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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约两天前便开始有花瓣飘落,但昨夜的雨似乎终于令今年的樱花完全凋零。亚纪居住的东区公寓离海边很近,因此从博多湾吹来的风有时非常冷冽。昨夜整晚都有风声呼啸。果然,上下班的途中环视公寓四周的樱树,花朵寥寥无几,只见嫩叶已在一转眼间占了优势。
前往九州分社赴任,正是去年的这个时节。时间很快已过了一年。
对亚纪而言,这是头一次背井离乡出外生活。更何况说到九州,是她以前连旅行都没来过的地区。这一年,回顾起来,发生了许多新鲜的事、惊人的事。基本上她压根儿没想过福冈竟是这么大的都市。虽然知道这是一个自战国时代至今拥有悠久历史与传统的商业都市,但到任之后,那种雄伟规模与美丽街景,跟东京没两样的繁华街区、热闹气氛及人们的装扮,皆令她如受启蒙。
举凡找房子、物价、通勤时间,这里无论在哪方面都有比东京更宽裕的生活环境。亚纪目前租用的公寓也是,这个公寓公司提供七成补助,距离九州分社所在的中央区天神,搭公车不到三十分钟,二十一坪(约六十九平方米)新建的两室一厅公寓月租八万五千元。因此,亚纪自己负担的等于不到三万元。如果就近年流行的什么居住舒适性指数来看,或许该说东京比起福冈是望尘莫及。
亚纪终于惊觉,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认定东京这个都市就是一切。过去她一直以为,若要从日本抽出一个什么与东京做比较,那就是横滨,再抽出什么做比较就是大阪,再抽出一个就是名古屋、札幌、仙台。简言之,她或许只从机能的集合体这个角度来看都市。
若将都市透过交通运输和企业、大学、媒体、文化与运动设施、医疗设施、流行及娱乐、国际性等各项机能来分等级,东京的确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然而,有生以来头一次定居地方都市,令亚纪切身感受到“城市不能光凭这种机能来评价”的单纯真理。另一方面,也促使她反省,虽然自己有幸在古老的平民街区长大,这些年来恐怕对东京这个城市真正的优点一无所知吧。
刚才也是,下了公车在暮色四合的景色中踏上返回公寓的路,她蓦然发觉,东京实在是个樱树繁茂的城市。无论是老家所在的两国一带,或是总社所在的三田周边,春天来时总能到处仰望盛开的樱花。在东京,只要有河就在岸边,只要有学校就在校园,只要有小公园就在园内,总之,必然种有樱树。可是,来到博多一看,樱树意外稀少令亚纪大吃一惊。赏樱的著名景点也只有福冈旧城遗址和西公园,而且和上野或御苑的樱花比起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上上周,分社举办赏花活动去了福冈旧城遗址,只见每个赏花团体都是小猫两三只,始终没看到像东京赏花那样连卡拉ok伴唱机和整套烤肉用具都搬出来的盛大宴会。亚纪本来一直深信,爱樱花、爱赏花是日本人的天性,但那该不会只限于东京人吧。
在旧城遗址,几名老人聚在一起弹奏博多三弦琴,吟唱博多民谣《摇篮曲》。赏花客打着拍子安静地出神聆听。听着这种悠扬的音色,想起小时候经常和家人前往隅田公园参加热闹的赏花会,亚纪觉得自己仿佛远离故乡,流落到陌生异地,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哀愁中。
她在公寓附近的超市买妥晚餐的材料,六点半回到住处。
这边的工作几乎都是准时下班。加班难得一见。分社长是旧识赤坂宪彦。三年前的一九九四年,若杉社长因业绩不振任期未满便闪电引咎下台,从此公司的状况幡然一变。与若杉对立的佐伯章太郎常务接任社长之职,把前任社长执行了三年半的“脱制造商路线”全盘推翻。公司再次回到以制造半导体、电脑为主轴,加入竞争激烈的个人电脑市场。然而,这个佐伯路线颠覆了大部分人的预测,竟令业绩大幅回升。正好赶上个人电脑市场的急速扩大固然也是成功的要因之一,但在除了麦金塔之外所有机种都已被微软和英特尔结盟独霸的当前个人电脑市场,亚纪所在公司这种老品牌新开发的商品,以旧使用者为首掀起了超乎想象的热潮。
现在佐伯已成为中兴始祖,在社内外都获得高度评价,属于他麾下人马的太田黑及赤坂身为业务干部也跟着水涨身高。太田黑升为首席常务,统领国内业务。而赤坂以人气商品的个人电脑为着力点,凭着天生的业务实力在一年之内重建奄奄一息的九州分社,顶着分社长的头衔在去年六月被拔擢为董事。
亚纪会调到福冈,就是应赤坂之请。因此不算是贬职下放,毋宁算是得到前途有望的上司青睐,当时在原本的工作单位甚至还引起大家小小的艳羡。
有熟识的上司当老大,她在分社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很顺利。再没有比推销卖不出去的商品更累的差事,但是现在只要把畅销商品出货给量贩店和批发商就行了,所以工作很轻松。不停烦恼库存增加的总社时代简直像是一场梦。
“因为库存不足而向经销商道歉,这可是十几年没尝过的快感呢。”赤坂也常这么说。
眼下的亚纪一边处理等同赤坂分社长秘书的业务,一边打游击似的参与业务工作。
今晚她打算做纯平爱吃的天妇罗。
另外,她在超市发现有新鲜的竹荚鱼,所以买了一包。其中三条鱼立刻剖开切片去骨,仔细拔去细刺剁碎,和姜末及博多细葱、茗荷充分搅拌后装在三个小钵内,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剩下四条去头、去鳍、刮除尾巴旁边的硬鳞后冷冻起来。她打算明天拿今天的剩油炸一炸做成南蛮渍。来到福冈,亚纪对鱼种之多彩及新鲜、价格之便宜甚至萌生某种感动。野生鲷鱼和比目鱼、黄尾鱼、鸡仔鱼都以不到东京一半的价格陈列在这家超市的鲜鱼卖场。这里最高级的鱼是被称为茅渟的黑鲷,但也不过一尾三千日元而已。她一直很想买整条回来烹调看看,所以与纯平交往后立刻实行。生鱼片、天妇罗、醋拌、红烧鱼头、鲷鱼汤、鲷鱼饭,当她烹饪出全套茅渟大餐后,连纯平也不禁为之叹服。记得那是几时来着?当时认识还不久,所以应该是去年的九月左右吧。
