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梦 张哲 第1页,共2页

二〇一六

河滨农贸市场,风风雨雨两层楼,屹立不倒三十年。卖菜的人换了一批一批,买菜的人却依旧。天成老了,仍不认老,明明有心脏病,依然天天穿街过巷去买菜,回来爬六楼,手上少不了拎着几大袋。雪颖每每道,现在手机操作,要啥有啥,随便啥店都可以叫外卖,便宜又便宜,你何必呢。天成一脸不屑道,外卖有啥吃头,都是地沟油。雪颖偷偷告诉姜远,姜远道,他这个人,不可救药。气话说了一通,又帮雪颖下了个软件,手机上雇人帮忙,买了菜送上门,供天成自己烧,免得他去菜场。试了两次,第一次天成吃了,不声不响。雪颖问时,他点头道,还可以。雪颖得意,谁知第二次他又不满,说那些人不是买菜买惯的,不会买,不新鲜,从此不肯再用。

这天姜远要来,雪颖知道天成昨晚没睡好,看他脸色铁青,便提议出去吃。天成不肯,硬说自己无妨,要去菜场。雪颖在家担心,看两集美剧解闷。门铃响起,姜远拎着菜,指指下面道,巧是巧,楼底下碰到爸爸。雪颖方才安心,又等了三五分钟,天成缓步上来。雪颖道,吃不消了吧,叫你不要逞英雄。天成沉沉喘气,黑着脸并不理她,换了件家居服,便进厨房去了。

姜远旧日房间的窗台上,七八盆植物各自开花,雪颖叫他看,他过来瞥了几眼,敷衍两声,往沙发一躺,自顾自玩手机。雪颖看他,仍是一贯清瘦的样子,鬓角到下巴绿茵茵一片胡茬并未修理,固然添了几分坚毅,却难觅童年时的样子。那时他总是甜甜地抬头唤,妈妈。重音落在第二个字,像撒娇更像求援。一阵感伤涌上,雪颖叫一声道,远远。是他小时候,她用过的称呼。姜远移开手机,眉毛挑了一下,一脸疑惑。雪颖抵着他脚尖坐下,问道,你们都好吧。姜远道,嗯。雪颖道,二叔礼拜四手术。姜远惊道,这么巧,刚好婷婷生日。雪颖道,嗯。姜远道,她应该回来吧。雪颖道,不晓得,你声音有点齆,是不是感冒。姜远道,鼻炎。雪颖道,啥时光有鼻炎了。姜远道,不知不觉,好几年了。雪颖道,人家说十男九痔,我看现在男的,十个有九个鼻炎,不晓得啥道理。姜远道,原先我还笑人家,有些人年纪比我小,一天到晚鼻涕不断,现在轮到自己,大概是报应。雪颖道,你小时光晕车,汽车坐上就吐,翻江倒海,这是遗传我的,后来没办法,每次一上车直接躺在我膝盖上,一路躺过去,这样舒服一点。现在你看,你也好了,我也好了。人这个东西,说不好,大概都是会变的。姜远道,嗯。雪颖又道,你看爸爸怎样。姜远道,啥怎样。雪颖道,身体。姜远道,反正就那样。雪颖压低了声音道,他昨天还同我生气,说起来,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从电视柜中间抽屉深处取出盒子,打开里面红绸布,是一只青玉手镯。姜远装模作样看了两眼,不得要领。雪颖道,原先我开棋牌房,有个搭子一时落魄,我看他人蛮老实,经常照顾他,借他钞票。后来他说要出去闯,到湖北做生意。姜远道,晓得,听你说过。雪颖道,我没往心里去,以为这样冒冒失失过去,总归不会成功,哪晓得几年工夫,被他咸鱼翻身,现在亿万富翁了。姜远笑道,可不可能,这种故事,根本不现实的。雪颖道,我本来也不相信。他呢,现在定居湖北,老婆女儿都接了去,杭州毕竟亲戚多,还要常回来,所以也买了套别墅,六百多个平方,里面有健身室、放映室,还有两个展览厅,专门陈列各种古董。前两天他回来上坟,一定要请我去参观别墅,他说姜哥不是也欢喜古董嘛,刚好过来坐坐,吃杯茶,交流交流。我想最近家里事情多,爸爸肯定没心思,所以就推掉了,想以后有机会再去。哪晓得他招呼也不打,昨天下午直接上门,说傍晚就要回湖北了,这次匆匆忙忙,先送我点小礼物,一只镯儿,一盒明前龙井,下次再回杭州,叫我们无论如何一定去参观。我想人家一片好意,对吧,知恩图报,蛮正常的吧,是好事情吧。呆巧不巧,爸爸外面买菜回来,看到门口一双皮鞋,疑心病就犯了,轻手轻脚开门,一看,我同一个男人家,孤男寡女坐在沙发上,他马上面孔板起,一句话语不说进了厨房,门砰一关。人家一片好心,被他这样一弄,弄得尴里尴尬,也不好多坐,立即告辞。晚上不管我怎么解释,你爸爸就是不理我,当我不存在。早上爬起,我说姜天成你有话就说,有啥要问随便问,再这么死样怪气,这种日子大家不要过了。被我这样一逼,他开口问了几句,逐渐才恢复正常。姜远道,这只镯儿呢,他有没有看到。雪颖拼命摇头道,幸亏没,被他晓得,又要觉得人家对我有啥企图。他的世界里面,所有男人家都是敌人,也不想想我明年都六十岁了。姜远笑道,老婆生得漂亮,自己反而受罪,所以说还是诸葛亮境界高,讨了个丑八怪老婆。雪颖道,我有没有说过,姑娘儿的时光,我们巷口来了个瞎子,好像是安徽人,人家都说他算命算得准,我呢,从小受外婆影响,不信这种东西的。有一天慧娟同我走过巷口,背后头有人叫,小姑娘,等一等。回头一看,是瞎子。他说要给我算命,我说我没钞票,他说小姑娘,你不是普通人,我不收你的钞票,白给你算,可以吧。这个瞎子,眼睛是两个黑洞儿,空的,啥都没有,吓人倒怪,我不敢盯着他看,头一低,只见他两只手黑龊龊,软疲疲。但是他算命要摸骨,一放到我后脑勺,手指头突然变得钢筋铁骨,死死箍牢,吓得我差点叫出来。瞎子说,你家里是书香门第,对吧。我想外公外婆都是教师,说是书香门第,勉强也可以算他对。他又说,你上面有三个,下面有一个,对吧。我说,这就错了,上面两个,一个阿哥一个阿姐。他说,不对,是三个,最大一个年纪小小就夭折了。我呆了一头,不会吧,真当被他说着,我有一个大阿哥,一岁半生脑膜炎死了,这件事外婆同我说过,我想瞎子怎么晓得呢。我说,那你说说看,我以后会怎么样。瞎子又在我头上一阵摸,他说,你聪明伶俐,性格刚强,可惜啊可惜,生不逢时,你的这些才华,一生不得施展,只能相夫教子,过过普通小日子。那时光我已经同你爸爸谈了几年恋爱,我心里想,小日子也好,我满足了。结果瞎子话锋一转,但是。我想,完了,中国话里面,最怕但是两个字,这两个字一出,后面肯定没好事情。只听他说,但是,你是老来苦。这句话语,我记了一辈子,为了证明他算错了。那时光我哪里会相信,人家以为我叶雪颖娇生惯养,一辈子被老公宠,哪晓得有一天被那瞎子说着。现在我每天,又不好同这个人吵,怕他气一急,心脏病发作,倒反我变恶人了,只好一口闷气吞在喉咙里。姜远道,算了,没办法的事,你自己调整好心态,不要跟他一般见识。雪颖叹道,再这样下去,他倒没去,我先要郁闷死了。

