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等人听了君山这番大论,深觉陈腐无趣,好比老干部做报告,却又不好扫老父的兴,都耐着性子等他讲完,忽听到老虎最后这句,反被这孩子逗乐,纷纷大笑叫好。又见老虎道,下面我给外公表演个节目。说罢忽然愣在原地,忘了下面的话。小赵提醒道,表演什么节目,题目叫什么。老虎道,叫《爷爷年纪大》。爷爷年纪大呀,嘴里缺了牙,我给爷爷泡杯茶呀,爷爷笑哈哈。奶奶年纪大呀,头发白花花,我给奶奶搬凳坐呀,奶奶笑哈哈。爸爸和妈妈呀,齐声把我夸,尊敬老人有礼貌呀,是个好娃娃。众人看他口齿尚不清楚,却一脸认真,禁不住都笑。小赵道,唱得不错,再来个诗朗诵。老虎想了想,挺胸立正道,新年好,新年好,我送布娃娃一顶小红帽。布娃娃眯眯笑,伸手让我抱。哎呀呀,不抱,不抱,咱们都大一岁了,你呀,知道不知道。小赵道,响一点,男子汉嗓门要大。老虎吞吞口水,继续道,坐在椅子上,我在长高。走在大街上,我在长高。往窗外看时,我在长高。看电影时,白天,黑夜,我都在长高。我和爸爸站在一起,爸爸不再长高,而我却在长高。总有一天,我会和爸爸一样高。
众人掌声热烈。天成朝小玫点头道,老虎念得好,有感情,到底小演员。小玫笑道,下一个,谁自告奋勇。嘉嘉等三人都闷声不响。老虎跑到姜远身边,拍一下他大腿,叉着腰大叫道,姜远。姜远只当没听到,自顾自低头盯着地板。小玫道,老虎你要有礼貌,要说完整,下面由姜远哥哥表演一个节目。老虎正欲依样重说,却见姜远面露怒色,狠狠瞪了他一眼。天成对小玫道,不要催他,让他自己上台。姜远依旧装聋作哑,支起二郎腿,假装玩手指甲,一旁君山和嘉嘉都去劝,老虎使劲拉他,谁知他铁了心一般,一概不理。人群中雪颖道,唱个电视剧的歌也可以。姜远知道推辞不过,只好硬邦邦走到前面,二话不说,黑着脸唱起来。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人生本来苦恼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你就不会珍惜我。千山万水脚下过,一缕情丝挣不脱,纵然此时候情如火,心里话儿向谁说。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只要你也想念我。唱完随随便便朝人群鞠了半躬,退回沙发上恹恹地蜷着去了。
众人也照样说些鼓励的话。老虎又道,下一个,嘉嘉姐姐来。嘉嘉笑道,我和婷婷一起。两姐妹走到前面,各自背着双手站定。小赵提醒道,有神,眼睛要有神。嘉嘉撑大眼睛,憨憨笑道,下面由我和婷婷一起,为外公合唱一首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的主题歌,预备,齐。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二人唱到此处,嘉嘉忽然哧一声笑场,婷婷不明就里,反正也跟着笑。一旁老虎教训道,认真唱,注意节奏。二人继续唱道,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歌还未唱完,众人先欢呼鼓掌,尤其颂云、敏儿二人最开心,脸上笑得花开灿烂。一群人中,唯有天成脸上仍在笑,暗里心绪却不甚宁。散了回家,黑夜里翻身翻了半宿,仍睁着眼苦无睡意。想到今天是君山大喜的日子,本该热热闹闹欢庆一场,老虎朗诵的童谣尚算得上积极,姜远的歌却大有孤苦冷清的味道,与这日子的氛围不相称,到了嘉嘉、婷婷所唱,更是凄恻惨淡不忍听。再联想起吃饭时绕梁不绝的靡靡之音,叫人难免生出一种悲叹,莫非眼下的盛景终将付与东流,一切相聚都将在时空中分散、消解,最终归于虚空。
呢係边个嘅行李。
这是谁的行李。
唔好意思,我嘅咭片鶤鶤用晒。
不好意思,我的名片刚刚用完。
本地台播的这只粤语教学节目,最初是小赵在看。小赵父亲是广东人,不过走得早,粤语小赵几乎不会讲。前几年开始流行香港歌曲、香港电影,他是一律看不上,认为不登大雅之堂。我这次去香港,感触是蛮深的。什么叫弹丸之地,香港真正是弹丸之地,发达确实发达,英国佬搞经济,确实搞得好,但是论文化,论历史的积淀,香港那真是不行。小赵举杯跟天成一碰,喝了一口,抹两抹嘴巴道,文化沙漠,真正是沙漠,如果不是四五十年代过去很多阿拉上海人,现在还要不成样子。天成眼睛眨巴眨巴,点头称是。不过后来小赵从药房出来,开起医药公司,广东客户越来越多,不得不学几句粤语。刚好电视台有这种节目,每天中午十分钟,教一些基本对话,他也就趁机学起来。
有一次在湖光新村看节目,旁边地上铺了篾席,四边用布包起来,姜远和婷婷各捧了块西瓜坐着,面前一只塑料脸盆,接汁水,吐籽。电视里念一句,小赵嘴里念,姜远心里也跟着默念。姜远读书近,就在湖光新村后面桃花里小学,走路不过五分钟,每天在素兰家搭伙吃一顿午饭,下午放学先回湖光,天成下班,骑车顺路接他回河滨。有时天成累了,不想买菜烧饭,或者两夫妻想二人世界,就让姜远在湖光住一晚,第二天自己走路上学。
