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客气地告诉他后,默默向女孩儿挥挥手,以眼神示意:
“哎,快走吧。”
但是,被领到首级位置的修行者不知为何……并未立即祈拜。听见背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草屐声时,他说:
“莫非……”
乳母又回过头去。
“冒失请问,你们或与治部大人有关?”
“不,哪里……”
乳母慌忙制止对方。
“可是夫人,愚僧无意听到了对话。说实话吧。”
一经点破,乳母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但仍沉默不语。盲僧或亦察觉,深深叹了口气。
“唉,我很清楚,你们草木皆兵,冷不丁在此被问,当然不会告诉我。但是,唉……夫人,愚僧很久以前便识治部大人,既有感恩之情,亦有怨恨之意。可目前已成定局,唯有祈祷来生。一念尚存。愚僧时常自言自语赋诗,听过的吧?”
说着修行者与往常自言自语的情形不同,缓缓地带有悲哀的情调吟咏了两遍诗句——
凡俗人世间,
不昧因果小车行。
“怎样?这首和歌的真意,世人明白了吧。愚僧赋此诗,非昨日今日,回想起来,已是六年之前——难以忘怀的文禄乙末之秋,关白大人一族被灭……”
盲人对他人讲述时,或也看不见对方,因此总像自言自语。乳母若趁修行者自言自语,想溜走是可以溜走的。但不知为何,眼前法师专注地倾诉,竟一时留住了她的脚步。女孩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修行者的述说,直至她成人的记忆都恍在眼前。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才逐渐地得以理解。可是当时,却无法完全理解盲僧感伤的语调和述说的内容,只是恐怖与好奇各半。此乃何人?她紧扯乳母衣袖抬头仰望修行者面孔。那面孔完全罩在月光的阴影下,跟背景高台处父亲的头颅无甚大差别。
“——唉,那时的事儿,眼前的小公主或许不知道,但妇人记忆犹新吧。那个、那个三条的桥下,悬挂着关白大人的首级,后来他一家老少、妇人也被拽了出来,他们无有罪过,却一个个都被杀掉。哎哟,那时跟此时一样,桥上桥下围观者人山人海。愚僧无法挤入人群,目盲却想为可怜人的临终祈祷。在人群的推挤下总算来到刑场边,妇女们的哭泣声,看客们说三道四的议论,统统灌入耳际。于是得知,就在这河原掘了二十间大小的四方形壕坑,四周用竹枝条扎围,关白大人的头颅面朝西置于围中。八月二日清晨,可爱的孩子及年轻的美人,三两人一车均被拉至市上游街,然后统统塞进了那个壕坑。下令施行那般暴行者,或许正是太阁老爷!唉,夫人,即便是关白大人子嗣家眷,处刑也该有个适当礼法,围子外观望的看客议论纷纷,那样滥加羞辱,妥否?所有人都诅咒当时的执行者治部少辅。那个,——唉,听啊,那个治部大人,就在六年前羞辱关白大人、悬头曝尸的附近桥边,变成了同一个模样儿,这不是因果报应又是什么?”
盲僧加重语气,似有痰卡住,患有哮喘似的喉咙处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停顿了一下。法师是町人们传说的疯子吗?今宵头次见其面闻其声,这么面对面地听其诉说,称其怪人或许是没错的,但断然不是疯子。乳母原本拉着女孩儿要走,却原样姿势留了下来,想听他说些什么,结果逐渐被吸引。本来乳母有点儿担忧,既然听到了她们对话,便想知道叫住她们出于何意。至此,确切无疑对方并无恶意。像似觉察出这是石田家人,才有话要说。询问了头颅的方位却不祈拜,特意近前搭话。乳母觉得,他不过是找个借口说话。自己和公主,则错失了回家的时机。
“恕我直言,彼时世间传言,关白大人遭厄运乃治部大人进谗言。在两位面前言及于此多少失礼。治部大人受太阁老爷恩宠,遂心如愿,掌管天下。即便有谋反之嫌,好歹调解为好。而他,却貌似忠义,小题大做,将关白的罪状加倍夸大。他向老爷进蛊惑之言,火上浇油,致骨肉相残之争——呀,抱歉,或许并非事实,但世人皆做如是想。还有,为何要剥夺那些稚童、妇人的生命呢?若是老爷的意图也罢。但世间皆知,那是治部大人授意。愚僧想:老爷也罢,治部大人也罢,施酷刑遭人憎恨,定有恶报应。不久将来,定然恶有恶报。故吟此和歌。您看,老爷转眼逝去,治部大人又是如此下场,不正如那和歌所示嘛。虽是可怜,却是彼时自己种下的祸根,一切一切必涉因缘命运。哎,二位理解愚僧所言吧?”
