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你在搞什么政治运动吧?
——是啊,就是那个时候。其实我的性格不适合搞文化运动,在我看来,无产阶级小说是最纯真的东西,所以我不做学生了,专心搞地下工作。还记得有一次,我高等专科学校的一位故友,在某会议室的末座小心翼翼地坐着,一想到等一下这一代所有地区的行动队长都会莅临,突然兴奋得颤抖不已,连带着出席那场会议的工读生们也纷纷兴奋起来,场面一时喧闹不已。我那位友人,是以某个小区的代表身份出席会议的,当下恍若梦中,紧接着会议室就传来“哒哒哒”踏上楼梯的脚步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一边走进来,一边跟大家打招呼,一开始他的脸被光照得太耀眼了,看不太清楚,可是待仔细一看,眼前这个戴着金边眼镜脸上露出浅笑的男人,竟然是我,他别提有多高兴了。不用怀疑,没错,就是我,他到现在还经常说,当时真的激动得几乎要疯掉。当然那时,我们只能用眼神相互致意,彼此假装不认识对方。要知道参加那种运动,每天都面临着可能会被追捕的凶险,此刻再也没有比在自己的阵营突然发现一张故友的脸更令人欣喜的事了。
——幸亏你没有被抓到。
——傻瓜才会被抓。况且,即便被抓,只需要七天左右总会想出办法脱身的。之后,我被大家称作‘间谍’云云,不由得让我心生厌倦,就一心想着怎么才能尽快逃出去。那时,我每天晚上都住在帝国饭店。还是用作家海野三千雄的名字。我还用这个名字定做了名片,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从这个饭店发给海野老师的邀稿电报、限时信、电话,都出自我之手。
——当下做那种事的时候,心里很不痛快吧?
——你说得对,原本应该正经对待的生活,就这样故意恶搞、戏弄,的确令人不爽。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我不那么做,我担心自己会因三十种以上的理由自杀。
——说是这样说,当时,你确实也殉情自杀过啊。
——是啊,那个女人来帝国饭店玩,我就随手给了她五圆,当天晚上,她就留在我房间过夜了。随后,那天夜里,我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一句:‘除了一死,我别无去处。’应该是这句话打动了女人,于是她说要一起死。
——这么说来,等于你一吆喝她就起哄说一起死吧。领悟得很到位嘛。但这样做的,好像并不是只有你们哦。
——似乎是那样。我参加的政治运动,如果说是作为运动的领军人物为自己的名誉而战,那样子渐渐整出点名堂以后,也还好,有看头,但是他们竟然误以为我是间谍,从那以后我就没什么影响力了,总而言之,我自己灰心了。
——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在帝国饭店留宿的第二天就死了。
——啊,这样啊?
——是啊。在镰仓海边服药后,跳海自杀了。我差点儿忘了,那个女人算是有文化的人,她画的人物肖像画很棒。她性情高洁,画出来的脸蛋往往比真人要好看好几倍,同时她还会为自己的作品配上几句诸如秋风断肠之类的诗词。她的画总是能准确地捕捉到人物的精髓,而且相当高贵。不知道为什么,自今年正月,我就莫名其妙地染上了爱哭的毛病,真是困扰。之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况,我看完《佐渡情话》这个浪花节电影之后,就情不自禁放声大哭起来。第二天早上,在厕所看到那个电影的报纸广告,再次忍不住失声呜咽,家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先是惊诧不已,后又哄然大笑,说以后再不带我看电影。就这样吧。我们继续往下说。十年前,我为什么会选择在镰仓自杀,多年来我也一直困惑不已,昨天,真的直到昨天,我才终于明白。读小学时,在才艺展示会上,镰仓曾经作为名胜景点被我反复诵读过。那篇几乎可倒背如流的文章,叫《七里滨的沿海》。想来应该是虽然年纪尚小,但书中描绘的风景却足以让我心怀憧憬,印刻在脑中,再也挥之不去,所以才会借那次镰仓之情加以缅怀。想到这里,我就对自己感到心疼。我还记得自己在镰仓下车后,将身上的钱包括钱包一股脑儿地全给了女人,当时她看了一眼我那‘阔气’的钱包,随口说了一句:‘哎哟,仅有一张钞票而已?’虽然她嘀咕的声音并不高,但足以令我羞愧。我开始变得胡闹,就故意虚报五岁说:‘其实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女人说:‘才二十六吗?’然后,睁着黑多白少的大眼珠子,一边屈指细数,一边笑着说:‘坏了,坏了。’继而朝我缩着脖子,搞不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事到如今,自然是没法问了,但我始终念念不忘。
——接着你们趁着天色还亮就跳了海?
