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2017年夏

蒂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照片交还给她:“你该去问你爸爸。”

“然后让他因此伤心吗?你知道的,他一提到她就流眼泪。”

“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两个。”

“但她背叛了他。”

“你不懂。”

“我不是小孩子了,蒂普。”

“那你也多多少少应该明白,生活很复杂。事情并非总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蒂普的话和多年前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不谋而合;当时父亲在谈到这个问题时也说过,一生很长,人生不易。

她和蒂普换了个话题,但在蒂普要走时,他又对埃洛蒂说,她该去找她父亲谈一谈。他言辞坚决,几乎是在下命令:“他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埃洛蒂不确定事情会如蒂普所说,但她决定回伦敦后一定要再去见蒂普一次。周四那天,她忍着没再跟他追问照片中那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因为总不好在一天之中一下子透支她和蒂普之间的情谊。可今早在吃早餐时,埃洛蒂读着朱丽叶的文章,发觉有些地方不对劲。

此刻,她在文件夹里翻找着那篇文章。《阡陌传飞鸿》这个专栏里的文章,大多讲的都是当地居民的故事,另一些讲的是朱丽叶自己家的事。有一些很感人,有一些很悲伤,也有几篇令人捧腹大笑的。朱丽叶是那种不会完全被湮没在作品中的作者,字里行间,她的表达总有独到之处。

在一篇文章里,朱丽叶提到,他们一家人决定收养一条流浪狗,她写道:我们家现在住着五口人。我、三个孩子和我儿子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位女士,这位女士红发白裙,栩栩如生,家里每每有大事发生需做决断时,都得问问她的意见。她叫柏蒂,幸亏她和我儿子一样喜欢狗,不过她明确表态,自己更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狗,因为性子已经定了,不像小狗的脾气秉性总让人摸不透。我举双手赞成这样的观点,于是,无论是她,还是鲁弗斯先生,也就是我们家的新成员,一条患有关节炎的九岁猎犬,我们都热烈欢迎,只要她和鲁弗斯先生愿意,我们就是一家人。

现在,埃洛蒂把这几行又重新读了一遍。朱丽叶写了他儿子想象出来的朋友,但是从她的描述来看,竟跟照片中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模特出奇地相似。朱丽叶还提到,她儿子将这位“凭空想象出来的人”唤作柏蒂。埃洛蒂发现的那封信,就是装着相片的相框底座下面发现的那一封,也是拉德克利夫的模特写给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信,上面的署名是“b.b.”。

虽然埃洛蒂片刻都不曾想过,顺着蒂普童年里那位想象出来的朋友这个方向去调查,将会大有收获,但在拿到皮帕给她的伦纳德·吉尔伯特的著作后,她已读了两遍,她开始琢磨是否还有另一种解释。她的舅姥爷小时候在画中见过那个女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那幅下落不明的画作。爱德华的素描簿里有他在准备过程中画的素描,看得出来,他打算画的那幅新作,就是画的他那位模特“莉莉·米林顿”。会不会那幅遗失的画作一直都在伯奇伍德庄园,被小时候的蒂普发现了?

打电话问他也没有意义——他排斥电话,更何况,蒂普以前留给她的电话号码年头太久了,那会儿的电话位数比现在的还少一位呢——不过,她会尽快去他的工作室再见他一面。

埃洛蒂打了个哈欠,从靠窗的座位上爬下来,拿着伦纳德的书蹦到床上,钻进被窝。除了那栋房子,埃洛蒂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本书。在伦纳德描写伯奇伍德庄园令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深深着迷的时候,他自己也对这个地方饱含深情,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书中有一张那栋房子的照片,是1928年夏天伦纳德·吉尔伯特住在那里时拍摄的。当时的庄园看起来更整洁,树木也没有现在粗壮,由于照片有些曝光过度,天空看起来也不如现实之中那么广阔。书里还有一些更早拍摄的照片,是1862年夏天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他的艺术家朋友住在庄园时一起拍摄的。这些照片与维多利亚时期常见的肖像照不同。照片中的人物直视镜头,将目光投向了跨越时空的埃洛蒂,这让她觉得有点怪,仿佛他们是在看着她。她在那栋房子里时也有这种感觉——她当时好几次转过身来,以为会看到杰克在自己身后。

她看了一会儿书,浏览的这一章内容是伦纳德简略论述了莉莉·米林顿在拉德克利夫蓝失窃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来伯奇伍德之前,埃洛蒂找到了伦纳德·吉尔伯特的另一篇文章,是他后来于1938年发表的。文章中,基于他对“匿名知情人”的进一步访谈,他推翻了自己在博士论文中的论断。但这篇文章被引用的次数不多,大概是因为就学术研究而言,这篇文章并未在传言和假设的基础上拿出切实的论据,仍旧是在空中楼阁里添砖加瓦。

埃洛蒂对珠宝不大在行。如果让她去分辨价值连城的钻石和玻璃仿品之间的差别,她会感到犯难。这会儿,她把注意力转到了自己的手上,那只手正放在伦纳德这本书的书页上。阿拉斯泰尔将这枚单钻钻戒套在她的手指上时,告诉她永远不要摘下来。埃洛蒂本认为他这句话是出于浪漫的情感,直到他说:“这么大的钻石,贵得没处投保!”

她成天发愁,就因为订婚戒指太值钱了。有时,她会不顾阿拉斯泰尔的告诫,在上班之前把戒指摘下来留在家里,因为戒托会刮到处理档案时戴着的棉手套,她担心,要是她摘手套时恰巧在办公桌旁,戒指不小心掉下来,会掉进某个箱子里,那就再也找不到了。她苦苦思索该把戒指藏在哪儿,最后决定放在她小时候的首饰盒里,跟那些能把小姑娘哄得开开心心的、七零八碎的宝贝放在一起。选择放在那儿,看起来有点讽刺,而且把钻石藏在最不起眼的东西里,看起来像是找了个最理想的伪装。

埃洛蒂关了床头灯,看着电子钟上的数字好半天才会变一下,这时,她的思绪在围着索斯洛普举办婚宴的场所打转。她觉得自己没法面对又一轮就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展开的空洞的喋喋不休。明天下午四点,她还要赶火车,如果这次又被耽搁了,她该怎么办?还要再次浏览出租车窗外那些变换的风景,然后跟进入那栋房子去参观的机会失之交臂吗?不,不可能。埃洛蒂决定,她甘愿冒着让佩内洛普不快的风险,也要第一时间取消今天定下来的通话。

最终,她伴着附近那条河的声响入眠,梦到了伦纳德和朱丽叶、爱德华和莉莉·米林顿,而且梦中还有一幕是那个神神秘秘的杰克。他在那栋房子里到底是想干什么依旧令人怀疑,他凭着直觉就看出来她想进去看看,他对于她母亲的过世没有妄加评判。她还发现——不过清醒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他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