乐队奏起了进行曲,他隐隐听到了节奏活泼的音乐。舞会在波兰圆舞曲中开始了。托尼奥•克律格坐了片刻,静静地听着。听到进行曲的拍子转换为华尔兹的节奏时,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的房间。

从走廊经过侧楼梯,可以到旅馆的侧门,从那儿不需要经过其他房间,就可以直接到达阳台。他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沿着这条路走着,好像经过禁止通行的通道一样,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那节奏活跃的愚蠢音乐不断地吸引着他,现在,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

阳台上阴暗模糊,空无一人,但通向餐厅的玻璃门敞开着,餐厅里悬挂着两盏大油灯,灯上装着明亮的反射镜,反射出灿烂的光辉。他蹑手蹑脚地走上阳台,站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偷偷地欣赏着在明亮灯光下跳舞的人们,感觉到偷偷摸摸的快乐,浑身都好像痒了起来。他急切地四下里张望,寻找他要找的那两个人……

虽然舞会刚刚进行了半个钟头,看上去已经达到了欢乐的高潮;经过一整天轻松愉快的休闲时光的人们来到这里时,已经兴高采烈了。托尼奥•克律格向前探了探头,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有几位老先生正坐在那儿吸烟,喝酒,玩牌;其他人则陪着他们的妻子,坐在大厅前面的丝绒靠椅上看大家跳舞。他们双腿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鼓着两颊,露出富足安逸的神情。母亲们分开的头发上扣着帽子,双手交叠在腹部,歪着头,观看跳舞的人不断旋转的舞姿。在餐厅的一面长墙边,搭起了一个平台,乐师们正在台上展现才艺。甚至还有个小喇叭在战战兢兢地吹着,仿佛害怕自己的声音似的,尽管如此,它还时常发出劈啪声,听起来不太和谐。一对对舞伴波浪似地起伏着,旋转着,其他人胳膊挽着胳膊,在大厅里前前后后地走着。没有人穿舞会的礼服,都穿着夏季到户外度假时的装束:男伴们穿着带有乡村风味的服饰,很明显这种衣服只有在礼拜天时才穿戴;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淡色的薄裙子,上面别着一束束野花。甚至还有几个小孩,也在大厅里跳他们独特式样的舞蹈,音乐停了,他们也照样跳着。有个穿小燕尾服的长腿的男人,戴着眼镜,卷发,显然是这僻乡的交际能手,大概是个邮局助理或者类似的职员。他像从丹麦小说里跑进人世的滑稽演员,看样子,是舞会的领导者和组织者。他四处招摇,汗流浃背,完全投入到舞会组织工作中。他穿着光滑的尖头短统军式马靴,走起路来,总是巧妙地先放下脚尖。他挥舞两臂,拍手指挥音乐开始,一个花花绿绿的大蝴蝶结系在他肩头上,蝴蝶结的缎带跟在他背后飘舞,他不时得意地转过头去欣赏它。这里,那里,到处都是他的踪影。

是的,他们在那里,那两个今天曾在阳光下从托尼奥•克律格身旁走过去的人。他又看见了他们——他高兴地吃了一惊,几乎同时认出了他们。汉斯•汉森就站在门旁,离他很近,双腿分开,身子微向前倾,正小心谨慎地吃一大块蛋糕,另一只手放在下巴下,接住碎屑。就在墙旁,坐着英厄堡•霍尔姆,金发的英格。那个邮政职员正夸张地向她鞠躬低语,看样子是邀请她跳舞。他把一只手放在背后,优雅地把另一只手放在胸前。但她摇摇头,表示喘不过气,需要休息一下,于是那个邮政职员便在她旁边坐下。