好在天鸣夫妻喜欢姜远,不以为累赘,反而对他多加照顾。有一次在边屋,姜远和婷婷看电视,敏儿进来,姜远从书包拿出一只盒子给她。敏儿瞄了一眼,笑道,干什么。姜远道,谢谢二婶。敏儿道,谢我干什么。姜远道,妈妈说这个送你,谢谢你照顾我。敏儿笑道,姜远,我是看你从小大起来的,小时候带你和婷婷出门,我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路上人家看到,都说我福气好,一生生了两个,你还记不记得。姜远道,嗯。敏儿道,拿回去给妈妈,叫她不要这样,这么客气干什么。姜远道,不行的,她说一定要给你。敏儿道,那你代我好好谢谢妈妈。姜远道,嗯。敏儿将盒子收进食品柜,又道,姜远真当听话语,真当乖。姜远脸红,假装在看机器猫动画片。敏儿道,这么聪明,桃小年级第一,爸爸妈妈从来不用操心,长大了肯定更有出息,我们婷婷以后,要靠你拉一把了。姜远听不太懂,抬头看她。敏儿弯下腰,侧面头发掉到眼前垂着,粉红的牙床微微露了出来,柔声道,以后赚了大钱,帮一帮我们婷婷,叫她给你当个秘书,好不好,姜远。姜远望向婷婷,婷婷咧嘴朝他一笑。
桃小原是松木场一带有名的桃花庵,面朝弥陀山,旁倚松木场河。苏嘉湖的香客去灵隐,往往坐船至松木场泊岸,少不了路过此庵,略进香火,休息片刻,往南至弥陀寺、昭庆寺,再穿过西湖到茅家埠,沿湖边小路,经大麦岭、胭脂岭、九里松,到达灵隐。弥陀、昭庆二寺转衰之前,桃花庵已经败落了。四九年原址改建成省属机关干部子弟学校,此后历经几十年,招生虽已平民化,仍是市里有名的重点小学。姜远班主任毛老师教语文,四十七八岁,矮个子,精干巴瘦,脸孔蜡黄。课后作文写《我的校园》,她先念一段自己写的范文。站在校门口朝里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青翠的雪松,像高大的卫兵矗立着。下方的花坛里百花齐放,红的如火,白的似雪,粉的像霞。
毛老师不欢喜姜远,嫌憎他数学好,语文不好,跷脚杆儿。四年级上半学期,姜远和六年级学生一起,代表学校参加奥杯赛,最后虽只得了三等奖,仍成了学校里的传奇人物。毛老师越发讨厌他,语文单元测验,姜远九十八,一道填空题扣了两分,旁边一个大红叉。姜远不解,和同桌一对答案,同桌答得一模一样,毛老师却打了勾。想了半天,鼓起勇气去找毛老师。毛老师,这道题好像批错了。毛老师拿卷子瞥了一眼,甩给他道,再仔细去看看。回到位子上又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哪里错。同桌闫超楠道,我也觉得你对的。姜远犹豫道,要么算了。闫超楠道,干吗算了,你应该一百分哎,可不可惜,我陪你去说。两个人再去找毛老师,闫超楠道,毛老师,姜远这道题好像没有错。毛老师接过卷子,眯起眼看了半天,往姜远面前一拍道,你改过了。姜远一惊,愣在原地。毛老师道,原先的答案被你擦掉了,这个是重新写上去的,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姜远委屈道,没改过。毛老师道,到底有没有。她的一对小眼睛里放出凶光,直勾勾瞪着他道,还要说谎,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说谎的人了。你承不承认错误,不承认不要回去了,等你爸爸来接你。
阳台顶上,一米见方一个洞,是天成旧年开的。架上竹梯,叫姜远先爬。上去千万千万不要动,原地蹲下,等我上来你才好动。天成爬上去,抱儿子翻到楼顶。楼顶东侧,十几盆大盆栽排了两排,另外三侧空着,除了种花,还可以放风筝。竹条做成骨架,贴上桃花纸,再加一长串纸尾巴。天成将线筒交给姜远,把着手教他道,你试试看,轻一点,不要使劲拉。姜远道,飞得好高啊,看不见了。天成得意,把线轻轻一抖一抖。太阳渐渐坠下去,打翻金黄色的颜料,洒向半空。六层楼的楼顶,却似城市的制高点,楼房与马路之间,远山与湖水之间,整个世界都在眼底了,再无别的秘密。姜远道,爸爸,奶奶家在哪。天成一指道,那边那幢最高的楼,看没看到,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姜远道,杭州大厦。天成道,再往右一点,那片粉红的房子后面,就是奶奶家了。姜远道,我在这叫一声,奶奶能不能听见。天成笑道,你叫叫看。姜远朝着远方喊道,奶奶。奶奶。奶奶。
爬下竹梯,阳台栏杆、地面、窗台,全都种满了花。原先还用玻璃绳搭了网,喇叭花顺着网姹紫嫣红开遍。等到结了果,剥开外衣,里面的籽是黑的。天成道,不要扔掉,牵牛籽很有用的,炒炒吃可以治肚子胀。姜远将信将疑。后来网拆掉了,剩下文竹、雀梅、五针松、月季、宝石花、仙人掌、杜鹃、吊兰、万年青、君子兰。天成道,君子兰,姜君山的君,王素兰的兰,爷爷奶奶老家在鞍山,鞍山最有名的花就是君子兰。有时候天成在阳台上叫,姜远快来。姜远丢下书跑过去。天成得意道,捉到一只瓢儿虫。姜远一看,红红背上七颗黑点。姜远道,七星瓢虫是好的,二十八星瓢虫是坏的。天成拿一只保济丸空瓶子,瓶盖上用针钻了孔,将那七星瓢虫丢进去养两天。也有时是虼蜢,是蛐蛐儿。捉到金乌龟,天成叫姜远用手指头捏它。姜远小心翼翼,那虫子的几对铁脚像钳子,轻轻钳住食指,他微微有些痛,问道,金乌龟是好的还是坏的。天成道,坏的,吃花吃树叶的。姜远便抓住它一只脚,使劲一扯,扯了下来。心中茫然,看着它挣扎一会儿,索性又扯了另一只脚,好让它对称。那虫子剩下几条腿划着圈乱动,扑着翅膀要飞,姜远急忙将它两只翅膀也拽出来扯了。天成道,五马分尸,残酷,残酷。姜远看着金乌龟痛苦的样子,手足无措,将它丢回花盆的土壤上,心里好像泛过一阵内疚,又不知道这种内疚是对还是错。天成道,算了,不要去想它了。又道,进去手先洗一下。
