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梦 张哲 第2页,共2页

小凳上,素兰剥着蒜头。房间里电话响。婷婷仍未起床,素兰不便去接。让那丫头接去,我要接了,她得跟我急眼。素兰心里默默数着,电话响了十声,陷入沉寂。婷婷没有接,素兰疑惑起来。忽然铃声又再响起,响到第二声便静了。知道婷婷接了,她松了一口气。

剥好蒜头,洗了手,走到北屋门口,趴着耳朵听了听,已经没有说话声。素兰喊道,婷婷啊。没人答应。再喊,婷婷。没人。推门一看,婷婷躺在床上,只露出个头在被窝外面,张大眼睛看她。素兰吓了一跳,问道,叫你怎么不答应呢。婷婷道,没睡醒。素兰道,头回谁来的电话。婷婷皱眉道,不知道。素兰道,怎么不知道呢,你没接啊。婷婷道,打错了。素兰道,还不起来,都过点了。婷婷道,今天我晚点去。素兰追问道,晚点去能行啊。婷婷笑道,有什么不行的。素兰道,人家不说你啊。婷婷侧了身子,脸朝里墙,不理素兰。素兰讨了个没趣,便道,那你再睡会儿,我把窗户给你开开,透透气。婷婷不哼一声,素兰径自开了窗,便关上门回厨房。才削了两块莴苣皮,听见门口有人拿钥匙开门,心里一慌,放下刨刀去看,只见小玫急匆匆进门,呼哧带喘,满脸通红。

小玫单位近,就在湖光新村对面,隔了一条大马路。当年小赵叫她去做人才服务,小玫百般不愿道,这个行业我懂也不懂,从来没接触过,快四十岁的人,进去给人家小姑娘当学生,脸孔往哪里放。小赵道,姜颂玫同志,劝你眼光放长远一点,老毛像你这个年纪,还要接受王明的领导,怕啥呢,都是暂时的。这个工作,劳动力市场这么火,等你做上手,以后就不是你求人,而是人家排着队来求你。小玫道,以后的事情,哪个晓得。小赵道,关键一点,离姆妈近一点,穿个马路,两分钟就到了,这总不错吧。姆妈身体虽然好,毕竟七十多了,天鸣他们上班,家里万一有个急事,你也好照应。

正是这一点,最终打动了小玫。自从君山去后,素兰悒悒不乐,小玫背后总是说,敏儿这个人,自家三分三管得最牢,人家的事情,她乐得城隍山上看火烧。小赵道,小人之心,敏儿绝对不是这种人,上海人嘛,精是精一点,对钞票看得比较重,但是姆妈有啥事情,她不可能不尽心的。你看叶雪颖,卖相好,脾气爽快,但是一点,身为女人家,厨房不下,总归不像话,全靠天成宠她。敏儿正好相反,小算盘多是多,不过里里外外一等一拿手,样样菜做得来,姆妈同她住一道,这两年确实轻松不少。小玫道,我倒也不是有偏见,但是女儿同媳妇,总归是两码事情,女儿知冷知热,媳妇再好,毕竟隔了一层。不过日久天长,见敏儿待素兰尽心尽力,小玫渐渐放心。后来客户送东西来,小玫拿到素兰家,总是悄悄多塞敏儿一份。

这天小玫大步往里,推门进婷婷房间,小姑娘吓了一大跳,被子下面身体一抖。小玫道,姜婷,还不起来。婷婷皱眉,尖着声音道,干吗啦。小玫吼道,你说呢,自己看看几点,再下去都要吃中饭了,还不出门,还不起床,要上班的人,还以为在宫里当娘娘。婷婷斜着瞪她一眼。小玫道,你妈电话你不接,还挂了,她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打给我,叫我过来一趟,逼你去单位。婷婷小声道,会去的。小玫切齿道,这么大人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自己找不到工作,别人心疼你,帮你介绍。上回小姑父朋友开的公司,都帮你联系好了,到了上班日子,人家老板干等着,人呢,打电话去问小姑父,小姑父打你电话,关机。最后圆不过来了,小姑父只好去跟别人道歉,事后一问,搞了半天你在睡觉。你妈好不容易把你弄进她们单位,本来么,母女两个每天一起坐车上班,不也挺好。结果又是老方一帖,对单位不负责任,对自己妈妈也不负责任。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应该懂点事了,早上起不来,晚上又夜新鲜,天天游戏玩到几点,一点,两点,三点,每天混日子,心虚不心虚。

婷婷看也不看她一眼,缓缓穿上长衣长裤,披头散发钻进厕所,移门砰一撞。小玫追过去,隔着厕所门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妈交待的我都做了,剩下就看你自己要不要好。婷婷不出声。小玫怒犹未歇,大声道,好样不学,又不聪明,又不肯努力,还打算怎么样,游戏能当饭吃,还是靠爸妈养一辈子。家里如果是百万富翁,那也就算了,养就养,那边当妈的整天哭穷,这边当女儿的还不好好上班,真是娘要争气,儿要撒屁。外面人看我们家,背地里都要议论,怎么会这样,两个小子都有出息,两个丫头,没一个叫人省心。素兰拼命朝她努嘴,小玫长叹一口气,收了声恨恨离去。

都说素兰偏心男孩,她从不肯承认。只因姜远老虎争气,疼他们的那份心,就用得更重一些。好比小玫,从小机灵懂事,自然叫她喜欢。颂云老三届,早早去了黑龙江,天成十七岁进香料厂当工人,按政策一家只能留一个在父母身边。君山的意思,天鸣去下乡,锻炼锻炼也好。我和你妈不也是在东北,在农村长大的嘛,年纪轻,多经历经历,将来对你的一辈子,都是受用的。天鸣不置可否,只有素兰心疼儿子,断不肯依。小玫见母亲连日垂泪不已,便对君山献上一计,劝他托人给天鸣开残疾证明。君山沉吟道,弄虚作假,叫人知道了,要扣帽子的,即便人不知道,我的这个良心,良心这关也过不去。小玫道,天鸣老实,细皮嫩肉的,从小没出过杭州,一点点苦都没吃过。我听人说,有的知青下了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得了病也没条件治,越拖越厉害,死在农村的都有。君山面露难色。小玫又道,爸,你仔细想想,天鸣还没去呢,妈已经哭得这个样,他要是去了,他怎样先不说,妈要伤心成什么样呢。你说的都对,不能弄虚作假,要对得起良心,可是要我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要是像有的人那样,身体搞坏了,将来革命路上,指定跑不赢人家。君山道,那你呢,再过几年,到你你怎么办。小玫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事以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现在提前去担心以后,那叫想不开。一番话说得君山如梦方醒,最后天鸣拿到不动员上山下乡证,素兰喜笑颜开,知道是小玫的功劳,把她搂到怀里,两边脸蛋亲了又亲,自此对这个女儿更加爱怜。

