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之信

你是我的命运 白石一文 第2页,共2页

“听我的话。”

她再次强调后,纯平默默点头。结果,他喝了两罐啤酒。醉意一上来就开始谈论今天明日香与达哉的事。

“那二人相当危险。”

纯平咕哝。

“回程时在车上,虽然达哉邀明日香今年暑假一起去神户,但我觉得明日香还是别去比较好。”他说。

“为什么?”亚纪问。

“没有为什么,反正别让他俩独处比较好。”

“可是,他们看起来那么要好,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明日香才国三当然不可以和男孩子单独去旅行,但不是说达哉的姑姑就住在神户吗?”

“我不是说那个。”

纯平渐渐地有点口齿不清。喝这点儿啤酒就会醉,证明他已经相当疲惫。

“明日香固然也是,但达哉更危险。虽然看似聪明,但那小子没有固定的形体。浑身软绵绵的,唯独温柔、羞耻心和自负心格外发达,是这年头典型的年轻人。他没有关键的容器来注入这种感性加以固定。简言之,那小子没有形状。没有形状的人,要活下去会很累。我经常说,一切都是先从形状开始,决定那个形状,然后才能选取要把什么放进那个形状中,用什么来当作内容。可是这年头的人,满脑子只想着什么生存支柱或者意义之类的。就连工作也是,都还没开始做呢,就只顾着烦恼这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或者我是否真的甘愿一辈子做这种工作。像工作那种东西总之先动手去做就对了。先做了之后,才会明白那份工作对自己而言有没有什么意义。这点,以前的人十五六岁就都知道了。那才代表长大成人。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缺少了作为那种形状核心的基本能量。达哉也是其中一人。正因为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长大比别人加倍聪明,所以像他那样反而会更危险。亚纪你不觉得吗?”

听了纯平这番话,亚纪再次反刍二人刚才的样子。她认为,自己多少能够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但是,亚纪不觉得达哉真有他说的那么“危险”。

“这个嘛……”

说着她看向对面的纯平。他闭着眼,不知几时已垂落双肩睡着了。

5

鸦片战争后成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中国。以经济成长为优先的中国政府,为了让香港继续保持过去的金融、贸易中心的地位,保障了香港比深圳、珠海、厦门等经济特区更高度的自由,企图加速欧美及日本的资本进出。近年来中国的经济发展确有令人瞠目之处。

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自去年以来也被总社派下“在中国开拓建设新工厂的据点”这个特别任务,分社长赤坂频频前往北京与上海出差。

亚纪也在去年十月和今年三月两度与赤坂同赴北京。去年头一次出差是十月八日出发共计一周,但最后一天十四日正好也是亚纪三十二岁的生日。

难得的生日却不能共度似乎令纯平颇为不满,打从这趟出差定案他就一再激动地表示:“难道不能提早一天回来吗?如果向分社长提出这点小小的要求对方应该会让步吧。”终于在出发的前一晚,纯平与亚纪发生争吵,出差期间陷入彼此互不联络的冷战状态。

纯平的个性中本就有这种稚气又任性的一面。一不如意就闹别扭,非要彻底坚持自己的主张直到亚纪妥协。或许一部分也是在对年长两岁的亚纪撒娇,但更重要的是,可以隐约窥见对他来说“任性也是一种才能”这个不可动摇的信念。的确,做他那一行的,肯定不可缺少这种强烈的自我特色,但是看到纯平对以前的女友做出“到头来,她们最后还是跟不上我的个性”这种评论,还是无法不感到其中藏有自我意识过剩的自大,以及与之成套的竭力逞强。

“并不是只要有才能,就可以为所欲为。”

亚纪受不了纯平的任性,偶尔这么点他一句,他听了总是说:

“话是那样说没错。”

虽然是yes、but句型,但被对方批评好歹还肯点头同意,由此可见纯平的天真无邪。

“我总觉得,唯有亚纪一辈子都足以信赖。”

初次同床共枕的翌晨,纯平冷不防如此咕哝。这句话令亚纪切身感到他从小便有的根深蒂固的孤独。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回到饭店房间后亚纪终于得以放松。赤坂或许也累了,没加入那晚的酒席,傍晚与他和当地员工道别后,亚纪总算捡回了半天生日。冲过澡,正打算今晚不吃晚餐在房间好好休息之际,纯平在暌违一周后打了电话来。亚纪在北京的落脚处当然事先就已告诉过他。

“生日快乐。”他这么说。

“谢谢。上次是我不对。其实我很高兴你有那份心意。”

好久没听见心爱男人的声音,令亚纪得以坦诚道歉。

“你一个人八成很寂寞吧。晚饭吃过了吗?”

亚纪看看手表。正好是晚上七点。

“天天吃中国菜,搞得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刚刚才决定今晚什么也不吃早点睡觉。”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一定开始想念日本料理了吧。”

“对呀。天天和这边的人聚餐,日本料理只有午餐时和分社长吃过一次。”

“你现在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中国菜什么都好。我觉得只要有白饭配泡菜再来碗味噌汤就心满意足了。”

“包梅子的饭团如何?”

“啊,好耶。明天回去后我们一起吃吧。”

这时,纯平像要忍住窃笑般停顿一拍呼吸。

“用不着等到明天了。我现在就送去给你。”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亚纪的房门就被敲响。开门一看,抱着花束、拎着背包的纯平,满脸得意地站在眼前。

进入这个七月,纯平的独立计划遇到重大障碍。筹募资金停摆,陷入窘境。

打从月初,亚纪就感觉纯平有点不对劲,但她本以为也许是眼看距离开业不到两个月,要处理积压的工作和开设事务所的筹备工作到了最后关头令他身心俱疲。

终于得知纯平的窘境是在七月十六日星期三,她和纯平一起花了整个下午四处勘察要租来当作事务所的房子时。

那天,亚纪请了半天假,中午一点在天神core购物商场的一楼与纯平会合,二人跟着房屋中介的年轻职员,三人一同参观了几间房子。

基于纯平希望远离现在的事务所所在的天神,中介商提供的房子有三间位于博多车站周边,还有三间靠近博多港。每一间都超过三十五坪(约一百一十六平方米),因为还要兼作纯平的住处,所以其实不算太大。本来也曾想过干脆租一间公寓算了。但是最后的结论是若要挂出事务所的招牌还是办公大楼比较好。二人大约一个月前就开始寻找出租办公室。靠近博多车站的那三间全都位于龙蛇杂处之地,亚纪和纯平都不喜欢;至于博多港那边,筑港本町与大博町倒是有很不错的好房子。筑港本町的那间,隔着大相扑九州赛场所在的福冈国际中心位于正对面新建八楼大厦的六楼,视野也很棒,正面是福冈赛艇场,朝右看去都市高速一号线“港口大桥”的彼方可以望见美丽的博多湾。再加上周围没有高楼大厦,光线也非常充足。至于大博町那间,是面向大博路的老旧大楼一室,但这间也光线充足,最主要的是房租非常便宜。

耗到傍晚全都看过后,亚纪二人与业者道别前往中洲某家纯平常去的鳗鱼店。昨天才刚结束庆典的博多祇园山笠的中洲街头,庆典的热气至今未熄,人潮比平时更拥挤。那珂川边整排博多最出名的路边摊,也每间都挤满了下班男女。二人一路漫步到“福博相逢桥”旁,走进面河而建看似普通民宅的店面。看这座桥的名称也知道,隔着那珂川,大桥对岸算是福冈,这头的中洲则是博多,这是本地人基本上的福(冈)博(多)区分法。

他们叫了啤酒与烤鸡肝,先举杯互敬。

亚纪先开口表示,她认为筑港本町的那间新房子不错。就纯平当时环视室内的氛围看来,也能猜到他肯定会选择那一间。没想到,纯平像往常一样一口气喝光第一杯啤酒后,竟说出意外的话:

“我决定租大博町那间。毕竟那间的房租实在太便宜了。”

以纯平从事工业设计,向来对房间及用品乃至小东西都十分讲究的作风而言,这实在不像他会说的话。

“可是,好不容易自行开业,就算房租贵一点,我认为还是选个舒服的环境来工作,就长远看来会对你更有利。”

亚纪当下直觉,这个人对自己隐瞒了资金方面的新问题,一边姑且这么说。

“哎,草创初期没资格挑三拣四嘛。更何况今后我要从领薪水的变成发薪水的了。”

看着那种不像纯平作风的退缩笑容,亚纪加强了几分语气。

“纯平,你有事瞒着我吧。贷款的事该不会到了这个月忽然泡汤了吧?”

