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朱丽叶笑了:“有你在家的时候,我从来不难过。”

“我们现在没在家。”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是我又犯蠢了。”

他把小手塞进她的手里,一起朝另外两人那边走。朱丽叶总是惊奇地发现,三个孩子的手和她自己的手可以那么完美地彼此契合,这样简简单单的举动是那么温暖。

在河的另一边,一大片麦田闪着金黄的光。泰晤士河在静静流淌,蜜蜂在青草间寻着三叶草,可与此同时,正进行着一场战争,这让人难以置信。当然,村子里是可以看出打仗的迹象的:街道名全都不见了,窗户上纵横交错地贴着胶带,朱丽叶之前在电话亭上还看到贴着一张海报,提醒过往的行人,大家都应该为了胜利奋战到底。他们甚至把阿芬顿的白马遮掩起来,以免敌军飞行员利用这幅山丘上的巨幅画作寻找返航路线。但此时此刻,在这片平缓的河湾上,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

蒂普在她身旁轻轻叹了一口气,朱丽叶这才发现,他要比平常安静得多。她还发现,昨天晚上挂在他脸上的黑眼圈还没散,他的眼睛底下依旧一片乌青。

“睡得还好吗,小宝贝儿?”

蒂普点了点头。

“换床睡总会有点不舒服的。”

“是吗?”

“是啊,但只是一开始。”

他似乎在琢磨这件事:“你也觉得不舒服吗,妈妈?”

“哦,是啊。我是大人,所有事情对我们大人来说都不怎么舒服。”

“但只是一开始?”

“是的。”

听到这话,蒂普似乎松了一口气,这让人很贴心,但也有些让人不安。

朱丽叶并不觉得,她一番安慰的话语会在他心里起多大作用。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大步流星往前走的两个孩子。她很肯定,那两个小家伙谁都没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

“小熊维尼玩的小木棍!”蒂普松开手,在草丛里捡起一根几乎完全被青草遮住的树枝,是银灰色的,细细的一根。

“哦,是啊。还真捡到宝贝啦。多漂亮啊!”

“很光滑。”

“是柳枝,我觉得。也可能是桦树枝。”

“我要看看它能不能漂起来。”

“小心些,别靠河边太近了。”她边说边抚弄着他的头发。

“我知道。不会靠太近的。那里的水深。”

“那是当然。”

“女孩儿就是在那儿淹死的。”

朱丽叶吓了一跳:“亲爱的,没人淹死。”

“有的,妈妈。”

“我肯定,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是从船上掉下去的。”

“谁从船上掉下去的?你怎么知道的?”

“小鸟柏蒂告诉我的。”然后,他微笑着,他那个忧心忡忡、一脸严肃的小儿子笑了。话音刚落,他便飞快地朝他哥哥和姐姐那边跑了过去。那两个孩子正在为了两根长木棍争吵。蒂普将自己手中的小木棍举过头顶,像打了胜仗似的挥舞着。

朱丽叶看着他离开。

她发现自己在咬指甲上支棱出来的一小根刺。

她不知道哪一点更令人惊慌:是他谈论起死去的女孩儿,还是他是从长了一身羽毛的小朋友那里得知的这条消息。

“他不过想象力丰富罢了。”艾伦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他一直在和小鸟说话。”朱丽叶低声回答道。

她把眼睛、额头和太阳穴都揉了一遍。她还在因为昨晚喝多了而脑袋嗡嗡作响,要是能让她回去,猫起来再睡上几个小时,再睡上几天,让她干什么都行。

她缓缓地长舒一口气,决定把担忧先放在一边。以后会有时间仔细想想这件事的。蒂普现在赶上了他的哥哥和姐姐。雷德在田野上追着他跑,蒂普开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而他的哥哥正装模作样地要抓到他。他就跟普通的小男孩一样(“他就是普通的小男孩。”艾伦说)。

朱丽叶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快八点了。她轻轻耸了耸肩膀,向孩子们走去。他们这会儿都在小树林的边上等着她。

朱丽叶走到他们跟前,挥手示意他们跟着她到树林里去。孩子们继续着他们打打闹闹的游戏,一个个都假装自己是骑士,手握利剑,和敌人一决高下。朱丽叶又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她气冲冲地抛下艾伦,第一次踏上这条小路……

现在,她所在的位置不是村子的中央,这很明显;相反,她正站在一块麦田的边缘,麦田里,每隔一段距离就堆着圆圆的一大捆干草。远处,隔着另一块麦田,有一个石头砌的谷仓。再往远处望去,她还能辨认出倾斜的屋顶。屋顶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和好几个烟囱。

朱丽叶叹了一口气。太阳在天上挂得高高的,天热得很。她最初的怒火已经偃旗息鼓,眼下成了一堆不过在冒着一丁点儿火星的煤渣,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心里憋屈难受。她开始费劲儿地穿过草地,朝远处那栋房子走去。

想想看,艾伦对她的误解竟然这么深,他竟然会去想——哪怕就一秒钟——她会放弃她的工作。写作并不是她选择去做的某件事;没了写作,她也就不再是她自己。他怎么会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男人,可是她发誓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这个男人,可是她曾经伏在耳边,向其低声倾吐自己最深藏的秘密的人!