——不!我们先把附近的名胜景点转了一圈,还在八幡神宫前买了好吃的糖,因为贪吃还把我右边臼齿镶的两颗金牙弄坏了,到现在也没修补,不过,偶尔会发出阵阵刺痛。
——我突然想起来了,你知道魏尔伦这个人吗?有一天,他一溜烟儿跑到教堂,说:‘我要忏悔,要告白,要招认一切,请问神父在哪里?快快快,我要告白!’于是,他开始忏悔,说得非常激动,可是神父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淡然地望着窗外的喷泉,正当魏尔伦哭泣着诉说自己各种不堪的过往时,神父趁他停歇的瞬间,突然插入一句:‘你有过多少以及和多少种人交媾的经验?’据说魏尔伦听罢,大吃一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走廊,逃也似的跑了。我真的不擅长听别人忏悔。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我心脏不好,实在承受不起。看来,我应该效法一下那位神勇无比的神父才行,你说是不是?
——我并不是要忏悔,也不是要向你炫耀我的情史有多丰富,更不是想寻求某种救赎。我只是想表达女人的美好。仅此而已。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索性全都说了吧。当时女人一边走,一边用非常凝重的口气小声问我:‘不回去吗?我可以当你的小妾。如果你不让我出门,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怕一辈子不见人也行。’我听了,扑哧一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终究还是无法理解别人的诚实,只想着满足自己的自尊心,而且,虽然我只是二十一岁的男子,但我是个自矜的怪物,从骨子里就很虚荣,所以对于女人馈赠的独一无二的宝石、珍珠塔,我连仔细看上一眼都没有,就随手扔进了路边水沟。现在我的模样,看起来轻快吗?
——哈哈哈,今天晚上你很健谈。
——这一点儿都不好笑。我正努力尝试着做那种好像琴盒比小提琴还重要的那方面的深刻反省。在江之岛桥畔,有家私营公车的广告牌上写着:到新宿三十分钟,到涩谷三十八分钟。字体有二尺平方那么大。我瞥了一眼,便匆匆走过。背后传来“咔咔咔”的木屐声,快要临近我身边时,女人说:‘我想好了。已经无所顾忌了。之前的我,即便被人轻视也无可奈何。’
——真是个诚实的人。那才是真正的‘于无声处听惊雷’。
——对对对,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果然没有选错倾诉对象。请继续听我说。
——好,我洗耳恭听。你继续。阿竹,将茶送进来。
——跳海之前,我们先吃了药。我先吃的,然后我笑着对女人说:‘我的公主,与其被大胡子敌人凌辱,还是和父亲一起死吧。现在就赶紧服下这毒药自杀吧!’我们就这样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大义凛然地将毒药服下,接着我俩就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两脚悬在半空中,随意地荡来荡去,静静等待药效发作。如今,我已经非死不可了。昨天加上今天,我已经连续游荡了两天,这样的话,等于是差不多掐断了十个以上的联络线。想必组织已再次陷入难以掌控的混乱局面,那种惨烈是火灾和打雷也无法类比的惨烈。对我来说,那些过往比放在手心认真研磨更为明晰。身为队长,竟然临阵脱逃,背叛队友。并且,还假冒海野三千雄。如果我向女人坦诚自己的不堪,如果我真的是那种有实力的男人,二十一岁岂会像那样遍体鳞伤?最后,还是女人解开自己的腰带,语言流利地向我告白:‘这条带有罂粟图案的腰带,是我跟朋友借来的,还是先放在这里吧。’然后,将那腰带整整齐齐地叠好。