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中间,出现了大段的空白。
我抬起头,瞥见窗外的梧桐树,这让我想起伦敦,满街的英国梧桐,落叶无尽。
一年期限的艺术硕士读到第二个学期,我失恋了,还是被金毛绿须的鬼佬劈腿。那晚下着毛毛雨,欧洲的雨雾自带三分伤感。我在一处僻静的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像摊烂泥一样垮在路边的水渠里,之后的一切就都不记得了。早晨醒来,竟然窝在一张温暖干净的单人床上,扑面而来的是煎蛋与烤面包的香气。
我被一个中国女孩给捡了回去。后来,那个女孩成了我的新任女友,再后来,我们结婚了。我老婆是学油画的,为此,她专门画了一幅作品,题目叫作《从水渠里捡来的老公》。有点村上春树的味道。
现在,当我回望那个酗酒的夜晚,清晰地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烂醉、陌生人、流水,每一个,都有可能通向暗黑幽深之所在。而这些,在当时竟然无人察知。只要我夹着笔记本,依时出现在教室里,就是一个正常的学生,哪怕我刚刚注射了毒品,哪怕我的挎包里藏着枪支。事实上,唯有每个季度交房租的当口,我才会在房东那里体现出相当的存在感。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专注的眼神,让我感到一阵心慌。
倒不是她生得美。千篇一律的窄脸、淡妆,单面的、纸片儿一样纤细的身材,扎进人堆,就像定制的人偶。在播音主持专业,颜值是必备条件。关键是她的目光,那里头有一种奇异的急迫。
这样的急迫,让我联想到表演课,做戏剧片段练习,莎士比亚的作品,双手在胸前交叉,头颅微微扬起,强烈的冲突与对抗从独白中或流畅或生涩地倾泻而出。肢体语言透露出的,就是那种信息,急切的、急骤的、急不可耐的。莎翁的剧,似乎不太适宜从容不迫的表演方式。
她的表情一直很安静。一脸顺从地聆听着我的训导,在我一开始以高压的、强势的状态出言过激的时候,甚至没有辩驳。我事先准备了一篇犀利的谈话,假如我是编剧,我给她的人设一定是厚颜无耻、骄纵刁蛮、撒谎成性,加上伶牙俐齿。她的行为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打算提起语言的消防水枪,将这把藐视规则的火焰浇灭。令我始料未及的是,由始至终,她都很顺从,我想,这样就更麻烦了,说明这是一个具有战争经验的老司机,我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开学一个月,逃课三周,晨练全部缺席。作为大一新生,这胆子够大了。简直就是劣迹斑斑。更加可恶的是,家长的纵容。假条躺在我的办公桌上,签章处出现的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医院。这种医院,开一张证明不是什么难事儿。我需要跟家长好好谈谈。假条上面的车祸,显然是借口,她看起来完好无损。我遇到过一些不可理喻的家长,到了大学阶段,便无视学校的校规校纪,与孩子合谋逃学,把时间用来复习考雅思,甚至是打工。
我审视着她,琢磨着逃课的真相。然后,我确定一股酒精味儿蹿进了我的鼻孔。
“你喝酒了?”我问。
她点点头,怯怯的。眼里的急迫不见了。我意识到她快要哭出来。我赶紧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学生管理条例有没有不允许喝酒的字样。可惜我大脑短路。我不能当场翻看,那就像大夫一边上网百度一边依样画葫芦开药方一样荒唐。我暗暗决定把那本学生管理条例背下来,以备不时之需。这是我第n次下此决心。
“不要再让我闻到酒味儿!”我近乎粗暴地结束了谈话,“我给你一次机会,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但是,接下来,我希望你不要再出任何的幺蛾子!”我加重了语气,绷紧了脸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斩钉截铁地挥挥手,叫进等候在门外的学生会主席,假装自己很忙碌。她眼中的急迫又一次出现,我别过头去,故意不要看见。
这次过招,就算赢了吧。我一定要赢,因为我是辅导员。败了一次,我的威信就很难东山再起。
她的名字,叫作郑杨,估计是常见的那种取名套路,爸爸姓郑,妈妈姓杨。我查看了她的学籍登记表,发现她随母姓,表格里的父亲一栏是空白的。她妈妈的单位填写的是一家公司,我照着上面的手机号码打过去,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听。
她眼中的急迫困扰了我。
逃逃轻描淡写地说:“她看上你了呗,想泡你!”逃逃是乐思的闺蜜,乐思是从伦敦的臭水沟里把我捡回家的老婆。除了睡觉,我们经常都是三人行。
“乐思,你不怕你老公被小女生给拐走了?”逃逃转头问乐思,乐思在涂睫毛膏。我们准备去看《爱乐之城》。我不明白,在电影院里锦衣夜行有什么意义。不过即使是上床以前,乐思也要用一张面膜,这曾经让我感到刺激,仿佛在跟一个青面獠牙的女巫乱搞。
“他不会!”乐思肯定地说。乐思的语气里,不是信任,而是吃瘪了我的意思。
“你没听过一句话,蔫人出豹子?”逃逃埋头刷微信,半晌飘出一句。
“喂喂喂,刘逃逃女士,你是专程来挑拨我们夫妻关系的?”我啼笑皆非地发了话。
“我们有夫妻关系吗?”乐思跳起来,斜睨着我,“有吗?”
