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拜托你了,叫我杰玛吧。”

“约翰尼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皱起嘴唇,小心地斟酌用词,“我不想做一个不善的人,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杰玛,关于哈里的父亲,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令你们两个都觉得不舒服的事情,甚至令人产生厌恶。”

“我明白,但哈里可能会坚持了解真相。”

“噢,他父亲也是这样。”他银色的头似乎因为回忆而被压低。

太阳突然不见了,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到了他们所在的小径上。他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不合时宜的长外套。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尿骚味和廉价的酒气,一只脏兮兮的手向他们伸过来。“给点零钱吧,”他干裂的嘴巴冒出一句话。杰玛有些慌张,无所适从。“零钱!”流浪汉的声音里透出威胁的意味。他摇晃着将手从杰玛眼前移到了麦考勒尔面前,后者没有吭声,只是盯着对方,不过两个人的眼神有所交流。虽然杰玛看不明白,但却让流浪汉感到身后发冷。

“嗯,还有你!”流浪汉大声说着,眼神不善地向后跳开。他抬手用外套袖子的背面擦了擦沾满鼻涕的鼻子,冲着他们两人乱吼一通,然后转身踢开鸽子,慢吞吞地离开了。

“抱歉。”麦考勒尔轻轻地说。

“和你没关系。”

他舒了口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知道一切似乎都是你的错。”他似乎想到了其他事情,片刻之后注意力才回到杰玛身上。“我本来希望哈里会和你一起来。”

“他出国了。”

“别的好地方?”

“百慕大。不过,他不是去度假,而是去那儿见一个人,询问他父亲的事情。是一个叫拉尼拉格的小姐。我想,你应该不会碰巧认识她吧?”

“我不认识这个姓的人。不过,他回来后,我们聚聚怎么样?”

“那真是太好了,麦考勒尔先生。”

“叫我亚力克斯吧。希望你们允许我找一个比公园长椅稍微舒服一点的地方见面。毕竟,我是他们家的老朋友——你马上就是他们家的人了,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你知道,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他,自他……噢,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孩子。我敢肯定,他不会记得我,可我一直在关注他。你要嫁的人非常出色。”

“我知道。”

他笑了笑,抬手抚在她手上。“恐怕我必须要你原谅我。你的午饭吃得差不多了,我也得去吃了。哈里一回来,你就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当然。你人这么好,亚力克斯。”

“我一点忙都没有帮上。”

“我知道你以后会帮上的。”

她的手被握在他手中,暖洋洋的,他用力紧紧握着她的手。“杰玛,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老人的建议?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过去常常会萦绕在你心头,所以你和哈里应该着眼未来。不要浪费太多的时间去探究那些早已深埋、令人不快的时光。快乐一些,自己保重。”

哈里像困在袋里的白貂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被子绞成了一团。在这个夜晚,他心头有很多疑惑涌动,冲着他大声喊叫,闹得他头昏脑涨,更别提睡觉了。不只是苏珊娜·拉尼拉格撒谎这件事,也不只是他的出现就足以令她害怕得昏过去这件事。还有别的事情,一直顽固不停地对他唠唠叨叨,是关于她这个人?还是关于她的房子?他自己也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件事令他耳边仿佛响着牙医电钻的声音。他在北爱尔兰接受的智能训练教会了他如何观察,如何在没有时间分析的情况下记住图像和信息,事后再进行理解消化。他已经隐约抓住了事情的一丝头绪,现在还在不停地深入分析,直到汗流浃背。

然后,他明白了。分析的结果对他震动很大,以至于他在床上坐了起来,仿佛有一颗手榴弹破窗而入。那位老姑娘在她充满记忆的房子里摆放了许多相片,有亲戚的,或许还有那些在她生活中留下清晰痕迹的好朋友的。在哈里耳旁不断啸叫的就是其中一张相片,镶在银色相框内,挤在书柜顶部的一堆东西中间。相片中的人是苏珊娜·拉尼拉格,那时的她头发还没有变白,五官也没有因为失望而皱在一起,脸上的微笑不仅意味着心情愉快,而且表明她对前途充满期望。她坐在餐桌边,旁边还有六个人,四个男人,还有两个年轻女人,全都穿着正式的晚礼服。哈里猜测,这应该是一个学生舞会。照片是黑白的,有些不平滑。或许,他此刻想看到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存在,它延误了他的理解,令他绞尽脑汁,因为坐在餐桌旁的男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哈里本人。不,不是哈里,那根本是无稽之谈:因为他是在几年后才出生的。然而,如果不是哈里,却与他长相如此相似……哈里因此惊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他父亲,约翰尼。