我们靠在背后的树上,用非常温和、平静的心情谈论着,时不时遥望一眼好像是城之岛那一带,远处灯塔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呢?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将牛皮吹上了天,说女人对我的疯狂迷恋让我很伤脑筋,还说这种烂桃花血统,自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爷爷年轻时,有天村里来了几位高空走钢索的知名女艺人。其中三个女艺人,看到我爷爷取下头巾后露出的脸庞都惊呆了,听说她们一手拿伞,掩口惊呼,等到走到一半再次从高空中凝视爷爷时,就不小心发生了意外,她们从空中重重地摔落下来,这让杂技团的团长很不满,为此甚至还引发了全村大打出手那样的混乱。等等,我信口胡说的,想起现实生活中爷爷那张毫无个性宛如罗汉的黑红色国字脸,我几乎要笑喷。女人信以为真,说:‘这样啊,那岂不是等于被八个女人妒忌?啊啊,幸福死了。’她沉溺在自己的‘胜利’里,昂首仰望着天空,发出欢乐的感慨。就在这时,药效突然发作了,女人即刻发出“呃,呃,呃”的咻咻声,并嚷嚷着:‘好难受,好难受……’接着,便干呕着吐出清水样的东西。她在石头上挣扎着向前爬去,我觉得死在满是呕吐的污秽物堆里,实在是遗憾,就拿起斗篷的袖子摸索着胡乱擦拭一通。不知不觉中,我的药效也发作了。双脚踩在潮湿滑溜的石头上,就像不受控制似的不停滑倒,恍惚之间变成了黑洞洞的四脚兽,当下正在被烧得炽热的铁质火钳捅进喉咙五六寸的深处,甚至戳到胸口,戳到腹部,彼时,已只是两具会动的残骸在缓缓走动。我和女人以弯身重叠的姿势,从石块上跃起‘扑通’一声摔落水中,起先两人依偎在一起,随后,瞬间将对方踢开,女人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喊了一声:‘海野先生。’这就是十年前师走时发生的,时间正好是现在这个季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竹,把伏特加拿过来。
——太宰先生,你别装蒜了。这个故事,我要怎么收尾?这当然不是你的经历,是我的经历。但是,如果我把这个拿来发表,杂志社肯定会盘算。一个不知道算哪根葱的无名小卒的告白,哪里抵得上虽然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好歹现在很有名气的太宰先生的情史更能引发人们的好奇心呢?所以,恳请你将我呕心沥血的创作买下来。像这样的文章,我还有三册。三册,只要五十圆。一点儿也不贵。太宰先生,一定很吃惊吧?哈哈,骗你的啦。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被惊吓到了吗?这个故事,还是很久之前我们一起喝酒时,你亲口告诉我的。今天恰逢星期天,外面又下雨了,实在无聊,身上又没有钱,也不能去找你,只好把对天气的不满向你发泄了,怎么样,你是不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样看来,我也有成为小说家的潜力。一开始说的感想,是我从杂志上抄来的,发生在石块那里的情节是我自己写的。称得上是让人屏住呼吸的佳作吗?下面,我要给自己一个小时的时间,认真考虑一下自己是否真的要做个文人。失陪。请多多保重。下个星期天我再去拜访你。老家寄来了一些苹果,到我家来拿吧。清水忠治笔。叔父大人收。”
b某月某日/b
“敬启。在下心中亦知文学之道切忌焦急。昂首望天,心如止水。与阳光嬉戏,岂可短视?在下愚见,当以健康为首位。请好好休养。您寄来的《如释重负的故事》一篇,已于昨日收到,十分感谢。我们会安排刊登在下个月的杂志上,礼不赘述。讽刺文艺编辑部,五郎笔,双手合掌敬拜。”
b某月某日/b