礼拜天,西山公园看菊展。大草坪是造型菊区,一眼望去,三只大象形态各异,都是菊叶重重叠叠构成。后面一条蜿蜒长廊,辟作品种菊区,名目无不切题,赤狮、春江绿波、桃园三结义,看见字面便知其形态。天成道,教你一个知识,菊花的每个花瓣都是一朵单独的花,所以你看到这样一朵花,其实不是一朵,是一百朵。姜远笑道,老早知道了,我又不是笨蛋。路过小卖部,姜远要吃炸鹌鹑,天成便掏两块五买了一只,姜远油滋滋将两条腿啃了,又吃一只翅膀,留一只给雪颖,剩下都是胸脯白肉,母子两个都不爱吃,因此都给天成。夜里,姜远在钢丝床上睡熟了,旁边大床上,天成同雪颖嘀嘀嘟嘟说悄悄话。雪颖道,今朝晓得这样,不穿那双高跟鞋了,走路做筋做骨,两只脚酸死了。天成道,哪个位置,给你按摩按摩。雪颖伸腿过去,架在天成肚子上。天成按了半天,看她没有反应,捏她一把道,舒不舒服要说一声的。雪颖道,你这种人经不起表扬,一表扬又要瞎说。天成道,啥时光瞎说过了。雪颖道,你原先说的,跟瞎子学过按摩。天成道,是学过,这又不好说谎。雪颖道,少林寺学过武功,这也是真的了。天成声音高了几度道,当然了,李连杰的师父教的,等于我是李连杰的师兄,你不相信,可以去少林寺查。两个人瞎七搭八说了一通。雪颖道,今朝看他笑得蛮开心,好像没受啥影响,总算放心了。天成道,你说是不是毛老师冤枉他。雪颖道,凭我对儿子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自说自话改答案的。天成道,同我想的一样。雪颖嗔道,同你想的一样,那你当天去接他,怎么不同毛老师说清爽,如果姜远没错,为啥要他承认,为啥要道歉呢。天成叹道,你是不晓得,哪里有这么容易。雪颖腿缩回来,微微怒道,啥意思,平时说得蛮好听,真当碰着事体,又变了洞里老虎。你不去我去,我倒要寻她对对质,看看到底哪个说谎。天成道,绝对不好去的。雪颖听出他话里有话,便问其中缘故。天成道,明年老虎要读小学,小赵想给他弄进桃小去,我上次告诉他,毛老师的老公俞老师是教务处主任,小赵听了眼睛煞亮,准备寻他们开后门去了。雪颖道,毛老师这么不欢喜姜远,哪里肯做这个人情。天成道,你这个人,说到底还是幼稚,现在这种社会,只要有钞票,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到时光小赵、小玫带了老虎,请他们高档饭店里吃顿饭,两条中华一塞,红纸包儿再包个一千块,不要说老虎进桃小不成问题,你相不相信,毛老师对姜远也会客气起来。
雪颖听了默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想自己从小,教师宿舍里长大,父母那个年代的人当老师,确实是为了教书育人。原先的老师不见得都好,同一个墙门里,老师之间也有斗来斗去的事情,尤其那种年代,雪颖姆妈脾气犟,说话冲,到处得罪人,又不肯拍马屁,人家就都来整她。雪颖初中班主任方觉浅,当年看她生得漂亮,又欢喜打扮,有天趁了教室里没人,恶心恶肝要来弄她,她拼命逃出去,手膀撞到门上,撞出一大块乌青。从此之后,方觉浅就想方设法打压雪颖,任她每次考试都第一,同学威信也高,偏不给她当班干部,说她作风不正派。像这样的恶人当老师,原先也不少,但是至少一点,没哪个老师敢于明目张胆收家长钞票。雪颖想,现在真是变了,随便做啥,都是钞票钞票钞票。记得长青出国之前的饯行饭,本应长青是主角,不晓得为啥,桌上纷纷谈论天成。卫星满脸忧愁道,你不是有技师证嘛,这种条件,完全可以自己跳出去做生意,哪怕寻个搭档,一道办只公司,是不是,肯定比留下来好呀,留在你们厂里有啥前途,哦,当一辈子工人,你以为光荣啊,现在又不比原先了,万一倒灶呢。天成窘迫,双眼拼命霎了一阵,缓缓道,这个问题么,我想是想过,但是做起来太难了,要去借钞票,要花时间,花精力,万一亏了,得不偿失,没把握的事情我是不做的。卫星道,做人不好这样想的,做都没做,先想到蚀本,大家都不要做生意了。你要想,如果发了呢,雪颖跟了你,一道过好日子,别墅住住,钞票数数,姜远以后自费留学,到美国寻长青去,多少好呢,连我们都沾你的光。天成结结巴巴,还欲开口,雪颖抢道,这点上面,我是支持天成的,日子是安安耽耽比较好。不要说他,连我都被人家寻上了,因为我前两年做统计,成本核算要经我手,所有香精的配方我都是掌握的,有些人自己跳出去办了厂,偷偷就来寻我,一万块问我买五只配方,只只是拳头产品。如果答应,这一万块老早落袋了,等于我四五年辛辛苦苦做生活挣的工资,这种钞票,你说好不好挣,查又查不着我,就算查着是我,也没证据的,告又告不来,最多不在香料厂做了。香料厂呢,实事求是说,我做得也不是很舒服,前年上来的书记孙根茂是个小人,专门欢喜听好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人家叫他阿爹,厂里有一批马屁鬼,这两年都爬上去当头儿脑儿了。孙根茂对我,原先还一天到晚到我们科里来,要寻我谈空天,他说叶小姐做账屈才了,香料厂一枝花,要么过来给我当秘书。他这种人,我是一分钟也看不上眼,我说阿爹,麻烦让一让,我这里在核账,不要打乱我。孙根茂估计就不高兴了。再后来开职工大会评十佳,要每个人写总结。我在台下同九莲嘀嘀嘟嘟说怪话,孙根茂看见了,对着话筒说,叶雪颖,台上开大会,你台下开小会,你是领导我是领导。