天妇罗的主菜是黄鸡。虽然也有炸虾和炸蔬菜,但纯平是大分人,所以特别爱吃炸黄鸡。
“只要有炸黄鸡和冰啤酒,我就心满意足了。”他总是这么说。
鸡肉俗称“黄鸡”是亚纪来福冈之后学到的事情之一,而且她这才知道大分有丰后鸡这种当地特产,用来做天妇罗相当有名。博多当地也有鸡肉火锅这道名菜,因此各种美味的鸡肉一应俱全。今晚她打算炸的是华味鸡这种最近当红的黄鸡。然后还有鞑靼竹荚鱼和昨夜事先煮好的柠檬蜜煮地瓜,晚餐的菜品暂时先这样应该就已足够。
把该洗该切的大致都准备妥当,看看一直开着的电视,已开始播报七点新闻了。
纯平周末回大分了,所以无法见面。昨晚在电话中他说爷爷的神经痛好像又严重了,所以今天早上,要先带爷爷去医院之后再回来。他也提到下午才会去事务所,因此今晚可能会晚一点过来。
他即将在九月自行开业,因此最近非常忙碌。如果要自己开事务所,筹钱、征人、找房子以及与客户交涉等该做的事数不清。就连他自己,最近也忍不住抱怨“没想到会这么辛苦”。他似乎与现在的事务所社长已圆满达成协议,但是首席设计师要走,社长不可能乖乖放人。过去各家厂商委托设计时多半指名找他,所以他总是不分昼夜地拼命工作,现在即将自立门户,工作量好像反而更大了。
“现在居然连乌龙茶的宝特瓶都叫我做。他明明知道我向来坚持不做饮食类的设计,真是伤脑筋。”
上周他来这里时,频频如此抱怨。泡沫经济瓦解后,所有的厂商都开始在多样化少量生产中另谋生路,像纯平这种工业设计者的工作也随之激增。
“虽然大家都以为景气的时候抛弃式文化才会横行,其实那是误解。荷包满满时,任谁都宁愿多花点儿钱购买品质好能够用得久的东西。经济越是不景气,廉价的抛弃式商品才会越畅销。倏地随手使用倏地厌倦倏地扔掉。流行的寿命可怕地缩短,大家都变得短视近利,再也不会有慧眼独具的人。粗糙紧张只讲求速度的时代来临。现在正是那种典型。若问我讨厌什么,我最讨厌的就是‘抛弃式’这个名词了。再没有比这个字眼更像在嘲笑我们这一行。所以我身为工业设计者在工作时向来只求自己不要替那样的时代助纣为虐。可是,现实往往容不得我如此坚持。”
替别人工作时,由不得自己去挑选工作——渴望自这种现实脱身也是纯平决定自立门户的主因之一。今年一开始他就找亚纪商量,亚纪也二话不说举手赞成。因为交往了快半年,她对纯平那种猛烈的工作态度甚至开始感到忧虑。她觉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再这样工作下去这个人迟早会垮掉。当然一方面也是确信以他的才华与技术即使自行开业也绝对是十二万分地行得通。包括亚纪的公司在内,许多客户都是看中纯平的设计才把工作发包。现在身为工业设计家的他已成为备受瞩目的人物之一。如果自己开业,亚纪预测他应该不用太久便可获得人气设计家的地位。
打开客厅的窗子,让风吹进室内。这里是七楼,所以带着海潮香气的温柔春风呼呼吹入。或许是因为昨晚的雨,也能闻到一点点嫩叶初发的气味。这样备妥饭菜等候一起吃饭的人也不坏,亚纪与纯平相识后对此深有所感。光凭这点,就不得不感谢稻垣纯平这个男人。
一度,她曾直接说出这种心情。结果纯平笑着说:
“那没有什么好坏可言,纯粹是很自然的事吧。”
初次见面时他那过于粗鲁霸道的态度曾给亚纪留下很恶劣的印象,现在自己却与他变得前所未有地亲密,亚纪至今无法抹去不可思议之感。不仅如此,纯平在自立门户的同时也要求亚纪辞去工作加入他的事务所。显然,他已考虑将来与亚纪结婚。
其实打从第一次见面的瞬间,亚纪就觉得自己与此人应该会变成那种关系。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犹在恼火“怎会有个性这么别扭的男人!”的最初那一刻,亚纪就已确切地如此感到。直到现在她还是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会那样想。
只是,唯有一点似乎是确定的。
与纯平首次约会那天,他在道别时这么说:
“你在事务所现身的瞬间,我心里就在想:天哪,这个人终于出现在我眼前了。”
听到那句话,亚纪微微屏息。
因为亚纪见到稻垣纯平时的感想和他一模一样。当时一看到自事务所里面慢吞吞出现的纯平,亚纪就觉得心头疙瘩突然消失了。搞了半天,原来我是为了邂逅这个男人才来到这么遥远的城市啊——她如此感到。
2
今晚的新闻仍在报道日本大使馆被占领事件。去年,即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在秘鲁首都利马爆发的这起事件中,包括驻秘大使等二十四名日本人在内共有七十二人成为恐怖分子的人质,至今,依然呈现胶着状态。明天即四月十五日距离事件发生将满四个月,迎向第一百二十天,主播声称人质的安危令人越发忧心。
面对被占领大使馆要求秘鲁政府释放牢中同志的杜巴克·阿马鲁革命运动(mrta)恐怖组织,藤森总统完全不肯让步。现在,秘鲁的特种部队几时才会强行攻坚已成了焦点。虽然报道指称日本政府会以人质安全为优先似乎一再要求藤森总统自制,但最近在桥本首相担任专案对策小组召集人的政府内部,“强行攻坚在所难免”的声浪似乎正急速高涨。
被抓的日本人质大多是企业派驻当地的员工。据说,占领大使馆的恐怖分子当中也有许多女性和少年兵。如果政府强行攻坚不难想象将会有多么凄惨的后果。幸好,亚纪公司的员工没有成为人质,但事发当天,据说公司的驻地办公室成员也出席了庆祝天皇生日的盛大宴会。凑巧在恐怖分子展开袭击前离开会场所以平安无事,但只要一步之差,他们也会沦为人质遭到四个月的幽禁。
即便在亚纪的公司,也很少让女职员派驻国外。调到治安不佳的地区更是从无先例。但是,男职员却得在公司的命令下前往中南美和非洲、中东赴任。然后,一旦这次这种事件发生便会不容分说地遭到牵连。被年轻妇女和少年拿自动手枪威胁,他们每天到底作何感想呢?还有,这样拿民间人士当盾牌困守大使馆的女人和少年兵,又是抱着什么想法度过每一天的呢?
亚纪想起数日前,一起看这起事件的新闻报道时,明日香以平静的语气所说的话:
“冬姐,这个世界真的是坏事不断呢。”
又过了一会儿她如此问道:
“嗯,为什么女人之中,会有人跟军人结婚呢?”
“干吗这样问?因为军人的工作危险?”