天成平时服药,绿叶蔬菜大都不能吃,荤菜又对心血管不利,可选范围大大缩小,翻来覆去几样菜。这晚清炒芦笋、清炒土豆丝、番茄炒蛋、鸦片鱼头,四只菜端上桌,自己又觉气喘,躺到一边沙发,叫他们先吃。电视里照旧是和事佬,两兄弟翻脸,不肯照顾老母亲,叫天叫地,使人心烦。依稀听到姜远问雪颖道,这是什么。雪颖道,他专门买的,防潮箱,放照相机和镜头。姜远笑道,一本正经。雪颖道,你是没看到,他的照相机一般都不让我碰,说怕震,怕我拿不稳。姜远道,反正多个爱好,总归是好事。雪颖回了头对天成道,说起来,你们摄影俱乐部下午还打电话给我,问家属晓不晓得,礼拜天的活动姜天成报了名,我说晓得。那女的说,我们一般不建议有心脏病的学员参加外地活动,万一老人家出个事情,责任我们担不起的。我说我看过行程,这次早去晚归,不用过夜,不用爬山,比较轻松,所以我同意他去。天成生性褊急,听了这番话心中不怿,坐起身道,老人家,啥叫老人家,这三个字我最不要听。雪颖笑道,六十四了,莫非还是中年。天成沉吟良久,忽然头一歪道,叫你不要把我的毛病说出去,现在好了,人家把我当啥看,当怪物,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好了,你满意了,一定要我变了孤家寡人,你才高兴。雪颖愣了半天,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提高八度道,啥意思,啥意思,我是为你好,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再说人家工作负责,只不过打来确认一下,又没不让你去,你发啥疯。天成冷笑道,为我好,如果你真当关心我,既然我生了毛病,就应该照顾我,这么多年,刮风落雨,都是我买菜、烧菜,你把我当老公还是当佣人。雪颖怒道,姜天成,你到底啥意思,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去买,可以叫外卖,或者叫人买菜送上门,或者我们三个出去吃,是不是。再退一步,我来烧也可以,味道就算没你的好,生变熟总会变的。我是不是都说过,你是不是都不肯。现在反咬一口,闭了乌珠说瞎话,无语,我无语了。天成道,其他都不用说,你如果关心我,把我当回事,为啥好几次忘记提醒我吃药,这个礼拜已经错过三次了,你现在,每天电脑电脑电脑,要么手机手机手机,你的心里没我了。一旁姜远忍不住道,我听不下去了,你不要欺人太甚,说过多少次给你买电子药盒,你不要,买来了你也不用,怎么又怪我妈。你是心脏病,心智又没不健全,成年人首先要自己对自己负责,自己忘记吃药,反而去怪人家。你也不想想,当初从奶奶开始,全家轮流劝,叫你不要抽烟喝酒,一概不听。好了,生了这个病,怪谁,怪你自己啊。天成一时语塞,只有怒目而视。姜远道,出了问题责任就推给别人,自己身在泥潭,是不是要把身边的人都拖下去陪你你才甘心,一把年纪了还没活明白,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反省反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天成瞪大了眼吼道,你是小辈,我是长辈,是你爸,你怎么跟我说话,有没有一点对长辈的尊重。姜远也提高了音量道,什么小辈不小辈,少拿这些压我,我是就事论事,人人生而平等,我只讲道理,不讲辈分。天成咬牙切齿道,你懂屁个道理,你滚。姜远冷笑道,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你要我滚,不好意思,我偏不滚,我是自由人。现在不流行恐吓了,拜托,你那一套不管用了。姜天成,你到底横什么呢,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弱势群体,你已经废了,过时了,退出历史舞台了,醒醒吧。

