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不吃了,小气!”逃逃又白了我一眼,那颗眼屎掉进了菠萝饭。
“开个玩笑而已,趁热吃,冷了就没味儿了,”我假装无所谓,看着逃逃把眼屎和菠萝饭一起送进嘴里,“房子卖了也罢,乐思他们家那么多房子,随便拨一套,将就着住吧。”
“也是,你一个大男人,住在老丈人名下的房产中,心里肯定憋屈,”逃逃变得善解人意,“我跟乐思说说。”
我如释重负。
逃逃吃饱喝足,拿起手机,朝着餐厅一阵乱拍。一个陌生的癞痢脸男人进入她的镜头。逃逃说,嘿,就是这个!她拍下来,发给乐思,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以往我值班的晚上,乐思跟逃逃都是整晚耗在一起,这个晚上,逃逃给乐思的理由是接受爹妈安排的相亲。癞痢脸就是相亲对象。
乐思立即转发给我,配发一段感叹,大意是抱怨逃逃的父母给找这么一个皮肤跟癞蛤蟆有得一拼的男人,真是坑娃坑到家了。
乐思从善如流,听取了逃逃的劝说,最终接受了她爹的赠予,开上了路虎,放弃了卖房子的想法。逃逃背地里似笑非笑地问我,怎么谢我?我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说,以身相许。逃逃回赠我一个经典版的大白眼,这一回,眼角没有眼屎,且有些媚眼如丝的意思了。我打了个寒战,以一种雄性动物的敏锐察觉到,继续撩下去,这妹子多半要上手。
这不是我的初衷。
“嘘!”逃逃朝着我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个阴谋!”她是指那个癞痢脸的相亲对象,乐思不知着了什么魔怔,居然追着逃逃让她考虑一下,毕竟男人不是靠脸吃饭。
我知道,这的确是个阴谋,不是说莫须有的男人,而是房子。房子是我和乐思潜在的危机。我们目前住在城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里,26层,360度景观俯瞰河流,说不尽的文艺范儿。乐思和她爹妈都以为房本是我的,其实不是。
这故事说来有《孟姜女哭长城》的戏那么长。简化版本就是,我跟乐思,貌似官二代与白富美的结合,实质并非如此。我爹是市教育局局长,官衔不高不低,估摸着手头能有一些钱。中学阶段,我的成绩与教育局局长公子的身份不相匹配,我爹一怒之下,将我发配英国。从高中读到硕士,我爹破费不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妈在几年前患了晚期癌症,遍寻名医,其间在美国的医院做过两次大手术,花销可想而知。高潮来了,我妈走后,我爹跟照顾过我妈的一位俏护士结了婚,我的护士继母生下一个小公主之后,赶上了二孩政策,这回来了个双胞胎,俩小子。我爹以五十五岁的高龄,被仨满地跑的小家伙簇拥着,不知他老人家午夜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总之,自此我爹的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这套大平层产权属于我家,名字是我继母的。我和乐思回国后,我爹和她爹一齐发力,把我俩弄进了同一所大学,乐思在美术学院做专职教师,我则进了传媒学院当辅导员。显然在这件事上头,我爹略逊色于亲家,毕竟乐思的爹是本地著名的零售业大佬。为了扳回一局,我爹让我们住进了无敌河景房,制造了一个风风光光娶媳妇的假象。入住以前,我爹和继母三番五次向我明晰了产权,我无权提出异议。在乐思金碧辉煌的家里,我没勇气说出真相,这事儿就糊弄下去了,我也算逃脱了吃软饭的命运。
当然,我老婆和老丈人都没有要求验看我的房产证。在我的筹划里,熬过几年,评上了教授,自个儿掏腰包置业,到时候就在老婆面前充大神,把老爹给我的房子当成大白菜一般赏赐给我的弟弟妹妹,毕竟他们还小,吃奶的娃,用钱的地儿多了去了。
很快,我就发现,我的蓝图纯属纸上谈兵。首先,评教授这件事,犹如在黑夜的隧道里摸索,看不见光。其次,即使评上教授,我也未必能够买上一套像样的大房子。目前,我每个月的收入在扣除掉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税费等等之后,拿到手的现金不到三千元,乐思相似。她接着享受她爹的联名信用卡,我则号称接地气,穿淘宝、喝泡酒、浸淫在路边摊的地沟油里。还好,乐思在画家的交际圈里看腻了长发披肩、香氛萦绕的伪娘们,欣然接受了我粗疏狂放的生活方式。我自己也得捏着鼻子接受,俩字儿,没钱。
我在学生工作办公室里处理着奖学金评定、新年晚会筹备之类杂乱无章的事情,关于郑杨事件的处理进度不断地被灌进耳朵里。我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郑杨最后的眼神,但是,在一些奇异的时刻,当我安静地面对电脑,独自穿过办公楼陈旧黯淡的走廊,或是检查学生寝室卫生,甚至是早餐时嚼着馒头的刹那,郑杨的目光总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里面有千言万语,急于诉说。
说吧,我听着呢。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学院与郑杨家的谈判进入胶着状态,郑杨爸爸狮子大开口,提出二十万的赔偿。调节人员耐心细致地解释,于法律于情理,学校都不会出这笔费用。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学校愿意出两万元慰问金。郑杨爸爸不同意。
院长嬷嬷出面了,嬷嬷在学院里发起募捐活动,募到了一万多元钱。郑杨爸爸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无休无止地耗下去,一是揣着一共三万多现金,带着女儿的骨灰返回老家。
郑杨爸爸保持敌视与缄默,她继母的嗓子都号哑了。通常学艺术的孩子家境都不会太贫穷,郑杨爸爸和继母衣着体面,无论是二十万还是三万,都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置身的阶层。这般闹腾,究竟为何?
