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之信

你是我的命运 白石一文 第2页,共2页

沉默半晌后。

“亚纪你觉得呢?”孝子一脸正经地问。

亚纪一边回想沙织秀丽的五官一边说:

“长得那么漂亮肯定吃香嘛。”

她是在开玩笑,但孝子依旧一脸正经:

“我想她一定是在温暖的环境中率真长大,看起来很能干踏实,感觉也很爽朗,雅人算是遇到了一个好对象。”

亚纪凝视母亲的双眸用认真的语气改口这么说。

“不过,他们两个老是互相道歉耶。”

孝子隔了一拍呼吸,如此说道。亚纪不大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老是道什么歉?”

孝子终于展颜笑了:

“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他们一进门雅人就说:‘她本来老早就说要来我们家打招呼,可都是我太忙才拖到现在。’沙织就赶紧道歉:‘没那回事。是我不该老是厚着脸皮提出要求,也没考虑到雅人的工作真的很抱歉。’然后,雅人也是,马上就低头认错:‘才没那种事。是我做得不够周全,我才觉得对不起小沙呢。’总之,你不觉得他俩只要一对上眼就拼命道歉吗?吃寿喜烧时也是,一个说:‘对不起哦。我是不是该帮你多夹点肉才对。’另一个就说:‘啊,小沙,你没吃到蒟蒻丝吗?对不起哦,我没注意。’总之二人没完没了地猛道歉。亚纪,你都不在意?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呢。雅人该不会每次对女孩子都是那个调调吧。我现在才知道。”

孝子有点语带愤懑地说。

亚纪听了孝子说的话不禁失笑。

“这不正表示小两口儿感情好嘛。难不成,妈在嫉妒沙织?”

“少胡说八道了。不过,只顾着互相谦让是无法天长地久的哟。尊重老公固然重要,但是做妻子的,可没那个必要当应声虫、小丫鬟。男人哪,碰到紧要关头往往意外地无法自己拿定主意,所以有时候也得狠狠踹他屁股逼他前进才行。男人若是赛马,女人就是骑师。如果只是一味紧抓马鬃,迟早会被甩下马。牢牢握紧缰绳,学会驾驭马的技术和胆量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这番孝子才说得出的见解,亚纪颔首同意。实际上,对于沙织,亚纪也感到有那么一点点异样。母亲说雅人与沙织彼此都对对方太客气,简言之,其实是不满沙织让雅人超乎必要地为她顾虑太多吧。

不过话说回来,头一次拜见男友的家人,年轻的沙织肯定很紧张。亚纪觉得,沙织摆出比平常更谦逊的态度毋宁是人之常情。那样的她反而令雅人更顾虑也无可奈何吧。倒是亚纪对于加藤沙织这名女性之所以感到格格不入,是因为亚纪对沙织在言谈之间表露的某种堪称传统守旧的想法无法苟同。

吃饭时,针对沙织专攻的儿童心理学,父亲四郎问起“沙织小姐研究儿童心理,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这个嘛,应该说研究儿童发展让我知道,对人类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被爱吧。重要的不是去爱,我认为被爱才是重要的。所以,人与人的关系,我觉得不是相爱的关系而是互相被爱的关系才行。”

看着四郎听完这番话露出感慨颇深的表情,沙织凝视他的眼睛,又继续说道: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从中学时代就最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句话。我当时心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拼命爱上某人。可是等我上了大学开始学习儿童心理学,才开始觉得这种想法说不定是错的。拼命去爱上别人,也就等于是盲目地爱人,对吧。但我觉得那往往只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感情自私地强加在对方身上罢了。比方说,现在母子关系的种种问题也是,就儿童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如果说母亲对小孩的母爱不够或有所扭曲,做母亲的无法掌握孩子到底有多需要自己、是否爱着自己,才是最大的原因所在。她们为了无法爱小孩而苦恼,但实际上,她们只是不知道小孩有多爱自己罢了。简言之,现在的母亲们无法察觉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对别人的感情,而是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就发展心理的角度而言也一样,人类欠缺爱情的最大要因,已经证实是幼年期的爱情不足。所以,我认为被爱比爱人更重要。就这个角度而言,‘爱上了就拼命’这种说法也等于是相当自我中心的想法。”

对于父亲和沙织的这段对话,雅人一边深深点头一边聆听。

然而,亚纪注视着用沉静语气发表意见的沙织美丽的容貌,却感到某种难以释怀的疙瘩。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从中学就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种话似乎不大寻常。从她那种被爱比爱人更重要的想法当中,也可窥见某种凝重氛围。若是二十四岁就决定结婚的女子,按照常理,现在应该非常非常喜欢对方才对吧。想起这个月十五日就要与佐藤康结婚的大坪亚理沙,亚纪如此强烈地感到。

加藤沙织自己也许在幼年期就缺少关爱——亚纪试图这么猜想,但就今天听她与雅人的说法,身为家中独生女的她似乎是在双亲的宠爱下长大的。据说沙织的父亲是钢笔制造商的高阶主管,母亲是家庭主妇。她从小学到高中一贯制的教会学校进入庆应大学,家庭环境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既然如此,此人身上是否另有更大的秘密——亚纪蓦然萌生这种奇妙的想法。

“不过,那种事他们自己迟早也会明白吧。”

孝子的话令亚纪倏然自沉思中回神。

从母亲豁然开朗的语气中,亚纪感到与加藤沙织见面后,母亲肯定也产生某种模糊的危惧。同时她也想起头一次听母亲提起沙织的名字时,不意间掠过心头的一抹悲哀。那时她想象沙织是个线条纤细安静伫立的女子,但是实际打照面才发现沙织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不过,她的内在的确有某种令人不安难以捉摸的部分。

“不过马上要成为儿媳妇的人长得那么漂亮,妈应该还是有点得意吧?”

亚纪也想换个心情于是这么打趣。

“怎么可能?”

孝子说。

“要挑媳妇的话长相普通就够了。重要的当然还是内涵。长相那种东西只要过个十年还不是大家都一样。男人也只有婚前才会被外表吸引。更何况是做母亲的,如果被儿媳妇的外表唬住那还得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啦。但就是弄不清重要的内涵所以结婚才是难题呀。就连交往的当事人自己都会看走眼,周遭的旁人当然更无从判断内涵了。”

这时,孝子眉头一皱,略微倾身向前。

“我可不是周遭的旁人。我是雅人的母亲耶。母亲的直觉是很特别的。”

“那么,以妈的直觉,他俩的婚事究竟会不会顺利呢?”

