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
头七那日,天成一家及小玫、小赵早早来到炳炎家,整理颂云的遗物。房子在老城区观巷内,九十年代旧城改造回迁房,当年觉得六楼好,居高临下,后来颂云不能行动,炳炎用轮椅推她出门散心,上上下下也颇不便。小玫多次提议,劝他们夫妻卖掉这房子,去郊区换一套户型更大的低层。但颂云意思,炳炎出生在观巷,此生此世都只围着一小块地方转,出了武林门再往北去,他就茫然不知何处了。平时多亏周围老街坊照应,每天六点半出门,烧饼、油条或者糯米饭,买回去给颂云,见了路边石桌下棋的街坊,彼此都打个招呼,人家也尊重他,叫一声吴师傅。一旦搬了新家,楼上楼下各扫门前雪,四邻八舍再也不认识人,后半生如何是好。如今颂云人已去了,换房的事小玫也不再积极提起。
冰箱门一开,蛾子飞出,里面东西堆满,臭气熏天。酱鸭、板鸭、虾干、红酒、粽子、汤圆、水饺、花生粉、核桃仁、何首乌、枸杞干,雪颖掩鼻一一辨认,俱是过期之物,小玫在旁拼命挥手道,掼了掼了,全部掼了。再将橱柜、炉灶、门窗、开关依次擦洗,小赵辛苦,楼上楼下掼了十多大袋垃圾,又去巷口小店买来灯泡,自作主张换掉。炳炎不解,小赵道,家里一定要用暖光,黄的感觉温馨,现在你一个人住,细节方面,更要营造一个温暖的环境。原先白的灯光,冷冰冰的,又不是办公室,我来一次不舒服一次,老早想给你换掉了。天成在旁拼命称是,炳炎苦着脸赔笑。
此时天鸣夫妻也到了,敏儿顾不得休息,围裙一套就下厨,众人在里间聊天。炳炎寻出几本相册,分给众人翻看。姜远打开手里那本,第一页一张黑白照,年轻男人穿中山装、黑绒布鞋,翘个二郎腿,戴副宽边眼镜,笑得阳光灿烂,全然不知烦恼为何物。头顶柳条飘曳,背后半湖荷叶,半湖静水,更远处宝石山顶,保俶塔与今无殊。姜远道,这是哪个。雪颖瞟了一眼即道,大姑父喽。炳炎在旁应声道,是我,是我。姜远看照片上这青年明朗英俊,再看面前炳炎,瘦骨伶仃,脸皮墨黑,腮无半两肉,憔悴得可怜,便脱口道,是你人生巅峰照了。众人笑笑,也不好再多说。
背后一张,是颂云单人照,穿一件白底小花富春纺棉袄罩衫,脚上黑布松紧鞋,身后一块巨幅《毛主席去安源》立牌,竖在草坪上。炳炎道,颂云去黑龙江,出发前一天拍的。小玫道,这件衣裳我记得,是她自己正正式式做的第一件,后来给我了。炳炎道,颂云真是,那时光就已经动手做衣裳了,后来那些套装、旗袍,哪件不是她自己做的,走到马路上,永远同人家不一样,哪个看了都说气质好。嘉嘉小时光,衣裳也都是她做的,后来大起来,嫌憎她做的衣裳不时髦,不肯穿,要穿店里买来的,颂云慢慢就做得少了。
众人不便接话,假作看照片,只当没听见。雪颖忽指着一张照片笑道,这是哪个。众人看时,只见山间一条小路,男人持一束野花,颂云黑色烂花乔其绒旗袍,欲接不接,满面含羞。炳炎道,这是你们阿姐初中同学,后来又是跳交谊舞的搭子。跳舞都这样,一对对,嘭嚓嚓,你同我我同你,出去集体活动,山上摘了几朵花儿送她。那时光人家都不晓得我在哪里,就晓得你们阿姐变单身了,只有这个人了解我的事。后来我出来,你们阿姐同我说,炳炎你放心,这种人我不会看中他。我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叫了菜市桥那帮小兄弟,寻到他家里,铁铁实实拷了一顿。现在他看到我,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小赵戴了老花镜,瞪着眼道,他追求归他追求,阿姐反正对他又没感情,你拷他做啥。炳炎道,你晓得啥,他还写信呢。说话间已翻出一张信纸,上面竖着写了七八排字,笔迹尚算规整:
颂云,二十八年前我就爱你。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在你家装好门锁,天气炎热,脸上流下了汗水,你拿着毛巾为我擦汗,我想碰你一下穿着汗衣的光膀,你敏捷转身一笑,我的心跳倏然加快。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进入朦胧的感情,当时我在你面前是个小孩,生活水平不在一个层次上,就没有勇气向你说一个爱字。回杭州后,路上碰到你几次,只要看到你一笑,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惜我没有福气,你成了别人妻子,但我不会忘了二十八年前夏天的那个傍晚。你在我心中永远是美好的,我也一直祝你生活幸福,工作顺利。
