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叶在他的鼻尖上落下轻轻一吻,发誓说,如果他想去卖鞋,她再也不会拦着他,会同意让他放弃表演的。
星期五早上,朱丽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为《阡陌传飞鸿》写的专栏文章最后通读一遍,然后电汇给塔利斯泽尔先生。这篇稿件暂定的题目是《妇女作战室——相约国防部的下午时光》,她把中指叠在食指上,期待这个祝好运的手势能给自己带来一些运气,但愿编辑大人同意使用这个标题。
朱丽叶对这篇文章的完成情况还算满意,她愉快地决定,撇开她的打字机,休息一上午。蒂普正在花园里摆弄他的玩具士兵,在另外两个孩子的一再坚持下,她跟着姐弟俩去了后院的田间谷仓。有一样东西,他俩非要给她看看。
“看!一条船。”
“哟,哟。”朱丽叶笑着说。
她跟孩子们解释说,十二年前,她瞥见过一条小木船,也是系在那几根椽子上。
“就是这条船?”
“我想是的。”
雷德已经急急忙忙地上了梯子,往阁楼上爬。现在,他正兴奋地单手把着梯子,看得朱丽叶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妈妈,咱们可以把它放下来吗?说咱们可以,求你啦!”
“小心点儿,雷德。”
“我们会划船,”比娅说,“而且,这儿的河水不太深。”
她想到了蒂普,想到了关于小女孩溺水的事,还想到了危险。
“求你了,妈妈,求求你了!”
“雷德,”朱丽叶厉声说道,“你会摔下来的,然后就得打上石膏,那也就意味着,你的夏天结束了。”
他自然是没把她的警告当回事,反而开始在梯子的横档上直蹦跶。
“下来,雷德,”比娅不悦地责备道,“你把梯子占了,妈妈怎么上去看?”
雷德赶紧从梯子上下来。趁着这会儿工夫,朱丽叶从下面打量着小船。艾伦就在她的身后,他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提醒她,一旦娇养这帮小家伙,结果只会把他们宠成麻烦:“如果你的保护欲太强,你会把他们变成讨人厌的胆小鬼的。到时候咱们怎么办?他们会甩都甩不掉!一个个优柔寡断、担惊受怕的,那咱俩的后半辈子可就都毁了,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嗯,”好半天,朱丽叶才说,“我看呢,如果咱们能把它解下来,而且,如果它不漏水的话,倒也没什么理由不让你们俩把它搬到河边去。”
听了这话,孩子们高兴坏了。还没等朱丽叶从梯子上下来,雷德就朝纤细苗条的比娅扑了上去,硬是一把搂住了她。朱丽叶发现,这条船连着一系列的绳索和滑轮,这套悬挂系统虽然有些生锈,但仍然可以正常工作。椽子上有个钩子,绑着这条船的绳子就系在钩子上。她把钩子上的绳索解开,让绳索的一头落到地面上。接着,她也回到地面上,转动绞盘,把船慢慢地放下来。
朱丽叶十二年前就瞥见过这条船,她原本暗自想着,这条船肯定因为闲置多年而无法使用了。但是,尽管里面满是蜘蛛网,还积了厚厚一层灰,仔细检查过船底之后,倒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船身是干透的,没发现哪块木头有腐烂的迹象;似乎这条船在什么时候曾被人仔细修理过。
朱丽叶用指尖抚过船身和船底相接的地方,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一样东西。它在一道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嗯,妈妈?”雷德拽了拽她的衬衫,“咱们可以把它搬到河边去吗?可以吗?求你啦!”
那样东西深深卡在船板的缝隙里,但朱丽叶还是把它抠了出来。
“是什么?”比娅问着,踮起脚,想隔着朱丽叶偷看两眼。
“一枚硬币。一枚古老的硬币。应该是,两便士。”
“值钱吗?”
“我觉得不值钱。”她用拇指蹭了蹭硬币的表面,“但它很漂亮,是吧?”
“谁在意这个呀?”雷德急得直跳脚,“这船可以下水吗,妈妈?可以吗?”
身为母亲,朱丽叶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心,心里不时嘀咕着“万一出事儿呢?”但她还是把残留的一切忧虑都强行压了下去。在这条小船能否下水的问题上,她拍了板:状况良好,可以下水。她帮着他们把小船一直抬到田边,然后就站在后面,看着姐弟俩费劲儿地一左一右抬着小船,一路摇晃着越走越远。
朱丽叶回来时,蒂普还在前院的花园里。阳光照在那棵枫树上,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他又直又软的金发上留下一片片银色的斑点。他又把木头士兵带了出来,正在玩一个工程浩大的游戏,把一大堆木棍、石头、羽毛和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摆了一圈。
她注意到,他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她走近时,他开怀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让这天都变得更亮堂了,也让太阳、让未来更加耀眼。直到,他把头一偏。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听着什么,但朱丽叶却听不到。一瞬间,刚刚那笑声带来的光亮尽数被阴影吞噬了。
“是什么有趣的事吗,小蒂皮?”她说着,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他点了点头,选了一根羽毛拿起来,在指尖上绕来绕去。
朱丽叶把落在他膝头的一片干树叶拂掉:“给我说说——我喜欢听笑话。”
“不是笑话。”
“不是吗?”
“是柏蒂。”
不出朱丽叶所料,可就算料到了,她还是心中一紧。
他继续说道:“她把我逗笑的。”
朱丽叶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说道:“那,也不错,蒂皮。如果你要和人相处,很重要的一点是,选那些能让你开怀大笑的人。”
“爸爸能让你开怀大笑吗,妈妈?”
“在这方面,他比任何人都强。也许,你们三个除外。”
“柏蒂说——”他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蒂皮?她说什么啦?”
他摇了摇头,注意力都放在他搁在腿上翻来翻去的那块石头上。
朱丽叶改变了一下策略:“她现在和我们在一块儿吗,蒂普?”
他点头。
“就在这儿?坐在地上?”
他又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
“她的头发很长。”
“是吗?”
他抬起头,注视着正前方:“红色的头发。她的裙子也很长。”
朱丽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直了身子,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小鸟,”她说,“很高兴咱们终于见面了。我叫朱丽叶,是蒂普的妈妈,我一直想谢谢你。蒂普跟我说,你告诉他,他应该帮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他一直都是个非常乖的好孩子。晚上会帮忙洗碗,还会跟我一起把衣服叠好,而他的哥哥和姐姐,就知道整天撒野。蒂普真的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蒂普把小手塞到她的手里,朱丽叶紧紧地握了一下。
“为人父母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风中传来艾伦开朗的声音,“打比方说,有个飞行员,驾驶的飞机中弹了,机翼上都是弹孔,这个飞行员的眼睛又被蒙着,那该什么办?只有听天由命呗。当父母的,就跟这个飞行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