亚纪仿佛被孝子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禁问道。

“我想那肯定是会顺利吧。否则,我哪还能这么悠哉。沙织的个性看起来也很好,就像你说的,我也认为雅人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对象。”

“既然如此,不就毫无问题了吗?”

“说得也是。”

孝子说着,终于露出与生俱来的笑容。望着那张笑脸,亚纪回想起去年年底从佐藤康那里听来的消息。康的母亲佐智子,据说并不反对他与亚理沙结婚,却又至今仍强烈希望亚纪能嫁进门。佐智子这种矛盾的态度,难道也是孝子刚才说的“母亲的直觉”造成的吗?

仅仅只见过一次面,而且既不像沙织那么年轻,也不是什么大美人的自己,佐智子为何如此中意呢?自从那个下雪的傍晚听到康的叙述后,亚纪就一再试着思考其中的原因,但是当然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至少,如果现在能够重读佐智子写的信,说不定可以多少猜出那个理由的一角。抱着这个想法,她拼命找那封信,但不知究竟放到何处了到今天仍未找到。

“今晚你会留下来吧?”孝子说。

亚纪点头。

“那我们开瓶葡萄酒吧。”

“酒我已经喝够了。”

“可是,我看你刚才没喝多少嘛。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倒不是,只是从除夕开始就有点喝多了。”

前天,三十一日下午,好友寺冈梓突然问她要不要一起守岁过年。除夕本来打算回这里与父母一同迎接新年,但阿梓在电话中的语气令她有点不放心,于是临时跑去阿梓的公寓。结果,元旦当天也在那儿过夜,直到今天一大早才回来。雅人和去年一样,年底就已回来了,所以当她打电话回家说“今年也有安排了”,孝子并未特别失望。在那通电话中,她已报备过要去阿梓那里过夜。

“阿梓现在那么颓废?”

寺冈梓是她自中学以来的好友,所以孝子当然也对她很熟。

“那倒不是,只是好像很寂寞吧。”

阿梓家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五年前双亲都去了巴西,只剩她一个人住在木场的老家。再加上,大约一年半前取消婚约,之后她在精神上就一直相当不稳定。去年岁末年初的越南之旅也是为了安慰意气消沉的好友,所以亚纪才邀集两名中学老友四人结伴同游。

“就结果而言,那孩子当初解除婚约说不定是个错误。”

孝子去厨房拿葡萄酒回来后,一边把杯子放在亚纪面前一边说道。

阿梓自学习院大学毕业后,进入某大型玻璃制造公司。入社第三年调往千叶的工厂,和她在那里认识的已婚上司发生亲密关系,两年后被调回总社时恋情告吹,又过了半年她通过相亲找到结婚对象。婚礼的日期也迅速敲定,并且确定在结婚的同时离职,没想到就在婚礼的十天前,阿梓竟主动要求解除婚约。

当亚纪从阿梓的口中得知这个事实时,不禁哑然。

演变至退婚竟然完全没有明确的理由。起初,亚纪怀疑阿梓与分手的上司旧情复燃,但并不是。

“虽不认为是打从心底深爱他,但我本来一直觉得和这个人结婚一定可以携手共度未来数十年,那样想必也是一种快乐。”阿梓曾说。

结果却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在听她叙述的亚纪看来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琐碎小事。

眼见半个月后就要成婚,阿梓与未婚夫去草津共度两天一夜之旅。在豪华旅馆过夜的翌日,他们去温泉中心打算替双方父母选几样伴手礼带回去。

“那里有种模拟机器,可以把二人的脸部照片合成,以预测将来生的小孩的长相。就像拍大头贴一样,我就和他一起坐在镜头前,做了男宝宝的模拟照片。然后我们直接返回东京,他送我回到木场的公寓,我在公寓门口和他道别。晚上我整理包包里的东西,翻出白天拍的那张合成照片。拍摄时完全没那么想过,可是现在独自看那张照片,我忽然发现就算生下这样的小孩自己大概也压根儿不高兴,更不会觉得小孩可爱吧。然后,我的眼睛就再也无法离开照片,虽然很累却睡不着,就这么把照片放在桌上一直看到天亮。结果,那天我没去上班,他打电话来我也没接,一整天,就这么看着照片。第二天晚上,他不放心来找我,但我实在不想见到他,就隔着门骗他说我感冒了叫他回去。我从窗口注视着他默默离去的背影,当下感到我们已经完了。因为我打从心底知道自己永远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阿梓一脸淡然地对亚纪这么说。

“与佐藤康分手后,无论如何,就是觉得无法踏入比现在更进一步的关系。”当亚纪这么解释时,“亚纪既然这么想,那一定就是正确的判断。”阿梓当时这么安慰她。可是,在只剩十天就要结婚的时间点,这种只为了一张纯属好玩的照片就解除婚约的决定,亚纪实在无法接受。记得当初佐藤康求婚时,亚纪对于自己不仅不觉得激动,甚至还对越来越平淡的心情感到不知所措,也对这样的自己极度失望。她觉得自己无法以这种心境与康结婚,如果轻易答应他的求婚,最后肯定会招来令彼此都深陷泥沼的状况。但是,那其中的确也有亚纪为康着想的顾虑。可是,阿梓做的决定,在亚纪看来致命地欠缺这种为对方着想的顾虑。她只感到阿梓实在太自私任性了。

自从取消婚事后,阿梓开始比过去更努力地工作。

亚纪与阿梓都是根据一九八六年实施的两性平等雇佣法录用的第一批女性综合职。撇开实态不谈,至少在薪资、待遇方面扫除了过去的男女差别,所以公司派给她们的工作无论量与质都和其他男职员一视同仁。尤其是阿梓的公司,之前本就有提拔能干女职员的风气,所以在派驻千叶工厂时代博得极高评价的阿梓,回到总公司后也得到了充分活跃的空间。婚事取消也没对她造成负面影响,她以断然抛弃私生活的态势猛然投入工作中。

阿梓在工作中因急性胰腺炎病倒,这是去年六月的事。

虽然只住院两周就回到工作岗位,她却严重丧失了自信。八月交到新男友但十月就已分手。这点也加剧了阿梓的精神不安。正如孝子所言,解除婚约之后的她用厄运连连来形容也不为过。自除夕开始连着两天,二人一直在喝酒。虽说胰腺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但亚纪觉得阿梓还是该戒酒,可是好友早已采购了大批啤酒、葡萄酒和日本酒在等着她。