颂云,我知道你也爱我,请你放心,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爱你。时间是关键,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颂云,我爱你。
署名旁边,圆珠笔画了一朵玫瑰花。众人看了,都啧啧称奇。炳炎道,我一向认为,你们阿姐嫁给我了,这一生一世就是我的,其他男人只要有这种非分之想,都属于敌我矛盾,不可原谅。小赵摇头道,这种人,趁人之危,理都不要去理他,但是作为你来说,内心也要强大嘛。雪颖道,小赵也是说说,事不关己,吹吹牛皮,这种事情,男人家不好犯着自身。小赵瞪眼道,我老婆,姜颂玫同志,结婚三十多年,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情,半点都不存在。小玫在旁笑道,毛病。
众人嬉笑了一阵,雪颖又从手中相册里,抽出一叠打印图片,都是颂云的影楼艺术照,大红唇,深眼影,脸涂得雪白。后面又有几张电脑合成的照片,都是同一个表情,发型依次为民国学生式、高贵名媛式、性感波浪式、麻花小辫式、日本少女式,有的看起来颇滑稽。雪颖道,你看大姑姑,一向最要漂亮,这时候也有四十多岁了吧,还弄这些花头。
姜远点头,手里翻到一页,都是嘉嘉小时候。心下一慌,默默盖上。雪颖余光瞥见,岔开话题道,姐夫,你不是说在给阿姐写信么,可以给姜远看看。炳炎连连称是,翻出一本练习簿递来。姜远看时,第一页只写两个大字,泣语。后一页是正文,亲爱的颂云,今天已经是你离去的第三天了,但我仍然无法摆脱。后面字迹,姜远未看真切,炳炎已将簿子收走,笑笑道,我这两天,一写就哭,一写就哭,所以先放一放,再等我一等,等写好了给你看。姜远道,嗯。
晚上吃饭,一桌大都是素菜,只有一条鱼,一只香椿煎蛋,沾了点荤。炳炎选了只香干本芹,搛了些在小碟子里,拿去颂云遗像前供奉。头七一素,二七两素,如此到五七五素,六七始可增供一只荤菜,这种杭人传下来的老规矩,炳炎一清二楚。席间众人问起炳炎,和颂云如何相识,炳炎道,我们是小学同班同学,那时光我专门欺负她,抓她头发,她是外地人嘛,大家同学背后头叫她,北佬儿,北佬儿。天鸣点头。敏儿妩媚一笑道,男同学欺负女同学,就是对她有好感,对吧姜远。姜远客气笑笑。炳炎道,毕业之后断了联系,后来我有天到龙翔桥上中班,前面你们阿姐拎了只菜篮儿在走,我脚踏车骑过,不小心勾了她围巾一记,连忙回转来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们阿姐老实,又不会同人红脸孔,点一点头,自己就要走。我一看,问她,你是不是姜颂云。她头一抬,说,吴,吴,吴炳炎啊。一边说,一边自己就笑了。你们看,就是这一碰,碰出了一世夫妻,这个就叫缘分,想又想不到的。后来她到黑龙江去,我们就写信,她在那边也有人追求,这个我是晓得的,她信里都同我说,我们之间不避忌的,没有任何隐瞒。但是我认准了她,就不会改变心意,人家追求她,那是人家的事情,我不改变,她不改变,就不用担心事。再后来知青回城,我爸爸在汽轮机厂当厂长,老书记岳祖霖,先是调到了轻工业局,后来又当了副市长,我通过这层关系去说情,跑了不晓得多少趟,就为了帮颂云把户口调回来。你们爸爸听说了,有次把我叫去谈话,小吴啊,颂云要是户口迁回来,不和你好了呢,你怎么办。我说,这有什么,我小吴做事,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他说,要是迁不回来,你们往后这日子,可也得苦了。我说,姜叔叔你放心,我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只要同颂云一道,夫复何求。