被她一语中的,纯平张口结舌以呆然的双眸回视亚纪。

之后,一边吃他们叫的鳗鱼饭一边听纯平的详细说明,听来过程实在很惨。

纯平把他想开业的事告诉事务所社长内海次郎,是在今年三月。在那之前,他也在大约两年前就已告知内海自己有开业的打算,所以离职的事并非突然决定。本来,当初应邀至内海的事务所工作时,纯平就已与内海达成将来会自行开业的默契。

可是,对于当家设计师纯平的离职,现在内海却面有难色。

“多亏有稻垣,我们才能开始接到各家厂商的大工作。如果你能再多待一阵子,等到资金和员工、客户都到位了,我们事务所可以以一分为二的形式帮你开间气派的事务所。”

内海一再这么挽留他。在那过程中纯平也首度听说,原来内海已计划在明年春天建设自家大楼。

“这间事务所也嫌小了,况且我也想增加员工。老是让你一个人负担工作我觉得很抱歉,也想让你尽量做你自己想做的工作。这次盖大楼,我打算替你准备一间专用的设计室。”

纯平说,内海甚至把大楼的完工预想图拿给他看,“能不能再跟我一起努力个两三年?”他如此一再劝说。

“地点就在现在的事务所旁边,是栋小小的三层楼房。一想到这个人只为了当这种小家子气楼房的主人才开设事务所,我就心灰意冷。设计师要那种楼房到底有什么用!”

亚纪想起纯平曾以苦涩的语气如此抱怨。

过去内海与纯平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纯平刚开始从事工业设计时是做住宅设计。虽说是同事但内海比纯平年长八岁,因此也有一半算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二人任职的公司,是开发免治马桶令业绩急速成长的北九州某建筑设备制造商,纯平自福冈的工艺大学毕业进入公司时,据说内海在设计部已是主任设计师之一。将来打算自立门户的纯平,在入社的第四年,主任内海离职成立“内海设计工房”时,算是被他挖墙脚,晚了半年加入内海的事务所。那是距今六年前,纯平二十五岁时的事。

对于内海次郎,亚纪也跟着纯平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之前就已听纯平说过,“对我来说他比亲兄长更像兄长”。实际见面一看,内海是个温厚的绅士,亚纪暗忖:此人就算留在公司,飞黄腾达也绝对指日可待。来回审视着正在谈公事的纯平与内海,她感到内海想必无意继续朝设计师之路精进,而是选择了管理众人的经营者之路。因为他看起来和艺术倾向强烈的纯平正好相反。待人接物也面面俱到,不忘当着亚纪的面赞美纯平。

“稻垣这人,就设计师来说是个天才。打从他进公司时,他的才华就令我惊讶。他一进公司,就立刻为免治马桶带来革命性的创意。过去,我们为了强调这个厕所有免治马桶,所以刻意画出功能繁复的机械化设计,但他的设计方案却完全反其道而行。是那种乍看之下与普通马桶无异、非常简洁的设计。‘在免治马桶已成为当然配备的时代,到现在还在主张那个有什么用。’这就是稻垣的想法。简言之,他强调的是,今后应该让使用者认识到: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免治马桶作为一种新的物品文化已经深入人心。这种想法的转换令我和设计部的同仁都不由得感叹不已。我立刻就把他的设计向制造部门提案,但那些主管的脑袋太僵硬,很遗憾地未予采用。不过,到了现在,免治马桶和普通马桶的设计几乎已毫无分别,不坐下去根本分不出来。这样的产品大为畅销。果然如稻垣当初所言。我从那时起,就知道这小子是天才,对他啧啧称奇呢。”

亚纪观察身旁因他这番话露出得意表情的纯平,一边感到不忘加上“就设计师来说”这个注解的内海是不容小觑的人物。在这样的男人看来,堪称工作狂的纯平这种死心眼的家伙,肯定很好使唤吧。

结果,纯平求去的心意不变,内海只好放弃挽留。然后,他开始反过来耐心地为纯平的今后计划提供意见。若要自立门户,就得开设事务所,雇用助理,还得找员工负责业务和会计部门的工作。但,最重要的是独立所需的诸般费用及事务所上轨道之前的运作资金事先应该如何筹措。在筹措资金这方面内海也向纯平伸出了援手。他介绍“内海设计工房”合作的博多城市银行贷款部门的人,轻轻松松就帮他谈妥了一千五百万的贷款。而且作为担保,只要拿纯平存下来的五百万在博多城市银行开个支票户头就行了,在这种贷款不易的时代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纯平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这是内海设下的陷阱。

一进入七月,纯平突然被博多城市银行的贷款专员叫去,声称要取消贷款。理由是城市银行的呆账处理格外耗时,临时决定自下期开始大幅缩减贷出额度,听来实在无法令人照单接受。尽管纯平一再恳求,专员的态度却和过去截然不同丝毫不留情面。

慌忙回到事务所的纯平,向内海报告事情经过,拜托他从中斡旋。眼看距离九月开业已不到两个月了,现在如果资金卡住,开业这件事必然会受挫。

“哎,算你时运不济吧,稻垣。你现在独立还太早了。既然贷款泡汤了暂时是没希望了。被城市银行这么一拒绝,事到如今就算你改找别家,恐怕也不会有银行愿意立刻贷款。”

面对内海这种冷淡的态度,纯平说他终于醒悟,原来内海一开始就打算破坏这笔贷款才主动向自己提议。

“哎,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但你如果想继续在我这儿工作,九月以后我继续收留你也不是不行。”

内海一边偷笑最后居然还这么放话。

“那种事务所,赶紧辞掉算了。”

这么过分的事,令亚纪一开口就这么说。然而,纯平面带忧郁地摇头:

“没那么简单。我不能扔下做到一半的工作,况且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足以证明是社长在贷款这件事上搞鬼。如果现在一走了之,连我在工业设计这行的信用都会一落千丈。事后还不知会被社长批评成怎样,而且这样等于让他正中下怀。我还是要把工作好好做完,按照原定计划在八月底辞职。”

“你现在就这么软弱怎么得了。那间事务所能有今天的规模都是靠你的力量。我们公司固然也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公司都是想要稻垣纯平的设计才发包。现在受到这样的陷害,居然只能忍气吞声,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纵使亚纪拼命试着激励纯平,他还是沉默不语,只顾着啜饮难喝的啤酒。

“总而言之,一定要尽快找到新的贷款银行。近两周来,我已向各方用尽各种手段询问过了,只剩下一个多月,果然好像没有银行愿意爽快贷出一千五百万。既然如此,我想只好先用手边的五百万资金自立门户再说,然后再慢慢埋头苦干吧。”

过了一会儿,他才脸色凝重地这么说。

“那样子不行啦。什么事情都是开始最重要。如果一开始就这样妥协了,本来会顺利的事肯定也会变得不顺利。更何况,那样岂不是很不甘心。”

“可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

亚纪对纯平的温吞态度渐渐开始不耐烦。她认为,男人在紧要关头如果不拿出孤注一掷的魄力赌下去怎么行。

“现在还有时间。干吗为了这点小事放弃。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没跟我商量。只要不放弃,肯定能找到愿意贷款的银行;就算真的找不到,我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支援你。总之,一百万也好,两百万也好,从哪里借都行,只要借得到就去借借看呀。不管是哪种事业,光靠自己的资金起步将来反而不会有发展。还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以你的实力将来一定还得了。”

“会吗……”