“别看我这样,平时已经尽量在节制了,连尾牙宴都只喝乌龙茶,所以起码过年期间让我解禁一下吧。”

被她这么一说,亚纪也不好再提出煞风景的忠告。

不过好久没和闺中密友相处这么长的时间,亚纪可以深切感到阿梓总算开始振作起来了。

她把从佐藤康那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告诉阿梓。

“事到如今就算他那样说也不能怎样吧。结束就是结束,过去就是过去,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我现在,深深觉得还好亚纪当初没和佐藤先生结婚。要是在婆婆那种热切的期待下嫁过去,以后你的身价只会不断下跌。婆媳之间反而是一开始相看两厌刚刚好。日久天长之后才会渐渐变成一家人。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作佐智子的妈妈也太奇怪了吧。我也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亚纪反刍阿梓的话,蓦地萌生一个想法:干脆也把康的事告诉孝子吧。但她立刻打消那个念头。这不是能够与母亲商量的话题。即便只是一瞬间,亚纪还是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有这种冲动。过去她从来不曾在父母面前提起交往的男友。她一直认定只有在决定结婚时才会向父母表白。亚纪感到,可见得佐智子的事果然在自己心中掀起极大的波澜。

“你自己呢?现在也没对象吗?”

母亲一边在亚纪的杯中注入葡萄酒,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

亚纪默默举杯,啜了一口。母亲也做出同样动作。

“亚纪你今年也三十了吧。雅人都已找到结婚对象了,你也差不多该认真考虑了吧。虽然在你面前什么都没说,但你爸爸其实也很担心哦。”

换作以往,亚纪应该会说句“我迟早会结婚的,你们再等等”就扯开话题,但是现在亚纪觉得好像被看穿心事,令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要找到觉得理想的对象,很不容易哪。”

亚纪的脑海中一边浮现出高岛洋介的脸孔,一边这么说道。结果,年底她没应高岛之邀去旅行。高岛是公司客户之一的某都市银行的职员,去年秋天认识后一直维持淡淡的交往。他与亚纪同年,虽然个性开朗,也的确很谈得来,却缺少令亚纪心动的关键要素。她觉得应该不可能交往到论及婚嫁。

“亚纪你啊,从小就聪明又有责任感,胆识也比男人强,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过精明了。”

孝子又搬出一再提起的论调,亚纪不由得苦笑。

“要是能有个人狠狠地把你耍得团团转就好了。”

孝子说。

“我可不想被人耍得团团转。”

“谁说的。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会这样。”

“不见得吧。”

若真是如此,沙织之前说的“爱上了就拼命”那种说法,不就等于毫不在乎?亚纪想。如果为了喜欢上的人连命都赌上了,应该不可能再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吧。这么一想,也许沙织说得没错,亚纪也觉得如此忘我地喜欢一个人的确纯属以自我为中心。

“不过,以亚纪的条件,就算早就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也不足为奇。该不会,其实已有这样的人,只是亚纪自己还没发现吧。”

孝子说出意外的言论,令亚纪在瞬间屏息。这也是“母亲的直觉”的产物吗?

“怎么可能?”

但是,这么嘟囔后,举起手中葡萄酒杯的亚纪脑海中重现的不是高岛的脸孔,而是年底短暂重逢时满脸困窘的佐藤康那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7

亚纪感到自己终于想起信放在哪里了,顿时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身,急忙反刍,但转眼之间梦中的记忆已经流失,或者该说,想起藏信地点这件事本身就已变得模糊。八成只是心里这样觉得而已吧。她叹了一口气,拿起床头柜的时钟确认时间。才刚过清晨五点,紧闭的窗帘外依然被冬天的暗黑笼罩着。她重新躺下打算再睡一会儿,但意识奇妙地清醒。由于有低血压的毛病,亚纪平时早上总是爬不起来,可今天似乎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数的例外。电视连续剧和广告中经常出现那种闹钟一响就跳起来立刻开始盥洗更衣的行动对亚纪而言,有点难以置信。平日的她,即使睁开眼也有好一阵子意识朦胧,只能在被窝里动动双手双脚,等待血液徐徐升至头部,这才拖拖拉拉地从被窝爬出来。

一片漆黑中,好一阵子她动也不动。睡意却一点也没回来。

换作往常她应该会立刻起床,充分利用宝贵的假日,可今天她打算起码也要睡到七点。睡眠不足是肌肤的头号大敌。

闭上双眼,刚才还在做的梦断片浮现。

虽不认为那是在暗示佐智子那封信的下落,但那的确是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的亚纪在辽阔平原中央兀然伫立的小站下了车。仿佛西部拓荒时代的美国场景,放眼望去是整片草原,周遭没有建筑物也不见人影,甚至连车站都没有,只有一个高出一截看似木质月台的东西。明明才刚从火车上下来,却连火车远去的身影都看不见,只有穿过草原的笔直铁轨延伸而去。连自己是否真的是被火车载来这里都不确定。亚纪从没有栅栏也没任何东西的月台上“砰”地跳下草原,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她没有目标也完全不知方向,心头涌起一阵彷徨。当背后的月台变成一个小黑点时,她终于累得停下脚,一屁股坐倒,暂时调整呼吸。

记得应该有谁来迎接才对的,她想。自己就是相信那个约定才会专程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可是那个对方是谁,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她就这么坐在草地上。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也没有风,唯有鲜明的黄色光芒洋溢四方。不热也不冷,青草的浓绿只不过让她明白季节应是春天。

彷徨的心境渐渐退去,亚纪盘腿而坐变得从容自在。撇开是谁会来不谈,至少能够相信一定会有人来迎接自己。她极目远眺茫茫无边的草原,等待某人的身影自地平线的某一点出现。

来的并不是人。

一匹雪白的骏马,自草原彼方奔驰而来。

亚纪站起来,朝奔来的白马张开双臂。乱甩鬃毛、体态优美的马渐渐接近。马在亚纪的眼前驻足,小声嘶鸣后静静依偎到亚纪的身旁。这时,她才发现马披挂着崭新的马鞍和马镫、缰绳。在光亮的皮制马具衬托下,马毛的雪白更加惹眼。那真的是一匹没有任何杂毛的纯白骏马。

