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朱丽叶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楼梯扶手的立柱上,仔细看了一圈大厅。她的目光在快速扫过通往楼上的那段铺着地毯的楼梯时,有那么一刹那,她看到艾伦站在这段楼梯的另一头,嘴里叼着那个可恶的烟斗。

那一天,她发现他在客房里等着她,戒备地正准备着要把他俩没吵完的架继续吵下去的那一天,她就是从这段楼梯跑上楼的。

现在,她不禁想要再爬上去。

楼梯扶手摸上去异常熟悉,朱丽叶快爬到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了那一刻。记忆回荡在她周围的空气里。艾伦离她是那么近,她甚至可以闻到他。但当她睁开双眼,那个微微扯动一侧嘴角、笑容之中带着一丝讽刺的他,却不见了。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干净整洁,细节上看得出店家的贴心之处,甚至还有种令人熟悉的艺术感。边桌上的瓷器花瓶里插着鲜花;墙壁上几幅小画框一字排开,画的都是当地的地标;斑驳的长条地毯上可以看到地毯清扫机留下的打扫时的印记。闻起来也还是原来的味道:洗衣皂和木蜡的气味,还有被前两种气味掩盖的、一点淡淡的鲜酿麦芽酒的香气。

不过,并没有脚下生风的小男孩的身影。

下楼时,朱丽叶听到酒吧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之前,他们刚要进天鹅小栈时她就注意到,酒吧的窗户底下有一条长椅。现在,朱丽叶来到窗边,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隔着窗台仔细往外瞧。他就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他那些捡回来的战利品,都是些小棍子和石头子儿。埃达坐在他旁边,一老一少正在兴致勃勃地聊天。

朱丽叶笑了笑,悄悄地退开了,以免打扰到他们。无论他们在讨论什么,从蒂普的小脸上可以看出,他很感兴趣,听得很入神。

“你在这里啊,赖特太太。”

是哈米特太太,她正在催促着走在她身前的帮厨女佣。这一回,那个女佣举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准备好吃布丁了吗?我要高兴地告诉你,咱们的甜品是没放鸡蛋的海绵蛋糕配草莓果冻!”

周日一早,朱丽叶在孩子们醒来之前就醒了,这还是他们来到伯奇伍德庄园之后的头一次。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就和她的思绪一样,躁动不安。于是,她穿上衣服,出门散步去了。她没去河边,而是沿着小道往村子里走。走到距离教堂拐角不远的地方时,她注意到,人们正从教堂门口鱼贯而入,要进去听晨祷做礼拜。哈米特太太看见了她,挥了挥手,朱丽叶对她报以微笑。

孩子们还在家里,所以她没进去,而是在牧师讲到失与爱以及在与上帝同行时人类在精神上的坚定时,坐在门廊下面的长椅上听了一会儿。这是一次引人深思的布道,那位牧师讲得很好,但令朱丽叶害怕的是,在战争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次这样的布道。

她的目光在漂亮的墓地里扫了一圈。那是一处安宁的地方,有许多常春藤伴着长眠于此的人们。墓碑上都刻着逝者的年龄,贴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控诉着死神不该将他们带走。墓地里有一个刻着天使的石雕,她孤独而美丽,对着一本打开的书低下头,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冰冷的书页之上,因为岁月侵蚀,天使的头发有些变黑了。在这样的地方,寂静之中有一丝让人心生敬畏的特质。

《宁录》的旋律从教堂里飘了出来,那是埃尔加《谜语变奏曲》中的第九变奏。朱丽叶漫步在墓地外围,观察着斑驳的墓碑,思量着碑上的名字和日期,以及充满爱意的那些愿逝者在永恒中安息的话语。人类对于自己这个群体中的个人的生命是足够珍视的,在这片古老土地上,他们的人生纵然短暂,依旧会留下纪念;但同时,人类也会进行最毫无意义的、最普遍的那种杀戮,这是何等不同寻常的事啊。

在教堂墓地的深处,朱丽叶停在一块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她熟悉的名字:露西·伊丽莎·拉德克利夫,1849—1939年。旁边是她哥哥的墓碑,哈米特太太在晚餐时提到的那位爱德华。露西的名字下方写着:一切往昔依然存在。这句话让朱丽叶顿了一下,因为与通常刻在墓碑上的那些话相比,这一句所蕴含的情感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过去,现在,未来——这些到底都各自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自己的境遇中力求做到最好。仅此而已。

朱丽叶离开了墓地,沿着草木丛生的小路向家走去。冉冉升起的朝阳燃尽了整夜的凉意,天空则变成一片澄净的蓝,令人赏心悦目。显然,今天孩子们会变本加厉地央求她去划船了。也许,她还可以领着孩子们在河边享用一顿午餐。

距离庄园还有好长一段路的时候,似乎就能看出来,住在里面的人已经醒了:人能无缘无故地做出判断,这一点还真奇怪。果然,还没等朱丽叶走到供马车行驶的那条车道,她就听到了比娅的竖笛声。

哈米特太太之前慷慨地给他们家送来了四个鸡蛋,朱丽叶打算用它们煮溏心蛋,她甚至还想在用来蘸溏心的烤面包条上,抹一层厚厚的黄油。不过,她先是飞快地上了楼,想把帽子放回房间去。在回自己的卧室之前,她顺道去看了看孩子们。比娅正盘腿坐在床上,像耍蛇人一样吹着竖笛。弗雷迪仰面朝天地打横躺在床垫子上,只留了半个身子在床上,脑袋都挨着地了。他似乎是在屏息。但她没看见蒂普的身影。

“你们弟弟呢?”她说。

比特丽斯耸了耸肩,但这没影响她的吹奏,一个音符都没漏掉。

雷德憋得脸都红了,气喘吁吁地说:“在楼上?”