天成感到有一股力量将他的嘴角往下牵引,脸上的表情脱离了控制。他和儿子中间,隔着一道矮柜,上面堆放着零零落落的工艺品,长青出国前送的湖蓝色琉璃天鹅,蜜月时王府井买回的小天使蜡像。工艺美术大楼二楼柜台里,雪颖一眼看到它,作朝天许愿状,洁白如玉,神态纯真,喜欢得不得了。天成道,欢喜就买回去,以后我们生个伢儿,也像它一样。这尊小天使像,从此一直摆在书柜上。有一日暖炉凑近,小天使熔化,变形,腰向前弯成了九十度,两夫妻仍不舍得丢掉,摆在原地。

不孝,你最不孝。天成凝视着蜡像,声音低下来,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是老了,老了又怎样。人家都有第三代,做爷爷,做外公,你呢,你作为我儿子,尽过责任没有,你给过我什么,但凡你有一点点孝心,或者有一点点为别人着想,为家庭、为家族着想,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你嘴巴上说得好听,要自由,其实不是自由,是自私。姜远愣了半天,干干地笑了两声道,你真可悲,生我养我这么多年,原来到头来,就为了要一个第三代,作为你投资的回报。我儿子要比别人读书好、工作好,我的脸上才有光,对吧。别人有第三代我也要有,否则我就抬不起头来,是吧,你是这么想的吧。我跟你讲,算了,第三代只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你要的是玩具,不是活生生的人,你自己三观都没摆正,还想什么第三代,你有什么资格去当别人的长辈,不要再荼毒别人了。以前你是怎么教育我的,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没有忘,其实我多希望从小自己的爸爸能够常常对我说,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有担当的人。没有,你从来没有说过。你要我适应社会,要我学吃亏,要我讨好领导。可惜我一样也没有学会,让你失望了。对不起,你就失望到底吧。天成心口一阵绞痛,喃喃道,滚,孽子,给我滚,滚。

啊呀,侬哪能来了呀。敏儿姆妈叫得诧异。敏儿两只肩膀都湿了,手中一把粉色折伞,头朝下滴滴答答滴水。进来进来。敏儿姆妈接过伞,放在厨房水池里。附近办点事情,顺便看看你们,敏儿问道,小秦呢。回去了呀,夜饭吃好么就回去了,留在这里又没事体做,阿拉两个人夜里报纸看看,电视看看,侬放心好了。

敏儿不答,径直往卧室里走,电影频道放老片,瞥了一眼,大概是《城南旧事》。阿爸坐在藤椅上,头微微垂着,已经酣睡。老头子真是不来事了,一日到夜神智无知,敏儿姆妈指指脑袋,凑近女儿耳边道,这个地方啊,坏忒了,我现在,一无所求了,自家保牢要紧。敏儿少有地沉默,半天才道,明朝还要再去办事情,我住得远,落雨天不想来来去去,索性这里睏一夜,反正也有地方,对吧。敏儿姆妈面露犹疑道,小姜在家吧。敏儿道,嗯。敏儿姆妈道,你同他,都好吧。好的,敏儿答时头也不抬。

天鸣住院的事,她仍对自己阿爸姆妈保密,怕他们晓得了徒受刺激,甚至也没有对敏红说。有啥用场呢,她绝望地想。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以为娘家人是最后一道防线,可以抵御一切雷电摧折,事情真的发生,才知道一无所用。倾诉无用,商讨无用,怜悯无用,理解无用,命运不按常理出牌,桌上没有裁判,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客房的窗帘坏了。一夜雨声缠绵,对面四楼某窗里空空荡荡,装修工人忘记关灯,惹得树影摇曳,伸进来映在眠床和地板上。睁着双眼,望向这些晃动的幻象。像人影,她想。这片是天鸣,匹长匹大。右下方那小小一块,摇摇摆摆的样子,大概是俊航在学走路。天鸣只在海南见过俊航一面,此后都是视频通话。陈俊航,陈俊航,来来来看镜头,我是谁啊,我是谁,外公,外公,我是外公,忘没忘记我,陈俊航,来笑一个,来,哎,笑了笑了,对对对,哈哈哈。眼前都是天鸣接到视频时眉开眼笑的样子,发自心底的快乐,足以融化周遭,仿佛他才是那个不到两岁的孩童。这大概也是他最可爱的时刻,除此之外,总是少语寡言,像个影子。除非有时急了,对她一顿凶,她委屈,自然也要抱怨回去。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大概还可以互相抱怨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敏儿阿爸姆妈的年纪。到时光,婷婷就是我现在的年纪,已经退休了。俊航同婷婷这样大,应该已经有了对象,说不定也当了爹。好了,四代同堂,我也变太奶奶了。明暗斑驳里,越想越开心,嘴角情不自禁翘起来,笑到身体一抽一抽,手里紧紧攥住棉被一只角,才没有发出声音。等到平复下来,头一偏,一串眼泪水横着滑落,打湿枕巾。