这个唐突的问题令亚纪反问,明日香的说法是:
“自己的丈夫也许会死在战场上固然不是闹着玩的,但比那更严重的是,自己的丈夫竟以杀人为职业,那岂不是身为妻子难以忍受的现实吗?”
关掉电视紧闭窗户,亚纪在客厅中央的圆形矮桌旁坐下。她漫不经心地望着桌上排放的酱油及盐巴等小瓶,忽然感到,明日香说对了,一个容许以杀人为职业的世界,或许是被疯狂支配的世界。
往墙上的时钟一看,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说到这里,明日香迟迟不见人影究竟是怎么回事。
前天联络时,明明吩咐她七点过来的,听说明日香的父亲纪夫从今天起要去大阪出差两天,所以约好了今明两晚要一起吃晚餐。亚纪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其实就住在楼上,所以直接过去找人就行了,但明日香在两周前才刚买手机,动不动就以手机联络,所以亚纪如果没有偶尔主动打过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近年来手机的普及还真是惊人。亚纪去年确定调职后才开始使用,但两年前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以来,手机的签约加入人数以爆发性的声势成长。现在即便是明日香这种中学生似乎也有过半数的人持有。网络加入件数的成长也足以匹敌。和美国一样,日本也正急速进入移动化时代。
嘟声响起数次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已经七点半了,你不饿吗?”
“啊,对不起。”
明日香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怎么了,你又睡着了?”
“看着看着书好像就有点昏昏沉沉。”
果然。国三的明日香好歹也正努力准备升学考试。但她连补习班也没去,目前还不能算是真正进入备战阶段。
“那你要过来吗?随时都可以开动喽。”
“今天纯平不来吗?”
“他会来,不过恐怕要九点以后。我本来想说我们自己先吃。”
“对不起。我都没帮忙。”
“那倒是无所谓。你平常就已经在拼命持家了,跟我吃饭时交给我就行了。”
“那么,我洗把脸就马上下去。”
“知道了。那我等你哦。”
挂断电话,亚纪直接进厨房。一边在油锅中倒入新油一边思忖:若要上补习班,以明日香的情况来说也有相当为难之处。两年前,纪夫调职来福冈后父女俩就一直相依为命。她一手包办了煮饭洗衣等各种家事,所以虽然是准考生,若要每天傍晚去补习班,站在明日香的立场肯定还是会有点裹足不前吧。
泽井明日香,是个心地善良、非常聪明,却也有点古怪的女孩。
去年四月亚纪搬进这栋公寓,当天就和她说上话了。其实也只是当晚向住在头顶上的邻居打招呼时,双方打过照面罢了。
真正认识,是在放连假之后。
去年五月的黄金周连假,亚纪是一个人过的。因为才刚到任,新居还有很多地方没整理,况且这也是探访福冈这个城市的好机会。佐藤康与大坪亚理沙成婚后,没过多久她便与高岛洋介分手了。之后,直到认识稻垣纯平为止,其间约有两年半,亚纪没和任何人交往。就算放连假也没必要特地回东京。
亚纪在今年十月就要满三十三岁了。年轻时压根儿没想象过自己会到这把年纪还小姑独处。实际变成这样后,倒也没有特别的感慨和焦虑。两国老家的父母,也因弟弟雅人夫妇的特殊状况,似乎巴不得亚纪能够尽快找到对象,但亚纪自己感到过了三十岁之后对结婚的热切仿佛就像退潮般日渐平淡。这种心境的转变的确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与佐藤康的那段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也只是小小的起因。实际上她对佐藤康已毫无留恋。毋宁该说,亚纪认识纯平后,甚至很想夸奖一下已有许久没喜欢过任何人的自己。正因如此,现在的她,如果纯平希望,她打算和他结婚。她偷偷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亲手牢牢选取她与纯平的未来。
和明日香偶然亲近,是在黄金周假期的前半段,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天的事。那天分社的同事结婚,亚纪虽未受邀出席饭店的喜宴,但傍晚开始在中洲餐厅办的续摊派对亚纪也被邀请了。这是和新同事们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所以她一开始就打算参加,再加上赤坂分社长命她准备花束,所以更不能缺席。这果然是颇有赤坂作风的迂回方式,看来他还是老样子,亚纪暗想。
喜宴后的续摊派对傍晚六点开始,但是因为必须买花所以她不到五点就已出门。前几天看报纸的夹页广告,得知这附近开了一间大型花卉量贩店,她打算去那里请人包一束花。她记得那间店就在国道三号的路边,如果从这里搭公车去应该距离不远。临出门前搜寻那张广告单却找不到。亚纪打算到了公车站再找人问问,一边迈步走去。
“香椎滨”这个公车站牌下有数人正在等公车。
她朝路线图和时刻表看了半晌,总算看出该搭哪个系统的公车。福冈的公车路线大体而言分为经“天神”往西的“侄滨”方向、从这个“香椎滨”再往东的“和白”方向,以及“博多车站”方向。如果要描绘面对玄界滩张开双手拥抱的博多湾,右掌是和白,左掌是侄滨;至于名胜景点,则是东有以“汉委奴国王”知名的金印出土地志贺岛,西有福冈旧城遗址和大荣职棒的大本营福冈巨蛋球场。麻烦的是,福冈最大的繁华闹区中洲和天神,与东海道新干线的终点站博多车站之间距离甚远。
中洲和天神正好位于福冈市的中央,博多车站位于其东南方。因此公车路线也以这两个地方为起点分成不同的系统运行。
亚纪公寓所在的香椎滨位于东区,属于湾的右臂。近年来填海事业打造出广大的海埔新生地,在此地陆续建造了新公寓,堪称福冈的新兴城郊住宅区。
亚纪在数名客人中,选定一位中年妇女搭话。她记得花店在三号公车往和白方向行驶的“产业大学前”附近。亚纪举出店名询问,但看似家庭主妇的女人似乎不大清楚。“是吗,不好意思。”亚纪离开那个女人面前时,紧挨在旁边等公车的少女主动搭话了:
“我知道那间店在哪里哦。”
少女穿着水蓝色v领马球衫配白裤子,身材算是很高。不过,瘦得像竹竿,不仅脸蛋稚气就连胸部也还很平。大概是国二生吧,亚纪猜想。
“真的?谢谢。那我应该搭几号公车在哪儿下车?”
亚纪转身朝她问道。
“你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吗?”
少女看着亚纪的服装说。
“是公司同事喜宴之后的派对。别人托我买一束花。”
“那么,香椎就有比那间店更好的花店哦。价钱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是香椎,从这里搭公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这样啊。”
“嗯。花店的人也很有品位,绝对不会只推销玫瑰花。”
不推销玫瑰花这句话打动了亚纪。对于专门以高价玫瑰为主制作捧花的花店她向来不敢领教。
“是吗?那麻烦你告诉我那间花店的店名和地址好吗?”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哦。”
小女生爽快地主动表示。
“为什么?你现在应该正要去哪里吧?”