亚纪用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娴熟动作拉起马辔,一再温柔地抚摸被滑顺马毛覆盖的马的头颅与长长的脖子。马微微甩头表达亲爱之情。亚纪把马镫的脚环往前脚稍微拉近,一鼓作气跨上马背。视野豁然开阔,之前看不见的远方情景也映入眼帘。在彼方可以清楚地看见连绵的银白山脉。她拉动缰绳,让马脖子大幅扭转一下后用力夹紧马腹。我要一口气奔驰到那覆盖皑皑白雪的山脚下,亚纪想。

在摇晃的马鞍上,朝着白白亮亮的高耸山峰破风奔驰之际突然就从梦中醒来了。

在黑暗中继续闭着眼,亚纪思忖,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今天上午十一点即将举行佐藤康与大坪亚理沙的婚礼。这和刚才的梦境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亚纪向来很少做梦。即便偶尔还记得梦境,内容也总是非常实际。梦中出现的多半是熟悉的人物,场面与背景也几乎都和她现下置身的状况极为酷似。以前看过某本书说,老是梦见写实梦境的人比较神经质,容易罹患忧郁症,当时她还恍然大悟深有同感。梦见今早这样幻想式的梦境似乎很稀奇。正因如此,亚纪觉得刚才那个梦似乎也与围绕自己的现实有某种关系。

想到这里,亚纪倏然想起,以前曾经骑过一次马。

那是佐藤康在美国研习期间亚纪去看他时。不过倒也不是为了看他才专程赴美。那已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了,当时亚纪正好也要去纽约出差,所以办完公事后取得三天休假去慰问康。康当时正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研习网络。丹佛在当时就已是美国高科技企业的重镇。

在他狭小的公寓住了一晚,翌日他们租车一路开到落基山脉山脚下的城市。那里有个大型牧场,于是二人租了马。当然康与亚纪都是头一次骑马,所以让牧童拉着马衔坐在观光用的黑马上,然后只是跟在前导马的后面漫步了三十分钟左右而已。

可是说到马,除了那次记忆之外想不起别的。联想到这是康的婚礼当天,在美国的那次骑马经验肯定是以那种方式变形在梦中出现吧。可是梦中并未看到康登场,只是自己骑着雪白的马朝着覆雪的山脉奔驰,亚纪觉得这个梦未免也太跳跃式了。其中或许微妙地投影出潜藏在亚纪心头深处的某种期待与愿望、断念与愤怒,但她不是很明白。

只是当天面对婚礼还是有点紧张。与佐智子面对面时,真的会发生康忧心的那种事吗?那对佐智子本人固然不用说,是否也会令康与亚理沙留下不愉快的回忆呢?这点比什么都令人担心。但是,即便如此,亚纪还是想出席今天的婚礼。佐智子寄来的那封信也没找到,对亚纪来说,两年前的决定要视为过去做归结已成为棘手的包袱。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决断,自己的心情无法平复。

哪怕是为了把自己与康的过去完全归为过去,亚纪也想与佐智子谈谈。她觉得这样做到头来不仅是对自己,对康而言,也是无法回避的必经仪式。出席通知,在她与康见面的翌日便已寄给亚理沙。她本来预期康还会再打电话来,但他毫无音信。亚纪将之视为无言的容许,敲定了今日的出席。

亚纪在被窝忍了三十分钟左右,还是没有睡意,只好下定决心下了床。

打开房间的灯,猛然拉开窗帘。

顿时,她想起信在哪里了。

亚纪急忙走到玄关旁边的储藏室前。打开门,先搬出脚架放好,站上去之后把塞满最上层柜子的东西一个一个拿下来放到地上。五分钟后终于出现她要找的旧行李箱。拖出那个行李箱,亚纪将之搬到客厅。

在餐桌旁一屁股坐下,打开行李箱。她想起去美国出差时也是用的这个行李箱。没错。她记得信就是收在这里面。

然而,出乎预料的,行李箱空空如也。

但亚纪还是觉得这种记忆的感触若说只是记错了未免太不充分。这是怎么回事呢?明明记得自己把佐智子的信放在这里面……

这时,亚纪终于找回正确的记忆。

大约一年前,父母去欧洲旅行时,借用了这个行李箱。她还大老远跑回两国的老家交给母亲。临给母亲之前检查箱中,赫然察觉佐智子寄来的信在里面。亚纪慌忙取出,暂时先藏在老家其他地方。后来父母回国后把行李箱还给她,她却糊涂地忘了那封信。从此,亚纪也没再使用过这个旧行李箱,所以随着时间流逝才会渐渐忘记信放在哪里吧。一度收藏的场所临时转移到别的场所,忘了这点后,自然难以找回正确的记忆。

亚纪将行李箱放回储藏室,开始准备出门。

时间已过了清晨六点。她已向常去的西麻布美容院预约九点做头发,所以本来打算八点过后再出门,但她现在决定立刻出发先去两国,拿到信后再去美容院。今天要穿的洋装前天就已寄放在美容院了。康与亚里沙二人的婚礼与喜宴会场一样,都在赤坂某饭店内的会场,十一点开始举行。她只需要弄头发、化妆和换衣服,都不需太多时间。西麻布和赤坂之间的距离搭出租车只要十五分钟。就算晚一点抵达美容院,时间也绝对绰绰有余。

早上七点过后她离开公寓,八点整时亚纪已回到老家。

她在假日一大早出现令孝子面露惊愕,但亚纪声称学生时代使用的教材中有工作上必需之物所以回来拿,孝子似乎立刻相信了。

“假日还要工作真辛苦。”

大概以为亚纪现在要去公司,孝子如此说道。

“还好啦。相对的,可以找一天补休,所以没关系。”

亚纪随口敷衍,匆匆走上自己位于二楼的三坪房间。现在那里也摆着床铺,让亚纪随时可以回来睡。壁橱里塞满了学生时代看过的大量书籍及教科书,还有早已不穿的衣服。这几年,一直打算找个空闲时间来整理,但终究还是懒得动手,就这么堆到现在。她拉开纸门,搜寻佐智子的信。

把排放在壁橱一边的收纳箱全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那封信。收纳箱中几乎都是衣物,记忆中她好像是把信藏在其中某个箱子的底层,但翻了又翻还是没找到。耗了三十分钟左右,总算找到一个厚厚的信封。出乎预料,那封信就随手插在另一边的书架最上层角落。

