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完所有细节后,露西又让他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让他写了个账户,她回头付款。
“您需要送葬队伍吗?要不要雇几个送葬的人?”
露西告诉他,不用。
这具小棺材寄到伯奇伍德庄园时,是一个火车站的搬运工费了半天劲儿从运货马车上抬下来的。因为它被装在一个运货的板条箱里,从外表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那个搬运工还愚笨地问了问里面是什么。“摆在花园的小鸟池,”露西回答说,“那恐怕是,大理石的。”她付了一笔丰厚的小费之后,搬运工来了精神,甚至同意把它搬到花园里,离计划摆放它的位置——正门旁边的花圃——更近些的地方。当年,露西想去找爱德华,把密室的事告诉他的那一天,却遇上了要去寄信的莉莉。当时,她就站在那儿。“我希望能透过窗子看见它,无论哪扇窗,越多扇窗越好。”露西对那个搬运工说,尽管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问。
搬运工离开后,露西打开运货的板条箱,查看里面的东西。她的第一印象是,切尔西公爵街的里奇·米德尔顿先生干得不错。铅是必不可少的。露西不知道这个箱子会被藏多久,但她这辈子一直沉迷于有关过去那些宝藏的书籍,她知道,铅不会被腐蚀。她想把东西藏起来,这是肯定的,她希望这些东西可以藏很久很久,但她不能逼着自己把它们给毁了。因此,露西特别要求过,盖子必须封得很严实。考古学家常常发现一些年代久远的罐子,罐子虽然挨过了漫长的岁月,但打开后,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早已腐朽。她不想让空气或者水漏进去。这个棺材绝不能漏水或生锈,也不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开裂。因为总有一天它会被发现,对此她确信无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露西一直在挖坑。她在田间谷仓里找到一把铲子,于是拿着它来到前院的花园。因为不习惯做这种重复性的动作,她感到肌肉酸疼难忍,不得不每隔一小会儿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不过,她意识到,停下来只会让重新开始时变得更加困难,干脆就咬着牙一直挖,直到那个坑足够深了才停下。
最后,该装棺了。露西先是把那本《神鬼学》放进棺材里,书里面夹着尼古拉斯·欧文的信和说明伯奇伍德庄园里给神父藏身的密室设计图。她爬上了阁楼。他们当初把拍照时穿的服装放进箱子,留在了阁楼上,她很高兴那箱服装还在。莉莉·米林顿给爱德华做模特时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也在里面,露西小心翼翼地用它把密室里的骸骨包了起来。现在,她轻轻地把包起来的骸骨放进棺材里。二十年过去了,没剩下多少枯骨。
最后,同样重要的是,她把自己写的一封信(用的是棉浆纸和非酸性的墨水)放了进去。信中露西把自己对于棺椁之中只剩枯骨的女人所知道的一切,概述了一番。要了解真相并不容易,但寻找关于过去的信息是露西最拿手的,她不是那种会放弃调查的人。她靠的差不多都是莉莉·米林顿所告诉她的一切,爱德华跟她讲过的一切,还有一些细节,都是从那个叫马丁的男人的话中推敲出来的。在伯奇伍德庄园的那天下午,她听到了一些他和莉莉的对话。
她一点一点把故事拼凑起来:那栋位于小白狮街,楼下开了一间鸟类商店的房子;被圣安妮教堂的阴影所笼罩的两个房间;早些年那栋河边的小房子;一直追溯到1844年6月诞下的女婴;再到艾伯特·斯坦利勋爵的长女,那位名叫安东尼娅的女人;她遇到的那个叫彼得·贝尔的男人,也就是住在富勒姆的惠特谢夫街43号的钟表匠。
露西把盖子封好,此时,日头开始西沉,一点点往屋顶那对一模一样的尖角下方躲。她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是为爱德华和莉莉涌出的泪,也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的内疚将永远困着她,令她不得解脱。
那个搬运工说得没错,这具棺材非常重,但是常年在大自然中度日的露西还算强壮。而且,她意志坚定。于是,她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棺材拖进了坑里。她填上土,然后一层层用手把上面的土压实。
即便宗教因为达尔文先生而式微,它仍有其潜在的影响力,但这点余威在露西的人生阅历面前根本无法施展,因而她并未站在这座新坟前留下半句祷文。尽管如此,这一刻仍然需要仪式,露西此前也多番考虑,该如何在这块地方留下最好的标记。
她打算在上面种一棵日本红枫。她已经弄到了,是一棵漂亮的树苗,树皮颜色不深,树枝线条优美,枝杈修长平缓、匀称壮实。这是爱德华最喜欢的一种树,春日里,叶子鲜红,到了秋日,就变成最美的、夺目的赤铜色,就像是莉莉·米林顿的头发那样。不,不是莉莉·米林顿,她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名。
“阿尔伯丁。”露西低声呢喃,回想起那个在汉普斯特德的温暖午后,她看见花园深处的玻璃暖房中有一抹抢眼的红,母亲吩咐她去端来两杯茶,“要选最好的瓷器”送来。“你的名字叫阿尔伯丁·贝尔。”
柏蒂,那些爱她的人唤她柏蒂。
露西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门旁边花圃里那块被平整过的土地上,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正当她低声道出那几句话时,不知怎么在黄昏余晖的诡异映照下,阁楼的窗户似乎短暂地一闪,就好像是有一盏灯在阁楼里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