这天婷婷饭也不吃,匆匆出了门去。中午素兰用开水泡了饭,冰箱里端出昨夜剩菜,配了瓶装红腐乳,灶台前站着匆匆下肚。午后小睡片刻,电视调到经济频道,股市红红绿绿一片,对着出神。忽然天成来到,素兰惊喜不已,见他带了几袋东西,问那是啥,天成道,云南出差,捎回来的鸡菌,你一份,天鸣、我姐、小玫一家一份,都拿你这了,回头我姐和小玫上这来,你给她们。素兰答应,即刻收好,又从冰箱取出一只黄金柚,拿刀对剖开再对剖,取了两块装在大碗里。

天成在阳台抽烟,素兰端柚子给他。对面大泡桐树叶子掉得七零八落,积在下边车棚瓦片上,三只野猫卧在落叶边,隔得虽远,仍仰头盯着他们,如精怪一般。这景象似曾相识,天成叹道,阳台像这样也好,干净,空旷,视线开阔,以前我爸种那么多盆景,夏天不行,招蚊子。素兰道,你们家原来阳台那些花呢。天成道,老早没了。又道,那年装修封了阳台,没地方养了,其实那之前已经死的死,送的送,没剩几盆。素兰叹气,又道,工作忙不。天成道,还好,还好,我这个工作,又不用天天坐办公室,每个月都出差,一出差我就等于自由了。素兰道,出差我还不知道,不就喝酒吃饭,还能干啥。天成道,有的时候唱唱歌。素兰道,夜总会。天成眼睛猛眨一阵,讪讪地笑道,夜总会你都知道。素兰道,电视里啥都有。天成道,那是演演的,不是真的。素兰道,新闻,怎么不是真的。我对你讲,那地方可不好,里头人不三不四的,你可要当心。天成道,你说的那种我们不大去,一般都去正规的。素兰道,你瞅你,眼睛都凹进去了。天成道,都是工作需要,没办法。素兰道,工作也不能不叫人学好呀。

天成仿佛看见小丁站在眼前,单位去年新招的大学生,跟着他出差跑业务。晚上回到酒店,天成道,小丁,今天感觉怎么样。小丁穿个短裤道,挺好的。天成道,有个事情,当时不好提醒你,跟人家敬酒,我看你手水平伸出去,不对。酒桌有酒桌的规矩,敬酒杯子要拿低,要往下走,对方如果是大领导,你更加要低,越低越好,贴了桌面走,表示一种低姿态。小丁道,这样啊,知道了。沉默一阵,拿起床头的长沙地图看。天成道,小丁你多大。小丁道,二十四,属猴子的。天成道,我儿子小你三岁,也是大学生,在上海,还没毕业。小丁道,嗯。天成安慰道,不要紧的,谁都是从不懂开始,慢慢学就好了,会做事,首先要会做人。小丁放了地图道,姜师傅,今天饭桌上还好,后来唱歌,说实话我有点不习惯。天成笑道,不喜欢湘妹子。小丁道,不是,我有女朋友的,大一就开始谈,好几年了,已经谈婚论嫁了,我不想对不起她。天成道,有什么要紧,为了工作,逢场作个戏,放松一下,又不当真,自己分寸要掌握好。小丁不答。天成道,社会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你不去适应,最后自己吃亏。小丁不答。天成看他郁闷,便道,来,你说一个字。小丁不解。天成得意道,随便说一个,我原先拜过师,学过测字,能测吉凶。小丁想了半天道,艳吧,鲜艳的艳,我女朋友叫杨艳。天成道,测什么。小丁道,我和她的感情,还有婚姻。天成在便笺上写了艳字,沉吟道,女朋友姿色过人。小丁笑道,班花,我跟室友一起追,她喜欢我。毕业为了留杭州,找了个专业不对口的工作,在女装柜台上班。天成忽然不语。小丁道,怎么了。天成道,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早,要去人家厂里。小丁道,不对啊姜师傅,你还没说完呢,我的婚姻好不好。天成叹道,一定要我说,小丁,你们将来可能有点麻烦。你看右边是色,桃色新闻,左边是什么,你看,是个人民币嘛,金钱关系。又是财又是色,世界上最麻烦的两样东西搞在一起,怕是要头痛了。服装店的工作,我看更不好,衣服嘛,是个绞丝旁。拿笔涂了又写,艳字变成绝字。小丁不语,手指在桌面上弹钢琴。天成心软,安慰道,我都是随便说说,不一定准,不要有心理负担。人的命运,七分还是要靠自己,你们年纪轻,正是努力的时候。小丁点点头,此后断断续续又跟着天成跑了几个月,武汉、广州、桂林,忽然一天辞了职,听人事科说是回老家了。