累得满身大汗地把信放进皮包后,亚纪下楼。孝子已替她备妥早餐,但她道个歉说:“时间来不及了,对不起。”便立刻离开了老家。

自两国车站搭总武线到秋叶原后改搭地下铁日比谷线。在车上,她一再从皮包取出信,但电车意外拥挤实在不是看信的气氛。她没打开里面的信纸,只是仔细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她早已忘记,这封信当初是寄到公司的。收信人处写的是亚纪现在仍任职的部门。上面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地写着钢笔字。寄信人,写的是“佐藤酿酒有限公司佐藤佐智子”。把信寄到公司,可见佐智子的细心。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当时的亚纪对于信特地寄到公司来只感到对方的执拗与冒失。就这封信的重量来看应该是封长信,但自己该不会只看了头一两页,剩下的部分连看都懒得看吧。否则,应该不至于对内容这么没印象。

然而,现在这样望着佐智子写的收信人,可以赤裸裸地感受到她的拼命。佐智子是抱着多么期待的心情写的这封信,似乎可以透过那每一个字传达出来。

出席婚礼前,她想先找个安静的地方,重看这封信。

在六本木站下了车,抵达西麻布的美容院时已快九点半。亚纪急忙让人做头发,也化妆换好衣服。就电车的拥挤来看,道路可能也会塞车,所以三十分钟后她就离开了店里。

可是,坐上出租车才发现往赤坂方向的六本木大道十分空旷,结果抵达饭店时才十点十分。

亚纪先去二楼的婚礼会场。收礼台已经设置好了,但是不见人影。新郎新娘及双方亲戚想必早已抵达饭店忙着张罗准备,但是大概要到十点半才会开始接待宾客吧。确认完场地,亚纪决定前往顶楼的餐厅。

今早匆匆忙忙跑来跑去到现在粒米未进,她稍微吃点东西填肚子,最主要的是,她想好好阅读佐智子的信。

8

早餐的用餐时段已经结束,所以餐厅没什么客人。亚纪被带到窗口的四人座,点了三明治和咖啡。大窗外是无垠的晴空。昨晚的气象预报说北日本有暴风雪,但东京的天气晴朗。也许是北风强劲,只见微有薄云不停朝西南方飘去。

眼下可见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更远处是赤坂御所苍郁的森林。她看着好久没戴的卡地亚手表确认时间。十点二十分。最后五分钟前再下去二楼就行了,所以等于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她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皮包里取出佐智子的信。再次凝视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抽出整叠厚厚的信纸。调整呼吸,打开信纸。

就在她的目光落在以“亚纪小姐”开始的头几行字时。

“冬木小姐。”

眼前传来呼唤。

亚纪吃惊地抬起头,循声音看去。一名陌生女子站在桌旁。她那窥视手边的视线,令亚纪慌忙折起信纸塞回信封。把信匆匆放回皮包后,她再次瞥向伫立的女子。

“在这种地方遇到还真巧。”

对方面露微笑、态度亲切地主动发话。这会是谁?亚纪急忙翻阅脑中的名册。那是个身材高挑、相当美丽的女子。这种看似模特儿的人和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这时,她差点惊叫出声。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去年年底吃尾牙宴时曾经互相寒暄过的沼尻社长的情妇。前年吃尾牙宴时也见过。沼尻连续两年都带同一个女人出席令人感到奇异,那晚自己醉醺醺的脑袋不是还左思右想地探究过原因吗?

然而,如今在明亮的日光中看着只身出现的她,和往昔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亚纪本来很疑惑沼尻为何对既不特别漂亮也没有妩媚风情的她如此执着,但是现在亚纪发现这种怀疑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你好。好久不见。”

亚纪一边致意一边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一个人?”

对方依旧亲切地问。

“对。待会要参加朋友的婚礼,所以我想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跟你一起坐?我也是一个人,现在才要吃早餐。”

说着,她也不等亚纪回答就迅速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亚纪这边只顾着拼命回想她的姓名,根本无暇制止。

服务生立刻拿着开水走近桌子。她从爱马仕的皮包取出早餐券交给服务生。昨晚她一定就在这间饭店过的夜吧,亚纪暗想。她的名字顿时浮现脑海。

“没记错的话,你是乡美小姐吧?没你的名片,所以只说得出名字不知贵姓,真对不起。”

说出这句话时,亚纪点的三明治和咖啡送来了。

“别放在心上。我也只有报上乡美这个名字而已。身为沼尻的情妇,也不可能递名片嘛。”

乡美愉快地笑了。她那不带丝毫恶意的微笑,令亚纪感到心情稍微放松些。

“我对冬木小姐可是印象深刻哦。因为拿到名片时一看你的姓氏,我当下就想,这个人的姓和我正好相反耶。”

亚纪不大明白乡美的意思,只好默默喝了一口咖啡。这样面对面一看她越发美丽了。乡美抽出一张餐巾纸,从皮包掏出笔写了几个字递到亚纪面前。上面以工整的字体写着“夏树乡美”。

“对吧?”

冬木对夏树,原来如此,亚纪也咧开嘴笑了。

“你那件洋装,真好看。冬木小姐的身体线条很美,所以我觉得这种剪裁利落的衣服最适合你了。”

之前在尾牙宴上明明只是默然端坐,现在为何会表现出这么平易近人的态度?亚纪感到很意外。她觉得此人说不定其实是个随和不拘小节的人。果然再没有比人的外表印象更不可靠的东西了。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当她望着餐巾纸上的字迹时,乡美说。

“不,没那回事。”

亚纪慌忙摇头。

“是吗?沼尻那家伙,今早也是匆匆离去,害我心情有点不好。然后正好撞见你,所以就忍不住出声招呼了。对不起哦。”

对方可是与大客户有特殊关系的人。态度冷漠是大忌,亚纪如此告诫自己。

“婚礼几点开始?”

“十一点开始。”

乡美瞥向系在纤细手腕上的礼服手表。

“是吗?那你没什么时间了耶。我快快吃完就走,所以可以让我这样跟你一起坐一下吗?”

“当然。我一点也不介意。”

“是吗?那就好。”

虽然亚纪暗想,你本来就已不请自来地坐下了,但乡美的语气和表情有种令人无法生气的特质。不到五分钟,她点的欧式早餐已放在桌上。乡美果如其言,以惊人的速度默默吃光早餐。其间亚纪也吃了三明治。

彼此都只剩下咖啡时,乡美再次看手表后:

“呃,我再坐五分钟可以吗?”