“少恶心了,你们商量商量,这会儿到底是打算上床调情还是上电影院?”逃逃打个大大的呵欠,“要是上床,我就自个儿去看电影。”
我一手一个地拽了乐思和逃逃出门。最近这两年,我竭力回避着一切有关肉欲的暧昧的话题。我的性事遇到了麻烦。这与乐思无关。问题出在我身上。
“见过找小三的,没见过找手机当小三的。”这是乐思的奚落。
我倒不是手机控,然而手机真是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包括欢爱的时候,手机就躺在床头柜上,调整成静音。尽管手机屏幕朝下,来电时仍然会漏出一点幽蓝的光芒,这光芒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床上的事,就毁在了这把鬼火上头。
乐思先是提议,继而命令我关掉手机。我执行了指令。效果比开着还要糟糕,我老想着手机,会不会恰好有什么事儿找我,找不着了又是一桩大麻烦。结果就是,不管开机关机,我都别想好好做个爱。
别误会,我不是精英那一路的,连听话都算不上,担任辅导员的第一年,闹出了不少乱子,那些精细的活计不太适合我闲云野鹤的个性,我被分管领导批,被院长批,甚至被当成典型,不点名地在学校的学生管理工作例会上,被校领导批。接着就是,评定中级职称的时候,我没能顺顺当当评上讲师,不仅资格被延迟一年,而且划归到了助理研究员的系列。这就意味着在我逃离辅导员这一鸡零狗碎的岗位、转往高贵高尚高大上的专任教师的道路上,多出了一道无端的屏障。我的脸皮没有厚到万箭齐发、我自岿然不动的地步,我更没有强大到敢拿前途开玩笑的程度,遂尽量规矩下来,只当是度过一段潜伏的岁月,按照进入学校签订的合同,老老实实地做两届辅导员。两届,就是八年。
这是第五年了,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一岁,我像个男保姆一样伺候着一拨又一拨的巨婴。对,就是巨婴。这帮90后末期的大学生,大部分都没能很好地完成心理断乳。我监督他们的起居、督查他们的出勤率,与他们刀光剑影、斗智斗勇。我发觉自己正从一个文艺男,蜕变成婆婆妈妈的大叔。我时常想念伦敦的雨天,从不带雨伞,从学校出来,很快就被淋湿,放肆地踩着满地积水,没来由地心生欢喜。那时年轻,凡事皆有可能,世界宽阔、生命冗长。
活至今日,我依然待在校园里。不同的是,手机须臾不离成了我的习惯。我要确保学生和领导随时能够找到我,随叫随到,就像应召女郎。
我恪尽职守地管理着我的学生们,职场暂时风平浪静,床上却危机四伏。我对乐思说,有一支乐曲叫作《夏日最后的玫瑰》。我就是那朵玫瑰。我枯萎了。乐思让我看她的鸡皮疙瘩。
开头是笑话,渐渐就沉重起来。我们竭力避免正面交锋。还好,乐思仿佛不是纵欲的女人。我便把功夫放在床下。打叠起软语温言,伺候好了乐思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或许她就不想着我欠她的那一口了。权宜之计。
两个半钟头以后,我们从电影院里出来,乐思挽着我,逃逃挽着乐思。乐思提议去吃烧烤,逃逃热烈响应,我不太能提起劲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着那个名叫郑杨的女生,她妈妈姓郑,难道她爸爸姓杨?还有她眼神里的迫切,她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我看你心不在焉,要不,你先回家洗洗睡吧,我跟逃逃一块儿去!”乐思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经过一秒钟的犹豫,接过那串钥匙。“我来开车。”我说。
坐在烧烤摊前,我尽力讲了些笑话,逃逃很给面子,笑得前仰后合。负责让老婆的闺蜜开心,这也是婚姻中应尽的职责之一。尤其是看过了《爱乐之城》这种浪漫到了骨子里的爱情片,任何女青年,不管文艺不文艺,都会将自己的感情对号入座,这样的时刻,得巴结着乐思。