中间经历的斗争、斡旋、技巧,我无从亲睹。院长嬷嬷倒是个人物,一个平素雷厉风行的更年期妇女,在我被肢体冲撞以后,更改策略,体现出了居委会大妈的耐性,和风细雨地跟那帮人磨叽。郑杨的继母向院长吐露了真言,他们不要钱,他们要一个承诺。
这承诺就是,让学校答应,三年以后,等郑杨继母带来的拖油瓶儿子高中毕业,招收进来,不管他能考多少分。闻者无不拊掌大乐。那家人把这所一本高校当成什么了?!
学校完全无视这种无厘头式的要求,郑杨爸爸的态度渐渐萎靡下去,有了松口的迹象。大家以为这事儿能结了,谁知道郑杨继母提出要寻找郑杨的死因。
警方得出的结论是自杀。为什么自杀?没有遗书,没有遗言。入学不久,同学们相互也不熟悉。一切就靠猜。郑杨爸爸和继母待在宾馆里,跟学校派去做安抚工作的人员整天猜谜。都很崩溃。也很疲惫。
这问题其实打一开始就困扰着我,我直觉她想跟我倾诉什么。是什么呢?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生长在单亲家庭。遭遇了车祸。我得到的信息只有这么多。
从车祸发生的时间来看,她在入学前就失去了生母,可是她依然把生母的电话号码填写在学籍登记表上,而且电话还是通畅的。事后知道,那部手机就在郑杨身上,我打去电话的时候,郑杨没有接。她不想,或是不能扮演自己的母亲。她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个号码其实永远无法联系她的生母。
独立思考的过程太痛苦了,我索性把自己变成希区柯克,我与学生干部们探讨着死因之谜,我建议孩子们以此为题材,拍摄一部重口味的悬疑网剧。大家聊得特别畅快。没想到郑杨的死,竟然带给大家如此众多的灵感与创意。
当我意识到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逃逃,乐思的答复是:“死胖子!”我正喝可乐,一口可乐差点儿呛死我。
“吵架啦?”我吃惊不小。
“死胖子不值得我跟她吵架!”乐思很干脆。
看来还是吵架了。吵架的原因,乐思没有告诉我。我很放心,至少证明跟我和房子无关,否则,乐思早就冲着我爆炸了。
不过,我想念刘逃逃女士。有她在,我的角色就是司机、保姆,她跟乐思有咬不完的耳朵,她们的世界充满了八卦,我可以舒舒服服地潜伏在她们的闺蜜深情中。而她一旦消失,乐思跟前除了我就没别人,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必须承担起乐思的喜怒哀乐,最糟的是,性在乐思无聊时粉墨登场,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打击,我没有越挫越勇,反倒产生了畏惧的心理。
我害怕乐思的肉体。尽管这具雪白芬芳的胴体,曾在伦敦雨后的清晨,拯救我于失恋的水深火热之中。那时,它是我的恩人,我的救赎者,它让我反观到了自己的青春与力量。现在,它是我的负担,透过它,我看见的是内心的卑微。
然而,我不能断然舍弃它,正如我不能断然舍弃这个难以言说的职业。躺在乐思身旁,我屏息静气。我愈发思念逃逃。
逃逃对于我的出现很是惊讶。“乐思什么都没告诉你?”她问。我摇摇头。我说,乐思很想你。我说,乐思下不来台阶。逃逃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她说,你撒谎。
我请逃逃在校园里的冷饮店喝了一杯咖啡,咖啡尚未冷却,我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乐思与逃逃,不是吵架那么简单。乐思做了一件事,导致她和逃逃撕逼。
那件事跟职称相关。
纵然乐思和逃逃是两个鸡零狗碎的女人,但不可否认,她们是有梦想有追求有志向的女青年。两人是同事,年纪相当资历相仿,两人都是出色的讲师。今年的副高级职称,名额奇缺,一路排队下来,竟然由乐思和逃逃竞争同一个名额。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了。
牢不可摧的友谊在职称面前随风而逝,化成轻飘飘的草木灰。乐思率先出招,拆穿了逃逃上交材料中的一份伪证。逃逃败下阵来。逃逃重拳出击,投诉乐思上课的评教率作假,乐思险些出局。乐思搬出她爹,她爹找到大领导,自上而下打招呼。逃逃也不是吃素的,逃逃也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爹。最终的较量就变成了两家人脉的较量。
斗争以乐思爹的胜出终结。
后来这些信息,是我从乐思那里补充完整的。逃逃的版本和乐思的版本犹如一部《罗生门》,各说各话。当然,我明白,逃逃和乐思从此形同路人。