亚纪点头。她的一连串态度渐渐令亚纪莫名地感到爽朗。

“在冬木小姐看来,沼尻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乡美倾身向前问。

“我认为社长是个很了不起的经营者。”

“我不是问那种工作上的事。你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他有魅力吗?”

突然听到这种问题,亚纪实在无从答起。乡美见亚纪沉默不语,说道:

“至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乡美如此断言。

“没那回事。社长是个无论对谁都绝不示弱、很有骨气的人,所以我一直很尊敬他。”

“嗯——”

她一边沉吟着,一边啜饮剩下的咖啡。

“那个人的确是个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的人。连我也是,交往两年我一次也没从他嘴里听过牢骚或抱怨。”

乡美这么说完,又说道:

“不过,他超级小气,在老婆面前也完全抬不起头,而且还很喜欢自吹自擂。”

亚纪听到这番话不禁笑了。

“哎,不过男人大概都是这副德行吧。”

乡美也一起笑了。

“我啊,平常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唯独睡觉时很讨厌一个人睡。天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从小我父母就离婚一直跟着我妈在单亲家庭长大吧。我妈是护士,所以常常上夜班。不过,人还真是奇怪的生物。脑袋那么大,其实却和其他动物一样,只有睡觉时才能安心。到头来,不需用到大脑的时间对人类而言才是最能安心的时间。呃,这样不是很矛盾吗?你不觉得什么理性啦、文明啦,其实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所以,不管什么事都没必要太烦恼。有那个闲工夫烦恼还不如蒙头大睡比较好。至少我认为自己就是那种人。”

“只要肯陪我一起睡,对方是谁都行。沼尻几乎都待在我的住处,所以那样就够了。反正我也压根儿没想过要叫他跟我结婚。不过最近情况有点不对劲耶。他跟他老婆好像出了问题。就像今天也是他自己说上周完全无法来找我,所以要赔罪,特地安排在这间饭店的豪华套房过夜,可是天一亮他就匆匆回去了。”

对于她唐突的推心置腹,亚纪不知该如何反应。为何要对自己讲这种事呢?亚纪感到很不可思议。然而,对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个儿讲得很开心。

“我们也许已经走不下去了。”

乡美说。

“真的吗?”

嗯,她应声点头,喝光了咖啡。然后,又开始说话:

“既然如此,我打算生个小孩。如果有个小孩,不就再也不会有孤枕难眠的寂寞了吗?小宝宝暖乎乎软绵绵,真的是很可爱的生物,而且只要好好抚养,小孩绝对不会背叛。付出多少就会回报多少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小孩吧。”

“沼尻和他太太没小孩,现在他太太的侄子进了公司当常务,迟早那个人好像会继承公司,可是那样,我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沼尻以前当专务时,前任社长在股市亏了很多钱,负债好像有一大部分都是他太太的娘家帮忙偿还的。我想也是因此才让他在夫人面前抬不起头吧。如果我生了小孩,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就算再怎么努力守住公司,如果没有自己的小孩,死的时候岂不是很空虚吗?我啊,想生个男孩,把他抚养成能够帮助沼尻的好儿子。反正我本来就是护士,沼尻就是两年前生了重病住院时,在那家医院跟我认识的。所以,我有把握自己一个人把小孩养大。”

乡美说到这里打住了,举起双臂伸了一个大懒腰。

“我啊,今年三十岁。冬木小姐也是吧?”

“对。”

“果然。我之前就这么觉得。我心想我们一定是同龄的。”

乡美露出欣喜万分的表情。

“那张餐巾纸给我一下。”

亚纪把刚才一直放在桌上没动的那张餐巾纸给了她。乡美从皮包取出笔和手机。好像是日本移动通信公司(ido)的机子。她操作按键,一边看屏幕一边在自己的姓名旁边写上号码。

“这玩意儿真的很方便哦。我也是之前刚买的,这算是情妇的必备工具吧。”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ido从今年起把契约金一口气降至五万五千日元。加入人数早已超过三十五万,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tt)也在激烈竞争中开始改走低价路线。手机的时代即将开始。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一人一机就会成为一种日常现象吧。像课长赤坂那种人,虽然说明年三月起的传呼机买断制会正式拍板定案,这下子手机市场也会大受打击,但根本没那回事。传呼机肯定很快就会乏人问津。目前传呼机的利用数是七百五十万台,但手机想必会一口气鲸吞这个市场吧。届时,面临的将是爆炸性的普及。甚至已有人预测,如果技术革新继续这样加速,手机市场将会成长为传呼机的五倍,不,是十倍以上。固定电话的销售已如风中残烛——亚纪一边这么想一边注视乡美的手机,添上十位数号码的餐巾纸已经推回眼前。

“那,我要走了哦。”

乡美拿起皮包匆匆起立。

亚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出其不意地冒出来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

“改天我们再慢慢聊。等你有兴致时再打那个号码找我。”

乡美毫不在意地说。

亚纪拿起餐巾纸:

“好。”

她如此回答。

乡美倏然朝窗外景色投以一瞥。然后,忽然脸色一正用温柔的双眸凝视亚纪。

“对不起哦。打扰你宝贵的独处时间。换作平时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可是我看你的脸色好像真的很烦恼。真的很对不起哦。”

“那就再见喽。”说完,她挥挥手,一转眼就朝餐厅的出口走远了。

好一阵子,亚纪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呆坐着。她感到意外人物的登场把她今早开始的激昂心情一口气浇熄了。蓦然回神她看看手表。已经十点四十五分了。不赶紧结账前往会场就要迟到了。

亚纪起身准备离开,但,她又再次坐下。

毕竟,如果没看完佐智子写的信,还是不能出席婚礼。

她从皮包取出信。抽出厚厚的整沓信纸。现在的自己果真如乡美所言满脸烦恼吗?莫名地,她觉得已经没那种事了。亚纪做个深呼吸,将意识集中在信纸的内容上。

9

亚纪小姐:

好久不见。一月在长冈车站的新干线月台道别后就没再见过了呢。那时我深信很快会再见到你,所以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这样写信给你。