纯平软弱地低语。

“会呀。你只要按照计划继续进行就好了。只不过是被区区一家银行爽约没什么好沮丧的。就连我也不是白白工作到这把年纪。一千五百万的数目,到了紧要关头我还拿得出来。”

亚纪一边这么说,一边认真盘算如果把这十年来的存款全部取出至少可以立刻筹到一千万。

“那种事我怎么能够拜托你。”

纯平抬起之前略垂的头,眼中终于重现神采地说。

“为什么不行?你有困难的时候,我帮助你是应该的。”

“这是两码事。在我正准备自行开业之际,如果仰仗女友出钱那才真是怎么得了。我死也不打算在钱的方面依赖你。”

“现在我们谈的应该不是金钱的问题吧。如果只为了区区一点钱就让你无法做自己本来想做的事,对我来说那样更难受。”

“我可不是为了让亚纪以这种方式帮我才跟你交往的。这次的事也是,贷款泡汤的确对我打击很大,但我最痛心的其实是被信赖多年的内海先生出卖。工作上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我希望亚纪给的是精神上的支持。这次的事一直瞒着你我很抱歉,但那是因为我打算在真正有困难时一定会找亚纪商量。”

“照你这么说,现在并不是你真正有困难的时候?”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纯平在杯中注入第三杯啤酒,又是一口气喝完。他的脸已染上红晕。最近的他也许是累积了太多疲劳,酒量差得和以前有天壤之别。

“那,你真正困扰的是什么事?”

纯平神情醺醺然地做出稍微沉思的动作。然后,“这个嘛……”他咕哝,“大概是我快要支离破碎的时候吧。”他幽幽地说。

“快要支离破碎?”

这个意外的说辞,令亚纪不由得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纯平打开一直没碰的鳗鱼饭盖子,仔细撒上山椒粉。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总是很容易看不见周遭,尤其是热衷于工作时,脑袋处于亢奋状态,有时候连自己都会害怕自己该不会疯掉吧。或许是觉得自己好像会就这样飞到另一个世界吧。这种时候,我希望亚纪陪在我身边,把我拉回这个世界。”

然后,纯平抓起筷子抬起了头,又补上一段意外发言:

“五月连假时,明日香的男朋友不是来玩吗?当时我说那小子很危险,是因为我总觉得那小子和以前的我很像。我会这么坚持形状,选择这种工作,其实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欠缺形状。当然,和那个神户少年绝对不同,但无论是我或是那个叫作达哉的孩子,还有明日香,其实全都是无根之草。因为我们很相像,所以我闻得出那种味道。因此,我才会有点担心那两个小家伙。”

那个神户少年——他说的,是上个月二十八日被捕的神户市须磨区连续杀伤儿童案的犯人。逮捕那个犯人后赫然发现对方竟然才念国三,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他在今年五月下旬,把认识的小六男童带到附近的后山勒死,在家中切下男童的头颅放在自己就读的中学校门口,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进而,二月、三月连续有四名女童遭到杀伤的案子也被警方断定是他所为,在昨天也就是十五日将他再度逮捕。

少年将“游戏开始了/愚钝的警察诸君/有本事就来阻止我/我对杀人乐在其中”这封“挑战信”和男童的头颅一起留在校门口,六月时为了扰乱侦查又寄给当地报社“犯行声明文”。在那封声明文中他写道:“一直是透明存在的我,希望至少在你们的空想中被视为实在的人物。唯有杀戮之时才能自平日的憎恶解脱,得到安宁。”内容极为异样。

五月之后,媒体铆足全力报道这起惊悚犯罪事件,在少年被捕的二十八日以后相关文字报道和电视新闻更如洪水泛滥。香港回归中国的新闻似乎完全被这个案件抢了风头。

事实上,亚纪也在得知这次的案子是十四岁少年所为后,重新思考起明日香与达哉的事。她当然不认为他俩与犯案少年有共通之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案子的确不容分说地让她体会到现代少男少女的精神状态有多么不可捉摸。再加上,二人计划在今年暑假去神户旅行一事也让她感到有某种奇妙的巧合,虽然没有当时纯平想得那么严重,但亚纪现在也反对明日香去神户。

明日香自己似乎也对这起案件备感震惊。

“班会时,老师提起这件事,结果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说可以稍微理解那个少年的心情哦。我觉得,那真的是疯了。基本上,能够理解别人的心情,本就几近不可能,轻易说出那种话的人实在令人无法信任。”

前天,一起吃晚饭时明日香也这么说过。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神户之行你打算怎么办?”

亚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明日香听了之后,用非常爽快的口吻回答:

“发生这么讨厌的事件,我正在和达哉商量今年是否要取消。”

纯平一定也是因案件报道有所感触,才会想到明日香与达哉吧,亚纪如此感到。但是,亚纪实在不认为他和达哉、明日香会是同一类的人。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对默默咀嚼鳗鱼饭的纯平说。他停下筷子,凝视亚纪的双眸。然后,他展露今天第一个笑容,用坚定的言辞如此告诉亚纪:

“亚纪说得对,我也要不屈不挠地再努力看看。”

6

七月三十日星期三。

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半,正在收拾办公桌准备离开公司时,皮包里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j·手机”。亚纪按下通话键后起身离席,匆匆走入无人的第二会议室。“喂?”她说。“你还在公司?”纯平的声音传来。

“对。正准备要下班了。”

“天大的好消息哦。”纯平的语气雀跃。

“怎么了?”

“刚才,福冈东信金的人打电话给我,说贷款大致没问题。”

“真的?太棒了。恭喜你。”

“谢谢。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过关。有了上次的经验现在还不能大意就是了。”

“银行的专员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这星期之内应该会通过审核,明天希望我和总行的贷款负责人面谈。他说这样下个月应该就可以贷给我。”

“不会在面谈之后又否决吗?”

“这个我也问过了,他说只是形式上走个过场,只要能见到总行负责人,基本上就等于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定案了。”

“那就可以安心,不用紧张了。这下子你总算可以毫无牵挂地开业了。今晚来庆祝一下吧。”

“好。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可能会晚一点,要约在哪里碰面?”

“还是来我公寓好了。我弄点好吃的等你。”

“知道了。其实那样我更喜欢。可能要拖到九点以后,不过工作搞定之后我一定会过去。我离开事务所时再跟你联络。”

“知道了。”

亚纪最后又说了一句“纯平,真的恭喜你。你的时代终于来临了”才挂断手机。

亚纪匆匆下班,没坐她平常坐的公车,而是改搭地铁来到“贝冢”,在那里换乘西铁电车。她在“西铁香椎”下车,前往车站附近的山崎精肉店。这间店也是明日香告诉她的,价格适中,优质肉类一应俱全。她在电车上不停盘算菜品,最后决定今晚只吃寿喜烧。冬木家每逢有喜事要庆祝时,向来都是吃寿喜烧。

亚纪做的、使用较浓汤头的关东口味寿喜烧现在已成了纯平的最爱之一。走进店里一看,进了佐贺牛,所以她买了很多。佐贺牛的肉质柔软,甚至比松阪牛和近江牛更美味。接着她又在超市买了蔬菜和乌龙面,这才回到西铁香椎站前的公车站。看看列车时刻表,六点半的公车正好刚发车离开,下一班要等到六点五十五分。她迟疑着是否要坐出租车,但东西又不是很多,所以她决定走到香椎滨。她念头一转,今天已经花了大钱买肉所以应该节省一点。纯平说过晚上九点之后才能来。煮寿喜烧的话事前准备也不需太多时间。很久没这样了,干脆安步当车吧。

从公车站折返经过jr香椎车站的香椎sepia街,拐过福冈银行的转角走进博商街。这条小巷是香椎最热闹的商店街。虽已是用餐时间,但买菜的人还是挤满整条街。穿过街道越过横跨香椎川的御幸桥。从桥上往香椎滨的方向仰望西方天空,太阳正要没入博多湾。望着那美丽的夕阳,亚纪倏然驻足。

今天白天博多街头的气温也上升到近三十度,非常闷热。一进入六月就开始的梅雨也在十天前结束,真正的夏日八月终于要来临。这个时间自河口吹来的微风仍是温热的。河边理发店门口种的木槿,白花像枯萎般垂首。