从房间里的气氛来看,显然之前发生过争执,不过朱丽叶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进去。她清楚,兄弟姐妹之间的拌嘴吵架就像是风中的缕缕青烟:上一刻还让人看不分明,下一刻便消散得一丝也不见。

“十分钟后吃早饭。”她一边从房间里退出来,一边说道。

她把帽子扔到床上,去了大厅尽头的旧客厅,拐了弯探头朝里面看。他们自然没用到这间客厅;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家具,都用布单罩着,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不过,对于孩子来说,这样的地方偏偏具有诱惑力。

蒂普也不在那儿,不过雷德觉得他或许在阁楼上。她不急不缓地跑上楼梯,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吃早饭啦,蒂普,宝贝儿。来帮我做烤面包条呀?”

没有回应。

“蒂普?”她把阁楼上所有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然后站在窗子边,俯瞰往河边去会经过的那片田野。

河。

蒂普不会到处乱跑的。他天生胆小;没她跟着,他不会走那么远。

她没法冷静下来。他还是个孩子。他很容易分心。孩子会在河里淹死。

“蒂皮!”朱丽叶的声音现在显而易见地十分担忧,她迅速往楼下跑。匆忙间,在她经过走廊时,她差点儿错过了那声模糊不清的“妈妈!”。

朱丽叶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她眼下慌得不行,很难听得清。“蒂普?”

“我在这儿。”

似乎是墙壁在说话:仿佛蒂普被墙壁吞了进去,被困在了这道墙的肚皮里。

然后,她眼前的墙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原来是一块嵌板。

那是一道暗门,待在门后的蒂普在冲她微笑。朱丽叶一把将他拽了出来,用力地搂在怀里。她知道自己一定弄疼他了,但她控制不住:“蒂皮。哦,蒂皮,我的宝贝。”

“我藏起来了。”

“我知道。”

“埃达告诉我怎么找这个密室的。”

“是吗?”

他点了点头:“这是个秘密。”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天大秘密。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个秘密。”她的心还怦怦怦地跳得厉害,就像是接连不断的重击落在她的肋骨上。即便如此,她还能镇定地说出话来,真是神奇。朱丽叶觉得有点晕。“和我坐一会儿,小蒂皮?”

她抱起他,放他下来,然后滑动门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埃达喜欢我的石头。她说,她以前也收集石头,还有化石。还说,她现在是一个考酷——”

“学家。考古学家。”

“对,”他表示同意,“就是那帮学家中的一个。”

朱丽叶领着蒂普来到楼梯口,让他坐在她的大腿上。她圈着他,脸颊贴上他热乎乎的头顶。在她所有的孩子中,对于她这种偶尔发作的母爱泛滥,蒂普是最愿意接受的。直到,她感觉到连他这样耐性好得不能再好的都快受不了了,她才说道:“好了,该吃早饭了。我觉得,该问一下这个问题了:你的哥哥姐姐又因为什么吵起来了?”

“比娅说,爸爸回家时,没法在这儿找到我们。”

“是吗?”

“雷德说,爸爸是魔术师,不管我们在哪儿,他都能找得到。”

“我明白啦。”

“我上楼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爸爸不会回家了。”

朱丽叶感到头晕目眩:“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了小手,轻轻按在她的脸颊上。他那张小脸儿,下巴尖尖的,两颊圆鼓鼓的,轮廓看着就像是一颗心,但很严肃,朱丽叶立刻意识到,他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口袋里揣着那封信,她从艾伦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自从收到那封信,她就一直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正因如此,这封信才会依旧留在她这儿。当天和这封信一同送达的,还有陆军部发的黑边电报,但电报现在已经没了。朱丽叶原本打算把那封电报烧掉,但最终用不着她费神了。希特勒的爪牙已经帮她把问题解决了——当德军在伊斯灵顿区的皇后大道上空投下炸弹,毁了他们家的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的时候。

她本来是想告诉孩子们的。她当然想过。但问题是——而且朱丽叶还想了一点儿别的问题——根本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让人接受的方式去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爸爸,那个让人赞叹的、让人好笑的爸爸,那个丢三落四的、傻乎乎的爸爸,已经死了。

“妈妈?”蒂普悄悄把自己的小手钻到朱丽叶的手里,“现在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朱丽叶想说的话本来有很多。总有这样一些时候,作为妈妈她会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孩子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情形很少出现,但眼下就出现了。因此,她希望自己能说出一番具有同等分量的话来。她是作家,可她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她每想到一个答案,然后又弃之不用时,在给儿子回答的那个绝佳时刻与自己现在无言以对的这个时刻之间,就会多空出一拍。生活果真像艾伦总说的那样,就是一大罐胶水。大家都在一个装着面粉和水的罐子里尽可能优雅地原地踏步。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蒂皮。”她说道。这样的话既无法令人安心,也显得不怎么明智,但却是实话,至少也算是有可取之处。“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知道咱们会没事的。”

她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他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那她又该怎么说?说因为她就是知道?说因为他们必然会没事?说因为他们一家子现在都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而这架飞机由她说了算,因为她是飞行员,无论眼睛是不是被蒙上了,她都会玩儿了命地确保一家人安然无恙地回家?

最后,她逃过一劫,用不着她回答,因为她想错了:他根本就没问她。他坚定地相信了她的话,这让朱丽叶想要蜷起身子,怆然泪下。紧接着,话题完全转向了另一边:

“柏蒂说,就算是在最黑暗的盒子里,也会有细小的微光。”

朱丽叶突然感到筋疲力尽:“是吗,亲爱的?”

蒂皮认真地点点头:“她说的是真的,妈妈。我在密室里看到了。只有从里面才能看到。那块门板关上的时候,我开始很害怕,但我用不着害怕的,因为里面有成百上千的小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