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据说,他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去世后,他也继续作画,但画风与以前不同,画的题材也截然不同,然后,他就在国外淹死了。真的挺惨的。他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这件事,在艺术史领域差不多成了神话:人们一直怀揣希望,对那个作品的下落提出各种猜测和假设。时不时,就会有人就这件事写篇严肃的学术论文,即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多少证据表明确有其事。有些传言就是因为能吊人胃口,才会一直传下去,拉德克利夫这件事也是如此。”

“你觉得这本素描簿会和这个传言有关吗?”

“没有看到它之前,我很难确定。我估计,你包里不会再有裹在茶巾里的惊喜了吧?”

埃洛蒂脸颊发热:“我才不会把素描簿从档案室里拿出来呢。”

“那我下周去你那儿看一眼怎么样?”

埃洛蒂感到心里一紧:“你最好先给我打个电话。彭德尔顿先生现在天天剑拔弩张的。”

皮帕没心没肺地拍手鼓掌,“那当然。”她靠在了椅背上,“在此期间,我得开始给你做礼服了。我都已经想好了,要浪漫、华丽、现代感十足——但还要有种19世纪60年代的风情。”

“我从来都不怎么时髦。”

“嘿,你要知道,现在非常流行怀旧。”

皮帕只是想要亲昵些,但今天,她的话却让埃洛蒂难以释怀。埃洛蒂就是个怀旧的人,但她讨厌因为怀旧而被人说三道四。“怀旧”这个字眼在被人们恶意糟践。大家都把怀旧当成了多愁善感的代名词,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多愁善感让人感到恶心,让人觉得倒胃口,可怀旧是猛地让人感到疼痛。怀旧表达的是一种最深切的渴望和领悟——时间一去不复返,某一刻、某个人或是某些事,都再也无法挽回。

当然,皮帕的话不过是想让气氛轻松些,幽默一下。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把剪贴簿收起来时,埃洛蒂的心中有过那样一番计较。她今天怎么会这么敏感?自从她把那个书包打开,看过了里面的东西,她就一直觉得不安,觉得自己动不动就会走神,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是她应该做的,可她却偏偏想不起来。昨晚,她甚至又做了那个梦:她身在素描画中的那栋房子里,可突然间,周围变成了一座教堂,她意识到自己迟到了——在她自己的婚礼上迟到了——她开始奔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她一次又一次地跌倒,腿软得像是面条。等她终于赶到了教堂,却发现已经太晚了,婚礼结束了,正在进行着的是一场音乐会,她的母亲——依旧三十岁时的样子——正在舞台上演奏她的大提琴。

“婚礼上的其他计划进展如何了?”

“挺好的。都挺好。”埃洛蒂的回答十分爽快,皮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埃洛蒂可不想被深沉而又意味深长的谈心给绊住,那可能会暴露她不稳的情绪,所以她风趣地补充道:“当然啦,你要是想知道相关细节,那最好去和佩内洛普聊一聊。据说,婚礼会富丽堂皇。”

“千万提醒她记得告诉你,需要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

她们相视一笑,又成了一伙儿。然后皮帕继续着劲头十足的客套:“未婚夫怎么样?”

皮帕和阿拉斯泰尔从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这一点儿都不令人意外,因为皮帕特别有主见,又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最受不了呆头呆脑的人。并不是说阿拉斯泰尔呆头呆脑——埃洛蒂懊恼自己的用词不当——只是他和皮帕根本是两种人。因为对自己刚才那股自私的小心思有些愧疚,埃洛蒂决定不再护着阿拉斯泰尔,让朋友顺心一回:“他似乎挺放心让他妈妈发号施令的。”

皮帕粲然一笑:“你老爸怎么样?”

“哦,你也知道我老爸。我高兴,他就高兴。”

“那你高兴吗?”

埃洛蒂定定地看了皮帕一眼。

“好吧,好吧。你高兴着哪。”

“老爸把录像带给我了。”

“那他觉得这主意还不错?”

“看起来是的。他没说什么。我觉得,他能认同佩内洛普的做法,是因为这就像是妈妈也参加了我的婚礼。”

“你也这么想吗?”

埃洛蒂不想谈这个。“婚礼上总要放点音乐的,”她避重就轻地回答,“反正都是家里人,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皮帕似乎还要顺着往下说,但埃洛蒂把话题岔开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父母是奉子成婚的?他们结婚的时候是7月份,我的生日是11月。”

“先上车,后补票。”

“你知道我在他们的婚礼派对上是什么样子,总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皮帕笑了:“这次你必须得参加,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客人们都指望着看看你呢。”

“说到客人,你觉得自己可不可以做一回小乖乖,回复一下寄给你的邀请函?”

“什么?邮寄的?贴邮票那种?”

“这次显然是件重要的事,是件大事。”

“哎,如果是大事的话……”

“是大事,而且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对邮政体系不买账。我下一个要联系的是蒂普。”

“蒂普!他现在怎么样?”

“我明天要去看他。难道你想一起去?”

皮帕失望地皱皱鼻子:“我有一个画廊的活儿。说到活儿……”她示意女招待把账单拿来,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镑的钞票。等着账单被送过来的间隙,她指了指那张放在埃洛蒂的空咖啡杯旁边的照片:“我需要一张,这样就可以开始考虑如何设计你的礼服了。”

那股奇怪的占有欲再一次从埃洛蒂的心底冒了出来:“这个不能借你。”

“当然不是借这个。我就用手机拍一张照片。”

她拿起相框,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相框上。

埃洛蒂虽然在一旁看着,但心里却希望皮帕赶紧把照片拍完,然后她把照片重新用茶巾包裹起来。

“你猜怎么着,”皮帕说,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我要把这个给卡罗琳看看。她的硕士论文写的是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隆和阿黛尔·伯纳德。我敢说,她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这个模特的事,也许还能知道拍这张照片的人是谁。”

卡罗琳是皮帕念艺术学院时的导师,也是一位电影制作人兼摄影师。她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善于捕捉最不期而遇的美。透过她的镜头,人们看到的是野性与魅力、凄冷萧索的树木和房子,以及景色中透露的徒然神往的感伤。她今年大概六十岁,但行动和精力都显得年轻得多。她自己没生小孩,似乎把皮帕当作女儿来看待。埃洛蒂曾在社交场合见过她几次,她有一头漂亮的银发,稍稍过肩,又直又密,一看就是那种不遮不掩、泰然自若的女人。相较之下,埃洛蒂觉得自己虽然看着年轻,但心态却远不及这位老人家。

“不用了,”她很快回答说,“不用给她看。”

“干吗不?”

“我只是……”这张照片本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可现在不是了。她没办法在解释这种感觉时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小气,或者直白点儿说,听上去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打扰卡罗琳。她那么忙……”

“你开玩笑的吧?她会非常乐意看到这张照片的。”

埃洛蒂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她告诉自己,听听卡罗琳的想法会很有帮助的。她该抛下自己的不快,尽最大可能去了解这张照片和那本素描簿是她的本职工作。如果真的和拉德克利夫有联系,那就预示着获得了新的有关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信息,而对于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的档案团队来说,这将是一件大好事——关于维多利亚时期知名人士的新信息可不会经常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