她犯了个错误。一切都如此明显。结婚就是个错误,而现在还会有个孩子,她和艾伦的孩子,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很可能会吵吵闹闹的孩子。剧院里可不欢迎小孩进去,那她最终的结局会和她妈妈如出一辙,尽数破灭的宏图壮志成了一张网,一张把自己困住的网。

也许,现在把一切都取消,还为时不晚?才过了一天。几乎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如果他们今天下午直接回伦敦,兴许还来得及,可以去找那位给他们办结婚手续的官员,在他还没抽出时间到登记处把结婚注册的信息备案之前,把结婚证书要回来。就好像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

或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未来风雨飘摇,她体内的那个小生命又让她泛起一阵恶心,仿佛在说:“我在这儿!”

是啊。还有这个小生命在呢。他或者她,一个小不点儿,正在成长;等到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会被生下来。即便不嫁给艾伦,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

朱丽叶走到了第一块麦田的尽头,打开一扇简易木门,走进另一片麦田。她觉得口渴,她当时要是能想着把保温杯带着就好了。

她在第二块麦田里走了一半,谷仓现在跟她是平行的。对开的大门都敞着,她经过时,瞥见里面有一台很大的农用机——脱粒机,这个名词出现在她的眼前——机器上方有一艘木船被吊在椽子上,显然是被闲置多时了。

朱丽叶来到田边时,金黄的作物一下子变成了夏日里英国乡村花园中生机盎然、水灵灵的绿色植物。花园就在房子后面,那栋有两个一模一样尖角的房子。虽然篱笆多半都被茂密的黑刺李树篱遮住了,但是隔着被铰链连着的小门,朱丽叶可以看到一个铺着砾石的庭院,院子中央种了一棵栗子树。树的四周是一圈被架起来的花圃,里面栽种的植物绿叶繁茂、花朵缤纷。

她绕着树篱走过去,来到麦田的一角,然后踏上了一条土路。这条路给了她两个选择:向右转,那是她一路过来的方向,她可以顺着土路往回走;但朱丽叶转向了左边。黑刺李树篱顺着花园的边界延伸开来,直到和房子一侧的石墙相接。经过这栋房子,是另一扇门,一扇大铁门,顶部呈拱形,门上有装饰性的花纹。

在大门的另一侧,是一条石板路,通往这栋漂亮雅致的房子的前门。朱丽叶停下脚步,细细品味着房子的外形和细节,处处都令她感到愉悦。她一向善于发现美,尤其是建筑的美。有时候,一到周末,她就和艾伦坐火车去乡下,或者从朋友那里借辆车,在一个个小村庄的蜿蜒小路上闲逛。朱丽叶有一个笔记本,她会在里面迅速做好记录:哪些屋顶轮廓是自己喜欢的,哪些石子铺就的图案是令她着迷的。她的这个爱好让艾伦忍俊不禁,称她为“花纹镶嵌术女士”,因为她总会犯同一个错误:有太多次,她都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了瓦片排列的图案上去。

这栋两层楼的房子是石头砌成的,石块都是苔藓的那种青灰色。屋顶——铺的也是石瓦片,但色调要暗上一两个色号——让人觉得极其满意。顶端的瓦片很小,每往下一层,越靠近屋檐,瓦片的尺寸就越大。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看起来斑纹浮动,像是在缓缓游弋的鱼儿的那一身鳞片。两个尖角上各有一扇窗,朱丽叶扶着门,想离得更近些,仔细观察。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在其中一扇窗子里看到有什么在动,但那儿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一只鸟儿的影子一掠而过。

当她正在打量这栋房子时,被她用两只手贴着的大门打开了,就像是在邀请她进去。

朱丽叶毫不犹豫地走上了石板路,顿时觉得心满意足。花园很美,大小适中,花木繁盛,几面石墙营造出一种被安安稳稳隔绝起来的感觉。香气也令人陶醉:开到荼蘼的茉莉泛着淡淡花香,里面还混合了薰衣草和金银花的芬芳。鸟儿在绿叶间飞来飞去,蜜蜂和蝴蝶围着一大片花圃里的花儿盘旋。