恍惚间又听见素兰道,香烟一天几包。天成只觉得有气无力,懒洋洋道,一包半,最多两包。素兰摇头道,忒多了。天成道,我出去喝酒也好,抽烟也好,都是一种调节,刚好把平时的压力排一排掉。我有数的,人家是吸到肺里,是大循环,我是嘴巴吸进去,鼻子吐出来,不经过肺,属于小循环,不影响身体。素兰听了笑道,你没结婚那会儿,大事小事,都爱跟你爸爸辩,他说东,你说西,他说红,你说绿,把你爸爸气得,又不好骂你,知道你孝顺,没有坏心。刚搬这来那会儿,七几年,一瞅这房子,五层楼,多稀罕,住新式楼房了,可把你爸爸高兴坏了,连说好、好,天鸣和小玫也都说好。你呢,偏说不好,偏说还是老院子好,老院子有假山,有荷花池,新房管啥也没有,老邻居全都散了。这事儿就在我眼面前,一眨眼工夫,你都跟他那么大了,还是那么爱辩,一点儿都没改,哎呀,新房倒是不新了。天成道,嗯。素兰叹道,你爸爸,这一下也十年了,坟地那边是不是得重新交钱,你和你姐记得张罗。天成点头道,不会忘的。素兰道,这十年,也不知道咋过来的,最开始的时候天天哭,看到扇子想到他,看到半导体想到他,看到挠痒痒爬儿想到他,看到他棉大衣,看到藤椅,想来想去,看来看去,跟前儿站着的都是他。一辈子的伴儿啊,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怎么就剩我自己了呢。他在的日子半夜老打呼,我没有一天能睡踏实的,天天盼着他别打了,别打了,到他不在了,身边没呼了,哪知道我连觉都没有了,整宿整宿睡不着。天成道,后来怎么好的。素兰长叹道,慢慢慢慢,想得少了,不想了。想有啥用,想也见不着啊,不想,早晚还有一天还能见着。

天成不再说话。楼下野猫打架,嗷嗷叫成一团,母子俩凝神看了一会儿。天成吃罢柚子,去厨房擦了手回来,素兰又道,雪颖好不。天成道,她忙,她开棋牌房,每天最起码半夜一两点回来,早上九点多就要起床,中午出门,有时候客人连着玩,她就睡在棋牌房。素兰叹道,可别老这么整,人都整坏了。天成道,嗯。素兰又道,姜远呢,来电话没。天成道,电话是我们隔三岔五打过去,他平时都跟雪颖发短信联系,要么就在网上打字聊天,不爱打电话了。素兰道,怪道呢,前儿我给他挂了一个,说不上两句,他好像就不大乐意说了。我寻思着有好些话要说,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说啥。我就问他,你想奶奶了没,他说想了。我就笑,我说我才不信呢。他说骗你干啥,我说那你说说,有多想。他说,我想你想得呀,想得呀,都快想不起来了。天成干笑了几声道,没大没小。素兰道,嗨嗨,他是逗我乐呢。

天成看她复又高兴,便问她近况。素兰想着不叫儿子担心,只提婷婷不肯上班的事。又说敏儿近来因为婷婷的事苦闷,往往容易发火,和天鸣也狠狠吵了几架,有时候对谁都没好脸色。比如上个月底打麻将,小玫三牢连捉了敏儿两冲,敏儿便已不乐。小赵笑嘻嘻道,姜颂玫今天这个风头,要啥来啥。素兰道,准是摸了个财神。小赵装腔作势道,哼哼,财神,财神算啥,比财神还香十倍,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小玫笑道,吵啥吵,观麻不语真君子,五饼。下家敏儿手刚要动,对面炳炎叫了声慢,将那五饼碰过去了。敏儿板着脸,小玫笑道,少吃多滋味,多吃坏肚皮,要心这么重。炳炎讪讪笑道,七对子也不要做了,上一把七对子,馒头吃到豆沙边,被姆妈摸翻了,这把索性有得碰乐得碰,三万,妈,吃一个。素兰乐道,哎呀,你怎么知道,吃你一摊。炳炎笑道,我会算的,算过了特意打出来孝敬你。小赵道,好了,妈,注意了,这颗关键牌要打好,打不好就闯祸了。小玫一边笑,一边用胳膊肘顶他。素兰看了半天,怯怯道,完了,手上这两颗条子,外头都没出过。小玫催道,随便打,闭眼睛打一颗。素兰道,给,九条,要吃吃去。小玫不要,自己抓牌,一摸是只七条,激动得又叫又笑,将面前四只北风暗杠了,往牌堆最后取了一只底牌,直接扣在牌池中,做成一把杠拷。另外三家面面相觑,素兰道,得给你多少片呢。小玫笑道,三牢杠拷,一家三十二片。大家付了片子,敏儿面如铁色,恨恨道,自己没财神还要去碰庄家,不会搓不要搓,害人害己。小玫、小赵都不应声,炳炎笑道,这下好,犯错误了,被二奶奶教育了。敏儿仍黑着脸道,这种晦气麻将,还有啥搓头,下次我不搓了,一股脑儿这点工资,买买菜都不够,还要麻将桌上淘气。素兰道,敏儿,要不下回他们再来,买菜钱我出。敏儿冷冷道,千万不要,妈,我没这个意思,否则我变什么人了。小赵从旁道,这样,二嫂指出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很好,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买菜呢,我们其他几家aa,或者轮流,至于烧菜呢,还是要劳烦你亲自下厨,毕竟二奶奶手艺是咱们家一绝,这个绝无二话,至少我个人来说,世界各国都走遍了,什么大酒店、大饭店,都去吃过,吃来吃去,还是孟氏家常菜最对胃口。连哄带说了半天,敏儿脸上才露了笑容。素兰说完此事,天成劝道,他们有他们的烦心事,敏儿爱抱怨,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话不好听,但她没有坏心。下回再这样,你不要计较,多想想她平时的好处,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夕阳渐渐西沉,四下凉了,野猫已经离开,悄悄去寻觅更温暖的地方,空气里飘来不知谁家的煎带鱼香,油滋滋沸腾的声音如在耳边。素兰和儿子聊得高兴,奈何时间已晚,不得不去烧菜,百般留天成吃饭,天成却推说有客户来杭要作陪,不待天鸣和敏儿到家,便匆匆离去了。

火车缓缓开动,雪颖整个人凑到姜远面前,环顾窗外的群山道,抓紧再看一眼,这辈子很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天成不快,叫她不要乱说。雪颖笑道,姜远还有机会,我是说我。

是从贵阳去重庆的火车。这一路,雪颖好几次想到地大物博这个词。年纪大了,旅游多了,发现各地太不一样。特别两件事情,一个方言,一个麻将。北京话上海话不一样,北京麻将上海麻将也不一样。上海话杭州话不一样,上海麻将杭州麻将也不一样。即使杭州,市区话余杭话不一样,麻将打法也不一样。杭州麻将,初时简单粗暴,只有放冲加自摸,都是基本规矩,后来天长日久,加进拷响、财飘、杠拷、拉杠、承包、笃牢、七客、清七对、豪七,花样越翻越多。单单一个财神,规矩就先后变过多次,最初不加花牌,掷骰子翻到哪张,哪张做财神,原牌就以白板代替。后来又加进花牌,以花牌为财神,再后来又去掉花牌,固定以白板为财神。几个礼拜不去外面搓,再去时一觉睏过,世界变过,规矩已经翻新。