这是在这个城市迎接的第二个夏天了,亚纪想。

这么想的刹那,一手拎着装了牛肉与蔬菜的大购物袋,倚着大桥栏杆呆然伫立的自己,仿佛映在他人眼中一般清晰可见。

我,在这陌生的地方,究竟在做什么呢……

漫无边际的思绪涌上亚纪心头。

贷款的事情已谈妥,纯平的开业计划即将成真。如果事务所九月开张,亚纪也不得不在最近辞去工作加入事务所的运作中。上周一,纯平已正式这么恳求她。周一是海洋节的补假日,那个周末他没回大分,在亚纪住处连住了三天。最后那晚,亚纪被纯平求婚了。

“等事务所上了轨道,我希望你嫁给我。”

她缩身离开栏杆,吐出一口气后她正欲迈步。但是,不知怎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再次瞥向被夕阳染红的夏空。然后将视线逐渐下移,愣怔眺望细细河流两岸成排的低矮楼房和老旧店铺、看不见车子的停车场等风景。

我今后将要一直待在这个安详悠闲的小城市与纯平共度一生吗?替纯平生儿育女建立家庭,一边协助他的工作一边这么活下去吗?

那一定也不错……

对此自己并没有任何不满……

她这么觉得。

这时,亚纪不知何故突然想起佐藤康。不是直接想起康的脸孔与身影,而是想起他提出求婚的五年前的那个二月。

当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哪点不同呢?

好像毫无不同,又好像已经判若两人。

虽然喜欢你,但是,没有喜欢到想要结婚。

五年前,她对康说的话在脑海重现。

当时的自己对于结婚也许看得远比现在更重吧。即便是三年前看佐智子写的信时,好像还是那样。正因如此,那封信的字字句句才会令她心痛如割。然而,现在与稻垣纯平的婚事迫在眼前,她发现对于结婚并没有萌生想象中的激动心绪。自己与纯平想必一定会结婚吧。她觉得那只不过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自然发展。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那么命运是何等不动声色又沉静啊——亚纪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自己,在这五年当中果然变了,她想。

人这种生物独自生活的时间越长,肯定会越容易形成无法托付他人、委身他人、也无法交由别人做主的顽强自我吧。然而,那绝非纯属坏事。婚姻不可能是人生的一切。生小孩也不可能是女人唯一的存在理由。无论是男是女,每一个人只能视为一个人来完成。人与人的相遇,无论对方是父母也好,手足也好,伴侣也好,甚至自己的孩子也好,迟早都注定诀别。既然如此,透过一再这样重复相遇与别离,人只能终生贯彻一个自我。因为最后剩下的,到头来唯有自己一人。

想到这里,亚纪终于开始迈步前行。

今后的漫漫长路我将与纯平一同走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死去的最后瞬间,我俩绝不分离——这样就行了,她在心中一再试着提醒自己。

可是,对此她就是无法产生鲜活的现实感。为什么呢?这种焦躁究竟是什么?亚纪在脑中思索。

7

今晚纯平的快活与饶舌更胜往常。亚纪准备的寿喜烧的肉被他喜滋滋地吃个精光,喝啤酒的速度也是近期罕见的快速。不到两小时就已完全喝醉了,但他没像平时那样睡意朦胧,反而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

“果然,还是东京风味的寿喜烧好吃。九州的寿喜烧太甜,所以我一直不太爱吃,正宗风味果然就是不一样。”

他赞不绝口。

“亚纪是在东京出生、东京长大的嘛。单凭你是东京人这点,有时我就会觉得有点厉害呢。”

他甚至这么说。

望着这样的纯平,亚纪深深感到贷款的事能够顺利谈妥,不知令他有多么安心。

“寿喜烧的正宗发源地不是东京,而是横滨哟。”

她故意插科打诨。

“啥?”

纯平夸张地报以惊叹。

“本来叫作牛锅,是用甜味噌酱汁把切块的牛肉放在铁板上红烧。这是文明开化的食物,所以发源自横滨,我也去号称始祖的店里吃过一次,但我觉得现在的寿喜烧其实好吃多了。”

“东京小孩果然什么都知道。”

纯平没用他特有的嘲讽口吻,看起来是真的很佩服地说。

那种毫无防备的模样令亚纪感慨良深地暗想,与此人相识马上就要满一周年了呢。虽然这段时间似长又短,但是要让不相干的二人变得如此亲密肯定已经足够了吧。

亚纪邂逅纯平,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二日。本来的负责人正在休旧历的中元节假期,所以那天亚纪临时奉赤坂之命,前往纯平的事务所拿他的设计稿。

内海设计工房位于“岩田屋百货公司z-side”后面,越过天神西路,沿着设计工作室及美容院、咖啡店鳞次栉比的斜对面巷子走上五分钟就到了。是栋小小的三层楼房,一楼开设古董店,事务所在二楼。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在建于天神十字路口一角的“福冈大楼”内,因此和那间事务所的距离徒步顶多只需十五分钟。

对方指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所以亚纪在一点整准时上楼,打开事务所的门。“我来拿稻垣老师的设计图。”她这么告诉前台女孩后,被带进后方的小会客室。在那里等了十五分钟左右,看似没睡饱臭着脸的纯平终于慢吞吞现身。

他接过亚纪递上的名片,似乎压根儿不觉得羞愧,毫不客气地说:“离完稿还早得很。”

“大概要几点会好?我可以晚点再过来。”亚纪有点恼火地说。

“你别那么生气。我马上就弄好。”

此人似乎完全不知对客户该有的说话态度。

最后,亚纪又在会客室苦苦等候了四个小时以上。而且,当她一再确认完稿时间,对方每次都说“再十五分钟”或“再三十分钟”,结果却让她苦等了四个多小时。

五点过后终于拿到设计图时,亚纪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今后,能否请您给个准确一点的时间?”她要求。

结果,纯平没道歉: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冬木小姐也能摸鱼喘口气。”

他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这么大言不惭。

如果只有这样的对话,翌日他打电话到公司来邀约时亚纪应该绝不可能允诺吧。可是,实际上纯平在说出那番失礼言辞后又加上这么几句话:“对冬木小姐来说,等候四个小时或许的确令人恼怒,但我为了这个设计花了整整一个月,七百二十个小时。冬木小姐花的时间只不过是我的一百八十分之一罢了。我们彼此都是为了做出好产品在努力的工作伙伴,那点小事何妨就当作误差范围,用宽容一点的眼光看待我的工作应该也不会遭到天谴吧。”

虽然事前就已听说稻垣纯平总是为了一个设计案呕心沥血,但触及他当时早已疲惫不堪,却又带着热情的双眸,亚纪感到自己活生生地看见这个设计师是以多么认真的姿态投入工作。

纯平总是很羡慕东京长大的亚纪。头一次约会时,他也如此说过:“冬木小姐很幸运,可以在东京长大。我自大分的高中毕业后,其实本来也想去东京学设计,但我不能丢下爷爷一个人离开九州,而且我也没钱,所以只好放弃。如果去东京,为了学费和生活费肯定要天天忙着打工,况且那样做也会没时间专心学习设计。我不想做那种蠢事。但是,现在有时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去了东京会怎样。我会想,也许在东京也能混得很好。以这边的大学学历找工作也很难,日本这个国家,大家认定不管什么东西一定都是由东京流向地方。学生时代我也参加过多次设计竞赛,可是第一名永远是东京的学生。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评审全都是东京学校设计科的老师。不过当初我进入头一家公司,也是因为有一位东京的老师看中我的才华,替我写推荐信。所以,像冬木小姐这种能够在东京长大的人,在我看来光是这样就已有了初步的超级好运了。”

吃完饭收拾干净碗盘端出西瓜当饭后甜点后,亚纪开始清洗纯平带来的脏衣服。纯平独自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时间已将近夜里十二点。就在她启动洗衣机回到客厅之际,纯平放在圆形矮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自沙发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手机。亚纪在厨房把锅中剩下的寿喜烧移到小钵,一边竖起耳朵听纯平讲电话。明天早上,她打算用这碗剩菜加上马铃薯做个速成马铃薯炖肉。

“啊?那个不是后天交稿就行了吗?”