乐思一旦敞开心扉,话就停不下来。她日夜与我讨论逃逃,痛斥逃逃背信弃义,痛斥逃逃三观不正。我只好给她猛灌心灵鸡汤,告诉她,是她犯了大忌,跟同事做闺蜜本来就有很高的危险系数。乐思承认我说得对。我把乐思带到宠物市场,建议她养一条狗。
狗是最安全的闺蜜,不会背叛你,也不会泄露你的任何信息。我对乐思说。乐思被我说服,她在这条狗和那条狗之间徘徊。从这一天起,她时常流连在宠物市场,目的是挑到一条在她看来十全十美的狗。乐思是个追求完美的女人,因此患有选择困难症。
我喜欢乐思的毛病。因为我可以把所有的休息日都奉献给宠物市场,并且把所有的话题都集中到狗的身上。这让我感觉轻松。
喝完那杯咖啡,我没有再联络过逃逃。我鼓起勇气,到男科医院去见大夫,拿回一大堆滋阴补肾的中药西药。我没瞒着乐思,她瞥了一眼那些药袋子,淡淡地说:“也罢,我不用担心我家男人出轨。”
我笃定地按时喝药,我相信那些黑色的药汁能够救我。我在想象中扑倒了一些女人,包括乐思,以及乐思以外的女人。她们在我强有力的怀抱里轻盈得像棉花糖,转眼间融化成一摊甜蜜的糖水。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喝药,我宣称自己患了慢性胃炎,需要长期服药。逃逃在微信上呼叫我,约我吃饭。我以为逃逃是想通过我向乐思求和,我觉得这事儿搞不定,拒绝了逃逃的邀请。逃逃发给我一个宾馆地址,她说不吃饭也成,做点儿别的吧。我问,啥意思?逃逃回答,装什么傻,她抢了我的职称,我要抢她的男人。
我思考了一小会儿,发给逃逃三个字,我阳痿。逃逃爆了句粗口。随即她的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大意是即使她吸引力为零,我也不应该这样损她。我有点蒙,我明明损的是自己,她怎么硬往自个儿身上扯?我刚想挂电话,她在那头哭了。
我在话筒这边默默倾听着她的啜泣声,她曾帮我化解过房子危机,我不能断然摔了电话。过了很久很久,逃逃说,其实乐思早就不爱你了。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很平静,我等待着逃逃说出更加猥亵的真相,譬如绿帽子,譬如性取向。我受得了。但逃逃没有继续说下去,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起身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看看自己是不是长得很淫荡,会让逃逃产生约炮的想法。我想起学生对我的评价,外表很呆萌,内心很娘们。如今的学生,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逃逃从微信上把我拉黑,我没有机会追问她那句话的渊源。之后,我听到一个好消息,郑杨的事儿给摆平了。郑杨爸爸和继母同意接受那三万多。他们放弃了对于死因的追究。
为了避免反悔,学校立即联系殡仪馆,做好了火化的准备。作为郑杨的辅导员,我参加了郑杨的遗体火化仪式。在殡仪馆里搁放了整整十三天以后,郑杨被推了出来。郑杨的继母就站在我身旁,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头发里散发出浓浓的油腻味。
在人群的推搡中,我突然就被挤到了郑杨跟前。我从未料想过,与这个姑娘的再次相见,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尸体的白光像某种带着翅膀的生物,一下子扑进我的双眸,我的眼睛被蜇得很痛很痛。这个女孩子,就这样消失在茫茫时空中。我别过脸去,嘟囔着说了一句脑残的话,不是出过车祸吗?好像没怎么受伤……
郑杨的继母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去,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将冻得硬邦邦的郑杨推了一下,再一下,尸体突然翻转过去,她拉开衣服,露出尸体裸露的背部。一道伤口呈现在我面前,很深很深,像拉链一样贯穿了整个脊背。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明白郑杨的继母为什么使那么大劲,好像隐藏着熊熊怒火。郑杨的爸爸上前,将尸体摆好,然后,告别仪式开始了。
参加追悼会的女教师和女学生都泣不成声,我也湿了双眼。我的眼前氤氲着一团潮湿的水雾,好多年了,我几乎遗忘了哭泣的感觉。我发觉流泪与流汗有异曲同工之妙,丰沛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整个人仿佛变得通透起来。