外面去过家里再搓,新规矩传进家门。譬如一次,素兰喜道,哎呀,这颗牌打得好,我吃你一个三摊。雪颖提高声音道,吃不来的。素兰一愣。雪颖道,吃不来的,你又不是庄家,我也不是,互相吃不来三摊的,庄家才可以吃。素兰怯道,以前不都能吃么。雪颖道,现在变了,外面变了,都这样了。雪颖姿态像个法官,旁边敏儿眼睛霎了两霎,硬邦邦把话吞了回去。小赵机灵,从旁圆场道,叶老师好比西天取经回来,凡是先进的经验,我们都要吸取,我建议,我们就听叶老师的,跟外面接轨。妈,不要小看哦,打麻将也要跟国际接轨。素兰自嘲道,我都随便,你们说啥就是啥吧。

雪颖有时空了也会想,这些麻将规矩层出不穷,到底是谁拍板定下的。听天成说,麻将这东西,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东南西北风,不过迟至清末才有。杭州原本也不流行麻将,因军阀酒后娱乐,遂成一时之风,缙绅士子,教师娼妓,无不酷好此道。大概所有翻新,都是好事之徒一念之下的创意。比如,今朝不如试试看,弄点新花头,牌儿笃起来就是三牢,刺激一点。其余人都说,蛮好,蛮好。这样规矩就出来了,之后病毒式扩散,交叉式网络式传播,传遍城里大大小小每一张麻将桌。

单位效益走下坡,下岗一批又一批,去年终于轮到雪颖内退。最后一天,九莲送她,一路闷闷不乐。雪颖笑道,做啥,从来没看你这副样子,又不是吃枪毙。九莲道,不要说了。雪颖道,你我之间,有啥话语不好说。九莲道,一定要逼我流眼泪水。雪颖递餐巾纸给她。九莲擤了鼻涕,长叹一声道,你走了,叫我怎么办。雪颖默然。九莲道,那天你同我说,满四十五岁了,要回家了,我心里还没当回事情,我想,走就走,烂污单位,有啥好留恋的,这份工作本来就不适合你。你是最讨厌数字的,有时光我望见你桌子上,领料单厚厚一叠,我看了都头痛。还要去仓库盘货,冬天冷,夏天蚊子咬得东一块西一块,你的肉又是豆腐做的,真是吃不消,太累,太烦。现在你是解脱了,但是我呢,以后厂车开到河滨,再也看不到你跑过来上车,坐到我边上给你留的空位子,早饭,中饭,再也没人天天一道吃,叫我以后有话语同哪个去说,有事情同哪个去商量。雪颖听着听着,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经历过,想了半天又想不出。恍恍惚惚又听九莲道,我没啥文化,你肯同我做了十多年的朋友,天天在一道,照理说,我应该知足了。雪颖也动了情,劝道,九莲,你放心,真正的友谊是不会因为距离改变的。我父母给我生了阿哥、阿姐、阿弟,惟独没有阿妹,这十多年,我是把你当自己亲阿妹的。九莲右手搭在雪颖左手上,抓紧了道,那你有事没事,一定要同我多打电话,双休日有空,还可以出去吃吃饭,喝喝茶,荡荡店,最好是一道旅游,哪怕附近地方,乌镇,黄山,都可以。雪颖道,黄山好,黄山我从小就想去,还没去过。九莲道,每个月晴也好,雨也好,见面不好少于两次。两个人都笑了。雪颖有时想,可惜九莲不会打麻将,否则既多个搭子,又可以三天两头见面。慧娟虽会,技术却不甚好,叫了几次来,十场八场输。慧娟摇头撇嘴,怨道,我是没你这种胆子,内退工资这么点,吃得消去搓十块二十块的大麻将。雪颖道,如果不靠麻将,只靠工资,家里空调、电脑,平时进进出出都打的,钞票哪里去印。慧娟道,赢倒还好,万一输呢。雪颖笑道,叶雪颖另外没啥,脑子是灵光的,进进出出扯扯匀,一年总归多个几万块。慧娟道,不管怎样,总是不够稳定。雪颖心事都叫这句话击中了,嘴上却仍淡淡道,有啥办法,已经很好了。

夏天,一家三口去西南边旅游了一大圈,回杭州第三天,棋牌房就开张了。多亏阿平介绍一个弟兄卫军,也姓钱,同村人,现在浣纱大酒店承包了娱乐部,整整一幢楼,二楼酒吧,三楼ktv,四楼就是棋牌房。出了电梯,左手边是承包区,雪颖望了一眼,大都在玩二八杠,三教九流,乌烟瘴气,脏话满天飞,心中已经不喜。又去正对电梯的过道,两边十二只房间,做的都是散客,望了望,有一半空着。雪颖来回转了一圈,对阿平道,就要最笃底靠右那间,安安静静,没人吵。

最初几个月,雪颖翻遍通讯录,邀请所有搓过麻将的搭子赏光。慢慢发现,开棋牌房真是不易,叫是叫老板娘,实际连服务员都不如。她是被天成宠惯了的,此时却遭人家呼三喝四,冷嘲热讽,端茶递水更不在话下,所幸阿平仗义,能帮的地方都帮一把。这个阿平,原来也是别家棋牌房里认识的搭子,做事冲动,一根筋直来直去,多次得罪了牌友,只有雪颖每每替他说话,加上雪颖爽快,借钱有求必应,阿平内心感激,视她为阿姐。二人合伙默契,只是利润对分,到手每人只有几千。逐渐逐渐,熟客不能稳定光顾,新客又难发掘。雪颖还好,人缘不错,阿平个子虽小,心气却比天高,不知不觉之间,朋友越来越少。有时三缺一,或者四缺二,雪颖和阿平只能亲自上阵,一旦如此,当天生意稳赔。因为这一行有规矩,老板上桌,不准吃人三摊,搓起来施展不开,输多赢少,何况台板费又少拿一份,更是雪上加霜。这样又撑了一个月,接近难以为继。