纯平的醉意似乎已经清醒不少,声音很明确。

“不会吧?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是后天。”

看样子对方好像是事务所的人。八成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吧。

“知道了。我再过三十分钟就回去,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最后纯平语带失落地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纯平面带困窘地来到开始洗碗盘的亚纪身边。

“是永井打来的,他说现在正在做的案子是明天交稿。可我一直以为是后天交。我现在要赶回事务所完稿。明天中午之前,还要去信金的总行,今晚我会睡在事务所。可惜你一番好意特地替我庆祝。对你也很不好意思。”

说着他低头致歉。永井是经常与纯平搭档的助理姓名。

“你那是公事没必要道歉。我现在立刻帮你叫出租车,你等一下。”

亚纪擦拭濡湿的手,准备朝客厅的电话走去。结果纯平摇手:

“不用叫出租车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他打断。

“不行啦,你今晚喝了酒。”

“没事,酒已经完全醒了。况且资料都堆在我的后车厢。没那个就不能工作。”

“可是……”

亚纪嘟囔,检视眼前纯平的模样。他脸颊的红晕的确已消退,看起来醉意完全清醒了。

“就跟你说没事。已经这么晚了,不用担心。高速道路很空旷,所以开上去之后不用十分钟就到了。你一天到晚提醒我,所以我最近开车特别小心。”

这里距离都市高速一号线的“香椎滨”入口近在眼前。深夜的这个时段,高速道路和天神一带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车子。但亚纪还是踌躇不决,纯平将双手放在她肩上。

“今天的我怎么可能出车祸呢。现在好不容易才否极泰来。”

面对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亚纪不由得点头。

为了送纯平,亚纪一路跟到访客专用停车场所在的公寓中庭。白天天气有点阴霾,现在天空晴朗明月生辉,风也总算变凉了。看这样子洗好的衣服应该也一晚就会晾干。走在前面的纯平步伐也很坚定,看来他的酒意真的全退了。除非碰上警察取缔超速,否则应该没问题吧,亚纪稍感安心。

纯平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后,先叹出一口大气。只有月光和远处的路灯,所以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总觉得他的眼部还是透露出浓厚的疲色。亚纪又开始担心,朝着关上车门摇下车窗的纯平说:

“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纯平愉快地笑了:

“你这个不经常开车的人开车才更危险呢。”

他发动引擎,打亮车灯后,扣上安全带。从这个停车场出去的话笔直横越中庭,出了两侧种有高大榉树的公寓出入口左转后走个三百米就可看见香椎滨的车道入口。深夜十二点过后中庭果然空无一人。仰望十六层高的公寓,窗口亮着灯的约有四分之一。

“那我走了,谢谢你今晚的招待。明天我们再找个地方吃晚餐。”

“和总行的人见过面后,记得把结果通知我哦。”

纯平挥挥手,亚纪向后退离车子。

引擎响起,车身缓缓穿过中庭中央开到延伸而去的路上。警示灯亮了一下,转眼之间车子已朝五十米外的出入口驶去。亚纪目送那红色的尾灯,蓦地移开视线瞥向自己位于七楼的亮着灯光的房间窗户。然后再看向正上方那层楼的窗户。明日香用的左侧房间阳台正溢出明亮灯光。进入暑假后,明日香一定也正努力准备升学考试吧。想到这里才想到这星期一次也没见过她。周末邀她和纪夫一起吃顿饭吧,亚纪想。

就在那下一瞬间,前方突然响起惊人的巨响。

是急踩刹车时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撞击某种东西的金属声,以及女性的惨叫——

亚纪赫然回神将视线转回正前方。正好就在公寓的出入口处停了一辆汽车。连她自己也能清楚感到浑身一凉。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立刻看出出事的应该是才刚刚目送远去的纯平的车。等她察觉时,已经朝出入口飞奔而去。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果然不该让纯平开车。天哪,怎么办?那声惨叫一定非同小可。

绝望的念头在亚纪心头打转,早早便化为文字浮现脑海。

从停车场看不出所以然,但在她跑近之后状况渐渐明朗。

过了左边的榉树树干之后,冲上人行道尚未熄火的车子,以及在车前蹲身缩成一团的纯平背影倏然映入眼帘。一瞬间,亚纪悚然一惊,以为他也受伤了。但绕过静止的车靠近一看,才发现并非如此。

公寓的铁制围篱一角严重凹陷,紧靠下方有一辆脚踏车倒卧。可以看见瘫坐的纯平眼前躺着一个人。

纯平弓起的背抖个不停,一边拼命大喊:“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会痛!”

对方发出激烈的呻吟。

亚纪从步行道左侧绕过去,走近侧卧在高出一截的人行道和车道交界处的人物头部。她探头窥视在三米外的路灯照耀下,正痛苦扭曲身体的女人侧脸。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那分明是泽井明日香。

亚纪发出难以分辨的尖叫,跪倒在明日香身旁。“明日香!明日香!”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喊名字。明日香紧闭双眼,呻吟着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喊她她好像也没听见。到底是哪里受伤了?可以碰她的身体吗?可以将她从现场稍微搬动吗?这些全都不确定。一度,亚纪做个深呼吸按捺悸动,鼓起勇气把脸凑近环视明日香的全身。

头部好像没出血。脸上也没伤。上半身呢?身穿白色t恤的明日香朝右侧卧,左右两臂在胸前交叉,小手握拳颤抖。再将视线移向她的腰部以下,亚纪当下惊愕。她穿着牛仔裤的左腿自膝盖以下以奇妙的姿态折向前方。

那只脚边,扔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从中洒出零食的袋子和盒装巧克力、饼干。车道上也散落着口香糖及糖果、qq软糖的小袋子。

亚纪站起来,俯视用狼狈的语调不断对明日香高喊“喂,你还好吗?爬不起来吗?”的纯平。

“最好先别搬动她。我去通知纪夫先生,纯平你打手机叫救护车。快点!”她高喊。

这时,纯平似乎终于察觉亚纪的存在,缓缓仰起脸:

“不能叫救护车。现在如果因酒驾造成人身事故,明天谈贷款的事一定会泡汤。”

纯平这番话令亚纪当场哑然。他泫然欲泣地仰望亚纪。

“纯平,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明日香受了重伤耶。是你,是你撞的耶!”

“不行的,亚纪。我会开车送她去医院,所以请你千万别叫救护车。”

“纯平,你简直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亚纪忍无可忍,一把拽起半弓着腰的纯平前襟。

“快,你的手机在哪儿?快点拿出来。如果你不打,那我自己叫救护车。”

站起来的纯平退后半步,依旧满面踌躇地定定凝视亚纪的双眸。

“少啰唆,快点拿出来呀!”

也许是认命了,他从长裤口袋取出手机递给亚纪。

亚纪像要夺取般,一把从纯平手里抢过那只手机。

就在下一瞬间。

亚纪拨电话的手忽然被纯平用力拽住。

“你干什么!”

“亚纪,你冷静听我说。那我求你,只要今晚一晚就好,就当作是你开的车好吗?真的只要今晚就好。明天,等我见过信金的人,我一定会立刻去警局说出实话。拜托,我求你了,亚纪。求求你,这是我唯一一次求你。”

亚纪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真的是疯了。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是这种人。”

呼吸困难,脑袋好像快爆炸了。亚纪拼命镇住慌乱的心,把意识集中到指尖连按三次手机的小小按键。

8

持续了整个九月的残暑也在进入十月后明显褪去,到了亚纪迎接三十三岁生日的十四日时,博多街头也转为金风送爽的秋日暖阳。然而,亚纪却在日本职棒冠军赛养乐多击败西武赢得日本第一的二十三日深夜发起高烧,叫出租车赶往医院一看,已经差一点就要转为肺炎了,自那天起不得不意外向公司请假一整个星期。

虽然只住了两天医院,但之后的五天,亚纪都在家中静养。

抗生素奏效令x光片上的肺部阴影消失,但返家后一到下午就开始发烧,甚至连晚餐都无力准备。

如此卧床的数日间,亚纪深深感到身体的衰竭。

眼看快要迈入三十几岁的后半段,她一天比一天切实感受到肌肤已失去年轻时的弹性,下腹的松弛也变得防不胜防。现在这么一生病,康复速度之慢更是连自己都深感窝囊。一方面也是因为人在病中,心情更加抑郁。

究竟,自己身为女人的时间还剩下多久?