“我要给您写信。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难免笔下生钝,您若愿意看我会非常高兴。我对自己的任性妄为很是惶恐,请多见谅。您大概已经忘了,二月时,我们在新宿的‘monami’店,曾因同人杂志《青鞭》有过一面之缘,对于那次的不欢而散,我一直深感遗憾,对自己表现出来的丑态也觉得很抱歉。当时心中想着一定要抽时间给您写封道歉信,然而,又为自己的独断独行感到尴尬,因此始终没有提笔,最近下定决心等您的《晚年》一出版就给您写信,原本就一直想找机会,结果今天在书店拜读过您的文章后,忽然悲从中来,特别想与您谈谈。然而,即便如此,心中仍是忐忑不安,甚为惶恐。那夜,我慌乱地走下楼梯。说是慌乱,好像很可耻,因为似乎并不纯粹,如今回想起那一幕,羞愧得忍不住想缩脖子。那夜,您说的那句‘斋藤君喜欢故弄玄虚’让我心情很低落、很寂寞,为此我甚是魂不守舍。待我回去时,听说要退还之前交的同人费,别提多兴奋了,心中不由得呐喊:啊啊,终于赚到五圆了!然后,已经不关心对方还说了些什么,只回答‘分两次,每次各付二圆五十钱’,那份赤裸裸的狡猾,令我感到有辱自身的羞耻和自暴自弃。不仅如此,‘终于赚到五圆了’这句话只不过是两三天前看到贵作《逆行》中的话而直接浮现在脑海中而已,当下我在新宿车站前,一片茫然。对事态的发展走向,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顺利解决自己的进退问题。就这样待了好一阵子,就像一条四处打转的白狗,也想过干脆放弃直接回宿舍好了,但想到就此与你们分别又万分不舍。即便现在马上回到会场,肯定也会被骂(没有充分考虑,只想当人家的包袱吗),所以我犹豫了很久。对人耍赖,对世间耍赖,不管什么,明明自己没有却装得好像偷偷持有,那种故弄玄虚的模样,偏偏不是被别人而是被您指出来,让我甚为难过。啊啊,请原谅我写这么多丧气的话。那夜,我极为有效、爽快利落地花掉了那五圆。为了留个纪念,至今我还保留着当初的摘要,就夹在《青鞭》的页码间,以作珍藏。十张三钱邮票,三十钱。花生,十钱。樱桃,十钱。美野里,十五钱。两枝鲜切山茶花,十五钱。看眼科医生,七十钱。百目鸭肉,七十钱。葱,五钱。一瓶札幌黑啤酒,三十五钱。柠檬,十五钱,洗澡,五钱。六年来,我从来没有如此富裕过。钱没花完,口袋里还剩很多钱。之后又过了一年多,虽然只与太宰治先生见过两三次面但迄今都难以忘怀,我一边怀念每次见面时的记忆,一边继续翻阅不知道被打开第几十次的书刊。不过只言片语,却早已铭刻于心。就这样背诵着回到千叶的住处后,我立刻提笔记下,也不过就是去年八月的事。尽管迄今为止都没有派上用场。‘太宰兄,我在白十字等你。黑田。’大学黑板上写的那行字,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右记人员请到办公室报到。津岛修治。’那张告示,在文学部张贴了很长时间。在我心中,是把太宰治看成朋友来谈论的,同时,又感到寂寞。太宰治没有拿到艺术奖。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看藤田大吉的作品。不过,我原本就不怎么看别人的作品。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小丑之花》《卑俗性》,只是感觉不过瘾。这应该是那种让人不断发出‘接着写哦,接着写哦’之类期待的颇有气势和气魄的小说。我起先也以为那只是为接下来的大作做的预告。现在,真正的大作出来了吗?如此一想,不由得开始怀疑那句‘那每一天每一天就是晚年’是不是真的。健康受到损伤,照片中的人看起来一脸苍白,整个身子也是瘦巴巴的,跟个透明人似的。可是,太宰治开始变得有名气了,这令我觉得高不可攀。对我来说,实在难以理解《小丑之花》到底想表达什么。然而,太宰治身上那种宛如小提琴式的忧伤,是我凭着自己一贯的抒情性感受到的。在我看来,那就是太宰治的本质。即便我说的不对,我也不愿意放弃这种想法。