结果她一听,举起手上厚重的文库本:
“其实也没有啦。我只是闲着无聊所以想搭循环公车看看书而已。”
说着露出笑容。
得知小女生是住在亚纪那栋公寓八楼的泽井明日香,是在一起上了公车后。
“大姐姐,你是东京来的那个姐姐吧。”
二人并肩在空旷车内的双人座坐下后,明日香首先这么说道。听到这句话,亚纪终于恍然大悟。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搬家那晚,曾经拿着一套沐浴乳和洗发精去这孩子的家里打招呼。当时,小女生和中年的父亲一起来到玄关门口,双方交谈了三言两语。当时做父亲的问亚纪:“从哪儿搬来?”她回答:“因为调职,从东京搬来。”
双方在行驶的公车上互做自我介绍。亚纪报上姓名后,“冬木亚纪这个名字好奇怪。”
明日香说。
“会吗?”
“因为冬天加秋天本来就很怪。”
“经常有人这么说。”
“看吧。”
明日香露出亲切的笑容滔滔不绝。亚纪暗自感到,这和在连续假期当中独自搭乘循环公车看书的女孩在印象上未免落差太大。
“那么,以后如果在公寓遇到了,我就喊大姐姐为冬姐。”
“冬姐?”
“对呀,因为人家喜欢冬天胜过秋天嘛。”
见亚纪面露讶异,明日香一脸理直气壮地说。
“我看明日香也很怪哦。居然比较喜欢冬天。”
“我啊,最喜欢寒冷。所以其实本来不想来九州。”
“这样啊。”
“嗯。不过幸好。”
“幸好什么?”
“因为,博多的冬天超冷的。”
那天,亚纪在明日香的带领下前往香椎町的花店,请店员做了大束捧花,然后在“西铁香椎”车站与明日香道别。亚纪要从那里换乘电车和地下铁去中洲,明日香则是决定从站前的公车站返家。临别之际,亚纪问:
“明日香,你都看些什么书?”
明日香掀开手上包了书套的封面给她看。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你喜欢看外国小说啊。”
亚纪佩服地小声说。
“其实也没有啦。”她说。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书?”
“我没什么特别喜好。只要上面有写字,看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纯属打发时间?”
在香椎滨的公车站,她好像就说过那种话,亚纪一边这么回想一边说。
“那倒也不是。”
“这个连续假期你都没事做?”
“对呀。没地方可去。”
“明日香,你也是最近才搬来的吗?”
“干吗这样问?”
“因为,刚才在公车上你不是说本来不想来九州吗?”
“我们是正好一年前搬来的。”
“是吗?”
这时亚纪缄口不语。
“我本来,也一直住在东京。”
明日香却冷不防这么说道。
“我就知道。”
“啊?为什么?”
“听你的遣词用字我就这么猜想了。况且你完全没有博多口音。”
亚纪这么一说,明日香露出有点又羞又喜的表情。
“我啊,尽量不让自己融入这个城市和学校。所以也刻意不学博多腔。”
“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配合你爸爸的工作很快又会转学?”
“那也有一点关系。”
“不然,还有呢?”
“因为我讨厌融入。倒也不是只针对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无论在哪儿跟任何人我都不想变成那样。”
“这样啊。不过你怎么会那样想呢?福冈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城市。”
这时明日香露出稍做思考的动作。
“我想是因为不适合吧。”
“不适合什么?”
“所以说,就是像这样嘛。”
“可是,刚才你不是很随和地主动跟我说话吗?”
“那是特例。”
“为什么?”亚纪笑着问。
“因为大姐姐长得很高,我本来就觉得你是很酷的人。”
“才没那回事呢。从来没人这样形容过我。”
见亚纪笑得更厉害,明日香忽然这么说:
“那就算了。”
立刻朝站牌那边等着发车的公车一溜烟跑掉了。
翌日二十九日星期一是绿色节。亚纪一大早起床就去明日香家。向她父亲纪夫再次寒暄致意,为昨天的事道谢,邀请睡眼惺忪走出来的明日香去看电影。二人看完电影后一起吃午餐,亚纪得知明日香果然是国二生以及她复杂的家庭内情。就这样开始了亚纪与明日香这一年来的交往。
明日香总是自备小瓶柚子胡椒酱。不管吃什么菜她都要用这种调味料。哪怕吃生鱼片或甜不辣乃至牛排一律是蘸这个以代替山葵和生姜。
“来到九州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个柚子胡椒。”她说。
的确,这种拥有独特的柚子香气和酸味的胡椒酱,亚纪也很喜欢。但是看着在刚炸好的天妇罗上涂满大量柚子胡椒酱的明日香,不得不深深感叹,这孩子真的很奇怪。
华味鸡做的天妇罗很美味。鞑靼竹荚鱼更是滋味甘美入口即化,明日香也赞不绝口一再嚷着“好好吃”。
吃完饭,二人一边吃固力果的咖啡冻一边闲聊。就算是纪夫晚归的日子,明日香通常也会赶在晚上九点之前回八楼,但今晚父亲出差所以她似乎格外放松。时钟的指针已超过八点半。
把二人吃完的咖啡冻容器收进厨房回来一看,明日香已从矮桌旁转移阵地到沙发上主动发话:
“冬姐,这次的连续假期你要回东京吗?”
“不知道,我还没决定,不过今年中间还隔着非假日,所以大概不会回去吧。”
明日香顿时露出贼笑。
“说得也是。纯平最近好像也很辛苦,冬姐如果不在,他一定会寂寞得哭哭哦。”
“大概哦。”
亚纪也跟着起哄附和。
明日香和纯平很要好。打从认识后就一见如故成了互不客气的好友。二人都很爱说话,所以三人在一起时甚至有点吵。年纪虽然差很多,但他俩的境遇有共通之处。纯平从国小四年级就与爷爷相依为命,明日香也在父母离婚后跟着父亲过单亲家庭的生活。他们都曾经历亚纪无法理解的辛苦。但,让二人更投缘的原因,还是明日香对纯平的工作抱有强烈的兴趣和崇拜。三人头一次在这里见面时,明日香得知屋里的家电制品比方说热水瓶、电子锅、亚纪用的文字处理机都是纯平设计的,当下就一边来回审视那些产品和纯平的脸孔一边露出异常感动的表情。
而纯平这厢,只要一谈起工作就关不上话匣子,所以能够找到这个最佳听众似乎也很满意。
“运用工业设计做成的世界性商品有很多,比方说可口可乐的瓶子就是最有名的例子。甚至有人说,那如果装在普通瓶子里,顶多只会是颜色极为怪异的汽水罢了。”
纯平的叙述令明日香从一开始就听得兴味盎然。
“你觉得设计师是从客户那里接到什么样的订单,才会设计出那种瓶身?”