那天雪颖半夜收工,粗粗一算,全天亏了五百多,身心俱疲。出门电梯口,碰到一个黄发女人,眉毛纹成可笑的弧度,虽叫不出名字,却常在四楼见到,认得她是承包区一个老板娘。电梯往下,黄发女人上下一直打量,忍不住对雪颖道,还是你生意好。雪颖道,好啥,一天白做。黄发女人道,我也是,现在叫人越来越难。雪颖笑笑。黄发女人道,小姐妹,实话实说,我看你蛮面善的,不如我们合个伙,这样两边都有新客人。雪颖左思右想,觉得可行,回到家发短信给阿平,将实情说出。阿平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当即回道,叶姐一直帮我,是我拖你后腿太久,如果找到别人合伙,我一定捧场。

于是雪颖跟卫军打了招呼,转移阵地,调到承包区第一间,和黄发女人阿倩合股,雪颖下午场,阿倩晚上场,至于台板费,讲好每天散场时阿倩一并先收下,第二天傍晚再交割。这样过了几个礼拜,一天傍晚,雪颖开口要钱,谁知阿倩道,没了,被我老公拿去了。雪颖大惊道,他要拿就拿你的钞票,凭啥拿我的。阿倩道,他这个人不管的,流氓,拆白党,不讲道理。雪颖道,天底下哪有这种事体,反正你们要还我。阿倩道,帮帮忙哦小姐妹,我自己的都被他拿了去了,哪里有钞票还你。

雪颖正要发作,外面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中长卷发,褐色眼珠,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躺到沙发上抽烟。雪颖看阿倩闷声不响,已经猜到七分,上前劈头盖脸问道,你是不是她老公。男人斜着眼,冷冷道,做啥。雪颖故意要叫众人听见,因此大声道,我钞票呢,还来。男人突然站起,香烟蒂头一甩,指着她恶狠狠道,再说一遍看看,老子今朝不弄死你。雪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当下鼻子一酸,视线都模糊了,偏强忍着眼泪,高声喝道,你倒试试看,你敢动我叶雪颖一记看。

慌啊,怎么会不慌,但是余光瞄到后面,你一只手已经搭着凳儿,那畜生要是动一动,我晓得你的脾气,肯定劈头劈脑搡过去,想起来是蛮后怕的,当时真叫千钧一发,还好你在。那天雪颖拿到钞票匆匆走人,请阿平在三条马路之外的大排档吃饭。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音乐很吵,面对面的两个人不得不提高声音说话。阿平道,打架儿我打惯了的,不慌他。有一年我父亲在村里受人欺负,我带了阿弟寻到那人家里,拎起扁担,请他吃了一顿生活。还有一次,惠民路的棋牌房,那时光还不认识你,有个老倌输了钞票,讲话语不干不净,骂骂咧咧,也是讲到我父母,我二话不说,抄起烟灰缸直接砸他头顶心,砰一记,血流了满地,还溅到我衣服上,听说缝了十七针,我虽然也关了几天,但是起码,这老倌后来见到我,头都不敢抬一抬。雪颖道,我认识的所有人里,你的脾气是最最刚烈的,偏偏我交朋友看重这点。读书时光我的理想,排第一位的就是做记者,后来工作了看武打书,最欣赏古龙笔下的小马,恨不得一双拳头打倒天地之间所有不平,大概我心里面,一直有一个伸张正义的梦。阿平笑道,叶姐要是生在古代,也是侠女。

一盘肉丝炒面上桌,阿平道,叶姐真当不吃。雪颖道,这种东西我嫌憎不清爽,无非你欢喜吃,我寻个地方同你坐坐,谢谢你今朝帮我。阿平道,油里滚过,高温杀菌消毒,有啥不清爽。雪颖道,算了,减肥。阿平笑道,减啥肥,这么苗条。雪颖得意道,这又不算苗条,你是没看到过我原先,结婚那年,只有八十多斤,你想想,一米六五的人。阿平道,太轻了。雪颖道,现在一百一,胖婆儿了。阿平道,一百一属于标准体重,夜饭不吃,胃要坏掉的。雪颖无奈,便向服务员多要了一只碗,拨了小半份自己吃。阿平开了啤酒,喝了一口,咂咂嘴巴道,接下来呢,叶姐有啥打算。雪颖道,浣纱是肯定不好再做了,阿倩也不好再来往,寻个另外人再合伙吧。阿平道,这次也是教训,以后要多留个心,社会上面做事情,不好轻易相信人的,叶姐人是聪明人,只不过有时光单纯了点。雪颖笑道,过两年五十岁了,人家都说我没心没肝,还像小伢儿一样。阿平道,其实我准备出去了,下次叶姐有事,我恐怕帮不到了。雪颖愕然道,到哪里去,做啥。阿平道,湖北咸宁,有个弟兄在那边,准备同他去做酒店生意。我大概天生是个赌鬼,始终相信白手是可以起家的。

其实雪颖对这些没有概念,甚至咸宁这个地名,不久之后也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但是她记得临分别前,阿平跟她说的另一番话。两个人离开大排档,缓步走在雨夜的街边,雨棚不住地滴水,连珠成线,织成密密的罗网。阿平道,叶姐,有件事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去年有一次,卫军请我到夜总会唱歌,就在走廊上面,我迎面碰到了一个人,包厢里出来,吃得有九分醉,跌跌冲冲,身边一个女的,搂着他腰,他也笑嘻嘻,勾着那个女的头颈。叶姐,你常常同我说,姜哥待你多少好,为人多少本分,就算陪客户应酬,也不像其他男的那样,但是看到这一幕,我还是蛮震撼的。

出租车开动。司机道,哪里。回家,雪颖茫然地答。隔着车窗和水幕,阿平的身影迅速往后方远去,缩成小小一个黑点。

四十岁以前,炳炎把女儿当成宝,恨自己没本事赚大钱,把天下的金银珠宝都买来给她作嫁妆。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那么不想见到她。嘉嘉一出现,炳炎目瞪口呆,悬了几天的心落了地,碎成一千片,魂魄好像飞出了身体,飞回到几天前。

