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周五晚上六点,他们四个人一起出发,沿着乡间小路往村子里走。孩子们穿的都是陌生人捐赠的旧衣物,经过此前一番用力搓洗,衣物虽然显得旧一些,但穿着也都干干净净的。几个小家伙一路上停停走走,要么是因为沿途遇上了不少头奶牛,惹得孩子们驻足欣赏那些睫毛长长的、在田间悠然自得的大家伙,要么是因为得等蒂普一小会儿,让他去捡几块引起他注意的石头。所以,他们直到六点半才穿过三角形绿地来到天鹅小栈。

哈米特太太之前说从正门进,但却没说,进了正门之后应该往右转去餐厅,而不是往左转去酒吧。

哈米特太太已经在餐厅里等着客人们了,她正在和一位大约五十岁的女士喝鸡尾酒,那位戴眼镜的女士身材高挑,她那副眼镜的镜框是玳瑁的,朱丽叶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眼镜。朱丽叶带着孩子们一进门,她们两人都闻声转过身来,哈米特太太说:“欢迎你们!快进来!你们能来,我真高兴。”

“抱歉,我们来晚了。”朱丽叶宠溺地朝着蒂普的方向点了点头,“路上遇到了一些重要的石头需要收集起来。”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说:“这孩子和我倒是兴趣相投啊。”她说话时有点美国口音。

孩子们还算规矩地站在那儿做了自我介绍,至于该怎么介绍自己,朱丽叶在来的路上都一一教过了。接着,她把孩子们带回门厅,那儿放了一对皮制的扶手椅。在他们等着晚餐开始的这段时间里,这两把椅子似乎成了“寄存”孩子的绝佳地点。

朱丽叶回到餐厅时,哈米特太太说道:“赖特太太,这位是洛夫格罗夫博士。博士和我们一起住在楼上——她也曾在村子里住过,如今也是回来看看的。1940年一定是故人回来探访的好年景!”

洛夫格罗夫博士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您,”她说,“就叫我埃达吧。”

“谢谢,埃达。我叫朱丽叶。”

“哈米特太太刚刚跟我说,你和孩子们搬去了伯奇伍德庄园?”

“我们是周日晚上到的。”

“我以前在那儿念书,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啦。”

“我听说过,很久很久以前,那儿是一所学校。”

“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几十年了,在我离开后不久,学校就关了门。当年对女孩子以及教育女孩子的观念还都是老一套,那所学校就是最后的几个卫道士之一。我记得,有很多课是学做针线活儿,学唱歌,还有把书顶在头上练习走路的仪态,虽然我们在那个年纪本该是把那些书翻开来好好读一读的。”

“行啦,行啦,”哈米特太太说,“露西已经尽力了。而且,您学的那些,似乎对您也没害处呀,博士。”

埃达笑了起来:“这倒是真的。露西确实尽力了。我一直都希望再见她一面的。”

“真是遗憾。”

“都怪我自己。我离开得太久了。岁月催人老,我们谁也躲不掉,就算是露西,也是一样的。说来好笑,虽然我在伯奇伍德念书时,遇上的奇葩让我不怎么顺心,但我长大后所选的那条路,还真多亏了当年那所学校。我是一名考古学家。”她对朱丽叶说,“在纽约大学当教授。但在此之前,很久很久之前,我是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博物学社团的成员,非常热衷于社团活动。露西,也就是拉德克利夫小姐,是一位考古爱好者。我后来遇到过一些教授,就考古方面的直觉来说,她的敏锐度比他们还强:她收藏的化石和古董都令人惊叹。她存放标本的那个房间就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宝库。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小,不过那会儿,我想,您知道我说的是哪一间,就是二楼楼梯口正对着的那间。”

“我现在就住那个房间。”朱丽叶微笑着说道。

“那您可以想象得到,当时里面有多挤,墙上都是架子,每一处能放东西的地方,都给用上了。”

“可以想象,”朱丽叶说着拿出她的记事本,她总是把它带在手边,“一栋房子能经历这么多面貌各异的阶段,我很喜欢这一点。实际上,这给了我一个灵感。”

她草草记下一条笔记,一边写,一边说了说《阡陌传飞鸿》的来龙去脉。哈米特太太忍不住又补充了几句:“我和小分队的女士们是专栏文章里的主角,洛夫格罗夫博士——那可是这个专栏的头一篇文章呢!您能确保我们人手一份报纸的吧,赖特太太?”

“我特意通知过编辑了,哈米特太太。周一上午报纸就能寄过来。”

“太好了!大家都非常兴奋。现在,要是您打算写有关露西的文章,务必记得提一句,她是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妹妹。”

朱丽叶微微蹙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那是位画家,就是人们说的紫红兄弟会的成员之一,英年早逝,所以不像其他几个人那么出名。不过,是他买下了河边那栋房子,还闹出过丑闻。有一年夏天,他和朋友们来那栋房子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我母亲小时候发生的事,但她一直记得,临终时都还记着呢。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继承人被杀了。她和拉德克利夫本来是要结婚的,她死后,拉德克利夫伤心坏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在遗嘱里把这栋房子留给了露西。”

门开了,是哈米特先生来了,他刚忙完酒吧那边的工作,才抽身过来。跟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个帮厨的年轻女佣,一脸焦急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主菜。“啊,”哈米特太太笑着说,“晚餐来了。您就等着瞧吧,我们厨师做的蒸香肠卷那才好吃呢!”