炳炎说到此处,喉头已哽。众人想起颂云是病人,他自己何尝不是病人,服侍颂云十年,确实不易。小赵自斟了一杯白酒,对众人道,这只酒杯,我刚才从姐夫柜子里拿的,我记得非常清楚,当年爸爸哈尔滨回来,送给姐姐、姐夫,大概八十年代初。你们看这个做工,这个抛光,虽然是小东西,一样很见功力,现在的东西,哪里有这种质量。所以我经常说,现在有现在的好处,原先也有原先的珍贵,大家每个周末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麻将,爸妈都在,阿姐也在,都是健健康康,几个小的也都在身边,回想起来,啊呀,人生最快乐的日子不过如此。原先我同天成,每次都边吃老酒边聊天,那个味道,好啊,现在天成身体原因,吃不来了,我倒没想到天鸣也不碰了,这么一大家人坐在这里吃饭,就我一个人举了只酒杯,独钓寒江雪。
天鸣闷声不响。身边敏儿道,天成上次抢救,天鸣回去之后,总算大彻大悟,烟酒都戒了。你们不晓得,之前有一次,吃了一斤二两白酒回来,我气都气煞,我说绝对不可以再吃,再吃就同你们阿哥一样了。你们看天成现在,走路慢慢吞吞,上个楼也是上两层歇一歇,我老早说过,一个男人家到了这种地步,还有啥希望。天成欲言又止,夹了一根秋葵吃,雪颖低头玩手机。敏儿又道,上个月天鸣咳嗽咳出血,他慌得要命,检查了半天,啥事情也没有,无非叫他再去拍个片子,以防万一。我说你这种男人家有啥用场,打没打死,吓先吓死。说罢,她自己先笑了,众人也跟着笑。小玫道,天鸣是这样,从小最怕死。敏儿道,他还不承认,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你和婷婷要怎么办。我说你这还不叫怕死,那叫啥呢。众人又笑。
敏儿停了一停,又道,搞笑的事情真叫多,没个一天一夜说不光。平时荡马路,从来不肯同我并排走,一定要走在我前面一丈远,好像两个人不认识一样。小赵道,丈夫丈夫,这才是丈夫。敏儿道,哪里,一丈都不止。我想又不是走田坂路,这样一前一后,有啥意思呢。众人不答。敏儿道,他对我,从来都没有过一句好声好气的话语,一开口就像闹架儿。走在外面没有垃圾桶,用过的餐巾纸被我临时放到口袋里,他还要骂我,怪我不掼在马路边。我想我是文明人,倒反要被你一个野蛮人教训,真是悲哀至极,我过这种日子,到底为了啥呢。但是姜天鸣,社会都在前进,你不前进,你就要被淘汰。我老早说过了,你们大家这些年都看得清清爽爽,不是我孟敏儿良心好,老早同他分开了。洗个脸漱个口,满地都是水,剃须刀不好好用,整个面盆都是胡须渣渣儿。年轻的时光你长得帅,讨姑娘儿欢喜,现在呢,你还有啥呢,难为我是同你一路走到现在,才可以忍得下来你,如果人家现在才认识你,倒反要嫌憎你老,嫌憎你龌龊。
小赵听不下去,打个圆场道,夫妻么,就是这样,磕磕绊绊,一起走到老,但是最重要一点,不要忘记最初心动的感觉。小玫朝众人笑道,你们看赵一耀,总算要清爽的人吧,现在车子里有股老人臭。小赵杯子一放,瞪圆了双眼道,啥东西,瞎说八说。众人大笑。敏儿不理,自己继续道,天鸣今年九月就退休了,我一辈子做心做肝,总算等到这天,我老早说过了,哪个都可以生毛病,就是你姜天鸣不准,这么多年我付出的辛苦,我要你慢慢还给我。天鸣皱眉,炳炎也面露不悦。雪颖抬头道,敏儿,有些话语,要两个人私下说,今朝大家都在。敏儿一愣。雪颖道,天鸣算很好了,说戒就戒,戒得及时。说罢看天成一眼。小玫拍天成手背道,哥,你现在也不晚。敏儿道,天鸣还不是被我逼出来的,香烟老酒是啥好东西,对身体没好处。而且我同你们说,吃的人真不晓得自己嘴巴有多少臭,我有时光坐公交车,旁边人吃过老酒,我闻了真是想吐。小赵正在喝酒,听到此话,瞪大眼睛道,酒有什么臭。炳炎接话道,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有的人不识相,吃过老酒来寻我,我都不让他进我家门。雪颖听出他失言,惟恐小赵见怪,笑道,酒是臭,但是香烟更臭,抽过香烟的嘴巴,好比阴沟。众人大笑,敏儿也附议。小赵笑道,那么达成共识,香烟首恶为主,老酒其次。《骆驼祥子》里讲的,不吸烟怎么能思索呢,不喝醉怎么能停止思索呢,好像蛮有道理,实际上,都是借口。人呢,不偶尔给自己找点借口,活不下去。雪颖道,还是麻将最好,小赌怡情,还可以动脑子,没有坏处。敏儿连连称是。