上次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嘉嘉,这几句话你记住。妈妈如果还肯接纳我,日子到了你让她来,或者你们一起来,我们一起回家去,以后爸爸重新做人,剩下如果还有二十年、三十年,我除了拼了命对你们好,没有别的追求了。她如果不肯,不想跟我过了,那就你一个人来接我。嘉嘉问,要是妈妈不让你回家呢。炳炎道,那我找个旅馆,开个房间,临时过渡一下,找一天你妈妈不在,我去家里搬东西,以后的事再想办法,现在我不想去想,没办法去想。

钱物结清,签字完毕。炳炎是知情识趣的人,在此多年,上下里外早就熟络,都觉得他勤恳,会做人,小赵又托人和上面打过招呼,因此人人都看他得起,让他几分。这天教导员亲自来送,照例免不了叮嘱一番。炳炎道,晓得的,晓得的,一定,一定。教导员道,那你去吧,不送了。炳炎笑道,我走了,那两个字我就不说了,规矩我懂的。教导员客气,知道他自嘲,也顺势做出被逗笑的样子。

出了大门,炳炎的面色又沉下来。嘉嘉道,要么先去吃个饭,高兴高兴。炳炎道,吃过了,这个是里面的规矩,吃过早饭才好出来,否则迟早还要进去吃。两个人干笑了一阵,又陷入沉默。马路上有大车开过,尘土飞扬,嘉嘉握拳抓住袖口,手背掩住口鼻,对面是田地,再远处一排小洋楼,造成欧式的样子,清一色尖尖屋顶,最顶上串几个金属避雷球,夺目而滑稽。嘉嘉道,听人家说,现在农民房都流行这样,一个球的,这家就有一百万,两个球三百万,三个五百万。炳炎笑道,有财不能外露,老祖宗的教训,现在人都不懂了。

公交载着父女回城,二人一前一后坐。炳炎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道,妈妈怎么,不肯认我啊。嘉嘉侧着头道,她么,她也不容易。炳炎想起这些年,颂云最初每月准时探望,有时和嘉嘉一起,有一次还带着雪颖来。炳炎那时讲过,颂云,一定一定要等我,十年么,东减减西减减,差不多六年多就够了,当年你在黑龙江,我还等了你八年,现在想想,是不是一眨眼工夫。颂云含泪点头。眼见刑满之日临近,颂云反倒来得少了,有几次是嘉嘉独自出现。炳炎逼问之下,嘉嘉说出实情,原来小赵一直给颂云做思想工作,劝她离婚。

这在炳炎而言,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想起那时和颂云谈恋爱,她满脸都是温柔缱绻。柳浪闻莺的草坪虽枯了,一湖碧水却未结冰,炳炎捡起一颗碎石,朝湖中间劈水花,那石子如蜻蜓般沾着水面,轻轻五六下方才沉入,荡起无数波圈。颂云道,杭州风光真是天下第一好,出去了才知道,黑龙江那农场有啥呢,啥也没有,冰天雪地里做梦都梦到断桥,梦到原先和我爸爬宝石山。炳炎道,颂云,你放一百个心,瓦爿儿尚有翻身日,我一定帮你弄回来的。颂云道,我有时光心会慌,怕死在东北,我想如果我死了,骨灰也要运回来,我同你说,哪里我都不想埋,就想叫骨灰撒在西湖里。人家都说西湖水脏,西湖水臭,我看它是最清爽的,外面的水不晓得脏几千几万倍。炳炎道,你进西湖,噢,那么我一个人睏坟窠头喽,冷冷清清。颂云笑道,向毛主席保证,以后同你一道进西湖,好了吧。

情话仿佛仍在耳边,说情话那人的心意,此刻却隔了千重迷雾,不可捉摸。眼看城内街道景物不似当年,挖路的挖路,拆楼的拆楼,炳炎心慌,觉得一切如此陌生,凑上去又对嘉嘉道,下回碰到小姨父,你就对他说,我不怪他,是我自己做了错事。哪知嘉嘉回头恨恨道,你还帮他说话。炳炎诧异道,他做啥了,嘉嘉,嘉嘉,嘉嘉你哭啥嘉嘉。嘉嘉道,其实这些年,我一共也没去几次外婆家,特别是小姨父在的话,我尽量不去。炳炎道,到底做啥了。嘉嘉道,郑勇,我跟你说过吧。炳炎道,你喜欢的那个男的。嘉嘉道,什么时候说的。炳炎道,那早了,很多年前。嘉嘉道,最后一次说到他是什么时候。炳炎沉吟道,倒也有些时间了。嘉嘉道,分了。炳炎道,怎么回事。嘉嘉道,都是小姨父,非要我带郑勇回家,妈妈和外婆被他说动了,也说要见见。好,不见蛮好的,见完马上就分了,或者说人家怕了,逃走了。炳炎道,怎么会这样。嘉嘉抹泪道,郑勇最后跟我说,他爱不起我。炳炎问道,到底小姨父那天说了啥。嘉嘉道,他就歪着个头,一口咬定人家要么图色,要么图财。是啊,郑勇是农村出来的,说难听一点,农村出来的又不见得比我们家穷,我们家有几个钱呢。原先我和初恋那个在一起,你们都不同意,特别是小姨父,说绝对不允许早恋,逼着我不许再见人家。后来成年了,我正常谈恋爱,有问题吗,他又说门不当户不对,跳出来拆散我们。我为什么不能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我跟谁恋爱跟谁结婚是我的事,为什么要他来帮我决定。爸爸,我自己有眼睛,有脑子,我找对象自己会判断,选对了人最好,选错了也是我的命,我自己负责,哪怕讨饭、坐牢,刀山火海下地狱,我也跟这个人一起去。一口一个我们姜家我们姜家,我们姜家是皇亲还是国戚,是比尔·盖茨还是李嘉诚,别人怎么就高攀不起了。再说了,他是赵家的,我是吴家的,谁也不是我们姜家的。炳炎听了道,好女儿,你是吴家的,以后爸爸在,谁也不准对你指手画脚。嘉嘉冷笑道,不过反正,也要感谢小姨父,郑勇这个人,平时甜言蜜语一大堆,关键时刻,一点风浪就跑路了,我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不管怎样,绝对是不离不弃的。炳炎道,这点你像我。说着轻抚嘉嘉脑后的红发,心内暗忖,女儿虽像我,颂云和郑勇却是两码事,我不对在先,怪不得颂云。只是这事想来想去,到底意难平。

