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介却摇了摇头,“现在还谈不上议和。就是给辽主带个口讯,宣台要求耶律冲哥让开飞狐峪,以便永安侯率部退回河东。”
“这是何意?”吴安国不由得皱起了眉,“到嘴的肉,叫耶律冲哥吐出来?”
“这就是投石问路。”段子介淡淡说道,“这应该是折可适的主意,要不然你以为折可适真的会坐视折家军全军覆没不管?如果辽主答应了这个要求,就为接下来的议和创造了条件,丞相也就可能顺水推舟,说服朝廷与辽国议和。”
“若辽主不答应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此事现在是绝密,恐怕现在河间府除了丞相和折可适之外,没有第三人知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丞相与折可适到底在想什么,在真的打算议和,还是兵不厌诈?”
吴安国却突然冷冷问道:“如此绝密之事,你段誉之又从何得知?”
段子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又有什么能耐知道?是建国公透露给我的。至于他是如何知道的,我却不知道。不过他断不至于诳我……”
“吕惠卿?”吴安国怔住了。
这种大事,吕惠卿当然是不可能骗段子介的。就算吴安国也清楚,以天水朝的政治文化,以段子介如今的地位与性格,如果吕惠卿故意欺骗他的话,段子介很有可能会愤而说出全部真相,这样吕惠卿也会牵连进来,这种不但涉及军国和战大事,而且事连石越这种重臣的案子,不论结果如何,吕惠卿都不会有好下场。
而且这案子也扳不倒石越,从段子介的用词来看,石越也并非私下与辽国和谈。他只是要求辽主不得再围困折克行部而已……所以,这种结果只是吕惠卿和段子介两个人倒霉的事,想来吕惠卿不至于失心疯到要和段子介同归于尽的地步。
但吴安国还是有些疑心,吕惠卿又是如何得知这种绝密之事的呢?这应该是只有石越、折可适、吴从龙、黄裳四人知道的事。
不过吴安国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想出答案的。他有自知之明,对于朝中大臣们连枝错节的关系,他完全是一头雾水。其实不但吴安国、段子介想不出来,就算是石越与折可适也料不到如此绝密的事,竟然会泄密,而且还是泄到了吕惠卿那儿。但若是知道内情,就会感到毫不为奇。因为向吕惠卿泄密的人,正是此次与辽国秘密交涉的负责人之一,黄裳。而原因也很简单,黄裳本来就是福建人,与吕惠卿算是老乡,他熙宁初年在福建老家参加取解试,结果屡试不中,不得已只好到汴京游学,又设法进了太学,以求得一个贡生的名额参加省试。他在汴京求学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要拜会同乡名流打打秋风,吕惠卿当时身居高位,看过黄裳的文章后,颇为赏识,便给了不少资助,并且还向高宗皇帝推荐过这位小老乡的文章,后来黄裳进士第一名及第便与此有关,因为高宗皇帝赵顼也十分欣赏黄裳的文采。因此,黄裳心里对吕惠卿一直十分感激。不过二人的这层渊源,却罕有人知。因为黄裳地位太低,中了状元后又马上外放州县,吕惠卿那时候根本也用不着这位状元爷,而没过多久,等黄裳回京,又逢吕惠卿罢相遭贬,因此汴京根本无人知道二人的渊源。人们只知道黄裳这位状元公,是绍圣初年才被调回京师的,非新党非旧党亦非石党,以博闻强记、文采过人而出名……而黄裳自到宣抚使司任勾当公事后,办事谨细,从没有出过差错,还因为记忆力过人,经常能拾遗补阙,渐得石越信任。此次石越让他做吴从龙的副手,也是看中他熟谙典故礼制,却料不到黄裳其实并不赞同与辽国就此议和,黄裳在战争之前,只是正八品上的给事郎,这次论功行赏,他虽然超转朝散郎,却也就是从七品上,这让这位状元公难以满意。已经识髓知味的黄裳心里十分清楚,要想快速升官的话,没什么能比继续北伐,收复幽蓟更快,若能完成此等功勋,他能省下十年磨勘之功。但他人微言轻,既不可能说服石越,也不敢公然与石越唱反调,无奈之下,只好偷偷把他和吴从龙去雄州与辽人接触的事,泄露给吕惠卿。但他只是吴从龙的副手,对于细节知道的也很有限,所以吕惠卿其实也就知道吴从龙与黄裳去雄州要求辽主解蔚州之围的事,其余的都是他的推测。
但这些内情却是吴安国与段子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他们也很难怀疑到黄裳身上去,毕竟,要说福建人就和吕惠卿有牵连的话,那吴安国自己也是福建人……
不过吴安国也是十分聪明的人,他并没有在这些枝节上纠结,而是马上把握住了重点,冷冷问道:“是吕惠卿让你告诉我这些事么?”
段子介点了点头,笑道:“吕吉甫固然很聪明,我俩皆不及他。但我们俩个也不算是傻子,所以吕吉甫还算坦荡,他让我来问镇卿你有何打算?”
“段誉之你又有何打算?”吴安国眸子中精光闪过,反问道:“你这要站在吕吉甫一边,拆石相公的台么?”