朱丽叶现在看到,她进来的那扇门是侧门,因为房子前面还有一条更宽的路,连着房子和一扇敦实的木门,就在房子正对面的那道石墙上。这条更宽的小路两旁栽种着寻常的玫瑰花,粉红色的娇嫩花瓣尽显芳华。小路的另一端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日本红枫,枝叶已经探出了前门,伸到了院子外面。

草坪是一片亮眼的绿色,颜色稍稍深一些,朱丽叶不假思索地脱下鞋子,赤脚踩了上去。脚趾缝里的青草,又凉又软。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国——没有比“天国”更合适的词去形容了。

日本红枫底下,有一处光影斑驳的草地特别诱人,朱丽叶走过去,坐了下来。当然,她是擅自闯进来的陌生人,但她敢肯定,拥有这样迷人的房子和花园的人,一定也是位可爱至极的主人。

太阳暖融融的,微风轻轻柔柔,朱丽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阵倦意猛地袭来,她觉得昏昏欲睡,只得选择睡上一会儿。她近来总是这样,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犯困——自从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便一直如此。

她把羊毛开衫叠成一团当枕头,仰面躺下来,把头偏向房子那边。她告诉自己,就休息几分钟,但阳光照在脚上舒服得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皮就打起架来,再也睁不开了。

朱丽叶醒来时,花了片刻工夫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她睡得很香,沉而无梦,几个星期以来她从未睡得这般踏实。

她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她才发现院子里不止她自己。

大门附近,有一个男人站在房子的角落里。他年纪比她大,但也没大多少,看起来不过年长她几岁,但她一眼便看出,他心情沉重。他当过兵,毫无疑问。当过兵的人仍然会穿着制服,这些可怜的人,都被战争给毁了。他们这一代人将永远只包括他们自己。

他看着她,表情严肃,但并不严厉。

“对不起,”朱丽叶喊道,“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我迷路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从他的手势来看,朱丽叶知道,自己没惹上麻烦。她知道,他没把她当成找麻烦的人,他清楚这个花园、这栋房子的魅力有多大,清楚这里有种魔力,清楚在大热天看到那棵枫树底下的一片阴凉的草地时,从这里经过的人所感受到的那股无可救药的吸引力。

那个男人进了屋,他身后的门关了起来。他连一声招呼也没打,连一眼都没朝这边看。朱丽叶看着他离开,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草地上的鞋子。她注意到,和刚才自己来到这儿时相比,这片阴影悄悄地移动过。她看了看表,距离她把艾伦一个人丢在码头上,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朱丽叶赶紧穿上鞋子,系好鞋带,站起身来。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她甚至还不确定,现在这个位置距离村子有多远。但是,离开这里让她觉得难受。她感到胸口一阵发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上束缚着她。她站在平坦的草坪中央,抬头望着那栋房子,一片奇异的光弥漫开来,令一切显得如此清晰。

爱——这就是她感觉到的,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无所不容的爱似乎正在她所见所闻的一切中流淌:被阳光照耀的叶子,树下被遮住光的空地,用来砌这栋房子的大石块,鸣叫一声飞过头顶的鸟儿。在这片光芒之中,她短暂地感受到信教之人在教堂里必然会有的那番感受:那是一种沐浴在光明之中的感觉,那是一片源自笃定的光,笃定自己由内而外都被看得明明白白,自己属于某个地方、某个人也被瞧得清清楚楚。那种感觉很简单,它是明亮的、美丽的、真实的。

在她寻找回天鹅小栈的路时,艾伦一直在等她。朱丽叶上了楼,每一步都跨上两道台阶。她冲进房门,脸上因为室外的热气和她这一天的内心感悟热乎乎的。

他站在有铅棂条装饰的窗户旁,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那条弯弯的河水。他的姿势有些僵硬,显得不大自然,仿佛是在听到她要进来时,他才摆出这么个姿势来,上演了这准备就绪的一幕。他的表情看上去小心翼翼的。片刻过后,朱丽叶才记起,他们俩在码头上吵架了,自己一怒之下独自离开了。

“先听我说,”艾伦打破了沉默,“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建议你——”

朱丽叶摇着头:“没关系,你看不出来吗?那都不重要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她心里——问题看了个通透,也悟了个分明——但她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去解释,她的身体里只有那股被注入的能量,泛着金色的光,让她觉得再也无法承受。她奔向他,心中激情澎湃、迫不及待,她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庞,吻上他的唇,让他们之间的敌意、依旧徘徊的戒备消失殆尽。他惊讶地想开口问她,她摇了摇头,用一根手指压着他的嘴唇。什么话都不需要。任何话都只会把事情搞砸。

此刻,无需言语。

现在,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