我不响,孙根茂说,我看你好像不服气,来来来,站起来说一说,叫大家听听看你有啥高见。我是很说得出做得出的,九莲在旁边拼命拉我衣裳,我不管,既然他叫我说,我就站起来大声说,每年评来评去,永远都是这十个人,这份名单从来没变过一个字,复写纸垫一张,全部可以搞定,何必还要我们其他职工写啥总结呢,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孙根茂呆了一头,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敢说,他也下不来台了,只好说一句,你的意见我晓得了,会研究讨论的,但是无论如何,会议纪律一定要遵守。会后办公室的人来寻我,说阿爹叫你明朝早上去一趟。我想与其送了去自取其辱,不如我退一步,第二天索性调休。后来再上班,他也没寻我,不过扣了我当个月的奖金,估计从此把我当阶级敌人了,有时光见了面,脸孔比石头还冷。这种环境,我待得确实不舒服,但是人家问我买配方,我不可能答应的,这属于违背原则,否则以后我叶雪颖跑出去,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钞票是好东西,只不过有钞票不一定更加好,百万富翁,每天山珍海味,看看是好,是羡慕,其实他夜里为了钞票担心事,觉也睏不着,还不如我吃白米饭,做梦做得香。卫星冷笑道,你们不相信,现在觉得这种日子过一天是一天,放着钞票不去挣,以后总要后悔的。对面长青已经沉默许久,忽然放下筷子道,阿嫂,有件小时光的事情我记到现在,说出来给你听听看。众人都朝他看。长青道,从小我同雪颖最要好,她作为阿姐,一向来很照顾我,也很保护我。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她带我去庆春路副食品商店,刚刚好卖花生的人不注意,我馋痨病犯了,随手抓了一把,藏在口袋里,出来之后分给她吃,我以为她会高兴,哪晓得她脸孔一黑,骂了我一顿,骂到我哭为止。印象当中,这是她唯一一次骂我,她说,我们人可以穷,志不好穷。阿姐,你这句话语,我一直记到今朝。
炳炎出娘胎起就住在观巷,结婚,生女,活了四十多,突然一天,房子外面墙壁,红油漆刷了个拆字。炳炎心慌,晓得无法住下去,到处问人租房。最后,元件六厂的同事老刘说,有一间祖传旧屋,在灵隐边上三天竺与中天竺之间,可借他们一家暂住。至于租金,老刘不好意思多要,象征性收了一点。于是炳炎一家三口,连带原本养的一只猫、一只狗,搬出枪篱笆外面,去天竺溪边的旧屋住下。
元件六厂效益不好,晶体管芯片无人问津,八小时工作制变六小时,天天下午两点钟就下班,夏天一到,正好顶着毒太阳回去。马路口行人等红灯,排成一支斜队,躲在电线杆细细的影子里,公交车如同一只蒸笼,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脸孔晒得火辣辣,汗从头顶心流下来,前胸后背屁股大腿,无处不湿透。溪边小屋倒是清凉,夜间睡觉,鸿运扇不必开,一把麦秆扇摇两摇足够。此处林木蓊郁,溪水潺潺,论风光是城里所不及,只是房屋破旧之外,生活环境潮湿不堪。颂云自住到此处,常常膝盖痛,嘉嘉皮嫩,又深为蚊虫所苦,两只手膀血赤糊拉,都是抓痒抓破的。炳炎无计,眼睁睁看全家受罪,深感自己无用。恰好这时敏红出嫁,搬出羊坝头大房子,敏儿想起姆妈前年跌了一跤尾骨骨折,不放心两老单独住着。礼拜天,众人赴溪边小屋看颂云一家,颂云说起苦处,唉声叹气。敏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自己一家搬去羊坝头陪两老,将湖光新村的房间腾出,让给颂云一家,于是皆大欢喜。之后几次吃饭,小赵都要特别敬敏儿一杯,说二奶奶高风亮节,关键时刻做出牺牲,这种境界,绝对是我们大家的表率。
素兰不喜欢小动物,嫌埋汰、闹心,炳炎只得将猫背着嘉嘉送了人,留下京巴狗金金,平时养在阳台上,自己和颂云住了里屋。素兰则和君山搬到边屋,嘉嘉搭一张钢丝床,跟外公外婆住一间。天成有时不来接儿子,姜远就在湖光新村住下,和嘉嘉挤着睡。礼拜天,天成、小玫两家往往都过来,打电话叫敏儿,敏儿想到有麻将搓,心痒难耐,早就忘记往日输钞票的懊恼,急急忙忙也来赴约。
麻将传入姜家,军功章上姜远至少一半功劳。八九年春天,幼儿园大班眼看就要毕业,课堂上朱老师突然宣布,教大家一种扑克的新玩法,叫作大老k。规则讲了一番,最后笑得神秘兮兮说,这件事情,小朋友一定要保密,不好告诉章园长的。礼拜天大家都在湖光新村,姜远吵着要大人陪他打大老k,天鸣、小玫都不明所以,炳炎见多识广,路过一听,知道是以麻将规则来打扑克。众人围过来看新鲜,炳炎简单讲解几句,雪颖、敏儿都点头懂了,素兰得意笑道,这玩儿我早会了,不就是东北的纸牌嘛,万、饼、条,一样一样的。
从此家中麻风蔚然,上至君山,下至婷婷,无不精于此道,十四人都在时,往往开两桌甚至三桌。只有颂云和老虎不太热衷,老虎太小,会是会了,宁愿玩遥控汽车。颂云则嫌打牌无趣,连旁观都不情不愿,众人打麻将,她在一旁看电视,晚会唱歌跳舞,声音开到最响。小赵转身邀她道,阿姐,姐夫今朝大输特输,人家说搓得越少手气越好,你代他来两把。颂云苦着脸道,麻将最没意思,纯粹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我还是欢喜原先,大家聚在一道谈谈天,说说笑笑,多少好。对面炳炎嬉皮笑脸道,麻将这个东西呢,同臭豆腐一样,闻闻臭的,吃吃香的,你是搓得少,不晓得它的乐趣。其实你搬张凳儿过来坐我旁边看,看几次就熟练了,连嘉嘉都是五分钟学会的。颂云作色道,我啥不好学,学赌博,还好意思说到嘉嘉,嘉嘉就是被你们带坏的。说罢关了电视起身,自顾自回里屋床上歪着看书去了。