下了车嘉嘉带路,凤起路边寻常巷陌,倒都是熟悉的烟火气,巷口便望见宏福招待所的招牌,红底白字。嘉嘉道,就这家,我订好了。炳炎想,颂云看来是决定断了的,自己不出面,还让嘉嘉订了房间。二人走上三楼,左手第二间便是,进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一个厕所,再没其他。炳炎心里惆怅,愣愣地坐在床上。嘉嘉道,小是小了点,毕竟便宜,临时住两天,再想办法。炳炎笑道,没事的,挺好,跟里面一比,好比皇宫了。两个人坐了,干巴巴地对看。嘉嘉道,给你烧壶水。炳炎道,不用,你先坐着,我上个厕所,等下和你上店里吃个饭。

躲进厕所,关起门对着镜子出神。眼前这人形容枯槁,皮肤没有血色,像一只酱过的鸭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干练的年轻人不知不觉不见了,世界上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了。炳炎打开龙头,管道里水沫和空气混合着准备喷涌,像是老高又在咳痰。想起老高总是说,我是不想出去,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倒不如这里清净,睁眼干活,闭眼睡觉,无欲则刚。人啊,无欲无求是最好的,一旦有了欲求,就有了痛苦。想起老高半夜说梦话,我操,你们那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偏就,哎呀。老高死在夜里,脑溢血。炳炎双手掬水洗脸。忽然响起敲门声。哒哒,两下,是最熟悉的声音。炳炎一惊。哒哒,又两下。是她,炳炎想,是她来了,她到底来认我了。

朱雨琦姗姗来迟,姜远不悦,闷声不响,自己远远走在前面,只有刘畅找她说话。三人沿着杨公堤向南,两边水杉林立,气象高旷。这条杨公堤,原先叫西山路,深得清幽静谧之美,老辈人极有感情。后来西湖西进,所幸竣工之后,沿堤一带仍然不染俗尘,野趣之外反而更觉开阔疏朗。

朱雨琦和刘畅正窃窃私语,前面姜远忽在景行桥堍停住,朝路边弯腰探头。二人也上前去看,只见一片绿草丛中,数十朵鲜红色异花开得炽盛,张牙舞爪,望之如幻。朱雨琦失声叫道,彼岸花。姜远瞥她一眼,终于开口道,你也知道。朱雨琦道,只在网上看过图片,没想到杭州也有,好神奇啊。姜远拿出数码相机,前后左右照个不停。彼岸,没有灯塔,我依然,张望着。朱雨琦小声唱道。刘畅道,我们日语课上,放过一部老电影,名字也叫《彼岸花》。朱雨琦问,跟王菲的歌有关吗。刘畅摇头道,一点都没有,讲的是女儿要自由恋爱,自由结婚,父母开始反对,最后妥协了,让路给女儿,看是还好看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片名要叫彼岸花。朱雨琦道,哦。姜远道,彼岸花,名字多好听,其实它的学名很俗,石蒜,石头的石,大蒜的蒜。两个女生听了,咯咯笑个不停。姜远道,不过它还有个名字,有点夸张,叫蔓珠沙华。朱雨琦问怎么写,姜远解释一通,又道,也有一首歌,歌名就叫《蔓珠沙华》。朱雨琦问是谁的。姜远道,梅艳芳,是粤语歌。换上当天的晚装,涂唇膏仿佛当晚模样,深宵独行,盼遇路途上。朱雨琦道,听不懂,不晓得在唱啥。姜远道,算了。又道,眼睛一眨,梅艳芳也快一周年了。一九九三,二〇〇三,谭张梅陈,四个人去了三个。朱雨琦道,二〇一三不知道轮到谁。姜远道,大概是我。朱雨琦朝刘畅使个眼色,两个人忍住笑。姜远道,二〇一三,我们就都三十岁了,那时候二中操场上,你说二十岁以后的人生就老了,青春结束了,没有意义了,不如二十岁就自杀,停留在最美好的年纪,你还记得吧。朱雨琦道,记得的。姜远笑道,怎么后来没自杀呢。朱雨琦道,不知道。姜远道,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梅艳芳的最后一次演唱会,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她真的哭了出来,因为歌词就像是预言,又像是对她一生的总结,原来一个人越是想要什么,越是永远没法得到。说罢自己朝前走,身后朱雨琦凑近刘畅耳朵小声道,看到了吧,又来了。

三个人拐到八盘岭,此处人烟更稀,当中一条窄坡路,两边是葱葱树林。姜远带头,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七转八弯,只见,面前一处黑瓦白墙院落,像是刚粉刷不久。门前匾额五个大字,于忠肃公祠。楹联一副,两袖清风昭万世,一轮明月耀三台。姜远默读了一遍,自言自语道,不好。朱雨琦道,这是哪里,没来过。姜远道,于谦祠,于谦知道吧。朱雨琦道,哦。刘畅道,小学还是初中,学过他的诗。姜远道,祠呢,祠知道吧。刘畅道,家吗。姜远道,祠是祠,家是家,于谦家在河坊街附近。朱雨琦笑道,你又不认识他,怎么晓得。姜远道,我就是晓得,我还晓得岳飞住在延安路庆春路口。秦桧住望仙桥,宋高宗御赐的高楼,气派跟皇宫一样大。陆游住孩儿巷,明朝深巷卖杏花,这总听过了吧。褚遂良住新华路,龚自珍住葵巷。只有贾似道住城外,葛岭上一座豪宅,推开窗就是西湖。朱雨琦问道,贾什么又是谁。刘畅道,我知道的,《我爱我家》里那一家人,都是贾似道的后代。姜远笑笑。朱雨琦道,说了半天,这些有啥用场。姜远道,没有用场,当我没说。