起身,上厕所。镜子前洗脸,镜中人卷发花白,眼泡皮浮肿,下巴挤了两层赘肉,是一张没剩下多少女性特征的面孔。绝望如潮袭来。她怔怔地站了几分钟,推门出去,回到客房。

敏儿。敏儿吓了一跳,几乎要弹起来。你没睏着啊阿爸,她讶异地问道。睏不着,过来看看你。她走过去,在阿爸身边坐下,近距离盯他,却看不清他的脸孔,只有黑不咙咚一个影子,好像原先平湖秋月门口摆的摊,那种一分钟速成的人像剪影。阿爸你好不好,听姆妈说,你不是很好。她的话语你相信哦,敏儿阿爸道,她么,一向来夸张的,唱戏文一样,说我老年痴呆,实际上我脑子清爽得很,比任何人都清爽。敏儿疑虑,揉揉眼,仍然上下打量他,怨道,阿爸,如果这样,老早好说了,害我为你担心事。敏儿阿爸道,实际上小姜呢,人真是个好人,好比他们东北的榆树木头,厚重,朴实,他现在情况怎样。敏儿惊道,你怎么会晓得。敏儿阿爸道,你也当我痴呆,女儿有心事,我会看不出。敏儿道,礼拜四动手术,不好的地方都要切掉。说到此处,又要抽泣。敏儿阿爸道,你为啥哭。敏儿遭这一问,心中所有委屈几乎要倾泻而出。我没想过他会生这种毛病,我本来希望,他退休之后静下来,哪怕养养鸟儿,钓钓鱼,脾气性格都会变平和,我同他,就算没有共同语言,起码可以同年轻的时光一样,两个人互相依靠,互相陪伴,安安耽耽过光一辈子,多少好。哪晓得偏偏这种时光,眼看六十岁要退休了,飞来横祸,还有啥好说,天意真当是弄人。敏儿阿爸道,如果说是天意,天的意思也是要考验你们。敏儿道,考验啥。敏儿阿爸道,譬如我同你姆妈,我们结合,我是想过的,她是千金小姐,从小没吃过苦头,我呢,乡巴佬、大老粗,她愿意同我一道,很不容易,所以我那时想,从今以后凡事要注意,她对的事情我听她,她不对的事情呢,我让她,随她怎么说,我不去辩,不去吵,因为我的心里是爱她的。既然爱她,怎么舍得同她吵,怎么舍得用话语去伤害她呢。哪怕她现在,到处说我老年痴呆,我也不懊恼,随她去说。敏儿道,阿爸。敏儿阿爸道,敏儿,你自己也是当外婆的人了,有些事情,应该想通了,如果运气好,过了这一关,之后你们怎样相处,我不用说了吧。

眼看阿爸的黑影子起身走出去,敏儿却浑身瘫软,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她想起恋爱时读过《简·爱》,摘抄簿上密密麻麻抄了好几页佳句。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不完美!即使是最明亮的行星也有这类黑斑,而斯卡查德小姐这样的眼睛只能看到细微的缺陷,却对星球的万丈光芒视而不见。那时根本不明白这样的句子,天鸣又高又英俊,皮肤白净,她只看到他千般好,哪里察觉得到他任何的缺点。想起官巷口新华书店,命中注定的第一次见面,他来她的柜台买书,已经不记得是哪一本,只记得他笑起来齐崭的白牙齿。想起他接她下班,有车子不骑,偏要一路推了走,太平洋电影院、天香楼、教育文化用品商店,转弯到延安路,香港服装店、素春斋、小吕宋、大江南、海丰,他得意道,走,海丰里吃果汁露冰淇淋去,她不肯,叫他钞票省下来多买书看。想起两个人约会到虎跑,他三记两记蹿到一棵树上,叫她从下面拍照,她越看他越像动物园的猢狲精,下巴都要笑掉了。想起他从厂里借回录像机,闷头研究了一夜。想起他欢喜男伢儿,带婷婷同姜远荡马路,每次都是抱着姜远,让婷婷自己走。想起他回家,抱怨办公室主任阴险势利,骂那人卖穠儿子,她菜烧到一半,炝锅刀一掼,气得发抖道,姜天鸣,骂人是无能的表现,不管人家怎么错,这种下作话语,永远不准再说。想起他们父女吵架,婷婷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他大怒之下,一拳将房门砸出一个大洞。想起入院时抽血,他皱着眉别过头去,不敢看针管。想起他此刻在病房里苦苦睏不着,大概也在听着同样的雨声。日子改变了一切,一切日子都改变了。一个他,百个他,万个他,交错在地面上斑驳的碎影里,和着她的梦渐渐远去。

天成门口探头一望,里面三张床,外两张都不是,最里那张,蓝布帘挡住了,却见敏儿坐在正对床尾的走道上,头仰着,靠着墙壁,嘴巴半张,睡着了。天成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布帘里面,天鸣一身病号服,蓝白竖条,侧卧在床上打手机游戏,床头柜旁边一只塑料袋,里面苹果皮、餐巾纸。天成道,吃过啦。天鸣吃惊,手机连忙放在一旁。背后敏儿闻声醒觉,自己站起来,客气叫天成坐,天成道,我坐床上,我坐床上。大家寒暄一通,天成看敏儿眼圈黢黑,一副疲劳过度的样子,叫她赶紧回去休息,敏儿推脱两次,对天鸣叮嘱一通,拎了包带了伞离去。