独自窝在房间发烧呻吟,亚纪不时泫然欲泣地这么思忖。这种时候,与纯平分手之举总令她萌生些许悔意,必须费尽力气去打消这个错误的想法。自那次车祸以来,一再找机会试图与她复合的纯平,也在亚纪的生日过后再也没有消息。

把生日那天送来的花束退还给他,想必是关键性决定吧。

与纯平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车祸发生的数日后。那天傍晚她去明日香住的市民医院探病,凑巧在病房遇见他。车祸那晚,亚纪和纪夫一同坐上救护车,纯平独自留在现场陪同警方勘验现场。在医院照了片子后,确定明日香的左膝关节有复杂性骨折,是三个月才能康复的重伤。当时医师的说明是“康复后或许多少会留下一点步行障碍”,亚纪立刻向明日香的父亲纪夫跪地道歉。结果反而是纪夫安慰亚纪:“幸好没撞到脑袋,意识也很清醒。刚才我问过明日香了,她说当时自己也边听md随身听边骑脚踏车,所以没有及时注意到左转而来的车子。”

天快要亮时,结束警方侦讯的纯平打电话来。亚纪简短描述明日香的状况:“今天上午十一点要开刀。”这么告诉他时,纯平说:“那我也去医院。”

“你没必要过来。要向明日香和纪夫先生道歉也等手术结束、她的状态明朗之后再说好吗?我认为这是基本常识。”

亚纪说完就径自挂断电话。

从此,直到他们在医院巧遇之前,她断绝了与纯平的一切联络。纯平不断打她的手机,但她一律不接。她再也不想见到他,连声音都不想听。

二人走出病房,在纯平的提议下去医院顶楼的咖啡店,也许是因为看到明日香对纯平已抛开心结。于是,亚纪念头一转,心想最后再当面谈一次也好。

在窗边的位子坐下后,纯平与亚纪都点了咖啡。双方之间横亘着尴尬疏离的空气,那种氛围令人难以置信,就在不久以前彼此还是一对恋人。他们沉默地啜饮咖啡半晌,最后纯平终于开始说话: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

但是,从他口中冒出来的,不是对明日香和亚纪的道歉,居然是这种暧昧之词。

“我自己也知道还有一点醉意,所以依你所言,车开得很小心。出了公寓出口左转时速度也没有很快,也清楚看见骑脚踏车的女孩接近眼前。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在那一刻踩了油门。我也不明所以。在车头灯的照耀下,当我察觉那个女孩是明日香的瞬间,我的确是准备用力踩刹车。结果,车子却突然往前加速,一眨眼之间就把明日香的脚踏车撞飞了。”

纯平不知是否仍处于精神混乱的状态,断断续续地,大略说出这番话。“这几天,不管我再怎么试着回想,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说当时着了魔,即便在我跑到倒地不起的明日香身旁时,我仍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是真的。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所以,当亚纪大声吼叫我找救护车时,我才会脱口说出那种话。当时我恳求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一定是因为我想告诉亚纪这根本不是真的。”

亚纪一直确信,就算再怎么辩解也无法将纯平当晚的行为正当化。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找这么不负责任的借口替自己脱罪。这样等于是连认真意识自己犯下的过错都在抗拒。亚纪当下呆然,望着眼前垂头丧气的纯平。

“我没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了。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你。所以我们的交往就到今天为止吧。我的决心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改变,请你也把我忘了。”

亚纪说完就一把抄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纯平依旧低着头动也不动。当亚纪即将离开他面前之际,纯平忽然抬起头,用含泪的双眼仰望亚纪。

“我真的需要你。我是打从心底爱着你。”

那一瞬间,亚纪感到一个月前纯平咕哝的话在脑海重现。

当我快要支离破碎时,我希望你把我拉回这个世界——记得当时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亚纪,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亚纪咬唇,想起刚才在病房看到的明日香。明日香从脚踝到大腿都打上石膏,甚至无法去上厕所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害人家受到那么严重的伤,这个男人却只想到他自己,连救护车都不肯叫。

亚纪将目光自纯平可悲的身影转开,一语不发地背对他。

与明日香的见面,这天也成了最后一次。

车祸隔天开刀后,判定明日香的膝盖必须再次开刀。明日香的母亲裕美子也闻讯赶来,与医生针对今后的治疗做了一番讨论,好像也提到视情况而定也许该转院到复健设备充足的东京专门医院。到此为止,亚纪也从明日香本人及纪夫口中听说,但最后明日香在开刀的短短五天后便于八月五日周二这天与裕美子一同回东京去了。亚纪在四日周一去鹿儿岛出差,六日回来去市民医院一看才知道,明日香已经出院。

那晚,她上楼去问纪夫。

“虽然明日香说,有些话非得跟亚纪小姐说不可,但是因为那边的医院临时通知说可以接受转院。”

纪夫一脸歉疚。

“这种关键时刻我竟然不在,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才害她受到那种重伤,我到现在还是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

亚纪只能深深低头道歉。

“请你不要再过度自责了。因为连明日香都忍不住嘀咕:‘冬姐老是满口对不起,害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昨天她也很遗憾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这么离开福冈。她叫我转告你,等她进了那边的医院,安顿下来之后一定会写信给你。”

之后,纪夫取出车祸翌日亚纪送去的红包袋:“这么多钱我们实在不能收。”说着就想退还。亚纪大惊失色一再推拒,最后只好匆匆自玄关门口撤退。

十一月初旬过后,亚纪的身体总算开始复原。精神好了,想法自然也变得乐观积极。亚纪察觉,一直把身体的衰退归咎于年龄,其实只是在替平日生活毫不注重保持健康的自己辩解罢了。于是首先,她加入了天神的某健身房,每周固定有两天会在下班后去健身房流流汗。继而在不上健身房的日子,也养成早上六点之前起床做晨间散步的习惯。亚纪选择的散步路线,是出了公寓之后走香椎川的河边到国道三号——从那里右转,在敕使街左拐经过西铁“香椎宫前”车站——然后沿着香椎宫参道笔直前进,再在香椎宫折返,来回约需一个小时。

六点半出发,七点左右穿过神社的牌坊一看,许多夫妻档或是遛狗的人正在愉快散步。杉树环绕的清晨神社境内,唯有历史悠久的神社建筑散发出一种庄严冷气,在那里用力深呼吸向正殿行礼膜拜,光是这样便有种洗涤心灵的爽快感。

回程的速度比去程加快许多,好让自己回到住处时满身大汗。吃完简单的早餐,冲个澡去上班。不到一周亚纪便发现全身的细胞渐渐找回元气,动作变得顺畅,过去容易累积的疲劳现在也只要一天便能彻底消除。天亮时不再下半身发冷,也不再迟迟起不了床。最重要的是,睡眠质量好多了。

亚纪认为,能够完全忘记纯平,不是靠心智的努力,而是拜这种身体努力所赐。

进入十一月后半个月,冲击性的新闻不断。

首先是十七日,北海道拓殖银行身为都市银行头一个陷入经营困境。继而在二十四日山一证券决定自动结束营业。去年,决定投入税金填补住宅金融机构大量不良债权亏损的政府,在今年四月将消费税自百分之三提高到百分之五,向内外说明经济景象在好转。正因如此,这次都银爆发问题、三大证券之一突然关门大吉,才会令国民益发产生政府信用破产及经济前景堪虑的印象。