在抒情性极强的田野,即使被野蔷薇伤到,也没有拿布将撕裂的伤口掩盖住,而是直接在阳光下暴晒。感觉快痛死了。出事那天,虽然小说中写的是在讨论女人的睡衣,但作者自身也有感受到与青年军官一样壮烈的情怀。与其说是羡慕,倒不如说心痛更充满内心。我这个人,向来做什么事都是不郎不秀,就拿这两三年来说吧,主修的法学专业,课程只学了三分之一,就马马虎虎地结束了。同时,别的什么也不会。在这种业余玩票的心情基础上,作为旁观者,我也只能在肉体上感受太宰治的痛苦,其他的皆呆然视之。我这种粗心大意的态度,说不定会持续终老。我总觉得自己的健康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糟,但的确做什么事我都很难提起劲。假如接连两天努力去做某件事,就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我不努力,自然什么事也做不好,但是,我仍然很满足。您在中学时代以‘关于幽默’为主题的演讲,我现在只记得众人不断在私底下交头接耳夸您是中学数一数二的高才生,以及您当时的肢体动作,其他的我一概忘了。其实在座的大部分人并不认识太宰治,他们只知道讨论青森中学的津岛修治学长。某个中学生曾在青森县新町的北谷书店前,向戴着高等学院帽子的人行礼。这种我认识对方对方却不认识我的行礼,让我甚为惆怅,可是仅仅是能得到您的回礼已经让我很满足了。今年,我即将离开大学校园,虽然能不能顺利离开还是疑问,但我已经决定毕业。谈到文学,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只想着游山玩水与看美女。一想到您说不定在《双叶》这本少女杂志上看到过我写的小说《皿绘》,我就禁不住直冒冷汗。我听岩切这个人说的。什么结膜炎啊,颈部淋巴肿大啊,x型腿内弯啦,等等。因为您说这段文章很好,所以我就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日本高迈俱乐部》上面刊登了您以回忆式文体对不怎么有名的某同人杂志某人的描述,我读来甚为忌妒。都写了些什么啊,一点儿自信也没有。整日这样提心吊胆。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不知道做什么。
如果一直歇息,那星期天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晚上睡觉也没有那种‘一天过完了’的真切感受,只有‘还有明天’的疲惫。终日只想着身体健康。如今,仅是肾虚体弱已经不算生病。觉得自己的皮肤犹如老人,夜里就脱光衣服做一下牛奶浴。认真思考一下,到底有没有办法得到青春。我知道我这封信写得很失礼,文体也混沌不清,非常抱歉。但我着实松了一口气。如果明天早上醒来,我又不想寄出去那就糟了。所以,我还是现在就寄吧。希望你有空也能多给我写信。务必保重身体。斋藤武夫拜上。太宰治先生收。”
“来信已阅。很抱歉钱的事没能让你满意,但短时间之内确实没办法筹到钱。说实话,去年因为参选县议员花掉了大笔经费,所以现在每个月都有大笔债务要还,早已不堪重负。当时,飞岛定城先生还给我寄过五十圆。虽然我心里清楚这笔钱一定要尽快归还,但时至今日依然无力偿还。区区五十圆,我都无能为力,实在羞愧至极。但如果让我觍着脸再去借钱,我是做不到的。贵兄是相信与小弟之间的友情才开口的,但我只能说声‘抱歉’。我实在讨厌那种明明做不到还拖拖拉拉的行事风格,所以才马上给你回信。千万别生气。如今小弟距离文学已越来越远,对贵兄的状况也不甚了解,但我深信贵兄在文坛必定可以大展拳脚。再次致歉,前面所述,还请明察后多多谅解。不过,既受贵兄这般委托,或许可以跟朋友们商量能否凑一些钱,但又担心此举让贵兄难堪。以上草草。松井守。太宰兄收。”
“每次写信,你都要说几句。啊啊,不愧是好友啊。做老婆,心劲儿不够;做情人,又嫌样貌不够美艳;做妻妾,又觉得性格粗鲁,声音难听。啊啊,不能够啊,不能够啊。月亮啊,你,当为天地之美人。叹月惹愁思。吉田洁。”