众人闷头吃一阵菜,炳炎见大家兴致渐淡,于是劝各位早回,约定下周再聚,更托敏儿找小沈代买一张麻将桌,摆在此屋,将来做完五七,可以恢复周聚。小赵颇为感怀,举杯道,眼睛眨一眨,家庭麻将多少年不打了。周聚有困难,可以十天半个月一聚,最起码要做到月聚。我们大家一路走过来,的确不容易,我八一年认识小玫,到今天三十五年了,人生有几个三十五年,两个,最多也不过三个,我们大家互相陪伴,共同度过了人生中最华彩的一段日子。我讲一句老实话,我有自己的兄弟、亲人,但我永远是把姜家当成自己家,没有分别心的,绝对问心无愧。现在大家年纪大了,那天吃豆腐饭,敏儿说了一句,我们这辈人,现在开始也不齐崭了。我当时一听,好像当头一个棒喝,非常触动。原来时间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一人一出戏的话,我们的戏陆陆续续要唱光了,到了要开始离场的时候。我刚刚对天成说,剩下的人里,谁都不可以轻易再走,要相信日子还长,大家互相扶持,同心同德,一个都不能少。
君山和素兰埋骨南山陵园。这山在杭城之南,面朝钱江,背靠西湖,过去南宋皇帝也将宫苑建在此处,十足风水宝地。然而陵园建得早,九十年代君山病故时犹有若干墓位,现在全数客满,本城新故之人要觅安身之所,往往只能去更远处了。
杭人规矩,三年内的新坟,须正清明来祭扫,旧坟则前后一个礼拜都可,以避开正日汹汹的人潮。天成将车停在附近小区,三人缓步而行。姜远要走近路,带头穿过一扇小门,里面铁路局职工宿舍,二层矮房,灰砖墙,暗红色窗框,门口报箱、扫帚、煤炉,望进去楼道暗龊龊,东西堆了大半边。雪颖叹道,多少年没看见这种宿舍房子了,小时光的记忆,以为已经绝迹。天成道,城里没了,这里山高皇帝远,好比世外桃源,前朝遗迹反而保存下来。
宿舍楼左小径绕至后面,木门虚掩。一楼窗口有人张看,天成上前问道,大伯,上坟往哪条路去。对方指指木门,天成匆匆道谢,走了几步忽然失笑道,我看他头发白,叫他一声大伯,实际上他大概比我大不了几岁。雪颖道,比你小也说不定。二人都笑。天成道,从小看到白头发老头儿,都是叫大伯,叫惯了,总以为自己还是二三十岁,还是小伙子,眼睛一霎,六十岁都不止了。
穿过木门,汇入通往陵园的主径。这天虽非正日,依旧人潮涌动,所幸碧空澄澈,万里无霾,使人不致烦闷。路边几树绣球花开得好,天成指给雪颖看,雪颖便拿手机去拍。又走几步,对姜远道,你看前面枫叶是绿的,不是红枫,是绿枫,奇怪吧。天成道,啥绿枫,这叫青枫。雪颖自知失言,大笑不止,又指对面两树密密麻麻粉色花朵道,那个大概是樱花。天成道,垂丝海棠,你看它的花,每朵都是向下垂的。雪颖且惊且喜,叹道,还是你懂。姜远听了,闷声不响,一路点头。陵园大门挂了横幅,提倡文明扫墓,禁止焚烧纸钱,网上祭拜,绿色环保。进门夹道都是宣传标语和二维码,看得眼花六花。三人买了花篮,拐进追思廊上山,两边石凳坐满老人。雪颖凑向姜远悄声道,这种人家,平时兄弟姐妹走动少,每年清明好不容易聚齐,事后一道在山脚下,吃吃喝喝,谈谈闲天,对他们来说,上坟好比春游了。姜远看那些老人面前石桌上,无非是餐盒装的家常菜,塑料包装的鸡爪、茶叶蛋、瓜子、花生,四周地面垃圾狼藉。南宋过清明,踏青大于扫墓,这批老杭州,也算不忘前人遗风。
往前走已是墓区,墓碑材质气派各有不同,然而所刻文字大都相似,背面大都只记生卒年月,只有少数与众不同。其一写,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其一写,踏实做人,操劳一生,五四之夜,阴阳永隔。其一写,冒某某,成吉思汗之后,冒辟疆之十三世孙,祖籍江苏如皋,生于钱塘,求学海外,中科院院士,为祖国激光科学、光学工程等领域做出不朽贡献。三人缓步而上,只见一棵巨樟,高可参天,粗约十围,绕过樟树右行,再走几步,便到君山素兰墓前。雪颖从背心袋里拣出抹布,将墓碑前后及盖板细细擦拭,又叫姜远将碑上褪色的小字勾了朱漆,唯独颂云名字以金粉重描。再将带来的青团、坚果、香蕉、蒰柑一一供上,点了矮烛,摆正香插,三人依次上香。烟雾缭绕里,姜远想起十一岁那年君山猝逝,二十二岁那年素兰离去,如今三十三岁,颂云又应验病亡,冥冥中似有不可解释的定数。又想到当年全家为素兰送葬,骨灰埋入墓穴中,唯独颂云环顾众人,幽幽说道,剩下的我最大,下一个要轮到我了。大家听了惊异,都不答话。如今再忆,竟被她一语成谶,不由伤感。然而鞠躬时不免心中默念,求爷爷奶奶在天护佑,一愿爸妈及全家身体康健,二愿工作顺遂,三愿生活安安稳稳,细水长流。