托尼奥•克律格望着两个人,这两个曾使他受到爱情的折磨的人——汉斯和英厄堡。他爱他们俩,主要不是由于他们的个人特征或者衣着上的相似,而是由于他们种族和类型相同:淡色的皮肤,金黄的头发,灰蓝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联想到纯洁、愉快和无忧无虑的生活;联想到既简单又充满高傲的纯洁无瑕的冷漠……他看着他们:汉斯•汉森正穿着水手服站在那儿,还是像过去那样雄姿英发,阔肩细腰;英厄堡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兴致勃勃地把头向旁边一耸。她把手,那双少女的手,并不是特别纤细,也不特别娇小的手,放在后脑壳上,以致于薄薄的衣袖从肘部滑了下来——突然,思乡之情震动了他的心灵,他不由得缩回到黑暗中,以免别人看见他脸上肌肉的抽动。

“我已经忘了你们吗?”他问,“不,从来没有!没有忘记你,汉斯,也没有忘记你,金发的英格!为了你们,我才工作;别人向我拍手欢呼时,我就偷偷地四下张望,看你们是否在那里……你读《唐•卡洛斯》了吗,汉斯•汉森,就像你在你家花园门口答应过我那样?不,别读了!我不再要求你读了。那个因为孤独而哭泣的国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定不要让这些忧郁的诗歌弄暗那双明朗的眼睛,让它们变得朦胧模糊……你就是你!重新开始,像你那样成长,像你那样正常,像你一样简单、规矩、愉快,跟上帝和人类和睦相处、相互理解,得到善良和幸福的人喜欢和爱戴。娶你为妻,英厄堡•霍尔姆,有一个像你,汉斯•汉森那样的儿子——脱离知识的灾难和创作的痛苦,在上帝保佑的平庸中生活和赞美!重新开始?但那没有用。又会变成跟现在一样——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会重新发生。因为有些人注定要走上歧途,因为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一条正确的道路。”

音乐停了,到了中场休息时间,开始供应点心了。邮政职员亲自托了一盘鲱鱼沙拉,为太太小姐们服务。在英厄堡•霍尔姆面前,他甚至屈下一条腿,把盘子递给她,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但是现在,里面的人开始注意到玻璃门背后的旁观者,一些激动得发红的漂亮的脸打量着他,向他投来敌意的眼光:但他仍然站在原处。英厄堡和汉斯的眼光,几乎同时也扫到他的身上,神情那么冷淡,看上去还有蔑视。他也感觉到别的地方有道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回过头,眼睛立刻遇到了他曾想获得的眼光。一个少女站在不远的地方,脸庞精致、苍白——他已经注意到她了。她不常跳舞,几乎没有舞伴,他曾看到她坐在墙边,痛苦地紧闭着嘴唇。现在她也是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儿。和其他人一样,她穿着一身淡色的薄衣裳,但在透明的衣服下,她的双肩瘦削可怜,细长的脖子深陷在那对瘦骨嶙峋的肩膀中。当她默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时,几乎让人觉得有点畸形。她把戴着薄薄的无指手套的手搁在平坦的胸前,指尖轻轻碰在一起。她一直低着头,然而,此时却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仰视着托尼奥•克律格。他转身避开了她……

这儿,就在他的近旁,坐着汉斯和英厄堡。汉斯在她身旁坐下——她就好像是他的妹妹——他们坐在那里一起吃着,喝着,周围围着一群两颊通红的年轻人。他们聊天作乐,用清脆的声音互相喊着,爽朗地笑着。为什么他不能站起来,和他们说句话?为什么不能向他或者向她说句无关紧要的话,也许他们至少能够微笑着回答?这会使他感到快乐——他渴望这样做。如果他感觉到能够和他们建立起一点联系,他会更加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他想出了可以说的话,但没有勇气说出来。是的,肯定还会像以前那样:他们不会理解他,他们会像陌生人一样听他所说的话。因为他们的语言不是他自己的语言。

看样子又要跳舞了。那个领导者开始广泛地活动了。他跑来跑去,要大家邀请舞伴,然后帮助服务员把碍事的椅子和杯子推开,给乐师们下命令,甚至抓住一些不知所从的笨汉的肩膀,把他们推到一边……这是要做什么呀?他们排成了每组四对舞伴的方队……一个可怕的回忆使托尼奥•克律格的面颊胀得通红,他们正组成四对方舞的队形。