两个女生跟了姜远入内。姜远道,这个地方,古代还有一个功能,考科举的人在里面过一夜,于谦会托梦过来,给他指点迷津。好不好玩,堂堂一个大忠臣,死后变成管梦的神。朱雨琦道,不好玩。刘畅道,你明年考研,应该来这里住一晚。姜远笑道,我不需要。大家参观一通,姜远还要去祠旁墓道看,朱雨琦不肯,叫他独自进去,自己和刘畅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谈了半晌空天。午后又去灵隐寺,三个人由下往上,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华严殿,依次看了一圈。地上卷曲的枯叶被风一吹,急急跳了几下,像黄色的麻雀。朱雨琦去厕所,刘畅道,原先不知道,原来你还是蛮迷信的。姜远道,最近算了紫微斗数,这个要是准的话,明年我惨了,四大凶星齐齐照命,什么披麻、吊客,名字一听就很恐怖,还以为我家里要出什么事情。刘畅道,朱雨琦算是好的了,肯陪你来灵隐,她最近老是去一个教会。姜远一口水几乎喷出来,惊道,她信基督了,真的假的。刘畅道,还没受洗,不过这样下去也快了。姜远道,没听她说过。刘畅道,她喜欢一个男的,是这个教会的负责人,去是为了接近他吧。姜远道,晕死。刘畅道,我被她拉去过一次,那个男的,怎么说呢,帅是蛮帅的,对人也蛮好,不过呢,这种好是客客气气的好,我说不清楚,反正有点神秘,天蝎座,他的心你看不透。姜远道,那他对朱雨琦呢,有意思吗。刘畅道,我总觉得,朱雨琦现在有点病急乱投医,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不管适不适合,为了喜欢而去喜欢,为了要证明自己还有爱一个人的能力,不顾一切去为这种爱找一个投放的对象,我大概懂她这种心理。姜远道,这样不好。刘畅道,作为好朋友,我也想劝她,但是她这个人,劝不进的,当年为了你,是吧,好不容易放下,做回朋友,已经是进步了。姜远默然。刘畅道,来了来了,她来了,天蝎座的事你假装不知道,不要说我告诉你了。

三人走出山门,迎面香客不断,叽叽喳喳,都是外乡口音。朱雨琦道,累死了今天。姜远道,灵隐后面的山上有块三生石,缘定三生的三生,我在网上查了大致位置,想去看一看。朱雨琦问,三生石是干吗的。姜远道,这个故事很长,要我讲吗。朱雨琦道,讲吧。刘畅也道,讲吧讲吧。姜远道,唐朝洛阳有个人叫李源,当时打仗,他爸爸为国捐躯,他呢就住在寺里,和一个小和尚是好朋友。小和尚叫圆观,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从早到晚促膝长谈,那时就有好多人说闲话,说这种感情不合伦理。刘畅问,我知道了,同性恋。姜远道,这个怎么说呢,不是吧。刘畅问,那哪里不合伦理。姜远道,僧俗之间,出家人和普通人之间,这个是有界限的,他们打破了,但他们不觉得有问题。这样过了三十年之后,有一天他们决定去四川玩,圆观想从长安走,李源固执,偏偏要从三峡走,因为他自从隐居在寺里,就不想再经过首都,长安是首都啊,他怕勾起伤心事,又怕留恋红尘。圆观出家人嘛,不喜欢争来争去,没办法,只好同意走荆州。船开到半路,远远望见几个女人在岸边舀水,圆观忽然长叹一声说,佛家讲轮回,你看那边有个姓王的孕妇,怀孕三年了还没生,就是因为我迟迟不肯来,既然今天我来了,说明我的命数也到了。李源慌了,圆观说,算了,十二年后中秋之夜,杭州天竺寺外,我们再相见吧。当晚圆观果然死了,那个婴儿也同时出生,李源大哭一场,从此就深深相信了轮回。朱雨琦道,嘴巴渴死了。刘畅道,我也是。三人起身,去小卖部各自买了饮料,姜远道,还要不要听了。刘畅道,要的,我在等你讲。姜远道,朱雨琦要不要听。朱雨琦道,你讲。姜远道,十二年后,李源来杭州赴约,那天天竺寺一带雨后初晴,月色满溪,他走到一块大石头旁,突然听到有人唱着歌,一看,是个牧童骑着牛而来,再一看,不就是当年的圆观吗。李源超激动,迎上去打招呼,谁知道牧童说,你虽然守信用,可惜我已经转世了,不能像从前那样跟你无话不谈了。不过我们尘缘未尽,希望你勤加修佛,将来总有机会真正相见的。李源憋了一肚子话,知道不能再说,最后含泪看牧童一点点远去。好了,讲完了。两个女生听了,闷声不响。姜远道,怎么了。朱雨琦道,一点也不浪漫,我宁愿听王子公主的爱情故事。姜远笑笑,自去前面带路。

绕到天竺溪边小路,穿过一片茶田,已经是略显荒芜的景象了,几个茶农目睹这些陌生年轻人闯入,叉手站在一旁,窃窃低语。三人上山,四下阒然无人,碎石小径堆满发红的落叶,踏着咔咔作响。忽然背后一声尖叫,是朱雨琦怕道,蜈蚣。姜远转回去看时,只见一条深红色虫子,拇指一般粗,缓缓爬动,两个女生早已跳开了。姜远道,不是蜈蚣,就算是,蜈蚣又不会飞,爬得又慢,注意一点就好。说完再去前面带路,无奈空山一座,沿途并无任何路牌,有时凭感觉选了一条岔道,走了几十步发现是死路,只好退回重走。如此乱走乱撞,一路都是怪虫横行,姜远心中也怕,却仍不肯罢休,朱雨琦在背后大喊道,不去了,我要回去。姜远道,来都来了,找到了再回去。朱雨琦哇哇大哭,任刘畅怎么抚慰,整个人僵在原地。姜远冷冷道,有话好好说,哭什么。朱雨琦不管,越哭越厉害,牵起刘畅,转身便小跑着一跳一跳地下山。

回市区,公交车开得飞快。有老人下车,刘畅推朱雨琦去坐,自己站着。姜远唇语对她道,作女。刘畅低声道,算了,你理解一下吧,她是女生,需要安全感。姜远道,这个世界,安全感的总量是固定的,谁也没有多一份,凭什么送给别人。刘畅道,好了好了。姜远道,说好了的事情,突然就反悔了。刘畅道,下次再去吧。姜远道,下次和真正的有缘人去,我跟她缘分不够,这辈子是好朋友,前世是两个无关的人,勉强不来。刘畅道,你好了。世界陷入沉默,忽然公交女声报站,下一站,新新饭店,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下一站,新新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