大人搓麻将,小孩有时出去荡马路,沿着桃小门前小路、松木场河故道畔,都是食品玩具小卖部。姜远出一块钱,买两个雪米糍,自己一个,婷婷老虎分一个。婷婷买了一罐柠檬丹,塑料瓶子是三潭印月的形状,旋开瓶盖,先叫姜远伸手,倒出几颗在他掌心,再给老虎几颗,最后倒在自己手上,仰头含了一把,剩下半瓶拧紧,放到衣服口袋里。姜远道,谁知道这是什么做的。老虎道,柠檬。婷婷点头。姜远道,错,是老鼠的鼻屎。婷婷咯咯笑道,骗人。老虎也大叫,姜远骗人。姜远笑笑,又道,以前我小时候,有一种无花果,装在袋子里的,一丝一丝抽出来吃,味道跟这个差不多,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可惜买不到了。婷婷笑道,你小时候,好像你是大人一样。姜远道,干吗,对你们来说,我就是大人。老虎道,嘉嘉姐姐才是大人,嘉嘉姐姐都找对象了,你有没有找对象,没有对象就不是大人。婷婷窃笑。姜远道,不要乱说。老虎道,真的,她在里屋跟一个男的打电话,我在北屋都听到了。姜远道,他们说什么,有本事你说出来。老虎咯咯笑道,很恶心的,我才不说。
嘉嘉自从上了高中,回家越发晚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看完,君山自去洗漱,素兰收拾收拾,八点一过,进屋关灯睡觉。炳炎、颂云怕影响二老,只好也早早上床。姜远从小夜新鲜,素兰劝他道,早点儿睡,席子奶奶都给你揩好了,水里搁了花露水,一点儿不黏了。姜远推道,作业还没做完呢。夜阑人静,独自在客厅磨磨蹭蹭,伏在数学作业本上,心里编着离奇的故事。在下姜远,携三位黄金圣斗士,双鱼座阿布罗狄、处女座沙加、水瓶座卡妙,特来与武林六大门派高手一战。对面华山派掌门作了一揖,忽地变脸狞笑道,姜少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就由老夫来领教领教你的功夫。九点半左右,铁门外有响动,姜远知道嘉嘉回来,急忙跑去给她开门。嘉嘉比姜远高了一个半头,脸依旧圆鼓鼓,白拓拓,进门往沙发上斜着一坐,面色如三月的桃花盛开。姜远问道,你从哪回来。嘉嘉道,学校啊。姜远低声道,才怪,肯定是去歌舞厅了。嘉嘉笑了,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推他一下后脑勺。姜远正要还手,嘉嘉道,给你听首歌,要不要听。
一根耳机线塞进他的耳朵,另一根留给自己。歌声从她手中的随身听里流出来,是忧伤却没有太多负担的声音,像春日黄昏里,花丛中扑扑飞出的蝴蝶。一曲唱完,她追问道,好不好听。他点点头,问是谁的歌。她表情神秘,难掩得意,一个新出来的歌星,我们班同学现在都在追,叫林志颖,才十七岁,比小虎队年纪还要小,比郭富城还要帅,全世界他最帅,没有比他更帅的人了。
她打开书包,抽出一本卡通兔子封面笔记本,手抄歌词之外,贴满港台明星粘纸。翻到中间一页,一张一寸大小的粘纸,孤零零贴着在正中。是邮票的形状,天蓝底色,白衣少年摸头微笑,仿佛要走出画框,站到面前来。上方林志颖三个浅蓝色大字,下方是jimmylam。姜远盯着看了一会儿,指着旁边圆珠笔手写的28-26=2问,这个什么意思。嘉嘉道,干吗告诉你。姜远一再央求,嘉嘉才道,算缘分的,现在很流行这样算,比如林志颖三个字,一共二十八画,我的名字二十六画,减一减就是我跟他之间的缘分,零是亲密无间,一是永远在一起,我跟林志颖是二,二是一生最爱,三是知心人,四是普通朋友。姜远道,还有呢。嘉嘉道,还有些是不好的,比如面和心不和,水火不容,反正很多很多,说不完。姜远道,九是什么。嘉嘉想了想道,九是苦恋。姜远道,哦。嘉嘉笑道,你在算跟谁的,肯定是班里女同学。姜远脸一红道,才怪。嘉嘉嘿嘿坏笑道,你倒蛮有出息的,想不到比我还早,书上说双鱼座都是多情种子,一点也没说错。
西湖东北角,宝石山麓,宝石娱乐城。此处原是防空洞,后来建成会堂,地下部分因地之便,改成电影院,冬暖夏凉。等到娱乐城开张,年轻人夜间争相赶来潇洒潇洒,纵情歌舞,此地因而俗称阿宝。中间大厅是舞场,七彩镭射灯明灭之间,衣香鬓影,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周围一圈,都是卡拉ok包房,星座、康乐园、晶都、西梦花,装潢风格各异。晶都像欧式宫殿,水晶吊灯,水晶桌台,窗帘边缘也挂着仿水晶的塑料装饰。午夜时分,小伙子坐在独脚凳上,明明脸还稚嫩,却学刘德华的声音。独自去偷欢,我谢绝你监管,道别你身边,我寂寞找个伴。唱的时候,右脚尖在地面上一踮一踮。嘉嘉懒懒地靠在皮沙发上抽烟,凝望他激情的侧影。忽然门推开,有人直冲进来,一把抓住嘉嘉手臂,拎起就往外走。烟头掉在地板上,小伙子呆住,一动不敢动。嘉嘉吓了一跳,定睛见是炳炎,又羞又怒,正要发作,瞥见门外颂云、天成、小玫、小赵站成一排候着,心便往下沉了一沉。