音乐开始了,一对对舞伴互相鞠躬,穿叉走动。那个领导者发布口令——天哪——竟然用法语!那鼻音发得格外清晰。英厄堡•霍尔姆就在附近跳舞,她的一组正好在玻璃门旁。她在他面前来回移动着,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一会儿慢行,一会儿快速旋转;从她的头发,也许是从衣服的柔软的料子上,散发出一股芬芳,他闭上眼睛,享受着他曾经非常熟悉的感觉。这几天来,他一直朦胧地察觉到这种芬芳和辛辣的魅力,现在,这种无法抑制的甜蜜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头。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渴望?温情?妒忌?自卑?女士们的四对方舞!“你笑了吗,金发的英格?当我跳女士们的四对方舞,当场丢尽了脸时,你笑我了吗?今天,我算是成名了,你仍然还会笑吗?是的,你还是会笑,而且有权力笑!即便我本人创作了那九部交响曲,写出了《作为意志和表像的世界》,画出《最后的审判》,你仍然有权力笑……”他注视着她,心头浮上了一行熟悉的诗,他好久都想不起这诗了:“我昏昏欲睡,你却醉心于跳舞。”他非常熟悉这句诗,熟悉诗中所表达的忧郁的北方心情——沉重的不善言辞的情绪。睡觉……真希望过简单生活的感觉,在感觉孤独的时候甜蜜地休息,不用被迫行动或达到什么目的——然而却不得不跳舞,跳残酷、危险的艺术之舞,甚至无法忘掉内心忧郁的矛盾:在爱的同时,又不得不跳舞。

突然,场面变得疯狂放纵起来。四对方舞队形散了,舞曲变成了快步舞,所有的舞伴都随着音乐蹦跳着,滑翔着。他们随着急骤的节拍,从托尼奥克•律格身旁飞驰过去,交叉,奔跑,追赶,气喘吁吁地大笑着。一对舞伴旋转着朝托尼奥•克律格冲了过来。那个姑娘脸蛋精致、苍白,肩膀细长瘦削。猛然,就在他面前,他们绊了一下,滑倒在地,跌了下去……由于速度太快,那个苍白的姑娘重重地跌倒在地,看上去十分危险。他的舞伴也跟着摔了一跤。他肯定摔得很重,因为他连女伴都忘了,半站起来,揉着膝盖,露出痛苦的表情。姑娘看上去好像晕过去了,仍然躺在地上。托尼奥•克律格连忙走上前,轻轻搀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她抬起头,看上去晕眩、迷惘,非常可怜;接着,突然,她细嫩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谢谢,啊,多谢!”她边用水汪汪的黑眼睛瞅着他,边说。

“你不应该再跳舞了,小姐,”他温柔地说。他再次回过头去看看他们,英厄堡和汉斯,然后走了出去,离开了舞会和阳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妒忌使他精疲力竭,没有加入的快乐气氛让他疲惫不堪,完全一样,完全像从前那样!他总是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脸上发烧,为你们忍受折磨,你们这些金色头发、活泼、幸福的人!然后,只能孤独地走开。现在,应该有什么人来呀!英厄堡一定注意到他的离开,应该悄悄跟出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回来吧,高兴一点,我爱你!”但她没有来,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啊,所有的事情就像从前那样,他也像从前那样感到幸福,因为他的心活着。从那时一直到现在,到底是什么使他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冰冷的悲伤、孤独:来自精神世界和艺术世界的悲伤和孤独!