b某月某日/b
“太宰治先生。很抱歉又让您看到在下的拙文,请多包涵。首先是因为我们的同人杂志《春服》快要停刊,心中颇为伤感。其次是我自己疲劳至极,神经衰弱所致。最后,因为您对在下表示的善意。昨天晚上,《春服》的同人松村先生已将来信转达,我这个人向来厚脸皮,所以明知有可能给您添麻烦,还是厚着脸皮给您写下这封信。我的朋友松村,曾和盐田嘉承、关多治、大庄司清喜三人一起去您位于船桥的府上拜访,当时是想寻求您对拙作的意见,事后三人又将听来的种种如数告知于我。另外,《日本高迈俱乐部》十二月号上面也刊登了您对拙作的感想,《加冠》一月号刊载的贵作中,您借一位少女之口赞美了《春服》等,可见您的用心。为了搜寻这两本杂志,我今天跑了街道上五六家书店,但每家书店的《加冠》都已售罄,而《日本高迈俱乐部》好像还没送到。我并不是单纯为了给您道谢才写信。如果我的身份只要说一声‘谢谢’就可万事大吉,那该有多痛快。但是,我仍然有话跟您说。我想听听您的看法。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一上来就说这些自私的话,着实可耻。或许,您已向嘉承了解过我的身家背景。嘉承是个喜欢打广告的人,十有八九……这不是对嘉承的恶意批判,而是我的自我辩解。我自幼体弱,曾因白喉和红痢而晕倒过两三次。八岁那年,大人给我买了《毛谷村六助》,自那以后立志要做文学青年。当时我父亲好像有一小妾,而我敬重的母亲则被男人胁迫一同私奔去箱根。但母亲改名新子后,又回来了。在我记事时,父亲刚从贫困官吏的身份脱身,还没喘口气就被查出罹患肺病,而不得不举家迁往镰仓。父亲曾是世人皆知的历史家。二十四岁就担任报社社长一职,后来却因股票失利而免职,也曾在陋街小巷靠一支笔养家糊口。似乎也写过小说。与大町桂月、福本日南等人多有来往,听说他曾痛斥桂月,骂对方故意猎奇求异,同时自身又深受某伯爵、某男爵、某子爵等人的赏识,成为热烈的皇室中心主义者。父亲是个顽固的老派官吏,一生孤傲狷介,嗜书如命,至死都是一副不知疲倦的史学家做派。当时,我只有十三岁。此前两年,我还在念小学六年级,老师是镰仓大佛殿的和尚。在老师的影响下,我从任性、胡闹的别墅小少爷变成了偏执的宗教家、神秘者。我口口声声说,我在现实中看到了神。另外,我无比狂热地搜集一切袖珍本,几近疯狂。为此,我拥有的长篇小说比我的身高还高。作文课上,老师点名让我朗读。我也曾以报纸为主题,写出让全班同学都感动得泪流满面的卖晚报的故事。我写的俳句也曾刊登在地方报纸上。作为一个幼小的文艺爱好者,我还专门为大家创办了阅读杂志。当时,立志成为诗人的高中生兄长为了考上大学还一度回乡,将我美文式形式主义的谬误给一一指出来,还劝我好好看看子规的《竹里歌话》,鼓励我给《赤鸟》杂志写自由诗。当时我写的一篇名为《波》的文章深得白秋氏欣赏,后来就被刊登在ars出版社的《日本儿童诗集》。父亲去世那年,兄长正在某中学执教。父亲虽然因肺病而死,但祖父却是死于地震,祖父原本在土佐国生活,被接来和我们同住后,与叔父发生了一点口角,结果叔父一时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这其中与堂弟的发疯或许也有关系。再加上,对兄长成为社会主义者感到不满。其时,兄长将我留在中学宿舍,举家迁往东京,自己也担任了某某组织的书记长。学校发生罢课运动后,母亲等人逃回了镰仓,兄长依然在牢中从事知识分子的活动。某天,兄长的一个同伴来到家里,试图将从宿舍回来的我和姐姐一同感化,以便我们对兄长心服口服。‘三一五’事件发生后,兄长结婚了,可是新嫂嫂却与母亲合不来,兄长夫妇留下我们独自迁往东京。大概是因为我是个打着人道主义旗号的马克思主义者、多愁善感的文学少年、数学成绩很差的学生原本又有自轻自贱的毛病,所以我在学校几乎没什么朋友,总是形单影只,只与姐姐、住在附近的w大生、小学时代的好友,以及兄长夫妇,影印杂志《素描》持续两年之久。