五个大人押着一个姑娘儿,沿保俶路往北回湖光新村。众人一路无话,只有炳炎、颂云小声嘀嘟几句,像暴雨前闷热的空气。到了弄堂口,只见前后几幢都有灯光,唯独家里这幢,整栋楼一片漆黑。天成道,恐怕停电了。上楼进门,外屋地中间方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桌子前素兰干坐着。嘉嘉卖乖,叫了她一声,素兰道,哎呀,上哪去了,大晚上的不回来,给你爸你妈都愁坏了。天成道,怎么停电了,停了多长时间。素兰道,得有十来分钟了吧,你爸爸要去修,我没让他去。天成便拿了电筒和电笔,去楼道里查看。嘉嘉故作轻松道,外婆,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大人了,又没事的。话未说完,不防背后颂云骂道,你多大,十五六岁的姑娘儿,就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混到歌舞厅去,脸要不要了,啊。嘉嘉低下头,闷声不响,就着烛光,坐到沙发上去。炳炎大吼一声道,站起来,哪个叫你坐了。嘉嘉怔怔地站起,肩膀抽动,越抽越厉害。此时君山听到响声,也起身从边屋里出来看,一家人有凳子不坐,全都站着对峙。烛火跳动,从每个人下巴照上来,亮一块黑一块,如化了滑稽的怪妆,明明都是最熟悉的人,却简直要认不出了。炳炎道,今朝大家都在,叫大家听一听,大家平时都怪我太宠你,我想我就你这一个独养女儿,不宠你宠哪个。从小到大,你要啥我给你啥,没的东西创造出来也要给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宠你,不是为了要你去跳舞,不是为了要你去抽香烟。颂云道,跳舞就算了,还同男人家勾勾搭搭,你好的怎么不学。嘉嘉憋不住委屈,哇哇大哭道,哪个勾勾搭搭了,我哪里勾勾搭搭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勾搭搭了。小玫道,嘉嘉,那男的谁。嘉嘉哭道,同学。小玫道,你是不是和他在谈恋爱。嘉嘉道,我们就唱唱歌,唱唱歌有什么不行。小玫道,和没和他谈恋爱,你就告诉我,谈还是没谈。嘉嘉不答,手背遮住半张脸,哭得越发伤心。倒是金金护主,跑到小玫膝边冲她吠了几声,被小玫火起,半轻不重踹了一脚,懵懵地溜进里屋去了。颂云仿佛听见金金呜了一声,但此时乱成一团,人尚且顾不上,何况是狗。小玫还要再问,忽然头顶日光灯跳亮,发出咝咝的声音,众人同时抬头,眯起眼睛适应那重回的光明,有人发出低声的赞叹,脸上似乎浅浅地笑着。素兰见嘉嘉泪痕满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不忍,便吹了蜡烛,带她去厕所洗把脸。
天成进门,将工具收好,洗了个手,坐回到众人中间。炳炎递根烟给君山,自己也点了一根,一言不发。君山道,这孩子确实,不像话,啊。颂云跺足道,爸,你是没看见那个环境,都是社会上的男男女女,你要看见了更生气。君山深吸一口,吐出巨大的烟圈,渐渐弥漫到整个外屋地。小赵道,存在的必然有其合理性,歌舞厅呢,作为一种娱乐消费的形态,也不见得一定不好。问题是嘉嘉这么小,按法律上说起来,就是未成年人,按身份来说,就是学生。学生嘛,以学为主,不适合去这种地方。至于早恋,更加不行。难为嘉嘉不是我女儿,如果老虎,以后十八岁不到就去谈恋爱,想都不要想,脚骨都拷他断来。阿姐,姐夫,嘉嘉这个伢儿,我是看着她大起来的,她的本性可以说相当单纯,我们作为家长,一定要给她好好把关,她现在可能不理解,甚至于对我们心怀怨恨,不要紧,十年二十年后,等她懂事了再回头看,一定是感激我们的。天成对炳炎点头道,以后对她,是要好好立规矩了。
外屋地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起来却像远隔着万重山。热水泡了毛巾,素兰往嘉嘉脸上一焐,叫她使劲吸气,又给她抹了几把,将她眼泪都擦干净。嘉嘉凝神看着天花板,感到视线变得清楚了,周围也随之亮了一些。素兰道,哎呀,个儿蹿太快了,我都快够不着你了。嘉嘉面无表情,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声音。素兰道,你妈妈那也是气话,知道不。嘉嘉铁着脸道,我没有妈妈。素兰道,外头那不是你妈妈啊。嘉嘉道,她不配当我妈妈。素兰嗔道,嗨嗨,这话不好瞎说的,她要不是你妈妈,那我还是不是你外婆了,你连外婆也不要了啊。嘉嘉道,不要了。说完自己却没绷住,哧一声笑了。素兰也跟着笑,忽然小声说了句话,嘉嘉没听清,素兰凑近她耳朵,又说了一遍道,你在外头真抽香烟啊。嘉嘉不答。素兰道,那可不是好东西,小女孩子更不好抽的,成啥样子呢,叫外头人看到,不笑话啊。嘉嘉道,谁笑话了。素兰道,反正不好。嘉嘉道,我平时也不抽的,就是唱歌唱得开心,抽一根玩玩。素兰道,听外婆话,可别再去了,那歌舞厅是啥好地方,在家看看电视,和外婆唠唠嗑,多好呢。嘉嘉冷笑道,家,家有什么好,家里最没自由,我就是不想在这个家待着才去的。
此后姜家麻局停办许久,大家即便聚拢,不过饭后聊几句就散。敏儿看众人没兴致搓麻将,也就更少登门,宁愿多陪陪娘家人。嘉嘉被颂云死死看住,再也没有去过阿宝,母女之间不咸不淡,仿佛隔了一层。炳炎则跟自己一个弟兄合开了公司,做的是器材生意。小赵豪气,请毛老师夫妻百合花大饭店里吃了一顿,送了点东西,老虎等于一只脚已经提前踏进桃小,姜远沾了他们光,再没被刁难过。