他脱下衣服,躺下,熄了灯。他在枕边低诉着这两个名字,这几个纯洁的北方音节,对他来说,这意味着真正的、天真的爱情,意味着渴望和幸福,意味着生命和家乡,意味着简单、深沉的情感。他回顾了过去经历的时光,想起了他所经历过的感官、精神和思想上的梦幻般的探险;看到自己如何被理智和讥嘲所啮食,被见识所蹂躏和麻痹,被创作的狂热和严寒折磨,无助地在两个极端之间痛苦徘徊,在圣洁和肉欲之间被抛来抛去;看到被冷酷和人为陶醉所麻木、变得贫乏、疲惫;看到自己走上歧途,内心荒芜,倍受折磨,身心受到摧残——于是,悔恨和对家乡的思恋使他痛哭起来。

房间里一片宁静和黑暗。但从楼下,充满生活气息的甜蜜平凡的华尔兹节拍隐约传到他的耳朵里。

托尼奥•克律格坐了起来,根据自己的承诺,从北方给他的朋友丽莎维塔•伊凡诺芙娜写信。

“亲爱的丽莎维塔,你在南方的阿卡狄,不久之后,我也要回到那里,”他写道,“这算是一封信吧,但它可能使你失望,因为我只打算写封普通信件。并不是我没有什么可讲的,事实上,我经历了许多事情。比如,在故乡时,他们甚至要逮捕我……但这件事还是当面讲给你听吧。现在,我宁愿笼统地陈述一些事情,而不是继续讲述什么故事。”

“你可能还记得,丽莎维塔,你说我是中产阶级,一个走上歧途的中产阶级吗?之前我无意吐露了另外一些心里话,向你承认我热爱生活,或者说是我称之为“生活”的东西,你便这样说我。我问自己,你是否意识到,你的话多么接近事实,我对“生活”的爱和我的中产阶级身份简直就是同一件事情。这次旅行使我有很多机会去思考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的父亲具有北方人的性格:可靠、善于思考、清教徒似的严格,具有忧郁的倾向。我的母亲身上流着不确定的异国血统,美丽,感性,天真,热情,无忧无虑,我想,本质上还有些不合常规。毫无疑问,这种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结合,必然会产生异乎寻常的危险。它的结果是造就了一个误入艺术领域的中产阶级,一个怀念可尊敬之事或人的放荡不羁的文化人,一个良心有愧的艺术家。肯定是我的中产阶级意识让我看到了,在整个艺术领域,在所有的不平凡的事物和一切天才中,存在着一些令人怀疑、声名狼藉的事物,而这些使我尤其热爱那些单纯、美好、充分正常、平凡、没有天赋的令人尊重的人。”

“我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对哪个世界都不自在,因此倍受折磨。你们艺术家说我是中产阶级,而中产阶级打算逮捕我……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更令我伤心。中产阶级是愚蠢的;可是你们这些‘美’的崇拜者,称我冷淡无情、没有激情和渴望,你们应该考虑到,成为艺术家有这样一种深刻的体会:对平凡事物的渴望和祝福比任何渴望和祝福都更甜蜜,更值得感受。”

“我佩服那些高傲和冷酷的人,他们在伟大而迷人的‘美’的路途上探险,蔑视‘人类’,但我不羡慕他们。如果说,有什么使我从一个知识分子变成一个诗人,那正是我对人、对生活、对平常事物的中产阶级的爱,它是所有温暖、善良和幽默的来源。我甚至觉得它就是书上所说的那个爱,如果没有它,一个人即便能说人类和天使的语言,也只不过是鸣的锣,响的钹一般。”

“我所做的工作没有什么,或者说没有多少价值——简直算不了什么。我会做得更好,丽莎维塔——这算是个诺言吧。在我写这封信时,大海向我低语,我闭上了眼睛。我正在探索一个尚未诞生、没有成形的世界,需要加以整理和塑造。我看见一群人类的影子朝我招手,让我创作出新的具有魔力的作品,让他们得到救赎:悲惨的人、可笑的人,还有一些既悲惨又可笑的人——我被他们吸引。但我最深刻、最隐秘的爱属于金发碧眼的人,那些美丽活泼的人,那些幸福、可爱、平凡的人。”

“不要再责骂这种‘爱’,丽莎维塔;它是美好的,也是丰硕的,里面有渴望,也有温和的妒忌,还有些蔑视和许多天真的祝福。”

【注释】

德国北部方言。


作者“托马斯·曼”的其他小说

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绿蒂在魏玛》《堕落》《死于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