段子介不由苦笑一声,叹道:“吴镇卿你这张嘴巴。我怎么样也不可能站吕吉甫一边,也断不敢拆丞相的台,但是,实不相瞒……我手上有皇上的内降指挥!”
吴安国瞪圆了眼睛,怀疑的望着段子介。段子介却并没有向他出示皇帝的指挥,而只是解释道:“皇上并没有越过宣台指挥我什么,只是慰勉了我一番,希望我在将来北伐时能立下更大的功勋,另外皇上还吩咐我,要我‘听从’宣台的指挥,想尽一切办法增援永安侯,尽可能保住蔚州……”
说着,段子介不由得苦着脸,自嘲的笑道:“镇卿,皇上指挥的意思很明白了。我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增援永安侯我没这个能耐,说得难听点,我就算想拆丞相的台,也不知道该怎么拆。但是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万一吴从龙、黄裳和辽人达成协议,皇上对我肯定不会满意。而且……”
“而且你也想要北伐,你认为就算石相公有和辽之意,也阻止不了皇上,皇上北伐之志甚坚,石相公阻得了今天,阻不了明日,所以不管石相公怎么想,你觉得还是应该推动北伐,与其让别人来北伐,不如石相公带着大伙打仗比较安心。况且你还抱有一丝幻想,如果能想办法帮折克行守住蔚州的话,石相公也可能改变想法……”
吴安国望着段子介,接过他的话,尖刻的替他说着。段子介被他说出心中的想法,摊摊手,道:“没错,不过,其实我也不认为想尽办法增援永安侯、保住蔚州算是拆丞相的台,难道丞相会为了议和而牺牲永安侯?难道说能够保住蔚州,丞相会故意不保?这些事其实也不必想得太复杂,丞相站在他的立场,自有他的考虑谋划,非你我能置喙,但我们也要尽自己的努力,所以,我才特意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吴安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可不想成为荆岳。你也应该清楚,我这几千人马现在所处的位置,可没办法用什么‘将在外’的借口蒙骗宣台,除非有紧急情况,理由充分,否则我的任何作战行动,都必须事先征得宣台的批准。你段誉之简在帝心,不怕什么,但我可没什么凭仗,我不想把自己的大好人头送给宣台用来重申军纪。”
吴安国说话全不假辞色,但段子介与他是多年故交,知道他脾气,也全不介意,反笑道:“看来你还是有点长进的,到底一把年纪了,没年轻时那般冲动了。不过镇卿你放心,我没敢打你这几千人马的主意。什么简在帝心的怪话,你也不必用来讥讽我,我若真的胡乱违反节度,丞相一样能斩了我。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他摇了摇头,又说道:“不过,我的情况和镇卿你又不一样。伺机给永安侯运送补给,这是宣台给我的命令,算是我的份内事。所以我如果向蔚州用兵,无人能说我不是,最多我行动之后,向宣台报告一声就是。至于临机决断之权,那谁也管不了我。只是我现在已经是束手无策,不但我定州诸将无人能想个可行的办法出来,就算是建国公那边,也没人想得出办法。要不然,我才不想来受你吴镇卿的闲气。”
段子介无可奈何的说完,又道:“要是你也想不出办法,我就认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已经尽力而为,将来不管怎么样,面对皇上也问心无愧。”
吴安国却是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冰冰的说道:“你若只想对皇上交差,也不难。你再组织人手,强行往飞狐峪送一次补给就是。以后皇上定不会再怪你。”
“拿手下的命去送死么?”段子介顿时便有些恼了,脸色一沉,不客气的说道:“吴镇卿,我段子介再不肖,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吴安国却毫不在乎,还是一样的语气,“那我就告诉你,这种天气,想越过太行山,对山后用兵,除非是神仙下界。就算真想救永安侯,也只能等到天气好转,能不能熬过这段时间,只能靠永安侯自己。你要真有此打算,那就抓紧这段时间,好好招兵买马,补充兵员,训练士卒,做好准备,最好是设法让河东的章楶和种朴也这么干,因为要救永安侯,他们动手比你段子介去仰攻飞狐峪要容易得多。”
“至于在此之前,恕我直言,救永安侯最好的办法,还真的只能指望吴从龙与黄裳。只不过我就不知道你段誉之与吕惠卿,是希望他们成功呢,还是希望他们不成功。”说到这里,吴安国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语带讽刺的说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肯定,你那位建国公,应该是看错我了!我吴安国可没你们那么有抱负有想法,我只是大宋的鹰犬,朝廷让我去咬人,只要朝廷没有喊停,我就会尽我所能去咬死敌人。但是,我也就仅此而已了,左右朝廷大策那种事情,我吴某人既无此能力,亦无此野心。”
说完,吴安国又淡淡的说道:“其实,我倒是希望吴从龙能把永安侯救出来。蔚州丢了,可以再夺回来,就算签了和议也没什么大不了,相公们不想打也无所谓,想打了再撕毁和议也无所谓,但折遵道那老头子要是死了,那就太遗憾了……”
段子介怔怔的望着吴安国,他再也想不到,他这辈子,竟然能从吴安国的脸上,看到那样的萧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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