上香已毕,雪颖与姜远闲聊,问及那天他与老虎吃饭情形。姜远道,我在想,以后要不要跟小姑姑说。雪颖未及答话,眼睛斜瞥过去,不由失声而叫。原来天成见左右两枝龙柏生得蓬勃茂盛,失了原本的形态,便拿铁剪狠狠修理,残枝丢了满地,其中一根掉在红烛上,瞬时将火焰扑灭。雪颖心知不祥,慌忙重燃了蜡烛,回头怪了丈夫两句。天成自恃秉着一片好心,因此一揿一跳,她说一句,他说十句。姜远帮雪颖反击天成,三人口水混战一团。
雪颖吵了几句,忽然收声去一旁独站。原来天成近年性情变得急躁无比,有时近于无法沟通,她虽恼恨,但想到他三个月前同人家吃酒,酒桌上突发心脏病,病危通知单都开出,命是救了回来,身体从此转弱,现在只好处处让他几步,凡事忍气吞声,避免矛盾。天成却并无收敛之意,仿佛一只人形炸药桶,一碰就燃,她唯有安慰自己,大概他是被疾病折磨,脾气才日渐恶劣。
这日三人下山,雪颖刻意缓和气氛,天成态度也软下来,只有姜远气未曾消,对天成不理不睬。雪颖向路左一指道,路牌看到吧,转弯就是八卦田,同学群里总有人发照片,风景还算不错,要么今朝去看看。姜远道,嗯。天成道,人工景点,有啥看头。姜远道,照这么说,西湖是不是人工,灵隐是不是人工。天成皱眉要反驳,雪颖抢道,人工不人工,植物种在那里,总是真的。我们小时光,八卦田老早荒废了许多年,这三个字,听是听过,去倒没去过,具体在哪里也不晓得。今朝既然撞着,又是这种新绿的季节,看两眼有啥要紧。天成道,嗯。姜远道,古代有个人,列了杭州人一年四季必做的风雅闲事,总共四十八件,第一件,孤山月下看梅花,第二件就是八卦田看菜花。天成不语。雪颖拉他道,反正退休了,四十八件,索性一件一件做过来。
说话间已经走到八卦田正门,石制牌坊簇簇新,里面满眼浓绿,自拍杆七高八低,各色游客胡乱拍照。正要走入,忽然铃声响起,雪颖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竟是小玫,直觉有事不对,不由心生狐疑,走到一旁接起。
清明前一日,细雨绵绵。敏儿从郊区坐地铁出门,棚桥农贸市场里买了鲫鱼、豆腐、春笋、本芹,拎到对面看望两老。下雨天敏儿倒不讨厌,而且天鸣在家休息没跟来,她更加乐得逍遥,假使姆妈问起,就说天鸣临时被领导叫去开车了。
中饭早已想好,她买的菜,保姆小秦烧,饭吃好,两老休息半个钟头,大家就好搓麻将。家里麻将不够刺激,但是去年一年晦气,外面总共输了三千多,让她肉痛不已,发誓今年不再搓,结果瘾头上来,几个月不摸麻将牌,手痒得不得了,在家看电视做事情心神不宁,整天对着天鸣又恨铁不成钢,索性转移战场,寻了自己爹娘搓卫生麻将,杀杀瘾头。
另有一个原因,敏儿阿爸今年开始,举动跟原先有异。过年社区发了一只红包,他东藏藏,西放放,最后插翅而飞,无影无踪。敏红道,叫你认准一个地方,不听。敏儿阿爸不理。敏儿姆妈趁他去厕所,低声对两个女儿道,我看老头子,越来越不来事,大概老年痴呆了。敏红老公道,不会吧,我看还好,姆妈不要乱想了。敏儿姆妈道,啊呀小沈,侬是不晓得我的苦,我这一生苦得,真是好苦哎。
敏儿记得小时光,夏天马路边上乘风凉,姆妈同她讲过,我的祖父,也就是侬太祖父,有两爿祖传的南货店。伊呢,非常之宠我,因为从我出生到十岁,这十年之间,伊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南货店一共开到六爿。伊讲,我生下来,是旺伊的。十岁那年,祖父把我的生日作为第六爿新店开张的日子,金陵东路鸿盛楼里,热热闹闹办了开市酒。敏儿道,真的啊。敏儿姆妈皱眉道,哪能好骗侬呢,这种事体,编,编得出来吧。吃饭我坐在上横头,杯子敲两记,讲一句,老酒拿来,即刻就有人递过来。平常也是,家里面上上下下都不叫我名字,只叫我大号佬,意思就是这个。敏儿姆妈弯了弯大拇指。难波万。这种日脚,适意吧。我做小姑娘的辰光,啥苦也没尝过。凭良心讲,从前我还是比较漂亮的,追求我的人比较多,其中一个,叫徐文定,嘉定人,我对伊也有好感。但是小姑娘矜持呀,明明心里欢喜侬,嘴巴上面硬要摆摆样子,不肯答应呀。我讲,来日方长,不要急于做决定。结果呢,伊父亲带了伊外地做生意了,我呢,阴差阳错,就碰着了这个老头子。敏儿姆妈指指远处的丈夫。一直到上海解放,马路上面大游行,我同方琴仙去看,人山人海,抬了彩坊,敲锣打鼓,吵得我头痛。