这个话题亚纪也是首次听说,因此她与明日香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他接到的订单是这样的。即便在一片漆黑中摸到也能立刻知道这是可口可乐,而且就算瓶子破了只掉下一块碎片,也能一看那块小碎片就认出是可口可乐。”
“好厉害哦。”
纯平一脸深得我意地报以微笑。这时的他会露出宛如孩童的眼神,那和他平日的嘲讽个性形成鲜明对比,令亚纪深感其魅力。
接着纯平突然起身,去亚纪的卧室一把抓起几个化妆品容器回来。他将容器的盖子一一取下排放在矮桌上。
“明日香,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他问。
明日香愣怔着眼睛。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盖子吗?”
“是盖子没错,但这些全部都是以某个东西为象征设计出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啊?人家猜不出来啦。”
这时,纯平再次得意一笑。
“如果仔细看,全都是又圆又大,对吧?这个啊,全都是根据男人的小弟弟尖端做的设计。简言之,女人想变漂亮的最大理由,在这个盖子身上被成功地设计化。所以,年轻女人看到这种形状的化妆品就会忍不住出手。”
当时,明日香在转眼之间红透的脸蛋至今令人难以忘怀。
“倒是明日香你今年要怎么办?不去找东京的妈妈吗?”
亚纪从矮桌这头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明日香说。
“大概哦。”
明日香也模仿亚纪刚才的语气,戏谑地说。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你妈和小聪了吧。难得有这机会偶尔也该回去一下吧。你爸爸怎么说?”
“爸爸劝我不如去玩玩。可是我明年就要考试了,已经没时间做那种事了。”
明日香的父母在两年前离婚。身为姐姐的明日香跟着父亲纪夫,当时就读国小二年级的小聪跟着母亲裕美子。任职于大型食品公司的纪夫一离婚就被公司调职,在前年四月与女儿一同来到福冈。
“我会跟着爸爸,是因为那时我以为我和爸爸一起生活,迟早有机会让他跟妈妈复合。爸爸也很不放心小聪,如果同住在东京,时间久了,爸爸和妈妈或许能破镜重圆。没想到,一下子就忽然调职,害我那时大受打击。”
离婚的原因据说是纪夫有了外遇。
“背叛妈妈的爸爸我绝对无法原谅。只是,他和当初交往的女人好像已经分手了,爸爸也的确非常后悔。我想爸爸选择我,一定是因为他那时也想跟妈妈和好。”
和亚纪一起去看电影的那天,她这么说道。
没想到事态却朝意外的方向发展。离婚之后开始上班的裕美子,去年十一月竟和公司的上司再婚了。
明日香受到的打击很大。从此,她好像就和母亲与弟弟完全断绝联络了。
“不过,我想你妈一定也很想见你。小聪应该也会很想你吧。”
“也许吧,但是害我无家可归的是妈妈。”
明日香断然说道。
亚纪再次起身泡了热茶回来,把茶杯交给明日香,自己也捧着茶杯在她身旁坐下。
刚才打开的电视正在播报气象预报。
“唯有这里的气象预报,我永远都无法习惯。”明日香喝了一口茶说。
每次看到气象预报她都会这么说。亚纪对此也有同感。来福冈都要一年了,每当画面出现九州地区的天气图还是会感到突兀。就连现在只要出现全国天气图,她还是会忍不住先看东京的天气标志。
“电视频道都还记不清楚呢。”亚纪说。
“这点我已经没问题了。”明日香说着笑了。在福冈,日本放送协会(nhk)不是第一频道而是第三频道,而第三频道在东京本来是nhk教育台的频道。这里的第一频道是朝日电视台,教育放送的第六频道在东京本来是东京放送系统电视台(tbs)。tbs在这里是原本属于日本电视台的第四频道,日本电视台则以超高频uhf播放。在东京是第八频道的富士电视台在这里成了第九频道。
“说不定,连假期间达哉会过来玩。”明日香出其不意地说。
亚纪不禁看着明日香的侧脸:
“真的?”
“嗯。不过还没有确定。”
明日香用有点羞涩的动作将茶杯贴到胸口,嘴角浮现小朵笑容。
3
“达哉,博多节好玩吗?”
经过收费站上了九州自动车道后,纯平一边加快车速一边问后座的达哉。
达哉沉吟良久,沉默不语。
“一定很无聊吧?”纯平笑着说。
“也不是啦,只是人实在太多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
“在啥处看的?”
“啊?你说什么?”
达哉倾身凑近驾驶座。
“不是啦,我是问,你们在什么地方看热闹。”
“就在acros福冈复合商场的正前方。”
坐在达哉身旁的明日香代替他回答。
“可是,现场挤得要命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中途还下起雨,所以我们立刻就回来了。”
号称日本三大庆典之一的博多节,在每年五月的三日、四日举行。有儿童游行、化装游行、手舞等民俗表演,福冈与博多的人们列队缓缓走过博多街头,短短两天之间就有将近两百万观光客拥来参与这场盛大活动。
“明日香也是头一次参观博多节?”
“嗯。但我死也不会再去了。”
“那和德岛的阿波舞一样,如果不加入表演队伍一起跳舞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纯平,你加入过跳舞队伍吗?”明日香一脸意外地说。
“对呀。不过只有大学时一次而已。”
“好玩吗?”
“哎,无聊透顶。”
“什么嘛。”
全体一阵爆笑。
“冬姐,你参观过博多节吗?”