亚纪个人也有变化。在经济长期不景气的影响下,现在裁员这个字眼感觉上已深入人心,从初秋起公司将大幅裁员的传闻便在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甚嚣尘上。分社长赤坂,也在十月时确定即将就任明春于中国设立的当地外资公司社长,扮演赤坂秘书的亚纪立场因此变得有点微妙。该与赤坂一同前往中国还是回总社,实际上只有这两种选择,但是预定明年一开年就要提早去中国的赤坂,直到十一月过了一半仍未征询她的意见。

赤坂开口邀她吃饭,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这天。

“老实说,我之前一直在跟总社交涉,想带你一起去中国,可是始终未获同意。在这种激烈竞争的时代我一直认为这年头早已不分男女,应该让优秀人才在工作上好好发挥,但咱们公司上面那些人还是很保守。如果去中国工作,至少一两年之内回不来,其间为了打造新工厂天天都得忙于工作。考虑到你的年纪,我也有一点迟疑。所以,最后决定让你调回总社。一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但你在这里待到春天也行,如果你想一月就回总社也无所谓。现在的我能替你做的只能到这种程度,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做,没关系。”

听到赤坂这么说,亚纪当下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么,我想一月回东京。”亚纪从赤坂的说话态度立刻察觉,虽然赤坂嘴上说得好像为了亚纪煞费苦心,但事实八成正好相反吧。如果他真的打算带亚纪去中国,首先应该会先征询亚纪本人的意愿,况且如果海外公司的社长坚持要人,区区一个秘书的人事安排根本不是问题。“考虑到你的年纪,我也有一点迟疑”这句话,想必才是他的真心话。

就算针对调回总社后的赴任单位一再刺探,赤坂还是只咕哝了一句:“这毕竟是人事部的案子,我也没听说你会去哪个部门。”之后就一直针对他点的葡萄酒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也频频劝亚纪喝酒。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亚纪沉浸在既非沮丧亦非失望的凝重心绪中。那种感受难以言喻,但近似巨大的徒劳感、脱力感。其实,亚纪并不渴望与赤坂一起去中国。她本打算在九月趁着纯平开业离职。在亚纪心中,公司的工作早已不再具有太大价值。这么一想,一月得以回到东京的这次人事案,对现在的亚纪而言也许是求之不得。与纯平的关系既已在那种发展下破局,她已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福冈了。

不过,即便如此亚纪还是有点不甘心。看赤坂今晚的样子,就算她回到总社,公司铁定也不可能派给她一份足以令她热情投入的工作吧。简而言之,以亚纪三十三岁的年龄,作为一个上班族已经没有前途可言。在这种裁员时代还能有工作算是很幸运了,但是到头来,自己等于也已走到了女性综合职第一期员工平凡的终点站。

今后,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呢?当年佐藤佐智子在信中所写的“命运”,究竟要到何时才会造访自己?

望着从高速道路可见的博多湾晦暗的海面,亚纪这么想。

之前感到自己必然会与纯平结婚时,她曾不可思议地感到,命运是何等不动声色且沉静。但另一方面,对于自己迟迟无法与他结婚产生现实感的心态也萌生奇妙的焦躁。

现在想想,那种微微的焦躁、那种非现实感才是真实的。

如此说来,真正的命运还是非得鲜明激昂才行吗?

那样的命运,真的也会降临到我的身上吗?

亚纪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纯平在她生日送来的花束中放了一张卡片。

卡片中,纯平是这么写的:

“亚纪,你总是聪慧冷静,温柔体贴,像个真正的大人。幼稚的我打从心底喜欢那样的亚纪。但是,反过来,也感到有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走进亚纪内心的焦虑。亚纪真的已经不再爱我了吗?如果你觉得看错了我,那你难道一次也不曾想过,不要逃离这样没用的我,而是纠正这样的我,让我变得更好?亚纪完全没想过,别放弃脱口说出那种话的愚蠢的我,试着与我重新来过吗?可我却认为,人与人相爱,一定就是这样。”

纯平所谓的“真正的大人”是什么?他感到的“焦虑”是什么?事到如今,亚纪对卡片中的那些话感到疑惑。的确,自己对于车祸那晚纯平的行为,尝到了想要放弃一切的失望。也的确再也不想与他交往,若要回答纯平的问题,对于“愚蠢”的纯平,“别放弃,试着与我重新来过”的念头她“完全没想过”。可是,纯平却说,会这么想才代表“人与人相爱”。

在纯平看来,亚纪这种“聪慧冷静”的态度,或许一直令他感到焦虑。

同时,对于不动声色且沉静的命运感觉不到现实感的亚纪,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只渴望着激烈鲜明的“命运”。

不是纯平令亚纪失望,也许亚纪才是那个令纯平失望的人吧。亚纪曾经答应过,在纯平真正有困难时,“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做”。他在车祸那晚不就是相信亚纪这个承诺,才会脱口说出那种话吗?

直到当下这一刻之前亚纪都没有察觉这点。

出租车在公寓的玄关前停下,亚纪一边确定踩稳一边下车。也许是葡萄酒的酒意上来令身体有点踉跄不稳。冰冷的海风刺颊。

曾经以为,自己已和前五年与佐藤康分手时截然不同,但实际上也许一点也没变。

仰望自己没开灯的住处窗口,她蓦然如此感到。

9

收到泽井明日香的信是在翌日,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那天。

亚纪狠狠睡到上午九点多。前一晚被赤坂灌了太多酒,起床时脑袋还有些疼。她决定下午再去散步,姑且先去冲澡。

坐在床上穿着运动服喝热红茶时,门铃响起。她就这身打扮走到玄关,也许是察觉到屋内有动静,“冬木小姐,限时信”。送信人的声音响起,一封信掉进信箱中。

水蓝色的信封出乎意料地厚,她朝秀丽笔迹写的亚纪姓名投以一瞥后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东京都多摩市的地址和大学医院的名称,以及“七b之七二四号泽井明日香寄”。

车祸发生已有四个月,明日香至今还在住院,令亚纪略感担心。

回到卧室,拆信之前她先换衣服。后天周一起就是十二月,最近果然连福冈也变冷了,尤其这栋公寓就在海边,所以即使关着窗,寒意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潜入。

今早虽然还没有冷到必须开暖气,但亚纪决定再泡一杯红茶,移师客厅。

等待茶叶泡开的期间,她拿剪刀仔细拆开厚重的信封。在新茶杯中注入红茶,放进橘子果酱,亚纪拿着抽出的整沓信纸和茶杯在沙发上坐下。

信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开头这句“给冬姐”似乎徐徐渗入心头。仿佛可以听见明日香令人怀念的声音。

亚纪调整一下呼吸,开始好好读信。

给冬姐:

你好吗?为了接受第四次手术,现在我住进了位于多摩市的大学医院。听医生说,这好像是最后一次动手术,如果这次手术成功,据说我就可以行走如常了。手术是后天二十九日进行,所以冬姐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正在手术室里动手术。这么一想,现在这样写信还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我的腿几乎已经全好了。第一次开刀时,医生说不确定将来是否能正常走路令我大受打击,但九月做的第三次手术很成功,在住院两周出院后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这次的手术将会稍微削除膝盖骨,同时主要是让脚伤看不出来。听说也只要住院一周就好。

我现在和我妈及我弟一起生活。我妈的再婚对象现在一个人前往札幌分公司(那个人任职于日本交通公社)工作很少回来。所以我只见过那个人三次。

至于学校,我已编入我妈她们住的多摩市的中学,反正都得明年才参加升学考试,所以现在一边在这所中学上课一边准备考试。如果可以,等我上了高中我打算搬出来,找个公寓从那里上高中。迟早我爸应该也会回到东京,到那时候,我打算再跟我爸一起住。

对于冬姐,我一声不响就跑回东京来,真的很不好意思。虽然一直想着应该早点写这封信才行,但我几乎每个月都在开刀和住院,实在无法定下心来好好写信。拖到这么晚真的很对不起。

总言之,我过得很好,腿也已经没事了,所以请你什么都别担心。回到东京后,我也可以经常见到达哉,比我住在福冈时过得更快乐。我和我妈我弟,目前也和乐融融,我妈因为这次的车祸,现在对我非常温柔。

倒是冬姐,你过得还好吗?