这种市面,上海人见得多了,彩坊有啥呢,祖父老早讲过,孙传芳来了有,革命军来了有,日本人来了也有,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你们看。我本身不想去,琴仙思想进步,非要拉了我去,去了结果我头痛,不适意。突然有人背后拍我,回头一看,啊呀,文定呀。一下子,头也不痛了,心里面百般滋味。夜饭琴仙要回去吃,我想侬阿爸反正出差,就同文定到大三元叙叙旧。伊那天穿一件咖啡色西装,外头套了件雪花呢的大衣,也是咖啡色的。点的呢,都是我欢喜吃的菜,糖醋排骨、白斩鸡。酒吃到一半,文定问,哪能瘦了许多,夫妻感情不太好吗。老实讲,我是蛮要面子的人,连忙讲,不不不,感情很好,侬呢,肯定结婚了吧。文定笑笑,没,女朋友也没寻。我吃了一口酒,我讲,刚刚那个女的,我同学琴仙,介绍给侬,要吧。文定想了一想,伊讲,好啊,只要侬介绍的,我一定欢喜。敏儿听了道,答应得倒干脆。敏儿姆妈像没听见。敏儿道,后来呢。敏儿姆妈道,后来么,结婚了呀。敏儿道,结婚了后来呢。敏儿姆妈道,解放了两年,跑到香港去了,两个人一道。敏儿道,香港啊。敏儿姆妈道,所以讲,我后半生的苦,全是因为碰着侬阿爸了。
敏儿阿爸是苏州附近乡下出身,抗战时在苏南搞抗日常备队,胜利了调到上海,游击队里当指导员,后来几十年就一直在浙江工作。敏儿常想,阿爸肯定是在上海认识了姆妈,但是他们两个,一个革命青年,一个上海千金,天上地下,井水不犯河水,到底怎么认识的,怎么缘定今生法,这个过程,她不甚明白。阿爸作为老革命,人到晚年,两夫妻衣食无忧。当年搞运动,全家人虽各吃了苦,比起那种家破人亡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不过姆妈不肯原谅,好像胸中一口恶气,始终不得出来。想起原先常听她说,女怕嫁错郎,这是一句古话,阿拉女人,千错万错,这桩事体上,一错也错不起的,我就是走错一步,悔恨一生,侬讲讲看,我苦吧。
眼看阿爸爬上九十岁,脑子开始糊涂,敏儿越发肉痛姆妈,担心她又添烦恼。记得常听雪颖笑谈,麻将嘛,可以医百病的。又听原来同事讲,自己阿爸就是好赌,年少时天天打牌,老都老了,又拾起这样爱好,如今年已将百,头脑清明,几十年前的人名地名,记得分毫不差,恐怕与常坐在牌桌边有关。敏儿暗暗学了此法,近来便有意多陪父母打牌,以此锻炼阿爸的思维。哪晓得这天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忽然雪颖一个电话打来,说大家都聚在炳炎家里,请她也务必过去。敏儿不解道,今朝阿姐几七。雪颖道,今朝不做七,主要姐夫心情不好,大家都来陪陪他。敏儿道,如果早点通知,一定过去的,可惜我已经在姆妈家里,下午说好要陪他们的。
电话打完,敏儿没当回事,起身去厨房做菜。饭后两老回房间午睡,敏儿和小秦坐在客堂间,刻意聊了几句,便闷了头玩手机斗地主。连输两盘,终于摸到一手好牌,两只正司令,一只副司令在手,连忙抢了地主来做,眼看就要大胜,突然又是一只来电,瞬间遮住屏幕。这次是小赵。小赵道,敏儿。敏儿道,嗯。一把好牌浪费了,强压着愠怒。小赵道,刚刚雪颖给你电话过了,你看看啥时光出发。敏儿觉得奇怪,仍道,三四点钟吧,稍微陪他们搓几副麻将,还要赶回去给天鸣烧夜饭。小赵道,先到姐夫这里来一趟。天鸣后天去做b超,我不是帮他约好了吗,放射科主任亲自做。我呢,明朝要出个差,陪不了你们了,你今朝过来,我先简单给你讲一讲,你们后天同专家也好有个对话。敏儿想了想道,我不回去的话,天鸣夜饭怎么办。小赵道,我叫天鸣也过来,大家索性一道吃顿饭,陪陪姐夫。敏儿道,可以。小赵道,落雨天方便吧,要么我开车子过来接你。敏儿笑道,那不用,我自己过来。
那晚雨声淅沥,雪颖反侧一夜,难以成眠。眼见天色转亮,意识渐渐昏沉,头脑的胀痛感淡了些,手机忽又响起,一惊。屏幕显示,八点零一分。