后来,因兄长参与运动,将父亲的钱财花得一干二净,为了维持生计,只好把镰仓的别墅租给别人,后来一家人重返东京,兄长夫妇也搬来同住。我从中学时代就开始打网球,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几乎以每天晚上都长高二寸的速度日益变得高大、肥胖,在w高等院校自读一年后,我进入了w大学划船社。一年后,我成为主力社员。两年后,我以第十届奥运选手的身份赴美参加比赛。那年我二十岁,身高六尺,体重十九贯五百,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其实我的划船技术并不好,光是队中的前辈就令我很惶恐了。我在往返的船上恋爱了,回来后又受到国人的热烈欢迎,结果兴奋过度导致有点神经衰弱。就在我回国时,前年痛失妻子的兄长已返回老家,就职于党资金局。我向来崇拜兄长,同时又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因此马上就产生了共鸣,遂将镰仓的别墅卖掉,将我的学费偷偷拿出来一并交给兄长,自己也在学校成立左派抗争组织。关多治是当时的成员之一,他的寝室成了大家聚会的大本营。我与盐田嘉承也因此结缘,当时他正企图自杀却苦于无力执行。后来,关多治失风被捕。虽然他咬牙死扛的样子很帅气,但我却效仿兄长之前离家躲藏的办法,独自四处逃窜了一周,留下母亲着急到歇斯底里,几乎快要发疯。当我回家查探情况时,被姐姐抓个正着。学费用掉了,学也上不成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听从姐夫的安排去月薪十八圆的相片厂上班。我和母亲住的地方,只有两间长屋那么大。——我马上在工作地点成立了组织,由我担任领导者,每天下班后,我和上线都相约在街头碰面,有时候是在咖啡馆,彼此都绷着脸,交换着秘密文件。可惜,这样紧张刺激的生活只持续了四五个月。不久之后,就发生了间谍事件,我迫不得已离开了组织,在重新担任经济记者的兄长的帮助下,我又回到了校园。因为是转向后,兄长被关了两个月,而我的问题不是很大,所以只关了半日就放出来了。后来,我在一家机关杂志社找到了工作,主要负责改写穆伦的童话,或片冈铁兵的无产阶级小说。读十文钱买来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感动到不行。故事将一位贫穷的大学生,对兄长娶妻后的各种顾虑描绘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于是,从小就梦想成为小说家的我,再次萌生想要加入这一行的希望。刚开始头一年,我整日只顾埋头创作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的小说,并且到处投稿。大概是因为突然停止运动,所以一看到别人的脸就想掉眼泪,激动得喉头哽咽,脸颊潮红,全身如遭针刺痒痛难忍。向《艺术博士》应征落选后,难过得几乎想上吊。文坛流行陀思妥耶夫斯基前夕,我也疯狂迷恋他,常以又酸又臭的文学理论为难多治,想必其他友人都很不满。山口定雄是兄长再婚后的妻弟,当时在早稻田德文系负责发行同人志《鼻》,于是去年年底,就拜托他帮忙,我也成为《鼻》的一员,刊登了一篇作品。之后,我向对《鼻》并无好感的山口邀稿,与他的好友冈田将计划大致确定下来以后,先获得神崎与森的认同后,接着再说服关多治前往小日向。多治被强行拉入后,嘉承和神户也先后跟来了。自此,由多治命名的《春服》正式创立了。多治是个人脉颇广的人,他力邀山村、胜西、丰野加入以后,嘉承也拉来了伊牟田氏。渐渐地,我和嘉承的感情越来越好。我的一切坏毛病,他似乎都能忍受。《春服》创刊至发行第二号那段时间,也就是去年年底到今年三月,我一直忙着四处谋职。最后,在外祖父朋友的帮助下幸运地来到了现在的公司。从那时起,我和兄长的关系越来越差,我决定卖掉所有的藏书作旅费来一场旅行。