只是忽然一天,金金不见了。颂云本不爱动物,金金养时间长了,又能通人性,多少都有感情,前后楼到处找,巷口大叫金金名字,正好撞见嘉嘉放学。嘉嘉这一向时常木木冷冷的,看颂云神色慌乱,问了才知不妙,眉头皱起,母女两个分头行动。有附近的闲人假作好心,过来问东问西,啥颜色,啥品种,颂云细细说了一通,那人最后道,没看着过,也可以说看着过。颂云道,看着过,在哪里呢。那人道,附近这么多狗,就算看着过,哪个会注意。颂云急出一头汗。嘉嘉道,金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迷路。颂云道,迷路倒不怕,我看报上说,有人养狗不想养了,开车扔在几百里之外,过了一个月,那狗自己找回家了。我想金金也有这本事,它平时又亲人,出去玩一圈,肯定要回来的,就怕有人起了坏心,把它抱走了。抱走也分两种,要是看它滑稽,自己好好养,我们找不到,看不到,好歹它有个好下场,没遭罪,吃好喝好,那也阿弥陀佛了。最怕碰到狗贩子,有的狗贩子,当面卖狗,背后偷狗,现在的人,只要能挣钱,什么干不出来。嘉嘉道,你还说,你不要说了行不行。二人茫茫然上楼,素兰在门口盼道,找着没。嘉嘉不答,颂云道,跑了,哪里都找了,没了。君山拍脑门叹道,怪我,开门透气,没想把它给忘了。素兰道,我看大门要不就这么开着,没准还能回来。颂云无奈,只有期待奇迹。炳炎下班听了,嗟叹不已,见她们母女这般神色,便对嘉嘉道,万一找不回来,爸爸再要一只来给你。嘉嘉道,除了金金,别的什么狗我都不要,翡翠狗、钻石狗,都不要。
金金全身都黄,就只脖子后面一撮白毛,独一无二。此后一段时间,附近看到别人遛狗,颂云都要走近瞄两眼。然而金金毕竟没再出现。日子倏忽而过,一天吃了中饭,素兰将剩菜用罩笼儿罩好,唰唰洗了碗筷,忽听外面铁门一撞,回头见是颂云匆匆走入。外屋地沙发上君山看报,颂云也不打招呼,自己钻回里屋,又砰一声关了门。素兰寻思不对,匆匆抹了手,假作去阳台收衣服,便推里屋门进去。只见颂云呆坐床边,双眼红肿,头发蓬乱,腮边两行泪珠犹未收。素兰心里一慌,只当嘉嘉忤逆,忙问原委。颂云道,你问小玫去。直到君山也进来,两老缠了半天,她才说出缘故。
原来小赵为人圆滑,颇善于顺时应势,九二年盛夏未到,果断辞了中医院药房的工作,自己办起公司,乘风破浪,所获颇丰。家里平时聚会提到此事,大家赞不绝口,连君山都夸他有魄力,有能耐。小赵得意道,爸,我呢,自从进入咱们姜家以来,从姜家人身上学到不少。姜家人非常严谨,非常慎重,做什么事情都深思熟虑,这点非常好。我平时在观察,我发现小玫也好,我姐也好,天成、天鸣也好,对很多事情是比较悲观的,但是我呢,我比较乐观,我是从来不怕失败的,可能我身上流的是广东人的血,所以敢于冒险,或者说有种闯劲,你看革命也好,改革也好,广东都是排头兵,带队打冲锋的。小玫有时候,一件事情正正反反考虑半天,晚上睡不着,我说你愁什么,去,去做去,扫帚不到,灰尘会自己跑掉不成。爸,我个人有一点浅见,可能说得不太对,我认为两种不同的性格里面,没有哪个更好,哪个更对,而是一种互补,一种融合。婚姻,有人说婚姻是什么,我想婚姻的意义就在这里,把不同的人组合起来,变成一个更丰富的大家族。
小赵本是趁着酒兴吹吹牛皮,大家也都听过算数,独有炳炎心下不能平静。过了几日炳炎专门去找小赵,请教生意如何起步,小赵慷慨激昂,一一指点。不久炳炎从元件六厂出走,同原先观巷的邻舍阿毛合伙做了生意。阿毛早年在部队,有战友转业进工商局当到副局长,通过这层关系,拉了几个大客户。哪晓得天有不测风云,两个月后的一天,阿毛骑脚踏车去公司,路上被一辆水泥车刮倒,整个人碾作一摊肉泥。炳炎惊愕悲痛之余,深感自己独木难撑残局,每天回家长吁短叹。颂云见此情形,心里也不舒畅,嘉嘉又是个不省心的,只得找小玫诉苦。小玫同情姐姐,便叫小赵出手帮自家人一把。小赵不好推脱,约了大客户夏总,太子楼里请他同炳炎见面吃了顿饭,拜托夏总多多关照这位连襟。那夏总喝了几杯,拉住炳炎一只手道,人家求我办事,我夏某人未必赏脸,但是赵经理开口,我没有不帮忙的道理。赵经理讲义气,他对我,那绝对没话说,绝对是百分之百,所以我夏某人对赵经理,是多少呢。炳炎忙赔笑道,也是百分之百。夏总仰头大笑道,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小赵在旁和道,夏总为人相当豪爽,我对他百分之一百,他只有加倍对我,百分之两百,百分之一千。夏总高兴,另一只手捏住小赵的手,转头对炳炎道,赵经理三个字,我当着外人叫叫,你看,今天我们公司两个小妹妹在,哎呀我这个人,个性比较矜持,靓女面前,不太好意思,只好一口一个赵经理,实际上私底下,我有时候叫他耀耀。小赵笑道,这个确实,我说句良心话,只有我自己家里几个哥哥叫我耀耀,别的没有。夏总道,耀耀呢,好比是我一个小弟弟,吴经理是耀耀的连襟,相当于也是我的兄弟了。兄弟之间千万别见外,有需要尽管开口,一见外,就是不把我夏某人当兄弟。炳炎忙道,一定的,一定的,我再敬夏总一杯。举杯正要敬,夏总手一挥叹道,我啊,肝脏不大好,今天已经超标了,我看这样,让我们李小姐代表我继续,小李,来,吴经理,抱歉,抱歉。边上女人便软绵绵地靠过来,举了杯子和炳炎相碰。小赵见大局已定,心里松下来,也寻了个空杯斟满,自己又斟了一杯,转头对另一个女人道,照顾不周,靓女受冷落了,是我不对,不该,不该,不该,来来来,我赔个礼。那女人忙起身接了酒杯,和小赵对饮。