逃逃和乐思一边吃着烤排骨,一边讨论着减肥。逃逃是个胖子,乐思的体重也忽上忽下,每天晚上脱光衣服一称体重,她就会变成一位忧郁的抒情诗人。
离开烧烤摊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我们驾车回去。先送逃逃,我凭着记忆,没用导航,结果绕了路,惹恼了乐思,她冲着我吼:“你智商不足,麻烦你去充值好吗?”我没吭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逃逃唇角揶揄的笑意,我用力点了刹车,后座的逃逃被轻微地颠了一下。开的是乐思的车,烂大街的奔驰,乐思本来想要一辆玛莎拉蒂,她爹扬言要低调,选了高配版的奔驰。父女俩都是奇葩。
逃逃下车,我调头,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这个夜晚,我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在电影院里,放映到一半,一个大尺度镜头前,我被手机给弄到寒风中,在漫天细雪里处理着一桩监考时学生掌掴老师的恶性事件,那场景想想都悲情。我联系了打人学生的家长,联系了挨打老师,联系了目击者,逐级报告了分管领导,约齐各路人马明天一早处理。做完这一切,我瑟缩着返回暖和的影院,屏幕上演着大结局,一场分别后幻想重聚的美梦,乐思沉湎在最深的梦境里,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靠着我的肩膀,把我硬拖进爱情的海市蜃楼。
这是第二个电话。深更半夜,不会有好事儿。我单手掌着方向盘,按下接听键,那一瞬间,我在想,是晚归还是酗酒,或者打架?
打来电话的是宿舍管理员。郑杨在宿舍卫生间自缢。
家属来了19个。云集了江湖中的各路人马,以农民为主,另有律师之流,还有两三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个个摩拳擦掌。一看就不仅仅是来奔丧的,做好了闹事的预案。
学校出面,安排他们在三站地开外的宾馆住下。不能住校内,这是经验,一言不合,家属在校园里拉横幅、撒泼耍赖,会让处理难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我是陪同人员之一。学校连夜召开了几次紧急会议,各自分了工,有扮红脸的,有扮黑脸的,有打感情牌的,有讲法律的。对于应急事件,学校自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模式。
原来郑杨的爸爸不姓郑,也不姓杨。她的父母已经离异。我没有机会问一问郑杨这名字的来历,我出师不利,首战挂彩。郑杨爸爸的拳头把我的肋骨生生打断一根。
那一拳,是替院长挡的。院长是个圆滑的老女人,顶着无数光辉灿烂的头衔,那些学术身份犹如黄袍加身,把她与凡尘中低微的知识分子隔绝开来。她以一套强悍的逻辑体系掌管着学院的千头万绪,说一不二。她的酒量惊人,喝完酒就背诵《红楼梦》里的诗词,口头禅是“我们做女孩儿的,就是要用古典文学的精髓滋养自己”。她说“女孩儿”这几个字的时候,特别劲道,伴随着起伏的皱纹。她老人家素颜还好,一旦化妆,粗粝的皱纹就在脂浓粉腻间茁壮生长,像清宫剧里恶毒的嬷嬷。据说此嬷嬷年轻的时候写过诗,诗意与世故一锅烩了,整个人的风格更显得风中凌乱。
院长嬷嬷那天早晨走急了,脚踏一双红色皮鞋,她踩着刺眼的风火轮刚一现身,郑杨爸爸便怒火中烧,抬拳便打,我站在她背后,本能地一挡,胸前升起了放屁似的闷声。肋骨断了。
我挺感谢那个悲伤而冲动的父亲,这一拳头,解救了我。我从台前正大光明地退到了幕后。协商、谈判、安抚,所有的工作都由其他人完成,作为伤兵,我被保护了起来,作为雷锋,我拯救院长的行为一夜之间声震校园。