哈里没有等到芳香的咖啡和咔嗒作响的早餐饭碗送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旅馆的楼梯,急速推开所有的门,从惊讶不已的前台接待人员身边跑了过去。没多久,他就加大油门从皮茨湾路的那些高档场所飞驰而过,远远超出了当地的时速限制。几个散步晨练的人厌恶地摇了摇头,哈里弓身俯在车把上,最大限度地提高速度。几分钟后,他就来到了海岸旁边的路上,向东方驰去。太阳在不停地与他嬉戏,当他在北岸路上转小弯或者是爬上高处时,阳光就会跳离水面,射进他的眼中。他垂着头,海风迎面扑来,令他流出了眼泪。他到达了通向汉灵顿湾的十字路口,这里距离苏珊娜·拉尼拉格的房子只有几百码。就在此时,几辆车从他前面穿过,他只好停车,抬起眼朝两面看了看,然后目光移向前方,眼前的情景令他挫败而恐惧地大叫出声。在他前方的空中,他看到一团团烟雾在晴朗的晨空中不断盘旋上升。

哈里的机动脚踏两用车车轮在撒了沙粒的沥青路面上滑动着,最终停住,他将它丢在地上的时候,房子的正面已经消失在一道烟雾与火舌之后。前门全都着火了,正往下掉落燃烧的碎片,地面上的草也跟着起了火。低一点的窗户已经看不见了,烟雾聚在一楼的窗户后面,从屋檐下渗漏出来。一群邻居围在街上,十分恐慌,却无能为力。肯尼也在那里,腋窝下夹着足球。哈里跑到房子后面,在那里发现一个游泳池,再过去是另一个院子。看到房子侧面的车库已经冒出大量刺鼻的烟雾,他也慌起来。一声爆炸之后,桔黄色的火舌喷出了窗口——他怀疑是一罐汽油,如果里面有车的话,这么快爆炸的不会是其他东西。

他先是捶了捶后门,然后又用力拍了拍面向院子的法式窗户,两个地方都是锁着的。他用肩膀使劲儿撞了三下,才有一把锁被撞开,而他自己在惯性的作用下,扑倒在满是玻璃碎片和木屑的厨房地面上。他爬起来,大声喊着“拉尼拉格小姐”,没有人应声,只有火焰中像炮火一样发出的噼啪响声。房子后部的状况相对较好,但当他终于走到楼梯旁边的时候,却看到楼梯顶端等待着他的只有燃烧的扶手和令人窒息的烟雾。他又一次大声喊叫着她的名字,但毫无回应。他在厨房里找到一件家常服,将它放到水龙头下面浸湿,又将两条湿的厨房毛巾缠到双手上,然后用浸湿的家常服蒙住脑袋和肩膀,水不断从他身上滴下来。准备妥当之后,他站在楼梯底端,心中仍然还是害怕。上帝啊,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年轻时代的冲动无知早已消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期盼的是什么。

他从厨房返回后,看到楼上的火焰蔓延到更多的地方。“噢,可恶!”他生气地骂道。他一直希望找到一些更能鼓舞人心的事情作为自己的墓志铭,作为雕刻在墓碑上的最后话语,但在他上一次陷入火海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一个朋友被烧死。他还在梦中看到过这个朋友的脸。他讨厌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跑上了楼梯。

每上一级楼梯,感受到的热量就越大。他知道这场火即将上升到爆炸的温度,会吞噬遇到的一切。他听到前室的窗户传来了爆裂声,火焰接触到更多的氧气。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跪下来,匍匐前进。