小玫声音沙哑而疲惫,雪颖,我们阿哥呢。雪颖道,还没醒。小玫道,那算了。雪颖道,你说,我到厕所了,门关着。小玫道,你觉得昨天怎样。雪颖叹道,同预想的差了不少,该说的小赵都说了,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纸,但是敏儿好像没领会到那层意思。小玫道,我就是这个感觉,她有点木知木觉,小赵说得很明白了,只不过没提到那个字,调了个说法,委婉一点,结果她一点反应也没有。要是人家,肯定多一个心思,你小赵说来说去,报告在哪里呢,为啥从头到尾,我们没有亲眼看到过,为啥ct已经做了,还要再去做个b超。天鸣是单纯,生来如此,她呢,她现在,心思不晓得都放在哪里了。雪颖道,小玫,你也不要急,我想她可能潜意识里有数,只不过不敢面对,不敢去想。小玫道,昨天天鸣说的,你也听到了,他说不管啥毛病,只要不是癌,一点都不怕的。雪颖,你不晓得那时光,我忍得,我两只手已经在抖,差一点就要哭出声音。我抬头看一眼天鸣,虽然鬓角是白了,人还是壮得同牛一样。人家说傻人有傻福,我们家里的二傻子,从小到大,荣华富贵虽然没享过,苦头大吃也没吃过,一辈子平平安安,怎么人还没老,退休还没退休,先遭了这一个大劫。我自己心里正乱想,突然听见敏儿说,如果姜天鸣生毛病了,我只能说,命运对我真是太不公平了。你听到了吧。雪颖道,这句话语,确实是刺耳。小玫道,几十年夫妻,平时吵来吵去没啥,大事情上面,要有情有义。老公生毛病,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他,不是去担心他的病情,而是先想到自己,自己的命运,雪颖,我讲一句难听话语,做人不可以太自私了。
其实昨天炳炎家里吃饭,十点一刻楼下告别,天鸣夫妻先走,小赵想起敏儿上回的抱怨,突然在后面起哄喊一句,老婆要搂着走。天鸣一愣,仍无表示。敏儿回头羞涩一笑,右手早已搂住天鸣腰间。小玫跑上前,拉起天鸣左手,绕过敏儿后背,搭在左肩上,嘻嘻哈哈鼓掌。天鸣也不抗拒,两夫妻并排而行,渐渐走远。身后雪颖、炳炎大笑不止,不觉惹恼了对面二楼住户,圆头圆脑探出窗外,骂一声,哪个啦,半夜三更。认出是炳炎,气势便弱了三分,改口道,吴师傅,这么迟还不睏。炳炎道,吴师母家里人来陪陪我,不好意思了。那人气势又弱了三分,说了一句,那是要的,便缩头关了窗。
想到天鸣敏儿相互搂抱的这一幕,小玫仍觉得温馨,仿佛年轻时的夏天,七月里太阳似火盆倾覆,烤得人皮肤爆裂,又无处可以藏身,痛苦和绝望之中,突然一瓶冰镇橘子水下肚,登时通体清凉。对这个二哥,小玫是关切备至,她小天鸣三岁,后来大了却当他弟弟看,明明他跟敏儿一对老夫老妻,小玫昨晚的感觉,好像吃了弟弟新婚的喜酒一样,喜不自胜。但是她明白,这些不是感觉,而是幻觉,之所以致幻,是敏儿、天鸣仍不知情。如此良辰,何忍败兴,但是回过头来,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否则明天专家一开口,二人毫无准备,如何是好。只是自己始终狠不下心,无奈只有寻了雪颖,请她出马,又特意叮嘱,只告诉敏儿就好,绝不可让天成知情。
这里雪颖接了任务,明白不是美差,但是箭在弦上,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东捱西捱拖到十点钟,天成出去买菜,料想敏儿此时在家无事,牙齿一咬,拨了电话过去。谁知那头人声嘈杂,敏儿道,我们在小区外面水果摊买草莓,这家的草莓又红又大,新鲜是真新鲜,魂灵儿都没抖开来呢,天鸣偏要说不好,他说大得慌兮兮,叫我不要买,怕打了啥东西。雪颖心里怪她迟钝,嘴上只道,等你忙好,到家给我回只电话。
过了十五分钟,敏儿来电。雪颖知道拐弯抹角已经无用,索性和盘托出。谁知敏儿听了冷冷道,不可能的。雪颖道,敏儿,你想想看,上次拍的ct,报告一直在小赵这里,你们有没有亲眼看到,没有吧。为啥不给你们看,怕那个字太戳心,怕你们接受不了。敏儿道,绝对不可能的。雪颖道,报告我用手机拍下来了,可以发给你看。对面敏儿不响。雪颖道,事情已经在了,这种时光,你作为妻子来讲,一定要坚强,天鸣的性格同伢儿一样,他多少依赖你,你是晓得的。昨天你说命运对你不公,这句话语,不够妥当。但是我理解你,将心比心,这么许多人里,只有你父母双全,生离死别的事,你从来没经历过,这是福气,也是不幸,因为每个人一生一世,迟早要碰着的,第一次尤其难熬。敏儿哭道,你到底在说啥,我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随你怎么说,我绝对不可能相信的。说罢挂了电话。