躺在病床上,各种信息陆陆续续传递到我这里。郑杨的自杀不太像是蓄谋已久,而是临时起意,她用一条丝巾,配合淋浴器完成了一次老套的上吊。我又联想到了表演课,郑杨有做演员的潜质,主持人不够她发挥天赋。
再有,我高度质疑的假条,被证明是真实的。入学前几天,郑杨与母亲遭遇了车祸,母亲当场去世,郑杨接受了手术。
现场哭闹最厉害的,是郑杨的继母。那个女人像面条一样挂在院长嬷嬷的身上,院长到医院看望我的时候,脸上糊着没擦完的来历不明的眼泪和鼻涕。为了表现我的英勇神武,我在医院住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出院上班。分管学生工作的学院副书记拍着瘦弱的胸膛,向我保证,今年年度考核的优秀指标,非我莫属。这个很要紧,要紧的不是多出来的一千块钱奖励,而是下回评副高职称时,必须得到一次优秀,这是硬指标。
“老公,咱换辆车吧,晦气得很!”乐思听说了事情的始末,拒绝驾驶她的奔驰。我啼笑皆非,郑杨之死,跟乐思的车子一毛钱关系没有。
“怎么没关系?你在车上接的电话,是吧?电话里告诉你郑杨死了,对吧?这还叫没关系?要说没关系,我跟你才叫没关系!”乐思似笑非笑地瞅了我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我顿时心慌意乱,如入蜘蛛精的山洞,身心沦陷。
“换!”我的语气铿锵有力,十分强硬,这其实是为了掩饰某些难以解释的虚弱与无力。
乐思要换玛莎拉蒂。她根本没死心。老丈人答应赞助一辆最高配置的路虎,玛莎拉蒂还是不行,太高调了,太张扬了。我事不关己地目睹着这对土豪父女的争执,一边用手机打游戏,一边不时插几句嘴,调剂一下双方剑拔弩张的情绪。
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场纷争会带来些什么,直到乐思提到房子。乐思要把房子给卖了,卖房的钱,用来买玛莎拉蒂。这一回,乐思跟她爹杠上了,她非得要一辆玛莎拉蒂。
“老公,求你了。”乐思摇晃着我的胳膊,破天荒地在我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亲得口水滴答。
“肉麻!”逃逃捂住眼睛。
“你也来一下!”乐思在逃逃脸上也嘣了一口。逃逃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我,很明显,乐思起到了某种载体的功能。我故意露出淫笑。
“通过我,让你俩打了个啵!”乐思绝倒。
“这可是我的初吻!”逃逃尖叫。
我心里一动,背过乐思,约逃逃吃泰国菜。那天是星期六,按照规定,我应该在学生公寓值夜班。辅导员轮班,每周都要在学生公寓住上一晚。我找学生干部替我守一会儿,溜出来,先去接逃逃。
“感觉像私奔。”逃逃将胖大的身躯挤进副驾座,对我莞尔一笑。
“干脆私奔得了!”我顺便调戏她。适度的语言调戏也算是对女士的一种尊重吧。
“你小子想造反?造反也别挑我,我对乐思可是忠贞不二的。”逃逃的笑脸瞬间成了葛优瘫。
“好了好了,你放心,我对乐思也是忠贞不二的,哪怕国家放开二房政策,我也只娶她一个。”我赶紧安慰胖姑娘受伤的心。胖姑娘白了我一眼,我忍着没帮她擦掉眼角的大眼屎。男女授受不亲嘛。
那家泰国餐厅不太地道,菜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只好饿着肚子,先说正事儿。我恳求逃逃说服乐思,不要卖房子。理由千千万,增值、安居等等,我说得啰里啰嗦、七零八乱。
“租房挺好的,我赞成乐思的想法。”逃逃一边大啖,一边口齿不清地答复我。
“你这不是白眼狼吗?”我急了,“我这顿不是白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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