你和纯平一定过得很幸福吧?我想纯平一定也已开业了,说不定你们已经结婚了吧?

其实,我很担心冬姐会为了我的车祸开始讨厌纯平。如果真是如此,请你重新喜欢纯平好吗?因为我一点也不恨纯平。

毋宁该说,现在的我非常感激纯平。不只是我,达哉也有同样的心情。至于这个理由我最后再写。

纯平自我住院后,每天都会来看我好几次。其中一次也遇到你,其实那天他早、午、晚都有来。他还说如果我无法行走如常,不管怎样他都要想办法让我能够走路。听说纯平还在我爸妈的面前下跪道歉。而且,当我犹豫是否该转到东京的医院时,也是他鼓励我一定要转到好医院。委托朋友找来轮椅、安排汽车、安排班机,这些也全都是纯平做的。

纯平的车撞伤我是事实,但我认为那场车祸不能怪他。因为当时我只顾着听随身听根本没有看前面,而且路又很暗,我想纯平应该也没怎么看到我。也因为突然和汽车相撞,所以我对一切都不是很清楚,甚至就连是纯平开车的事,也是到了医院后,听我爸说起我才知道的。

冬姐,人与人之间,肯定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但既然不可能挽回,我认为不要试图挽回比较好。重要的是克服那个悲剧,接受比那种事远远更加重要的命运。

就这个意义而言,这次我出车祸,一定是我的命运。

多亏我这样受伤,现在才能在东京,和达哉并肩同行,也得以和我妈我弟一起生活。如果没有这场车祸,我本来再也不打算与再婚的妈妈见面。

我认为这些全都是拜纯平所赐。

所谓的相信命运,绝对不只是灰心丧志或者逆来顺受而已吧?所以,为了我与达哉的命运,非得有那场车祸不可。

最后我要写出那个理由。这件事连我爸我妈我也没说。冬姐,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也别告诉我爸妈。我总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与达哉能够好好说出这件事。

老实说,在达哉趁着黄金周来福冈玩时,我与达哉就已约好今年暑假要一起自杀。

事实上就在车祸的隔天,我本来应该离家出走,与达哉在神户会合。我俩本来打算一起巡视发生过地震的场所,然后在旅馆住一晚,从神户某栋高楼一起跳下去。车祸那晚,为了翌日离家出走,我瞒着爸爸去便利商店买零食。然后,就遇上了那场车祸。

其实,在那之前,就算再怎么强调是指腹为婚,但我根本不相信真的能与达哉结婚。我实在没办法一辈子都和达哉在一起,况且我以为如果真有我们能做的也仅仅是一起去死。

我想达哉一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当我求他跟我一起死时,达哉二话不说就回答我:“死吧。”

我俩拟定离家的计划,约好七月三十一日同时离家在神户碰面。然后八月一日自杀。

可是,我俩因为那场车祸,这才头一次明白我们的相遇不是机缘巧合或双方父母的自私,其实是命中注定。

我与达哉肯定早在出生之前就已注定好要一起活下去。而且,我与达哉都相信,让我们明白这点的是纯平。

所以,冬姐,请你不要讨厌纯平。

纯平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如果冬姐与纯平为了我吵架,拜托,请你把这封信给纯平看,与他握手言和。

我一直想说这件事,现在总算能够写出这封信。拖到这么晚还请你原谅。

我现在非常幸福。

请冬姐也要与纯平幸福过日子。

平成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泽井明日香敬上

又及,住院前一天我与达哉一起去外苑前的林荫大道散步。银杏的叶子已完全染上秋色,非常美丽。随信附上一片作为纪念。期待将来与冬姐在东京相逢的日子。

亚纪折好信纸从沙发站起,抓起矮桌上的信封。拆信时没留意,信封里果然有一片黄色的银杏叶。拈着叶柄取出后,她在矮桌前重重坐下,对着那片黄叶定睛打量了半晌。

她在想,刚才看完的信中内容是真的吗?

明日香该不会是为了让自己与纯平和好,才想出这个精心编造的故事吧?

如果不这么想,内容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亚纪很清楚。

信中写的肯定是真的。

最好的证据就是与纯平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他说的话与明日香写的不谋而合。纯平当时说,察觉逼近眼前的脚踏车上是明日香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我踩了油门”。还有,对于自己撞到明日香,他也说:“只能说是着了魔,实在不像是真的。”纯平的那番剖白,当时的亚纪不屑一顾,认定那只是不负责任的自我辩解,但那其实是纯平毫无虚假的诚实告白。

遇上已决心在两天后和达哉一起自杀的明日香,本就担心二人想法危险的纯平,想必是在车祸的前一秒直觉到了什么吧。他本就有这种资质。他说自己的心会附着在设计上,人心本来就和身体是两回事,可以自由左右这个世界——他如此深信。工作一旦渐入佳境,就会害怕自己飞到另一个世界——他如此不安。正因为是这样的他,所以那时候才会在无意识中没踩刹车却踩下油门。正如明日香在信中感谢的,纯平在那一瞬间,并不是要伤害明日香,相反,应该是想把她救出死亡的深渊吧。

明日香说,拜纯平所赐才察觉他俩的真实命运。她还说,达哉也有同感。

说到这里才想起纯平曾经说过,他觉得达哉和以前的自己很像。他说自己与达哉、明日香都是无根之草,是同一类的人。“我能闻出那种味道。所以我有点担心。”他说……

亚纪在不经意间感到寒意,遂自矮桌前起身。打开暖气后她回到沙发上,从客厅窗户隔着阳台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的景色。也许是起风了,公寓中庭行道树的枝叶正在沙沙摇曳。

所谓的相信命运,绝对不只是灰心丧志或者逆来顺受而已吧?所以,为了我与达哉的命运,非得有那场车祸不可。我俩,因为那场车祸,才头一次明白我们的相遇不是机缘巧合或双方父母的自私,其实是命中注定。重要的是克服那个悲剧,接受比那种事远远更加重要的命运。而且,我与达哉都相信,让我们明白这点的是纯平。

亚纪再次打开信纸,一边仔细撷取明日香的话,一边感到自己好像有点明白明日香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了。

那与五年前佐藤佐智子同样是透过写信想传达给亚纪的事,竟然奇妙地一致。

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间,对我来说,已经清楚看见了我传承给你的命运。我当下直觉,你一定会来到我们佐藤家,生下继承这个家的孩子。我一直深信你与我的命运休戚与共。人与人的缘分有多么不可思议令我深受感动。我感到,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任何偶然。我认为你是以我的儿子康为火把,千里迢迢自遥远的城市来到我身边。然后,我细细咀嚼着那种感激。

没错。自己头一次遇见纯平时,也曾想过——搞了半天,原来我是为了邂逅这个男人才来到这么遥远的城市。纯平也在第一次约会时就坦白说过,他当下感到“天哪,这个人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了”。还有,当平田达哉在那个筑后川的河岸说:“只有透过不做选择才能真正接受。”当时她一边想起雅人之妻沙织,一边觉得哪怕是自己的人生,也有只能默默接受的某种命运。

可是,自己却用看似真正大人的嘴脸逃离没用的纯平,完全没想过与他重新来过,仅仅只是抛弃了他。

康那时和这次到头来完全一样。

佐智子看得见的“命运”自己看不见,也没有试着去看。纯平看得见的“命运”自己看不见,也没有试着去看。纯平看得见明日香与达哉的“命运”,自己看不见,也没有试着去看。纯平、明日香与达哉看得见他们三人的“命运”,唯有自己看不见,也没有试着去看。

亚纪忽然很想逃开涌上心头的种种思绪,她兀然凝视放在桌上的那片银杏叶。

现在这个时节,神宫外苑的银杏大道肯定很美吧。

好想赶快回东京……

一个人也没关系,好想以安静的心情走在那条林荫大道上。亚纪泫然欲泣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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