天鸣道,姜远没一起来。天成道,嗯。天鸣道,他一个人在湖光住着,多浪费呢。天成也不答,两个人沉默一阵。天成道,这两天怎么样。天鸣指着外面两床,小声道,睡不好,半夜两三点吵死吵活,没得停。天成笑道,住院嘛,都是这样,又不是宾馆。天鸣撇嘴不语,白头发从鬓角间窸窸窣窣长出来,爬过整个头顶。天成道,礼拜四手术,快了。天鸣道,这么早住进来,干啥也不知道,闷都闷死了。天成道,手术前一天,护士会来通知,注意事项一条一条,你跟敏儿都看看,上面叫怎样你就怎样,不要自己犟头撇脑。天鸣不耐烦道,知道的,又不是第一回住院。天成道,你啥时候住过。天鸣道,读初中的时候,肾炎,急性的,两条腿都肿了,尿不出来,我妈哭着喊着给我送医院的,你忘了。天成悟道,好像有这个印象,事情大概是有的,具体我已经记不清,我印象中你和我一样,年轻的时候没生过啥大病。天鸣道,怎么没有,还有一回,七五年,跟我妈回鞍山过年,刚好赶上东北大地震。那回住我大姨家里,晚上刚吃过饭,房子摇起来了,声音大得,像要散架一样。我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都懵了,听到荣兴说,不得了,地震了,全家人一下往外跑,我也拉着我妈跑出去。那时候是腊月,零下二十几度,马路上全是雪,冷得受不了。天边还闪着蓝光呢,也有白光,我妈又冷又怕,说要回屋去,大姨大姨父和荣兴都叫别回,正说着呢,又震了,我妈也不敢回去了。有人指挥,叫我们出来避难的人往南边去,说南边有防震屋,我们就在雪地里走啊走,一路上,哎呀,好多平房都倒了,我想这怎么弄呢,完了。最后就在防震屋住了一宿,第二天出去,呀,我肩膀怎么动不了了,冻了一宿,冻坏了,跟剪刀生了锈一样,给我妈吓得。还好大姨是护士,赶紧给我送铁西医院看,过了有小半年才好起来。前两年又开始疼了,不是一直疼,到个时候疼一疼,说明没好透。天成点头,又问道,荣兴他们,你还有没有联系。天鸣道,没了。天成道,我也没了,不光荣兴,荣贵、于德有、韩玲,还有我二叔他们一家,都有十几二十年没消息了。原先我爸我妈在,每年还有三四个电话,老一辈都走了,这根线也就断了。天鸣叹息一阵,忽又想起来,老舅那边家人呢。

天成明白他所说的老舅,即素兰的弟弟秉才,王家唯一的男丁。秉才年少时机敏风流,因为嘴巴伶俐,紧跟队伍,颇得上级的喜欢,一路顺风顺水,在武汉柴油机厂当了青年干部。忽然一日运动开始,老上级先被打倒,平时同事间多有得罪者,纷纷趁机推墙,秉才难免受牵连,精神濒于崩溃,几次想寻短见,幸被妻子仪芬救下,严加看管,防他不测。七〇年,大姐素文从鞍山拍电报,说母亲刘氏病重,叫他速回,秉才便坐上了武汉回鞍山的火车。那年夏天尤为炎热,车厢里密不透风,汗臭味和他人的吵嚷像浓雾包裹住他,使他的意识逐渐陷入混沌,在一片窒息中左冲右突而不能出。行驶了一天一夜,秉才忽然打开车窗,像一支箭一样跳了出去,消失在列车之后。几天后,素兰接到弟弟的死讯,来日漫长,秉才在她心里逐渐定格,变成那唯一一张留念照中的样子。二十四岁的秉才,八字眉,嘴角浮着略带轻蔑的笑容,身形瘦小,穿一件黑色皮夹克,眺望着不可知的远方。

秉才死后,仪芬带着一对女儿作坤、作巽回了鞍山。刘氏病愈,将两个孙女视如珍宝,一口一个小坤子、小巽子。天成记得九十年代,有一次素兰要回东北,他便陪母亲第一次坐了飞机。那时刘氏早已不在人世,素兰日常只跟素文一家往来频繁,此番知道仪芬病重不起,特意要去看望她。仪芬家住郊区,市中心过去,要坐一小时长途汽车,一路颠簸。那时作坤、作巽均未嫁人,两姐妹齐心服侍老母。天成见小坤子活泼热情,谈话机锋敏捷,小巽子却常常是沉默的,给人一种满怀心事的印象。这两个表妹仿佛各自继承了乃父的一半,将秉才的人生续写下去。

没了,天成回神道,小坤子、小巽子跟我们家本来就不太联系,舅妈走以后就断了。我爸这边,张家峪整个村子都没有了,九十年代搞高新开发区,征田,拆屋子,一半地并到大学城,另外一半农改居,还是当地的村民回迁后住着。天鸣瞪大眼睛道,怎么知道的。天成道,网上查到的。还有,鞍山有个人叫姜君麟,七十多岁,是家谱文化协会的会长,他接受报纸采访讲,他是鞍山姜氏“尊君天佑长”这一支。我一看就知道了,等于跟我爸是同族同辈,远房堂兄弟,说不定还认得我爸。天鸣似懂非懂,眼睛好像闪着光。天成道,这老先生不简单,他重修的家谱我在网上看了,不看不知道,我们这一支,原本是哪儿的人,你猜。天鸣笑道,不是东北的吗。天成道,东北之前。天鸣道,猜不到。天成道,山东,山东莱州府掖县,掖县有个地方叫冯家槐树,我们的祖上叫姜常和、姜宽武,这两兄弟就是冯家槐树底下的人。那时候清朝,顺治啊,多尔衮啊,满族人刚入关没几年,关外东北老家呢,白山黑水,地多,人倒反少,所以朝廷下令,但凡你愿意出关垦地,就分地给你。那些年山东又有灾害,又有战乱,还要交粮上去,待不住了,姜家兄弟就从冯家槐树出发,等于是最早闯关东的一批人,顺治八年闯到了辽阳,在城南的庙台村安了家,落了户。再往后到了康熙的时候,姜宽武的孙子姜清德,领着全家老小,迁到二十里地之外的张家峪,从此就在张家峪扎了根。现在张家峪是没了,姜常和、姜宽武两兄弟的坟还在庙台村,据说那一片,都是参天的松树柏树,气派很大的。天鸣听了激动,问道,我们往上,不知道出没出过名人、大官。天成道,姜君麟说了,我们这支没有显贵,都是普通人,全靠忠厚和团结代代相传。天鸣听了默然,半天道,我想要有机会,能不能想想办法,联系到这个老叔叔。我爸来南方几十年了,到我们这辈,老家人都不大认识我们了,更不用说姜远他们。老叔叔既然修家谱,应该把从我爸开始的咱们这一支也补进去。人是不在老家,流的总归是一样的血,家谱上起码应该留个名字,好叫子孙后代知道。天成点头道,认祖归宗,认祖归宗,等你病好起来,我想办法去联系他。