你过得还好吗?我们这边大家都很好。严寒的冬天也已过去,长冈变得非常温暖。再过个十天,旧城遗址的樱花好像也要开始绽放了。东京的樱花想必早已凋零,但在雪国北地,现在才要开始进入春天。

今天为了你与康的未来我有话非说不可因此提笔。康在二月向你求婚,五天后被你拒绝的事,我旋即在电话中听康说起。以你的个性,不难想象这应是你认真思考之后的结论。对女人来说,结婚与否是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之一。听到康的电话,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也拼命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遗憾的结果。

这个月月初,康因家中法事回到长冈,当时我也与康充分谈过。他到现在好像还是一样喜欢你,但他似乎已接受苦涩的现实,为了将这段情变成过去的一页每天拼命活下去。

我想,亚纪小姐想必也抱着同样的心情,度过同样的时间吧。

对于这样的你,我这种立场的人要重提旧事实在非我所愿。不只是你,对康也是,我偷偷寄来这封信想必令人困扰不堪吧。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很困扰,还会不高兴地怪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想把我的心情告诉你。这两个月来我苦恼再苦恼,

还是决心非这么做不可。因为我再怎么想,都无法接受你竟然不与康结婚。

接下来要写的,是身为一个女人的我想直接说给身为一个女人的亚纪小姐听的女人私房话,和虽是我儿子但身为男人的康毫不相干。所以,如果你不想再听这种厚颜无礼的话,请在这里将信合起。我认为那样一点也没关系。

第三张信纸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空白,就这么结束了。

亚纪想起来了。

那时的自己只看到这第三页就已打从心底不耐烦了。正如信中所述,事到如今又重提她与佐藤康的事实在令人困扰,更何况还要听康的母亲刻意倾诉怨言更是不快至极。所以,她按照佐智子信中之言,折起信纸,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然而,现在再次重读,她觉得信中根本没有任何会令人那么反感的字句。亚纪深深感到两年这段岁月的分量。

她翻页继续往下看。

亚纪小姐:

去年的除夕,你随康首次来到佐藤家时的情景我永难忘怀。

打从在那三天前,康通知我要带女友回家后,我就对对方这位小姐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做出各种想象,前一晚甚至辗转难眠。从小康就是一板一眼踏实本分的个性,虽然不懂得花哨,但不管对谁都一律平等,是个心地善良也很聪明的孩子。只是,也因此,他很不擅长表现自己,也少有自我主张,稍稍欠缺了一点人性上的宽容。他念大学和找工作都在东京,所以,我与外子一直很担心事事低调的康在大都会是怎么过日子的,是否真的能适应。从他口中也从来没听过女孩子的话题。所以,突然间接到他的电话,说要带一位冬木小姐回家,我和外子都大吃一惊。我们夫妇还私下说,依照康的个性肯定是下定了决心吧。

记得你抵达我们家是在中午过后不久吧。那天我早早就起床,把家中到处打扫干净,准备好晚餐后,就在主屋的侧玄关一进来的十五坪房间迫不及待地等候你的到来。结果,你们竟从后门进来,绕过酒窖林立的狭小走道,从店面和办公室所在的正面玄关出现。接到你们抵达的消息,我慌忙赶往办公室。

你俩,当时正对着放在账房旁边的佐藤酒厂各种品牌的酒,一边听外子说明一边热心打量。我首先看到的是你修长窈窕的背影。外子发现了我催我过去,于是你俩一起转过头来。看到身穿白色大衣、在康身旁客气行礼的你的那一瞬间,我感到心情前所未有地激昂。那种感觉真的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说“激昂”或许很奇怪,但当年我头一次见到大儿子的妻子时,完全没产生那种感受。

天哪,这位小姐将要成为康的妻子,我打从心底想。并且,当下直觉这个人将会接手佐藤家的家业。

短短一瞬,只是看到你的外形,自己为何就有这种感觉,我至今说不出明确的理由。但是,我就是很强烈很强烈地这么觉得。

初三过后,我俩曾经单独前往小千谷的温泉,对吧?那是吹着暴风雪非常冷的一天。与你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数日后,我的直觉变得越来越坚定。我把康偷偷叫来,告诉他我想与你单独远行。康顾虑到你的感受起先很反对,但在我的百般恳求下终于勉强同意。他本来就是个极讨厌说谎的孩子,更何况这样等于是欺骗心爱的你想必令他很不情愿吧。前一晚,康忽然发烧是我们母子事先串通演的戏。因为我非常希望能有段时间与你独处。并且,渴望能跟你一起去我婆婆带我去过的同一个温泉。

与你独处的那半天是多么快乐啊。对我来说,那么愉快的时光,真的已暌违十几年了。途中,由于暴风雪太大我们曾把车停在路肩聊了三十分钟对吧。“我认为雪真的是无可挑剔的美丽。而且,真正美丽的事物,有时或许也会令人痛苦。不过,只要继续相信那是美丽的,我想那种痛苦一定会变得不再是痛苦。”当时你这么告诉我。在广濑这个大雪地区长大的我,从小就熟知人们为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直深信雪的美好。听到你说那些话时,我当下暗想,这位小姐肯定能成为康的伴侣,在新潟的严苛大地坚强地生活下去。我越来越可以确信,自己并未看走眼。

我俩泡了温泉,还享用了美味的午餐,对吧?

从小在东京生长的你与在长冈活到六十岁的我,无论年龄或生活环境都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现在居然这样单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我深深感到人与人的缘分有多么不可思议。我感到,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任何偶然。我认为,你是以我的儿子康为火把,千里迢迢自遥远的城市来到我的身边。然后,我细细咀嚼着那种感激。

亚纪小姐,你为什么会犯错呢?

