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老太太,也是癌症,家人们也都瞒着她。大女儿很端庄,像是老师,三天两头带着丈夫儿子来看她。小儿子四十多了,样子还行,据说一只眼睛看不见,而且一直没结婚。老太太在医院住久了变得厌世,天天喊,让我去死,我不要活了呀。
还有一个萧山的老头,一直陪着他住院的家人。老头话多,经常过来找我们搭讪。有一次他说,刚才那个是你二儿子吧,一看就是当官的,有福相。她就顺着他说,是,当官的他。老头说,昨天那个是大儿子吧,肯定很有钱,我一看就看出来了。她就说,那是,家里小汽车都有好几辆呢。老头又说,你这两个孙子孙女儿都好,都孝顺。她笑了,指着妈妈说,这是我大儿媳妇!又指着我说,这是她儿子,上海念大学。老头问,大几啦?她中气十足地答道,研究生!
这一年,老虎也上了大学。去北京之前,他从灵隐寺请了块玉的护身符送给她。我问,你国庆回来不?他说,可能不回吧,毕竟才刚去。我沉默不语。他又说,医生说外婆最多撑到过年,过年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看她。
十一月十六号,我回杭州给她过生日。他们特意把她接回了家。她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姜远,奶奶好想你。
但我很快发现她大部分时间里变得头脑混乱,语言含糊,不认人。是药的副作用,听小姑姑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为了尽量减轻痛苦,只能这样,希望能撑到过年。
她忽然朝沙发的方向大叫,那儿有个小孩,瞅没?撵他走!我们看过去,哪里有什么人影。她唉声叹气,快把他撵走,别叫他进来!
我感到毛骨悚然。难道她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吗?我凑近她,像以前那样轻轻按摩她的脚踝。奶奶,认得我不?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怎么不认得,你扶我起来,躺乏了。我给她穿上那件大红的外套。她笑了,哎呀,这回我也得我大孙子济了。她坐在床上,我在身后抵住她,充当她的靠背,把下巴放在她肩上,轻轻环抱住她。电视机屏幕映出我们的影子。她问,我瘦没瘦?我忍住,说,还好。
小姑姑捧着蛋糕端到她面前,大家唱起了生日歌。生日快乐,我们说。她也迷迷糊糊地跟着点头,双手合十,做出许愿的样子,嘴里嘟囔着说,生日快乐。
十二月六号,我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准备回寝室,二婶来电。你不要急,你听了千万不要急……
我赶到杭州。医生说,她已经不会对周围做出反应了,只是靠药物支撑着,估计还剩一两天,你们家属早做准备吧。我走到她身边,大声喊,奶奶你看见我了吗?我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嗓子里低沉地嗯了一声。我抓住医生说,你听见了吗,我奶奶还有知觉,她看见我了。医生摇头说,这不可能,也许她只是喉咙有痰。
十二月七号,晚上,平时很少出现的姐姐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连老虎都从北京飞回来了。小姑姑把儿子推到前面,大声叫喊,妈,老虎回来了,我们大家都到齐了,你看见没?你点点头,你看见了就点点头啊!没有任何反应。小姑姑号啕大哭,被其他人拉到了外面。
那天,爸爸留下来陪夜。我回家,睡得很不踏实。凌晨三点一刻,我从一个长长的怪梦中惊醒,起身去厕所。我问妈妈,我爸没打电话来吧。没有。我略微放心,钻回被窝。刚要入睡,电话铃突然响起。
追悼会。我扑在她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无论去哪里也都找不到她。
后来有人从背后把我一直拖去另一个房间,在那里,我捧着她的遗像坐着等候。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说即将火化,我冲出去,分开人群,站在最前面。我看着她被送入焚化炉。焚化炉有三只,分别用红色颜料写着福、禄、寿,她是中间的那只。
爸爸为她捡骨灰的时候,我坚持要去看。一个人,变成了一堆灰。
天空这时下起了小雨。我们从殡仪馆出来,将她的骨灰送去墓地安葬。车子特意沿着西湖绕了一圈,让她再看一眼花港的一湖碧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大姑父感叹,杭州真好,真是人间天堂。姐姐低声自言自语,真有天堂的话,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车厢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再说话。
在她的抽屉里,他们找到一张贺卡。是一九八九年我亲手做给她的。她属蛇,那年也是蛇年,我在卡片里做了一条螺旋状的蛇,打开时,蛇会变成立体的。卡片上写着,祝奶奶健康长寿。那时我还小,不知道她怕蛇。
五七,他们将她所有喜欢的衣服、物件,都给她烧过去。还有那副水浒纸牌。虽然我很舍不得,想留作纪念,但还是给了她。我想,她和爷爷可以在那里看牌玩。
在一件背心的口袋里,小姑姑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掏出来看,是端午节那截挂着小桃子的树枝。我轻轻一碰,它就破碎成片,跌落到火焰里,化成灰烬。火光卷着灰烬直冲上天,我仰望夜空,使劲想象着她的脸。
回想起那年,我似乎学到一件事。原来时间真的是流动的,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会永远不变。
那时我绝对不会想到,十年里我兜兜转转,毕业,去了北京,又回到杭州,最后竟住进了她和爷爷的房子里。这个地方,我们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内部如今被我粉刷一新。她以前的卧室,那时叫边屋,被我改成了书房。而北屋,一度是我们小孩子玩闹的房间,现在留给了我的狗。
外部却几乎没有变。这个小区建于七十年代,居民如今大都垂垂老矣。晚上一过八点,四下一片漆黑。巷道被高大的泡桐树树叶遮住,下过雨,地上总是经久不干,阴冷得要命。
我还是会时常遇见她的幻影。
在厨房,她会打开锅盖,夹一块肉塞进我的嘴里。趁热吃,她说,别叫他们瞅着。
在厕所,她抓住我的手,热腾腾的毛巾一下糊过来,揩把脸再走!
冬天晚上睡觉,我缩成一团。黑暗中,她在耳边说,别蜷腿儿睡,伸开!你爸就是蜷腿儿才长不高,你瞅你二叔,一米八几,他就从小伸腿儿睡。
就算我离开这房子,走到楼下一抬头,她还是趴在北屋的窗台目送我离开,就像小学时每天中午那样。
打完这些字,我的狗忽然叫了起来。推开北屋门,她果然站在窗边。我忍不住问她,别人都说人死如灯灭,可是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可不,放心不下你呗。
我说,可是都过了十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我都快到中年了。
她一愣,啥,十年了?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许久,又说,外头乱八七糟的,我哪儿也不乐意去。要不这么着吧,我再待十年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