明日香改问坐在副驾驶座的亚纪。
“我还没参观过。”
车子不断加速。亚纪无暇专心回答只顾着叮咛纯平:“拜托你开慢一点。”他点点头放松油门。
纯平的驾驶方式在亚纪看来很粗暴,不仅爱开快车,切方向盘也很大胆,起动和倒车入库时速度更是快得吓人。他在学生时代就已经买车,每周都要开回大分的祖父身边,所以技术的确很好,但他就算开上一整夜也照样勇于加速令坐在旁边的亚纪总是提心吊胆。
最近纯平的睡眠时间每天顶多只有三小时,即便来亚纪的住处,也是随便吃点东西就倒头大睡。今天他也是说在事务所忙到天亮,假寐两个小时后就来接亚纪一行人。
纯平的爱车是一九八四年的日产青鸟·maxima。据说这是他念完大一就把打工存的钱全数挥霍买的车,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开这种旧款汽车了。亚纪头一次和他出去兜风时很惊讶,今早达哉看到车时也同样瞪圆了眼。不过,开起来出乎意料地舒适。这固然是因为纯平从不轻忽保养,一直开得很小心,不过照他的说法,这辆车是名车。
“ff(前轮驱动)的v6涡轮式喷射引擎在日本只有这种车才有。在日产车系中,这也许是最后一款像样的车子。现在用半导体控制的车,几乎已经完全丧失汽车本来该有的机械特性了。”
他如此宣称。
“用物与人来区分的人,不懂物品也是有心的。物品当然不可能有人类那种心,但它与人类结为一体时,制造者的心会明明白白地向我们倾诉。”
这是他身为工业设计者的信念。
“简言之,人是物、物是人。人机一体,才是区分动物与人类的最大要素,我认为那就叫作文明。”
头一次约会时,纯平语带热切地这么说。亚纪当时听不懂“併具杓佬函‘函杗京函’”这四个字,不由得反问,他露出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懂的表情,抽出一张餐厅的餐巾纸,用圆珠笔写上“人机一体”推到亚纪面前。看到他好似很生气的表情,那一瞬间,亚纪当下就深深爱上稻垣纯平这个男人了。
“不过,博多节如果不好玩,难得来一趟岂不是大失所望。”亚纪说。
过完昨天的儿童节后,连续假期也结束了,开往久留米的道路空荡荡的。若是东京高速道路的北上车道今天肯定大塞车,但这边就连对向车道的车流也很顺畅。
“没那回事。规模远比东京的深川祭及三社祭来得大,我也充分享受到那种气氛。”达哉用率真的口吻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日香发出不满之声。
“达哉又不是为了看博多节才来的。你是想我才来的吧。”
“呃,那当然也是啦。”
然后在抵达久留米之前的近一个小时路程中,达哉与明日香一直在后座哧哧笑谈。
今年的黄金周假期,是二十六(周六)、二十七(周日)、二十八(周一)、二十九(周二,绿色节)、三十(周三)、一(周四)、二(周五)、三(周六,行宪纪念日)、四(周日)、五(周一,儿童节)。四日是星期天,所以无法算是国定假日,要完整地休个假也很不方便。
亚纪这次也没回东京。去年中元假期她回去过,今年正月也是在两国的老家过的年,所以用不着勉强赶回去。
平田达哉来明日香家玩是在前天,五月二日的晚上。
翌晨,亚纪和他简单打过招呼后,两个小家伙中午就与纪夫一起出门去看博多节,所以直到今天才正式见面。当然,纯平也是今早才头一次见到达哉。
之前老早就已约好今天一整天要四人出游。对于预定明早搭机返回东京的达哉,亚纪透过明日香,问他想去哪里玩,他的心愿出乎意料,竟是“想吃最好吃的博多拉面”。昨晚亚纪告诉纯平这件事后,纯平说:
“真正好吃的博多拉面是久留米拉面。”
这个答复也同样出乎意料。
亚纪这才想起,以前就常听纯平提起久留米有家“白龙轩”卖的拉面是天下极品。结果到现在他也没带亚纪去过,所以两人商议之后认为这也算是个好机会,于是敲定了这次的久留米之行。
白龙轩位于自久留米市区往大牟田方向开车走十分钟的地方。附近有九州最大的一级河川筑后川流经,面店就建在大桥旁。
四人在十二点整抵达白龙轩。
在客满的店内,亚纪与明日香点了拉面,纯平与达哉点的是大碗叉烧面。的确,汤头果然比博多拉面更浓厚醇郁,却又几乎完全没有油腥味。面条是平杆的细面别具独特口感,达哉和明日香连汤都喝得精光。
“不枉我们大老远跑来久留米吧。”
纯平这么一说,二人都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浑身大汗地走出面店,微阴的天空已开始有阳光照射。因为在河边,所以也有凉风吹来。朝河堤走去,可以看见宽阔的河流,蜿蜒直抵远处的阿苏群山。
“吃饱了消化一下,在河边稍微走一走吧。”在五月的阳光下,纯平眯起眼做个深呼吸后说道。
他的侧脸,好像又憔悴了几分,下颚满是胡茬儿。这么累的时候还让他陪明日香他们出来玩真是对不起他。亚纪感到很内疚。
过了桥有阶梯可以走下河岸。沿着那陡峭的阶梯,众人步向河岸。距离对岸起码有五十米的河上,只有风吹水面掀起微涟,宛如大湖一般静谧。
他们在岸边走了一会儿。只见全家出游者及情侣们,有的玩水,有的在河岸晒太阳。
达哉与明日香跑上河堤的斜坡。就背影看来,由于二人都很高,就像一对情侣一样。不过达哉才念高二,明日香才念国三,距离那个年纪为时尚早。
“不过,那二人真的打算结婚吗?”
一边仰望在河堤半途发现洼地当场坐下的二人,纯平说。
“至少明日香非常认真,绝对打算结婚。”
“为什么?”
纯平发出错愕之声。
“应该说,对现在的明日香来说达哉是她唯一的生存支柱。”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不过达哉那边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这么觉得。他好像也对明日香很认真。”
“看吧。不过,这年头真的还有由双方父母决定的指腹为婚吗?我实在有点难以置信。不管是明日香也好,达哉也好,今后想必还会遇到喜欢的对象,要一直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按照约定真的步入结婚礼堂,我倒觉得非常困难。”
“也许会那样,但也许不会是那样呀。”
“真的吗?”
“你想想看,和青梅竹马或国中高中时的同学结婚的人不是很多嘛。他俩或许也会类似那样吧。”
纯平不知几时已牵起亚纪的手。明日香与达哉正在挥手,所以纯平与亚纪也用空着的那只手同时朝他们挥手。
“不过父母指腹为婚,感觉上听起来的语感就大不相同。因为其中毫无当事人双方的意愿,是双方父母自行决定的。”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相对的,在孩子看来约束力也很强。毕竟从小,大人就已一再告诉自己将来要和这个人结婚。”
“嗯——”
纯平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亚纪头一次从明日香那里听说达哉的事时也大吃一惊。二人的父亲是从国小开始的好友,彼此结婚之前,据说就已相约立誓将来如果生下儿子和女儿一定要结为儿女亲家。所以,达哉与明日香打从有记忆起,便在众人说的“你们两个将来是要结婚的”这句话中成长。看明日香的样子,似乎坦然接受了这件事。正如纯平所言,双方父母擅自决定的这种承诺,当事人是否打算遵守的确是个疑问,但观察今日的二人,双方似乎都格外认真,最重要的是他俩简直比真正的亲兄妹还亲密。
父母决定的婚事——听到明日香说起这件事时亚纪首先想到的,是佐藤佐智子。三年前,在康婚礼当天看的那封信的内容,至今仍深深刺痛亚纪的心。对于明日香与达哉的婚事她没有纯平那么强烈的突兀感。一定是因为三年前的体验吧,亚纪想。
明日香二人正在招手叫他们过去。
亚纪松开交握的手,比纯平先走上河堤。
4
纯平与达哉并肩坐在草地上,正聊得起劲。
明日香说“会稍微凉快一点哦”,打从刚才就走下河岸,亚纪在纯平身旁一直默默聆听他俩的对话。
起先,似乎还是纯平的车引起达哉的兴趣。
“车检或是保养之类的,比起买新车更花钱吧。”
“我倒觉得还好。况且,简单的汽车维修我自己就可以应付。”
达哉用佩服的眼神看着纯平。
“你该不会也有维修技师的执照吧?”