天成印象中,两兄弟有许多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他脾气躁,天鸣平时闷声不响,急起来更像拼命三郎,往往没说两句,各自心急火燎。这样的兄弟对谈,大概没法从根本上拉近他们的距离,但至少以后忆起,他们之间确有过这样平静的一刻,是可以没有隔阂,没有成见,放下所有尖锐和锋利的言语,赤诚地相对而坐的。有护士尖声道,量个体温。说罢留下一支体温计,如一团白色雾气飘远。天鸣含入口中,如老僧入定,闭目不语。天成默契地别转头去,窗外是嘈乱的晚高峰,雨声、汽车引擎声、报站声、喇叭声、笑语声、咳痰声,声与声交织在一起。依稀想起儿时,一家五口从沈阳坐火车南下,是夏天的傍晚,陌生的城市潮湿而多蚊,他紧紧攥住姐姐的手。落脚的第一夜,住在仁和路群英饭店,君山打了地铺,三姐弟挤着睡在母亲身边,房间里初初有股拖把拖过的味道,旋即再闻不到,怕是被湖面来的风吹散了。帐子里,天成抱着素兰小臂,亲眼见她反常地迅速入眠,发出沉重的鼾声,忽又一个激灵惊醒,失态的样子惹得他咯咯笑不停。素兰定了神道,嘘,小点儿声,妈妈做了个梦。天成道,啥梦。素兰叹道,哎呀,想不起来了,再睡吧,快睡。她用脸颊贴住儿子的前额,再度坠入梦的深处。月光笼罩在室内,清冽如水。

不久,一家人搬至宝极观巷大院。此处粉墙黛瓦,曲径深丛,原是民初省府高官所造宅院,后来几经易主,鬻至豪商蔡则繤之手。四九年仲夏,蔡氏惊惧病卒,妻儿无计,乃将宅院捐给政府。此后前院做了建工医院及省机械化公司机关,后院辟出主楼,改为建工医院宿舍,其余建筑,数家杂居其中,外面都叫宝极观巷七十二号,唯弄堂旧民知根知底,仍称此处蔡公馆。天成幼时常问到底啥时候回东北,君山笑笑不语,吐出团团灰色的烟雾。再大几岁渐渐知道,原来当年中国工业,辽宁是第一大省,浙江极落后,国家号召支援浙江建设,君山身为冶金部技术专家,从苏联进修归国,自然积极响应,举家南迁。六十年代,厅里原将安吉路一套在建住房分给君山,谁知不多时工人便造了反,举家抢住进尚未粉刷、未装门窗的房子。直到七六年,“文革”以来机关单位首次分配,君山总算分到一套新建五层洋房的三楼,此处虽在枪篱笆外面,但那时极少有人住洋房,而且这批房子,属于基建委领导下的创新工程,名为综合革新房,据称隔音、保暖、节约材料、施工快。一家人一住数十年,期间扩建厨房厕所,经历数次装修。九四年君山仙逝,〇五年素兰也故去。犹记得那日凌晨,省中医院住院病房里,素兰已换上寿衣,一片呜咽声中,众人痛候殡仪馆派灵车来。知道是诀别的时刻,天成六神无主,怔怔地走到窗台前,外面天色已经发亮,路灯犹未熄灭,有鸟群在城市上空飞旋。蓦然北望,病房对街竟是群英饭店,高空俯视下去,仍保留着记忆中的格局。南渡五十年,素兰从此处来,从此处去,正是冥冥天定。

每次梦见素兰,都是病中的样子。有时躺在病床上愁眉苦脸,有时行走一如往常,小玫见了一阵惊喜,心里不住想,我妈还在,我妈还在。过去跟她说话,她神色却仍是愁苦的,几乎是哀求着问小玫,我的这个病,咋就治不好呢。

中国人讲托梦,死去的人远离阳间,不可复见有形的躯体,未亡者却仍有希望在梦中和故人相聚,享受片刻重逢的欢愉。只是一世母女,相伴四十多年,为何偏不能以健康的面貌托梦,每次出现,都是最后那一年的残病之躯,小玫想不通。

这次的梦,是带着韵韵去看素兰。走道潮湿、肮脏,尽头一间房间,大约是当年北屋的样子。素兰躺在单人床上,小玫上前,轻轻将她唤醒,妈,我们来看你了。素兰迷迷糊糊坐起来,白色汗背心侧面,露出半个乳房。小玫小声道,有人在呢,老虎的媳妇儿,韵韵,你外孙媳妇儿,特地来看你的,她有个好消息,让她自己跟你说。素兰转过头,满脸疑惑看着小玫,哪有人呢,我怎么没看见呢。

她的病已经到了晚期,或者也可能,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只能看到我一个人,小玫飘飘忽忽地想。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仿佛回到从前,星星娱乐城大厅,空气里闪着金色的光,一派热闹的样子,两桌人举杯尽欢,一桌是小赵和他的同事们,另一桌是姜家,大家和从前一样高兴。身边有孩子说,我要那个、那个鸡腿。小玫脱口道,妈妈给你夹。忽然心中疑惑,怎么是老虎,老虎在北京啊。只见老虎剩个背影,跟在另两个孩子后面,大概是姜远和婷婷,三个人嬉笑着跑出大厅。小玫放心不下,也追上去。

又是那条长长的走道,尽头处一点光亮,是湖光新村的厨房,素兰背对着门刷牙。小玫看她的身形,较健康时已瘦了一圈,心中酸楚。妈,刷好了我来收拾。素兰没听清,小玫又说一遍,水池我收拾,你回去躺着。素兰回头道,怎么没见你姐姐来呢,哎呀,我最愁的就是她。