这个对于郑杨而言十分重要的时刻,也是她最后在世间留下痕迹的时刻,我努力让自己的魂魄游离在外。我感受着眼泪的轻盈与沉重,感受着自身体液的循环,惟其如此,我方能避开一种更加猛烈的情绪,那种情绪,是心痛,抑或是愧疚。
火化以后,郑杨家的一大帮人捧着骨灰盒踏上了返家的道路,院长嬷嬷随即到行政楼,去向校领导们汇报处理结果。
我走在长满梧桐树的校园里,拼命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幕,郑杨的尸体像一大坨冰块被她的继母翻腾过去,露出深而长的伤痕。突然,我开始怀疑那个场景的真实性。冷藏过的尸体,伤口不会那么清晰,而且,似乎也不能轻易倒腾。我奔进办公室,找出那张假条,认真阅读医院证明中的文字,比划着那些医学术语,我发现伤口是在胸前,准确地说,是在两只乳房的中间,长度一直蔓延到小腹。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辅导员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郑杨的后事,我听见他们说到了郑杨的名字,有人诡秘地说,郑杨的继母对院长嬷嬷颇为信任,私底下告诉了院长嬷嬷一件大新闻,郑杨是她妈妈跟外头男人的私生女,郑杨妈妈姓郑,那个野男人姓杨。原来这名字仍然是套路。
我想跟他们聊一聊郑杨的伤口,却无从开口。我头晕得厉害。我谎称感冒,请了半天假,回到那套其实并不属于我的河景房。
这个下午,乐思没课。不过她没在家里。看得出来,她离去不久。出门以前,她洗过澡,主卧室的卫生间里荡漾着水雾与动人心魄的香氛。我蹲在马桶上,用手指一颗一颗擦拭着墙壁上的水珠。
刚买回来的哈士奇讨好地紧跟着我,我方便的时候,它就坐在马桶对面拼命朝我卖萌。我笑起来,它更疯了。我看着它谄媚的样子,忽然想到子嗣问题。我们没有孩子,乐思爹催得很紧,我和乐思都不来劲。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其实我很想知道乐思的想法。
我感到一阵来自生活的琐杂与烦闷,它们像便秘一样不可言说。狗狗凑过来,我踢了它一脚。踢得有点儿重了,它委屈地呜咽了一声。这是一只倒霉的狗狗,因为我和乐思都不太喜欢它,尽管这是乐思千挑万选买回来的。一天当中的绝大多数辰光,它都孤独地呆在房间里。我怀疑它迟早会患上抑郁症。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把二哈关进笼子里。我翻看着一本传媒理论书籍,打算找个合适的题目,着手写一篇论文。写作本身是痛苦的,投稿与发表则是另外一种痛苦。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我就在铺着软垫的飘窗上睡着了。
在梦里,我见到郑杨,她眼里的急迫不见了,她从容地拉开胸前的衣服,展示双乳间的伤痕。她转过身去,脊背上纵横着另一道伤痕。撇开伤痕,她的身体实在是很美好,让人想起春天郊外的原野,一株初初萌生的笋尖。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她是要告诉我,她受伤了,她需要休养,她有充分的请假的理由和充分的不参加晨跑的理由。我也知道,在异性辅导员面前展露出自己的伤口,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
郑杨穿上衣服,她的衣服变成张开的翅膀,风吹起来,她开始往远处飞去。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个阴暗的想法,我想偷偷跟着她飞走。我试图拽住她的翅膀,我当真抓住了翅膀的边缘。于是,我也飞了起来。
飞行到了一定的高度,楼群与树木的阴影就都不复存在了,风声像植物一样拂过耳边。一种久违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那一刹那,我头疼欲裂地醒了过来。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半梦半醒间,我再度看到郑杨,她的眼神仍旧充满了急迫。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生前想要对我表达的,我从来就没有懂得,以后也不会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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