“那倒没有,不过我对汽车的结构很了解。”
达哉露出有点诧异的表情。纯平继续说:
“因为我希望有一天也能设计汽车。当然,如果对机械没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怎么画得出设计图呢。事实上,我对电车也挺了解的哦。”
“那么,你也想设计电车喽?”
“对。打从学生时代起,我的梦想就是将来能够设计新干线。为此,起码得先让自己看得懂汽车和电车的结构图才行。”
纯平现在住的大名的一室一厅公寓里,到处都放着汽车和电车的精密模型。亚纪头一次造访时,他就当着她的面往床上仰面一躺,把一个电车模型举向天花板给她看。“每晚,睡前我总是这样静静打量这些东西半晌。性能好的东西形状绝对很美。无论是汽车或电车,不美就不可能成为名车。看着这些,真的会对此深有认同。”他说。
“新干线啊。纯平哥真的好有活力哦。”
“会吗?”
“会,我就是这么觉得。”
纯平苦笑,揪起手边的草往胸前一放。从左往右吹的风越过亚纪交叠的双腿将碎草吹向两米外的地方。
“可是,达哉,你起码也有将来想做的工作吧。”
“那么伟大的没有。”达哉用认真的口吻说。
“那如果是不伟大的呢?”亚纪越过纯平探出身子问。
达哉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想了一会儿。
“上次我看电视,觉得不错的大概是当渔夫吧。”
“渔夫?”纯平惊叫。
“对。那个节目里,有个渔夫驾着捕鱿鱼的船,夫妻俩一起捕鱿鱼。我那时曾稍微想过,等我高中毕业,和明日香结婚,如果能一边捕鱿鱼一边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可是,你念的高中是升学率首屈一指的明星学校吧?”纯平哭笑不得地出声。
“基本上,是这样。”
“那么,你应该也打算考进一流大学继续念书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不就不可能当渔夫了吗?”
“大概吧。”
然后,达哉看似非常不好意思。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纯平哥那种伟大的志向。”他说。
不管怎么看,达哉都是个没什么缺点的高中生。身材高大,丹凤眼配上高挺的鼻梁,相貌相当英俊。听说在学校也是手球选手,手脚修长全身毫无赘肉,看起来很帅。严格说来,和毛发浓密的黝黑脸孔上有双浑圆的眼睛、算是身材矮胖的纯平比起来,会让人感到,达哉果然不愧是东京小孩。而且达哉念的高中考取东大的概率经常排在前几名,是名校中的名校。
“等你上了大学,应该会好好用功准备当医生或者律师吧。”
亚纪这么一说,达哉一脸兴趣缺缺地回答:
“学校的人,全都这么说。可是,我很怕人际应对,所以我想恐怕不可能当医生或律师。”
“人际应对这种事,年轻时不太擅长才是刚刚好吧。”
“有时我也会觉得或许是这样,但想想还是希望尽量不要做与人接触太多的工作。”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人吗?”
“不知道。又没话可说,而且一大群人一起玩一点也不好玩。”
“你这样,不就等于是宅男吗?”纯平笑了。
“也不是。我没有那种全心痴迷的嗜好,对那种人也不太欣赏。”
“既然如此,你要上大学做什么?”
纯平越来越目瞪口呆。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别人其实也都不太清楚吧。”
“不对!”
纯平大喝一声,脸色一正:
“比方说吧,想从事刺激的工作、赚很多钱、娶个美女当老婆、住豪宅之类的欲望,纵使没说出口,每个人心中必然都有。人哪,就算在旁人看来再怎么荒唐可笑,如果没有足以令自己心服口服的动机,就什么也不会做。现在的达哉就是完全欠缺这种东西。”
纯平的话,令达哉再次陷入沉思。从现场严肃的氛围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并不是想逗纯平和亚纪才说奇怪的话。
“以我的情形,那很困难。”
他嘟囔,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出这种话:
“我的情形是,我觉得钱不用赚那么多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不太需要,也觉得只要正常工作要养活一家人起码这辈子不成问题。老婆已有明日香在,至于房子,我是独生子所以有父母的房子,况且我父母也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将来我会继承的房子还有两栋在东京,尤其我外公是个大地主,手上经营着好几栋出租大楼和公寓。”
“哇……”
纯平不由得惊叹。亚纪也对达哉的说辞有点哑然。
“哪像我,小时候就死了老爸,老妈也在我国小时再婚,我从小就在爷爷家里长大,所以一直渴望早点长大赚钱,好让照顾我的爷爷卸下担子,也一直都渴望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赚很多钱,自己也过上好日子。”
“像你这样,令人有点羡慕。”
达哉的语气变得感慨万千。
“我现在对自己想做什么还毫无头绪。只是明日香也和纯平哥一样,为了家里的事吃了很多苦,又一个人孤零零,所以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以后可以让明日香不要再尝到更多寂寞滋味。”
纯平嘴角一撇,环抱双臂。亚纪也将目光自达哉移开,欣赏眼下的景色。云层早已散去,午后的强烈阳光照亮安静的河面。在忙着玩水的孩童中可以发现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女的背影,明日香是几时跑到那么远去了,亚纪想。蓦然将视线移回达哉那边一看,他也正目不转睛地凝视明日香的背影。
陷入沉默的纯平,倏然开口:
“那个,该怎么说呢……你俩是道道地地的指腹为婚?成年之后真的打算结婚?”
“对。我和明日香都是从小就这么想。”
“你们的父母也是认真这么想吗?”