“啊,道理虽说如此……”
乳母总算说出一句话。感觉主人委屈却语塞。平日里总是小心谨慎。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的主人,她都不还嘴,老老实实倾听。……自己绝不能稀里糊涂上了圈套。但眼下盲僧言辞过激,不由得回了一句。
“……既是出家人,怎可这般辱没他界之人?”
“啊,唉……”
“莫非您也留有遗恨?”
“啊,唉,如您所言。愚僧现乃出家之人,对治部大人已无丁点憎恨。使您心生此念,证明……虽剃度出家,毕竟凡夫俗子。敬请宥谅。”
说着,行者又点头自语……
“啊,是啊,是啊。”
他接着说:“别说辱没他人,回忆往事,愚僧亦感无比耻辱。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眼睛瞎了,沦为乞丐,皆自身恶孽所致,怨不得他人。更何况治部大人曾为主上,怨恨当遭天罚。”
“哎,您是……”
乳母不禁追问。修行者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像是远方疲惫不堪的来客,整个身子都拄在了拐杖上。
“没错。很久以前,贫僧乃侍奉治部大人的武士。咎由自取沦落。时运未改的话,本应奉同大人出征,为已逝的君主效劳建功。未能如愿,不胜悲戚。而人各有志,浮世万变。懊悔无益。”
“那,请问尊姓大名?”
“还需要自报姓名吗?……”
说到这里,雁过长啼,行者似被啼声吸引,仰望天空。
“……唉,容我慢慢说来。愚僧猜度,二位是治部大人眷属,便有许多话说。街上人皆言贫僧癫,无人认真听取。所以,至今从未言及自己身世。二位愿听,贫僧也一扫积郁。唉,拜托了。”
行者请求般地说道。
“尔等知晓,愚僧在畜生冢旁结草为痷,为关白大人一族吊祈冥福。为何如此?身为治部大人贴身武士,为何双目失明,丢掉俸禄,如此贫困潦倒?贫僧欲一一述说予有心之人,即便不获同情,亦望有人记住此世曾有愚僧这般蠢人,竟会在这个桥畔,在已逝御主大人首级前与尔等不测而遇。此必佛陀引导。尤其是站在这里的小公主——”
他接着说,
“再说,唉……”
其盲目转向了女孩儿一边。
“愚僧了解小公主。尊贵的公主往后可要吃苦了。不过这个世上,还有比您遭遇更惨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父亲是高贵的‘关白大人’,住在豪华的宫殿‘聚乐第’,却在愚僧旧主石田治部少辅算计下,被戮于那座桥下。愚僧最想将那段故事讲给小公主听……”
女孩儿紧紧偎在乳母身边,仰脸看着修行者和乳母的脸。这盲僧让人觉得有点儿可惧。乳母此时,似乎也不知如何应对为好。修行者所言是真,那么侍奉同一君主的武士如此沦落,不禁同病相怜地生出悲悯之情。何况她无法断然拒绝如此热情的攀谈者,本意也想知道大人的往事。起初的困惑犹豫终究化为乌有。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至此。乳母摸摸女孩儿的衣袖,夜露衣物泛潮、加重。想想天意渐冷,不能让孩子感冒。更重要的是,太晚不回客店,店主会担心的。秋夜漫长,盲僧或将长叙至天明。
现今滋贺县之旧诸侯国名。
主君赐予家臣的领地。
位于京都市内。
角仓了以(1554—1614),战国时期(约1467—1573)的京都豪商。以私财开拓了大堰川和高濑川,并尊幕府之命开拓了富士川和天龙川等。在故乡京都其被看成是“水上运输之父”。
指奈良东大寺之大佛殿。
丰臣秀吉就任关白(摄政王)时,于京都内野(京都市上京区西南部至中京区的古时地名)皇居修建的大宅邸。建筑耗时一年。
指丰臣秀次。
一间相当于1.83米,二十间约37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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