醒来,双人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起小赵还在北京。后天就是天鸣手术的日子。小玫坐起来,开灯,发了一会儿愣,脖子一动就酸痛,落了枕。老底子说法,落枕要让属老虎的人捏。老虎小时候,她让他捏过。使劲,再使劲。小爪子狠狠一扭,痛得她求饶。哎哟哇,坏东西,趁机弄你妈哦,过来,我不打死你。母子两个笑成一团。

现在老虎也不在身边了。楼梯上那间阁楼,他一年只回来住一两次,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天。小玫起身,穿过客堂间去厕所。窗外面是黑夜,唯独对面楼一点亮光,看得出是个年轻女人,在阳台站着抽烟。小玫自觉口中发苦,不知怎么回事,吐出好几口牙齿血,痛倒不痛,不免有点心惊。又想起刚才的梦,素兰在梦里刷牙。她的眉目还在眼前。

天亮吃了早饭,便坐公交到湖光新村去。湖光大门口,正对着的一条弄堂,原先没有名字,后来道路名称规范化,便以笃底的胜利中学为名。记得弄口几株木芙蓉,夏天会开出硕大的花朵,叶子也大,素兰那次认真看了一阵,面露喜色道,我就喜欢这红的花儿,这还不够红,顶好是大红,喜庆。中段老年活动室,麻将声一度天天不绝,外墙上的叶幕间,密密钻出粉红色的蔷薇,比店里可以买到的任何料作都要好看。寒冬时分,冰条从瓦楞间长出来,总有小学生站到花坛上,拗下来放到嘴里尝一口,装在口袋里拿回家。小玫走过原先活动室的位置,路边立了几块宣传牌,图文并茂,诸如,虽然你不能牵我一起走,但我一定要拉着你一起走,或者,主人,帮我擦擦,不外是规劝文明遛狗。

四十年前,湖光新村刚建成,君山这样的干部分到房,是为第一代住户,如今已经十去七八,剩下的也垂垂老矣。外地小年轻来杭州租房,首选便利、便宜,此处虽是市中心,离西湖只几步路,却因房子老、配套差,少有年轻人问津。往两幢间的窄弄拐进去,平白无故又冷了许多。这条弄因为背阴,连年照不到阳光,雨水不易蒸发,连花坛也杂草丛生,变成蚊虫孳生的温床。记得东头路口,好大一个凹凼,雨天一到,就变水汪凼,行人经过往往湿鞋,除非有人心善,拿两块砖头垫在水中,方便后来的人。小玫此时特意再看,凹凼已经铺平。右手原先一排车棚,婚后每次来看父母,脚踏车停在里面,现在都封闭起来,深蓝色铁门上用白漆刷了编号,变成各家各户的柴间。最西头一个门洞,三楼便是老房子。路过楼下,朝上看一眼,时间仿佛回溯到从前,北屋窗口,素兰每回探头出来,目送儿孙离去,小玫也默契,对母亲挥一下手。素兰道,慢点儿走。小玫就点个头。素兰故去后,天鸣一家住了六七年,姜远又住了三四年,如今再看,那窗口像个黑洞,再也没有人在等候了。

有人从楼里缓缓出来,驼着背,一副吃力相。刚认出是二楼大老汪家寡妇,对方已经大声喊她,小玫。小玫笑笑,故作热情打招呼。想起素兰在时,最不爱看这个老太婆,给她取了绰号,叫大喇叭,嫌她嗓门大,讲话粗俗,能来事儿。那时大喇叭动不动跑上来,敲门提意见。你们家空调又滴水了。你们家空调声音太响,吵得我睏不着,好不好不要开了。大老汪,信阳人,四九年九十月间参加的革命,比君山晚了半年。君山最初定了技术七级,此后转到行政十七级,拿十五级的工资,高出大老汪三级。后来办离退休,君山嫌离休手续浩繁,还要回鞍山开种种证明,索性办了个退休。素兰怪他傻,君山道,建设国家嘛,个人待遇不差那点儿,无所谓。人嘛,觉悟要高,为几个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像话不像话。大老汪倒是积极,回了趟河南,第一时间办下了离休。大喇叭从此趾高气昂,楼梯口撞见素兰买菜回来,大声打趣道,都说姜是老的辣,我看也有不辣的,晚点儿上你家借两块去。素兰脱口便道,哎呀老姐姐,你可不知道呢,我们家颂云养的那狗,背地里尽干那些鸡鸣狗盗的事,当人面儿一天汪汪汪叫唤,怕是不得让你进门呢。大喇叭占不到便宜,反被将了一军,讪讪地回屋去了。九〇年大老汪害急病死了,大喇叭背越来越驼,后来听说她生了宫颈癌,没几个月好活了,素兰反倒可怜她,有时下去二楼陪她打麻将,然而回家后必定细细洗手。小赵道,妈你干啥。素兰道,坐了一下午大喇叭的凳子,怕叫她给传染了。小赵就笑,连老虎都笑道,外婆你搞笑啊,癌症又不会传染的。素兰摇头道,我才不管呢,那话怎么说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嗨嗨。说着继续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小玫僵着笑问,阿姨,你今年几岁。大喇叭歪着头,一脸得意道,九十一,我去隔壁楼去,搓麻将哎。小玫道,不容易不容易,身体还这么好。大喇叭笑道,是哎,是哎,我身体好哎,九十一了。小玫暗想,老天不公。她甚至有些无名的愤恨,怕脸上流露出来,寒暄了两句便上楼。

