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露西往密室里瞧了一眼,立刻合上了暗门那块木板。那些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将她淹没,她喉咙一紧,发出一声悲痛的哽咽:她悲的是,这么多年,自从发现那颗钻石以来,她一直独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她悲的是,莉莉·米林顿,那姑娘一直对她和蔼友善,又爱着她的哥哥;她悲的是,爱德华,他是最令她心痛的,她这个妹妹背弃了他,让他独自被当时那位督察编织的“真相”所蒙蔽。

终于,她平复了情绪,能再次顺畅地呼吸时,露西下了楼。对于在楼梯那间密室里会发现什么,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更重要的是,理智也让她一直对此清清楚楚。露西以理智的女性自居,并以此为傲,因此,她预先就做好了计划。远在伦敦,也就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来这儿之前,她就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制定出一套思路清晰的应对方案。她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然而,到了这儿,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她的手抖得厉害,没法按照她的计划给住在切尔西公爵街的里奇·米德尔顿先生写信。她没有料到,自己这双手会抖成这个样子。

于是她去了河边,想散散步,让自己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她很快来到了码头,比她预想的要快,然后又朝着树林走去。她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走的路线正是当时她从拍照的地方跑回庄园的那条路,只不过现在反了过来,自己是在从庄园往拍照的地方走。

费利克斯当初计划拍照的地方是这片小树林中的那块空地。她现在还可以想象出大家一身盛装、准备拍照的样子。露西几乎可以看见十三岁的自己,正穿过野花盛开的草甸,向房子飞奔而去,因为受了委屈而一腔怒火。不久,她就找到了那枚钻石吊坠,把它从天鹅绒的盒子里取出来,戴在自己的脖子上,给莉莉·米林顿找了个藏起来的地方,然后可怕的一切便一发不可收拾。不,她不要再去看十三岁的自己从这里跑开的幻影。露西扭头朝着河边往回走。

在伦敦,当她在自己的手提箱里发现拉德克利夫蓝的时候,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必须把它藏起来,可麻烦的是,该藏在哪里。她曾想过把它埋在汉普斯特德的荒野上,把它丢进下水道里,把它扔到康乐谷公园那个被鸭子占了的池塘里——但是,有她的良知在,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漏洞百出。也许会有狡猾的狗,不知怎的察觉到她选的那块地方埋着宝石,把它挖出来,然后带回家;也可能会有鸭子,把宝石吃进肚子里,再代谢出去,留在池塘边,然后被某个眼尖的孩子发现——她知道,自己的这些想象并不理智。同样不理智的还有,她相信,这些不太可能发生的戏码如若成真,那么钻石就会被追查到她的身上。可是内疚,露西心里明白,才是她一切情绪中最不理性的存在。

事实上,露西所担心的不仅仅是重见天日的传家宝会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更为重要的是——而且随着一年年的时光流转,变得愈发重要的是,假如官方那番说辞现在被证明是断错了案,那么多的痛苦折磨也就都没了意义。她想到爱德华本不必去流浪异乡;想到她要是早一点告诉他实情,他虽会因为失去莉莉·米林顿而悲恸,但悲恸过后,他也许能将她安葬,然后继续开始他的新生活。

不,钻石必须被藏起来,这样官方的说法才能维持下去,不被质疑。事到如今,任何的节外生枝都是不可承受的。可露西知道真相,而且她将独自背负那个不可承受的真相继续活着。鉴于时间不可逆转,事情无法重来,似乎惩罚她背负永恒的内疚、永远孑然一身并不为过。

她本打算把吊坠和所有其他的东西一同放进箱子里,但是现在,当她站在泰晤士河畔,看着这处河段与她在伦敦所熟知的那段完全不同,突然间,她觉得有必要马上把吊坠解决掉。河流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大地很容易把露西的秘密暴露出来,但河流会把它的宝藏带走,带去深不可测的大海。

露西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枚镶嵌着拉德克利夫蓝的吊坠。如此熠熠生辉的宝石,真是世所罕见。

她最后一次举起它,对着阳光。接着,她把它扔进河里,转身朝着房子往回走。

箱子是四天后到的。动身来这儿之前,露西就在伦敦下了订单,告诉店家,她会再寄信给他,告知她什么时候需要这个箱子,店家又该把货寄去哪里。她考虑过,也许下订单不过是多余之举,就是浪费钱,但根据她的判断,自己胜算不大。

她选的棺材铺老板兼殡仪执事是切尔西公爵街上的里奇·米德尔顿先生,她订制的箱子尺寸非常小,这一点她在订货说明中给出了明确要求,并附上一份简短的清单,注明其他的具体要求。

“三层铅衬?”他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压在已经破烂的黑色礼帽下的乱蓬蓬的头发,“您用不着这么多层吧,您确定吗?给婴儿的棺材用不着的。”

“我没说过给婴儿用,米德尔顿先生,而且我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我已经把要求告诉您了,如果您做不到,我可以另找他人。”

他举起那双微微泛红的、看上去软乎乎的手,说道:“您付钱,听您的。如果您要三层铅衬,就三层铅衬……怎么称呼您小姐?”

“米林顿。l.米林顿小姐。”

选择这个姓氏不免厚颜无耻,也是少有地在感情用事。可她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名。更何况,爱德华死了,范妮被枪杀的事已经过了二十年。没人在找莉莉·米林顿,没人再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