雪颖满腹郁闷,无奈自己下了楼乱走。楼下一条林荫小路,沿路香樟都是八十年代所植,枝干秀挺,叶密如盖。两边宣传标语不少,垃圾房外墙贴着两行字,今天分一分,明天美十分。对面居民楼底下,红布牵了长长一条,同心共筑中国梦。雪颖心思恍惚,不知不觉进了小区公园。正是群花争艳的时节,鸢尾、迎春、三色堇、红花酢浆草,花虽好看,公园里都是垂老的人。这景象本身已经固自可哀,自己置身于这些老人中,成为他们的一员,是第二重悲哀之处。最悲哀的在于,猛然一想,明年就将实龄六十。虽然人人夸她青春长驻,初中班级开同学会,当年同桌男生见了她,故意开她玩笑,你是哪个,我们老头儿老太婆聚会,小姑娘来做啥,跑错地方了。原先的小姐妹有了第三代,见了她不叫奶奶叫阿姨,九莲孙女儿甚至叫她漂亮姐姐。碰着这种事情,哪个不会心花怒放,雪颖也不能免俗。但年纪始终摆在那里,朋友圈里人家都发,安享晚年,快乐每一天,她向来不屑晚年二字,死气沉沉,好像坐以待毙一样,只不过六十岁爬上,人生再无任何变化可言,大概也是实情。想当年刚进香料厂,礼拜二下午浴室开放,大家赤条条相见,一片雪肌玉骨之中,九莲偏偏穿过朦胧的蒸汽,走近来跟她笑嘻嘻道,小姐妹,平时看你瘦骨伶仃,风吹吹就会倒,想不到衣裳一脱,该大的大,该翘的翘,条杆儿真当好。九莲仗义,敢跟男人家骂山门,打架儿,雪颖此后在厂里多得她照顾,深感这个朋友靠得牢。君山急性胰腺炎骤逝,包括后来雪颖阿爸、素兰相继去世,九莲都上门劳心劳力。小赵悄悄道,这个蔡九莲,动作、神态,有时光同男的一样,我看她一天到晚围了你打转,会不会有点同性恋倾向。雪颖一愣,大笑道,女人家的友谊,你们男人家哪里会得懂。杭州大厦开业,两个人常常去挑衣服。雪颖道,会省不如会挣。雪颖又道,女人家要对得起自己,身上的钞票一定不好省。雪颖还道,衣裳不是说越鲜艳越好看,要挑适合你自己的。九莲道,没碰着你之前,我就是个蛮婆儿,又土,又贼相,全靠你教我搭配衣裳,教我拍照片摆动作,我现在照镜子,总算有点女人家味道出来了,我现在,气质同你是比不来,至少走在马路上,有男人家回头了。雪颖道,人家是奇怪,哪里放了只雌老虎出来。二人哈哈大笑,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就是这样一个九莲,眼睛一眨做了奶奶,难得见一面,原先身上的杀气没了,嘴上说自己现在无期徒刑,天天把屎把尿,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眼睛里毕竟有种慈祥甚至得意的神色,雪颖分不清,这到底是幸运还是悲哀。
胡乱想了一通,手机拍了几张花花草草,原路走回家,天成已经做好三只全素菜摆着。雪颖道,来吃。天成歪在沙发上刷朋友圈,懒懒地道,肚皮不饿。雪颖道,药记得吃。天成一惊,跳起来去柜子上拿药。饭后雪颖自去卧室里看电影,忽然敏儿来电。雪颖关了门道,敏儿。敏儿道,等你发ct报告等到现在,怎么没发。雪颖一怔,正欲回话,敏儿沮丧道,算了,不要发了,我不敢看。雪颖道,天鸣呢,没告诉他吧。敏儿道,他在睏觉,我躲在厨房,上午电话之后,我已经偷偷哭了两次了。雪颖听她语带哽咽,不免心生同情,劝道,敏儿,这几天大家都很煎熬,一是为天鸣的健康,二是不晓得怎么开口,这只电话小玫不敢打,我作为大嫂,只有出面,你不要见怪。敏儿喃喃道,我想到明朝,两只脚也软了。雪颖道,明朝结果好,最好,大家齐齐整整,平平安安,万一结果不好,也可以治疗的,你自己一定要坚强,你是天鸣的后盾,是港湾,要陪了天鸣渡过这关的。敏儿道,我到现在还觉得,大概是在做梦,会不会一觉睏醒,就好了,所有不好的事情都留在梦里头,都是假的。
二〇〇四
小凳上,素兰剥着蒜头。她近来容易腰疼,往往喜欢坐着。有时肚子也会疼,特别是看电视的时候。但是晚上收拾完,不看电视又没别的事可做,于是一边看,一边忍着断断续续的疼。
后来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个诀窍,只要双手拿遥控器顶住肚子,好像就没那么疼了。反反复复试验,每一次都是如此。有一天,她故作随意,对天鸣道,我最近,这旮旯好像老疼似的。天鸣一惊一乍,眼睛瞪得老大道,带你上医院看看。素兰道,没啥事,我拿那玩儿怼着,你瞅,这么着就不疼了。天鸣仍不很放心。素兰道,真没事,老天爷让谁病也不能让我有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