一九九二

外屋地欢聚一堂。女的不约而同穿了毛线衫,雪颖是自己打的金黄色银杏叶纹样,领口还围了红白黑三色丝巾,敏儿一色紫罗兰加大圆扣,小玫桃红湖蓝双色横条样式,三人都是长发,配上抛高的刘海,颂云则是红黑抽象斑纹,一头齐肩短发烫过了。东墙正对大门,贴了一幅外国美女,白色连体泳衣勾出诱惑曲线,外面罩了米黄色透明薄纱披肩,身后一部金光煞亮汽车,左下角八个大字,梅塞德斯奔驰房车。冰箱顶上雀梅居高临下,边上一盒百事吉干邑套装、两坛黄酒、几罐糖水黄桃。南墙上一对外国小孩提了花篮立在草丛中,男孩轻吻女孩脸颊。沙发靠着西墙,背后悬一幅织锦熊猫图。北墙靠近大门挂了年历,大红底色正中,一只剪纸金猴,下面几行小字,1992恭贺新禧,农历壬申年,高级精美胶片挂历。

厨房门忽地推开,素兰出来,边摘袖套边叹道,呀,这外屋地热的。雪颖心细,叫天成往自己这边再挪一挪,炳炎、颂云见了,也跟着移半寸。素兰走到颂云边上,右脚往扶手上跨过,借力在沙发踩一脚,身边君山怕她跌倒,伸了手护住她,令她插身进入沙发和圆台面之间的窄位。小玫贴心,递了一只枕头,叫她垫在身下。素兰坐定,遍看天成、天鸣、小赵、小玫、雪颖众人,无不模样俊俏,气质脱俗,再看孙辈,脸蛋也都圆乎,心里甚是喜欢。顺手将衣领理一理,笑道,你们瞅你爸爸。众人一看君山,双颊绯红,西装外面还披了小赵的荧光灰大衣,于是都笑。素兰一拽,帮他脱下大衣,小玫笑道,我爸不是热,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君山生于正月初三,姜家向视这天为大日子,比初一更要紧。每年除夕年夜饭,素兰、颂云、敏儿合力操办,小玫等人打下手,热闹过后,初一初二两天仍旧要团聚,吃饭看电视打麻将,到了初三,素兰又新张罗出一大桌菜。这天照例将圆台面抬出,众人紧挨着围坐了一圈,外屋地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正中间一盆水仙,生得绿茎如箭,几乎有一尺高,最顶上十来朵玉台金盏,开得正旺。周围圆盘密密攒聚,有烤大虾、卤牛肉、卤驴肉、虾油卤鸡、红烧狮子头、酱肘子、哈尔滨红肠、尖椒肉片、青椒墨鱼卷、干炸响铃、凉拌海蜇头、炒三丝,一共十二盘主菜,更兼甜咸两味春卷,以及芹菜、酸菜、白糖三种馅儿饺子,热腾腾向上冒出一片白气。大家七嘴八舌,时而有女人歌声幽幽传来,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原来小赵心细,一心要给君山寿宴添几分雅韵,开饭前故意在北屋音响里放了邓丽君,又将北屋门轻轻掩上,故此歌声既不会被阻断,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饭后移师北屋,仍有节目继续。一张三人沙发,君山左手夹支烟坐中间,面前一张方凳上,摆个白瓷烟灰缸,左首姜远、老虎,右首婷婷、嘉嘉,都挤在一块,其余人在门口看热闹。小赵看看差不多,便道,老虎你带个头。老虎会意,拿腔拿调道,今天是外公生日,我祝外公长命百岁,万事如意。君山咧嘴笑道,好。雪颖道,姜远也说一句。姜远道,祝爷爷寿比南山。他是倔强的性格,不愿与常俗套话相同,故意略去那前面四字。君山把烟换到右手,左掌连连抚摩他头顶,笑道,好,好。天成道,嘉嘉说。嘉嘉一本正经对着门口众人道,今天是外公六十九大寿,我在这里祝他身体健康,节日快乐。众人一片哄笑,嘉嘉知道口误,皱起眉头,窘道,生日快乐,生日。炳炎笑道,对我们说干啥,要看着外公说。嘉嘉还要重说一遍,小赵道,全体都有了,来一首生日歌,老虎带头。四个小孩一边拍手打节奏,一边唱,小赵自己最起劲,用英文加入其中。唱罢小玫又道,大家向外公一鞠躬,预备,齐。四个小孩站起来,转身朝君山行了礼,君山老怀甚慰,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

嘉嘉等三人都回去就座,老虎机灵,见小赵冲他使眼色,便在原地对众人鞠了一躬道,今天我当小主持,首先请外公讲几句话。这孩子大眼睛翘嘴巴,生得像个洋娃娃,这天身穿红白宽条上衣,配棕黄色背带裤,越发像外国小孩,天鸣等人看了,无不喜欢。君山将烟头磕了几下,思虑片刻道,那,我就说几句吧。今天,正月初三,咱们全家,济济一堂,我感到很快乐。特别是,几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都在,你们有的上小学、中学,有的还在幼儿园,将来都是国家的主人。我对你们有个要求,你们要好好学习,不断进步,还有一个,就是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在学校,听老师的教导,在家,要听爸爸听妈妈的话,特别是,不要贪玩,不要懒惰,学习一定要狠下功夫,不能荒废掉了,要紧紧记住。过去有这么一句话,一杆竹枪,刺死好汉不见血,半盏残灯,燎尽田园化成灰。还有一句话,短棒一根,打倒无数英雄,盼世人,急回头。我说的这个意思大家可能不知道,过去呀,帝国主义在一八四〇年,靠鸦片来侵略中国,谁抽了他的鸦片烟就要死,横床卧枕,一日废尽百事,一天什么也不能干,所以中国没有能力自强。我们年岁大了,对过去的历史有特别的体会,今天相比过去,那是一个好时代,所以你们,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前进,长大以后,要为社会主义做贡献。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大家都记住了吧?嘉嘉带头道,外公您放心,我们一定记住,长大做社会主义的栋梁。老虎不甘落后,也道,外公你放心,我会认真考试,在小演员班里当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