事实证明,他们这儿的厨师做菜堪称一绝。蒸香肠卷从来都算不上朱丽叶的最爱,但淋上一层秘制酱汁,这道菜的确十分美味。同样令她开心的是,孩子们乖巧地坐在餐桌旁,一个个都把自己最讨人喜欢的一面表现了出来,有问必答,回答得还挺引人入胜,不过对某些人来说,也许会觉得有点童言无忌;他们甚至还自己提了一些有趣的问题。蒂普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每根手指头都在每根蜡烛熔化后的一汪汪蜡液里蘸了个遍,弄得桌子上留下了一些蜡液凝固后的小印子。不过,三个孩子没忘记在用餐完毕之后说一声谢谢,也没人在桌布上擤鼻涕。于是,当比娅问她,他们是否可以回门厅继续玩纸牌时,朱丽叶愉快地答应了。

“你的孩子们喜欢伯奇伍德庄园吗?”埃达问道,与此同时,哈米特太太的帮厨女佣在忙着给大家添茶、倒咖啡。“从伦敦搬到这儿,一定觉得变化很大吧?”

“谢天谢地,虽然有变化,但他们还算适应。”

“那当然啦,乡间生活可以给孩子们很多快乐的。”哈米特太太说,“要是有哪个孩子住在我们这儿还觉得不开心,那一定是个奇怪的小孩儿。”

埃达大笑起来:“我一直都是个奇怪的小孩儿。”

“您之前不喜欢这儿?”

“后来还好。一开始可不喜欢。我出生在印度,在那儿生活得很开心,然后就收拾行李,被送过来上学了。我没有理由喜欢这儿,也就不觉得喜欢:我觉得住在乡下枯燥无趣,大家都客客气气的。说穿了,就是觉得陌生。”

“您在学校里待了多久?”

“只待了两年多。我十岁那年学校关的门,后来,我被送去牛津周边一所更大的学校。”

“发生过一次可怕的意外,”哈米特太太说,“一次夏季野餐时,有个女孩淹死了。没过几年,学校就关了。”她皱着眉,看着埃达:“那会儿,洛夫格罗夫博士,发生意外的时候,您还在学校里吧。”

“是的。”埃达说着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

“您认识那个淹死的女孩吗?”

“不太熟。她年纪比我大。”

她们两位还在继续交谈着,朱丽叶却在想着蒂普。他之前告诉她,有个女孩在河里溺水身亡,现在,她在想他是不是在村子里听说的这件事。不过,他是在来到伯奇伍德的第一天早晨跟她提的这件事,所以他应该还来不及听人说起这件事。她觉得,很有可能是艺术史学家协会派来的那个紧张兮兮的年轻人,是他小声跟蒂普说的。想到这儿,她就觉得那个人看上去是有些诡异。

不过,蒂普当时可能也只是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她不是一直在警告他——尤其是他——要小心些吗?艾伦会说,他不是告诉过她:因为当妈妈的总是担心,结果把孩子们都养成了胆小鬼。也许蒂普只是猜对了:但凡是河,都淹死过人。要是打赌说,泰晤士河沿岸,不论是哪个河段都曾经淹死过人,一准儿能赢。她只是在瞎担心,因为她总是对蒂普不放心。

“赖特太太?”

朱丽叶眨了眨眼:“抱歉,哈米特太太。我刚才走神儿了。”

“我猜,一切都还好吧?要不要再来点咖啡?”

朱丽叶微笑着将杯子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然后不知不觉地开始向她们说起了蒂普和他那位想象出来的朋友。一个人要是苦于挥之不去的忧虑,往往都会向他人倾诉,朱丽叶也不例外。

“可怜的小家伙,”哈米特太太说,“经过这么多变化,这倒也不奇怪。他会好起来的,别担心。不几天,你就会发现,一周过去了,可他对这位‘朋友’连提都不提了。”

“也许您是对的,”朱丽叶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象出来的朋友,要知道,凭空想象出一个人来,那真是件非比寻常的事。”

“他这位想象出来的朋友会让他做一些淘气的事情吗?”

“没有,谢天谢地,哈米特太太。我得说她的影响还都是正面的,这一点让我很高兴。”

“万幸!”女主人拍手说道,“我们今晚聚餐她也在吗?我还从没招待过一位想象出来的客人呐。”

“值得庆幸的是,她没在。她晚上不出门。”

“嗯。这倒挺特别。也许,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只是偶尔需要她?”

“也许吧。不过他确实说过,他问过她要不要来。显然,她告诉他,她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还是个体弱多病的人?真有趣。他还告诉过您其他细节吗,关于那个孩子的?”

“首先,她不是孩子,而是一位女士。他选择虚构出一位成年女性陪着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了我的什么问题。”

“也许那是另一个你呢。”哈米特太太说。

“不,不是那样的。从他告诉我的情况来看,她几乎跟我完全不一样。红色的长发,白色的长裙。他描述得非常具体。”

这期间一直都在保持沉默的埃达说:“您有没有考虑过,他说的是真的?”

有片刻工夫,大家谁都没说话。“哎呀,洛夫格罗夫博士,”哈米特太太紧张地笑着说,“您可真会开玩笑。但您看,赖特太太正担心着呢。”

“哦,换了我,我不会担心,”埃达说,“我敢肯定,那不过意味着,您的儿子富有创造力,他在凭借自己的创造力来应对生活中的各种变化。”

“您的话,听上去就像是我丈夫说的,”朱丽叶微笑着说,“毫无疑问,您说得对。”

哈米特太太说要去看看布丁怎么样了,埃达说“要出去透透气”也离开了,朱丽叶趁机去看看孩子们都怎么样了。要找到雷德和比娅,很容易:他们俩正高高兴兴地窝在光线昏暗的楼梯底下,闹闹吵吵地握着纸牌玩金罗美。

朱丽叶在走廊里没看到蒂普的身影:“你们弟弟呢?”

他俩都在盯着自己的一手牌,谁也没抬头。

“不知道。”

“在别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