原来即便是你这么聪明的女子有时也会犯下过错啊。我再次体会到这点。

亚纪小姐,世上没有未能选择的未来,未来没有任何一样是确定的。但是,正因如此,对我们女人来说,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命运。我一直深信你与我的命运休戚与共。康说,是他自己没有足以挽留亚纪小姐的魅力,他好像已经死心了。男人其实特别脆弱。但是我们女人并非如此,对吧?生育孩子,让这个世界存续下去是我们女人的职责。我们如果不守住家庭、生育小孩,这个世界将会在瞬间毁灭。

亚纪小姐,请你清醒过来。

请你再一次,倾听自己真正的心声。

我在年轻时也有过喜欢的人,我在忘不了那个人的情况下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但是,我那个选择没有错。选择与外子结婚的这个抉择,才是我的命运。女人就是这样不断编织命运活下去的。全世界的女人委身于每一个决定性的命运,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全部。我们女人对此都该抱持骄傲与自信才是。

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间,对我来说,已经清楚看见了我传承给你的命运。我当下直觉,你一定会来到我们佐藤家,生下继承这个家的孩子。

我要再说一次。

亚纪小姐。请你更认真地考虑与康的婚事。至今,我仍相信,你一定会嫁来佐藤家。

亚纪小姐,我打从心底期盼着你。

平成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佐藤佐智子

10

把信重看了三遍后,亚纪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不知几时云层已经散去,眼前是整片蔚蓝晴空。

亚纪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手表的指针已指向十一点十五分。将信封放在桌上,亚纪喝下一口冷掉的咖啡后环抱双臂,把脸转向窗外的蓝天并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温暖的日光洒落在自己的脸孔与身上。

即便是现在你仍是我最信赖的人——佐藤康的声音传来。

我认为重要的不是爱人,被爱才是重要的——那,是应该只见过一次的,加藤沙织的声音。

孝子的声音还是一样斩钉截铁。

我可不是周遭的旁人。我是雅人的母亲耶。男人若是赛马,女人就是骑师。如果只是一味紧抓马鬃不放,迟早会被甩下马哦。

说到这里才想起,今早梦到自己骑着白马朝雪山奔驰,或许就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想起了孝子的这句话。

到头来,不需用到大脑的时间对人类来说才是最能安心的时间哟。就算再怎么努力守住公司,如果没有自己的小孩,死的时候岂不是很空虚吗?付出多少就会回报多少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小孩吧——说这些话的又是谁?对了,是刚才偶然遇见的夏树乡美。

虽不认为是打从心底深爱他,但我本来一直觉得和这个人结婚一定可以携手共度未来数十年,那样想必也是一种快乐——阿梓解除婚约的理由自己现在好像终于明白了。

阿梓是因为无法生未婚夫的小孩。那或许是她放弃结婚的最合理的理由。

虽然喜欢你,但是并没有喜欢到想要跟你结婚——两年前的我对佐藤康这么说。

然而,彼时我可曾认真想象过生育康的小孩?无论如何都无法踏入的“更进一步的关系”中是否真的包含了那个?

致命地欠缺为对方着想的顾虑的,真的是阿梓吗?

平庸的到底是谁?是康?或是我自己?

只要继续相信那是美丽的,我想那种痛苦一定会变得不再是痛苦——与佐智子独处,凝视车窗外的霏霏大雪时,我为何会说出那种话?更重要的是,为何在现下这一刻之前,居然一直没想起那句话?

没有与康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城市厮守终生的觉悟——我真的打从心底这么确信吗?若是确信,那又是什么时候?是从长冈归来在新干线的车上,当康说他迟早要返乡继承家业时?抑或,是在与佐智子驾车沿着风雪交加的道路开往小千谷的途中?

我真的讨厌被人耍得团团转吗?被人耍得团团转,归根结底到底是怎样?像少女时期的沙织那样,拼命去喜欢一个人是否就是如此?那么,能够拼命去喜欢谁,不正表示只会去左右对方,绝对不可能被对方左右吗?

去爱那爱着自己的人,以及被自己爱着的人所爱,到底有哪一点不同呢?

我真的讨厌康吗?真的没有喜欢到想跟他结婚吗?真的讨厌到无法嫁给他的地步吗?

世上没有未能选择的未来,未来没有任何一样是确定的——佐智子在信中这么写道。她说正因如此,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命运。

那真的是真的吗?

那时没有选择与康结婚,对我来说就是命运吗?

我该不会仅仅只是不曾选择、未能选择吧?该不会就像佐智子说的根本没有不曾选择的未来,我却误将没有的未来当成有什么的未来,仅仅只是在自己糊弄自己?该不会只是选择了不做选择,轻易抛弃了我真正的未来?

我真的不爱佐藤康吗?

佐智子写道:我可以清楚看见由我传承给你的命运。

我却没看见那个命运吗?或者,是我不肯去看?

全世界的女人委身于每一个决定性的命运,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全部。我们女人对此都该抱持骄傲与自信才是——我身上,可有骄傲与自信?我有佐智子拥有的那种骄傲与自信吗?我有与佐智子不同的、只属于自己的骄傲与自信吗?

我可是怀着这种骄傲与自信存在于此时此地?

老实说吧。

我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骄傲与自信。我真的这么觉得。不只是现在,过去似乎也一直如此。

为什么?

其他的人又是怎样呢?

阿梓呢?解除婚约后,变得那样伤痕累累的阿梓又是怎样?

乡美呢?嘴上虽说压根不求对方跟她结婚,即便如此,还是想替喜欢的男人生小孩的乡美又是怎样?

沙织呢?深信被爱比爱人更重要,年仅二十四岁就打算结婚的沙织又是怎样?

她们,该不会比我更具有身为女人的骄傲与自信吧?正因如此,阿梓才能受伤到那种地步吧。正因如此,乡美才会开朗率真到那种地步吧。正因如此,沙织才会对于被爱执着到那种地步吧。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沉溺于眼前的工作,天天被时间与数字追逐,最终将被时代淘汰的究竟是谁?

是田中角荣?赤坂课长?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男人?

是谁?

到底是谁……

亚纪将信封放回皮包后静静起身。仔细想想,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话该对佐智子诉说了,她想。

要把自己与佐藤康的过去完全归为过去,本就是不可能的。因为打从一开始自己与他的感情就不属于过去,正如佐智子写的,世上根本没有不曾选择的未来。那么,没有未来的过去,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过去。

自己今天来到此地,显然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除了唯一一点——自己终于看完了佐智子的信。当时,为何没有把信看完呢?若说自己有错,或许那的确是个错误。然而,一切都已太迟了。

谁也无法挽回失去的未来。

亚纪凝视窗外的蔚蓝晴空半晌。她想起与康重逢的那日,曾经试图将飘扬的雪花与掩埋整个长冈城市的大雪重叠。那是无从比拟的两种风景,不知为何竟与眼前万里无云的晴空叠映,亚纪感到仿佛溶解般开始氤氲渲染的苍天彼方渐渐出现美丽的雪景。

亚纪满心不可思议地当场愣住。

当她察觉源源不断的泪水濡湿双颊,已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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