达哉做个侧首不解的动作。
“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这意外的答案令纯平与亚纪不由面面相觑。
“应该不是?”亚纪当下反问。
“对呀,因为就算我们说将来要结婚,他们好像也压根儿没有当真。”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为何这么坚信不移?指腹为婚是双方父母决定的才叫作指腹为婚吧。如果父母不是认真的,那你们应该也用不着受制于那个约定吧。”
“我们可没有受制哦。”
“那么,为什么会决定要结婚呢?你俩都还很年轻,就算更自由地考虑彼此的关系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这样简直成了自己与纯平联手审问达哉嘛,亚纪虽然内心有所顾忌,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
达哉听了亚纪说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明显却像是嘲笑的浅笑。
“我想明日香肯定也一样。其实除了明日香以外,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做好朋友。并不是因为对象是明日香才这样,在我觉得是对象凑巧是明日香。我想要这种明确的东西,也渴望接受那种明确的东西。我们彼此的父母,或许是半开玩笑地约定等我们长大后让我们结婚,但对我和明日香来说,那并不是玩笑,明日香和我都是一直这么老实相信这点长大的。所以,这并不是父母决定的,我想一定是极为自然又理所当然地决定的。而且,对我们来说,这点比什么都重要。这个,如果是双方父亲认真许下的誓约,我想我们一定无法像现在这样深信不移。谁也没下决定,无论是我俩或双方父亲。这点非常重要。明明无人认真决定,结婚这个人生重大抉择却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地决定了。我和明日香都真心且认真地相信这点,并且想要接受。因为我与明日香都希望自己的人生中至少有一样东西是真正确定的,正因为真正确定的东西就如同我们现在活着,或者我们迟早会死一样,不是自己能够决定或选择的,正因为那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所以才是真正确定的东西。我的意思,你们能够理解吗?”
达哉出乎意料的长篇大论,令纯平陷入深思好一阵子缄口不语。但,最后他用无法忍受的语气开始说话:
“问题是,那样子你们的婚事不就等于像遭遇天灾一样吗?或者,就和不久前才刚解决的‘秘鲁事件’中的人质一样。所谓的重大抉择,正因为是自己选择的所以才叫作重大抉择。什么也没做就被擅自决定的东西,根本不算是重大。大抵上,如果照你的说法,两年前在神户大地震中死亡的六千多人,那才真的是被确定的选择突然那样夺走生命呢。”
纯平说的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亚纪想。
达哉再次浮现带着嘲讽的笑容:
“死于天灾真有那么糟吗?我认为就死法而言一点也不坏,而且就和死于疾病或意外事故没两样。重点是,自己的死没有自己参与的部分。换句话说,就‘没有责任’这个角度而言,死于天灾就死法而言,比起车祸或精神压力导致的许多疾病要来得自然合理多了。”
纯平认真凝视达哉的脸孔。虽然眼神看似愉快,但这时的他内心多半正对对方抱持强烈的敌意。
“那只是强词夺理罢了。你所谓的确定,照我说来是像气球一样空虚的确定。说穿了,在这世上根本没有谁也不做选择、谁也不做决定这种事。就连我的出生也是我老爸老妈选择的,我将来会死,也是我活在世上几十年来不断选择的结果才会产生的必然。我认为没有选择的世界没有生死可言。而我,努力生活,然后死去,又投胎变成另一个我回到这个世界。世上并不是毫无选择,一切都是经过选择才会存在。出生之前的我选择了成为现在的我;死后的我,肯定也会选择投胎转世成为下一个新的我。无论是阴间或人世,包括植物和动物在内所有的生命,正因为会无限地重复选择,这个世界才能一直存在。大抵上,你和明日香这样坦然接受你俩将来要结婚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摆明了是你和明日香自己的选择。”
纯平展开他向来的论调。他经常说:“做设计这一行,虽然只是偶尔,有时真的会感到自己好像附身到这个设计上。而且,那样的设计变成制品后一推出肯定会大受欢迎。人心,本来和身体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可以自由左右这个世界。所以,我觉得就算我死了我的心也一定不会死。既然都可以附身到物品上面了,所以如果我死了,我的心一定也会附着在别人身上,再度投胎来到这个世界。”
纯平的说辞令达哉面露狐疑。
“是这样吗?我倒不认为。我和明日香什么也没选择。我认为我们只有透过不做选择才能真正接受。”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那是大头症的强词夺理。活着本身就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彻头彻尾地属于自己。人,只能透过做决定、做选择活下去,这样才能产生自己这个人的形体。没有形体的人生不是真实的人生,就跟没活着一样。我绝对不要死于天灾,也确信自己绝对不会是那种死法。无论是被地震压垮、被推落海中还是身陷火场,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会抱着‘自己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死掉’的想法死去。人只能这样。达哉你所谓的死于地震是自然合理的事,等你自己遇上了就算撕裂你的嘴也说不出来。你不觉得吗?”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亚纪感到自己好像可以理解达哉的意思。尤其对于他说的“只有透过不做选择才能真正接受”这句话,亚纪也深有同感。的确,即便是自己的人生,有些命运好像也只能默默接受。
亚纪蓦然想起弟媳妇沙织。
至少沙织罹患的重病肯定是她自己毫无责任、没有参与任何部分,套用达哉的说法是“自然合理”的病。沙织从小就接受了那种病。她想必只能这么做,也透过接受培养出那样的人格。如果照纯平所言“人,只能透过做决定、做选择来活下去”,否则就无法形成“人的形体”,那么对于沙织这名女子拥有的出色形体,纯平会如何判定呢?亚纪微感疑惑。
“像纯平哥这样精力旺盛的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全部属于自己。如果遇上地震或火灾,我想我一定会比任何人先绝望。死于神户的人们当中,我想一定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样吧。”
不知怎的,达哉露出开朗的笑容这么说。一旁的纯平用至今无法接受的表情瞥向河岸。
不久明日香回来了,三人也趁机起身。回到白龙轩停车场取车时,已是下午一点半。在亚纪的提议下,回程时他们在太宰府交流道下车,顺道绕去祭祀菅原道真的太宰府天满宫。在那里买了保佑明日香学业顺利的护身符,又在参道旁的茶店品尝了当地名产梅枝饼。回到香椎滨的公寓时已过了傍晚五点。
与明日香和达哉道别后,纯平来到亚纪的住处。他说想喝啤酒,于是拿昨晚剩的醋拌章鱼和起司当下酒菜,开了罐装啤酒。
二人在客厅的矮桌相向而坐,互相干杯。
“你累坏了吧。今天真不好意思。”亚纪说。
纯平一口气喝光杯中酒后,说:
“没那回事。”
“你今晚可以留下过夜吗?”
纯平摇头。
“有件工作明天要交给客户。现在只画好草图所以得利用今晚赶工完成。”
“起码打个盹儿也好呀。”
“没那个时间了。”
“可是,你还喝了酒,不能开车啦。”
“不要紧。这点儿酒只是小意思。”
纯平说着又往自己的杯中倒啤酒。
“绝对不行。”
亚纪看看墙上的时钟。“你还是睡到九点再走吧。反正就算现在回事务所工作效率也不会好。”她说。纯平也随着亚纪的视线凝视时钟的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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