她没有在他首先查看的两间卧室里,也没有在浴室里。第三间卧室已经改成了书房,顶棚已经烧起,照亮了所有的书架顶部,由于掉落了大量灰烬,地毯也已经在慢慢被引燃。就在他还看着的这一小会儿,它突然之间就冒出了火焰。只剩下前面的一间卧室,可是那里的火势非常猛烈。弥漫的烟雾撕裂着他的喉咙,蒙住了他的眼睛,冲他大吼大叫,想要将他逼回去,但他还是缩在湿布下向前爬去,来到那间卧室门口。烟雾从门下的缝隙挤出来,冲向了他。他抬手摸索寻找门把。即使手上缠着湿毛巾,他还是感到热度渗了进来,手指被烤得发疼。门内响起了一连串爆裂声,如同步枪在连续发射。他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但他宁愿不知道那些。

他仰面躺着,盖着脸,然后伸脚踹门。一次,两次,门猛地开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威胁扑过来,填满了他头顶上方的空间,就像一列飞驰而过的特快车。接着,它消失了片刻。他无法大声呼唤她——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不敢再深呼吸。他感觉迷迷糊糊的,神志已经被恐惧淹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进了卧室。

房间里每一处都是火,窗户已经不见了,窗帘在大火卷入的风中来回翻卷,烧起来如同罗马烟火筒。他手下的地毯也在燃烧熔化。房间最里面是一张床,铜制的两端,上面的罩子像火葬用的柴堆。不过,她没在床上。床已经收拾好了。整个房子空无一人。

拉尼拉格小姐的家是用木材建成,遇火即燃,毫无抵抗力。这条火龙已经控制了整座房子,它呻吟着,扭动着,喷出一团团火焰。一部分屋顶垮塌下来,房间里顿时激起一团团火星,如同一群群异常炽热的萤火虫在飞。哈里不得不在能退出去的时候离开。他爬到房子后部,心中充斥着阴霾,周围聚集的热量试图逼他就范。接受往往比挣扎容易,但哈里体内拥有倔强的基因。内心原始的怒气促使他不断前进,最后来到了房子后面的一扇窗户下。他使出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打开窗户,爬到窗台上,扑向草坪。他扑通一声落到了地面上,痛苦地大喊一声,然后却非常欣喜——痛,说明他仍旧活着。他仰面躺在草坪上,大口地喘着气,喉咙作呕,想要除掉肺部黏糊糊的感觉。在困惑的迷雾中,感官迟钝,但他仍然听到了消防车的警报声。有人来到了他身旁,想要帮助他。哈里挣扎着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干净的空气。然后,他再次冲回房内。

底楼的地板上此刻全部跳跃着火焰,但哈里目标明确。他躲闪着跳过燃烧的木头,虽然困难但终于到了起居室,就是他前一天和老妇人交谈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谁知却被拉尼拉格小姐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绊倒,摔了个四仰八叉,可他仍然不忘自己的目标,起身后一把抓起那张照片,然后从如同烟囱般吐着烟的厨房门离开。

现在草坪上的人多了起来,都是消防员,他们正在控制局面,而不是大火,因为为时已晚。

“你受伤了吗,先生?”一位消防警问哈里。他戴着头盔,声音有些发闷,黑色的皮肤,身形高大,膀大腰圆,伸手冷淡地将哈里拉到了距离大火较远的地方。

“我没事。”哈里说话的声音仿佛换了一个人。

哈里开始作呕,但肺部却由此舒服了一些。消防警扶他在拉尼拉格小姐的房屋边缘上一棵蓝花楹木旁坐下,另一位消防警递给他一个氧气面罩,哈里将它扣在脸上,直到清新的气体逐渐将困惑的迷雾驱除。

“你叫什么名字?”消防警问他。

“哈里,我的名字叫哈里。”他一边说着,一边仍旧咳嗽。

“哦,哈里,这个问题非常重要。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哈里摇了摇头,“没有。我四处全都仔细看过了。”

“太好了。”

“对。”

“你确定没人?拉尼拉格小姐呢,她在屋里吗?”

“不在,”哈里这时已经非常清醒,“这位女士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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