小赵道,靓女肯定新来的,以前没看见过。夏总远远指着她道,耀耀,你千万不要小看她。这个虞小姐,看上去文文气气,好像江南的小家碧玉,实际上呢,啊呀,厉害得不得了,而且她身怀绝技。讲到此处,故意顿一顿,吃一口菜。小赵笑道,什么绝技。虞小姐嗔道,夏总快讲,不要卖关子,讲讲清楚,还我清白。夏总道,什么绝技,我告诉你,她们两个都是千杯不醉,多少英雄好汉,全都倒在她们面前。有一次,我跟虞小姐开玩笑。李小姐淡淡道,这只老故事,夏总又要讲一遍了。炳炎道,啥故事,夏总快讲一讲。夏总道,不是故事。我跟虞小姐开玩笑,我说我做主,给你改个姓好不好,就姓鱼,一条鱼的鱼。鱼儿离不开水嘛,好比你喝酒,越喝越如鱼得水。结果这个虞小姐,看她看不出,一张嘴巴不得了,她说,我是鱼,那你夏总就是虾,我们公司也不要开了,菜市场里去卖水产品好了。炳炎拼命忍住,见小赵放肆大笑,才敢笑出声音。小赵又敬虞小姐一杯道,那我冒昧问一下,虞小姐到底是哪个字,干勾于呢,还是人则俞呢,还是余杭的余。虞小姐道,都不是,虞姬的虞。小赵没听清楚,愣道,哪个。夏总叫道,哎呀,虞美人的虞嘛。众人听了都笑,再看虞小姐,光彩照人。李小姐道,姓虞都是美人,真好。原先看书,女的只要姓柳,姓苏,必定才貌双全,都是千金闺秀。只有我们这种姓,普普通通,马路上一抓一把,随手扔到水里,一秒钟影子都没了,上帝太不公平。虞小姐低头浅笑,好像没听到。夏总咧嘴道,我们李美人有意见了。李小姐道,哪里。夏总指了小赵道,李有什么不好,他是百家姓第一,你是当代第一,都是自然选择,优胜劣汰。其他不说,从古至今,领导人里面多少你们李家的,你去排排看。还有李宁、李小双、李小龙、李嘉诚、李谷一,各行各业,都是人中龙凤,说明你们的遗传好。叫吴经理评一评,我的话有道理吧。炳炎忙道,一点不错,我补充一个,李玲玉,也是美人嘛。李小姐噗嗤笑道,吴经理最公道,我再敬你一杯。
小赵向来精明,自以为炳炎经商不过小打小闹,不妨做个人情,拉他一把。到了年底要续签合同,接连几天电话,虞小姐都嗲嗲抱歉,只说夏总出差去了,合同晚点再说。小赵满腹疑窦,直奔夏总公司,虞小姐一抬头见了他,慌忙站起来要往里走。小赵不欲打草惊蛇,拖住她寒暄几句,却见夏总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小赵高声道,夏总。夏总见了是他,也不躲,也不客套,拉进办公室,关起门亲自给他泡茶。小赵忙道,不用了,我路过,坐一坐就走。夏总道,耀耀,吴经理没找过你吗。小赵道,最近忙,没跟他聚,夏总,到底啥事情。夏总一拍桌子,高声道,这个吴经理,他倒好,赚了便宜又卖乖。既然如此,我来唱一回黑脸,实话告诉你,明年的单子,李小姐已经跟吴经理签下了。小赵愕然。夏总道,那边给的价格我也看过,确实更加合理一些。市场经济嘛,耀耀,你是最懂道理的人,做生意第一条大忌,不能够感情用事,要让商业规律来说话。小赵道,夏总,我绝对理解。夏总道,你呢,也不要老是一个一个电话一直打来,催命符一样,想干什么,有的话不用我说透,你就应该懂了,把我夏某人逼到天花板上,对谁有好处,啊。我再强调一遍,做生意而已,谁不是求个财,这里面没什么对错。明年我跟他签了,后年可能再跟你签回来,大家轮流发达,共同富裕,不是很好吗。
自从下海以来,小赵过关斩将,事事遂心,何等风光,结果被自己连襟暗地里伸出绊马索,实在一万个想不到。他又极要面子,不肯将矛盾公开化,故此仍好声好气对夏总道,一样的一样的,吴经理和我,说到底都是自己人,全都一样的。回家却臭骂小玫一通,骂她头发长见识短,徒生妇人之仁,酿成今天的局面。小玫无端吃了骂,自己又理亏,只好忍气吞声,憋了一肚皮的火,弄得积年的旧疾美尼尔氏症犯了,整个晚上生不如死,如历炼狱。第二天下午提前出来,颂云单位门口候到她,抢上前劈头盖脸便道,我倒还想当一回好人呢,没想到好心都喂了狗。颂云愣了一愣道,小玫你干啥呢,说谁是狗,好好说话。小玫手指头指指点点,都要戳到颂云鼻尖上了,破口大骂道,狗咬吕洞宾,哪个是狗你自己说,当初要不是看你可怜,根本不会帮这个忙,没想到你们蟑螂灶壁鸡,一对好夫妻,为了两张钞票,脸孔都不要了。
颂云说到此处,不由得伏在床上放声大哭。君山连连摇头道,这事我看是小吴不地道在先,小玫的反应也过头了,不管啥事,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可以坐下来,对话协商解决,她这个样子胡搞,矛盾都搞升级了,太不像话。颂云哭道,爸,这事我本来不想说,怕你们听了闹心,你们不知道小玫讲话多难听,单位门口指着鼻子骂我,完完全全跟泼妇一样,骂我什么,我真的说不出口,杭州话所有骂人的词里面,这两个字最难听,再也想不到,她会这样骂我,叫我们单位同事看到了,以为我做啥了呢,我这一来,真是跳进西湖也洗不清了。哭了一阵,气息渐平,又道,她说小吴为了赚钱不要亲情,说我们认钱不认人,我看她才是,翻脸翻得比谁都快。我和她差十来岁,这个妹妹,我一向就跟待自己女儿一样待她,有时候觉得嘉嘉不争气,我还想呢,要是有个女儿像小玫一样就好了,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这样对我。人家说,有的话跟刀子一样,一旦说出口,扎了人,再要收,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