兄长对我放弃文学,颇为不满。但我已经毕业了,我不可能再让他来供养我。我一边想着母亲的担忧,一边哀叹自己没有办法像神崎那样过着纯粹的文学青年的生活,只好尝试上班族的生活。进入杂志社一个半月的时候,有一天主编跟我说:‘你的身体这么好,不如去朝鲜或满洲锻炼一下?’我当时对与母亲和兄长住在一起,正感到憋屈得要死,也想尝试新生活,于是就去了朝鲜。朝鲜和满洲相比,前者更像小说,然而这种观感就像我作为上班族一样,是根据自己的各种意见推理出的各种行为。就像h老师说的那样:‘青年的思想只是自我行动的辩解。’截至目前,我昨晚去找女人跟她解释我没钱给她买披肩,只是去了一下下而已,就给了阿婆三圆借款,还被迫承诺三月一定会带她出去……可是,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我一直舍不得花掉的十圆被裁缝拿走了。如今,只剩下一圆了,我还要去把头发修剪一下——如此一来,就只有五十钱了。干脆全都花了,不让它们过夜了,就当作对圣诞节的庆祝吧,我笨拙地在心里盘算着。深夜两点回家以后就开始写作,一直写到五点。刚才,我与同住的工友一起去了理发店。收听了加藤咄堂氏的广播。回来的路上,买点心和香烟花掉了仅剩的四十钱,然后彻底身无分文了。现在,我正在看舍斯托夫的《自明的超克》和《虚无的创造》。他这样写道:‘一般的传记什么都涉及了,唯独对我们重要的事没有写。’我将这句饶舌的话再三读了之后,很是反感,心想:这怎么能发表呢?但是看了一会儿后,又觉得这种充满虚饰的自我宣传好像也挺可爱,随之差点儿又联想到自我厌弃,但我很快借用舍斯托夫敷衍过去。抱歉。对了,我现在的生活,基本是从早上九点半到晚上六七点一直在公司。虽然我的工作也包括文书内容,但其实是外联人员。主要负责与汽车公司接洽、公司的采购、店面等,相当于上门服务的业务员。通常总是被赶出来,然后不得不点头哈腰地跟人道歉或是问好,说来很没出息,但我快坚持不下去了。如果只是受气或自尊心受挫也就罢了,关键是外地派住所的人都是夫妻档。总是喜欢在背后说人是非,对人冷嘲热讽,生怕自己的客户被抢走,拼命使唤别人的个性,算是刁蛮小姑的脾性吗?既然要批评,索性我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吧。他们总是迟疑不决唯唯诺诺,担心职位不保,只想着讨好总公司,一边忌妒别人的高薪,一边替自己不平,譬如为了一点差旅费就私下互相说闲话,嘴里讥笑道:‘某某老是借出差之机大捞油水,不过就是个出差暴发户,太太也一副凶悍的样子。’话锋一转,又说:‘我老公出差三天就攒了三十圆差旅费呢。’于是另一方的妻子也不甘示弱,反击道:‘我老公啊就算出差,也是让下面的人去做。一个主任总是拿着二等旅费的钱去坐三等车,还真是小气啊……’然而,做太太的自己出差时,不是抱怨自己鞋子不好,就是抱怨自己没洋装或是衣服旧……总之,非常烦人。特别是那些美其名曰人少有家庭氛围的公司,想来就令人头疼。而且,这种公司竞争也格外激烈,像我做任何事都得请示领导——尤其是为了招揽生意还得招待客户,节假日和周末照常上班、加班的情形也很多,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念书。处处都要劳心劳力,把人整得很累。以我为例,月薪六十五圆,再加上五成的加薪,总共是九十七圆五十钱。可是,如果钱款去向不明就不予支付,最后弄得还要自垫费用。欠一屁股债。罢了。我已经不是讲他人是非或是同情他人的年纪,就此打住吧。同室的工友已钻进被窝,不断传来的英语令人哑然。说到这儿,我一点儿语文能力也没有。不过,照样不影响我钻进被窝书写的兴致。工友给我带来不小的干扰,还是等他睡了再写吧。这种犹如收音机广播的写信方式,很奇怪吧?请多包涵。我觉得这样纯粹。同时,我要把舍斯托夫的作品抄写一段:
契诃夫的作品,其独创性和意义就在于此。以喜剧《海鸥》为例。在那里,所有一切违反文学的原理,即作品的基础,既不是种种热情的机构,也不是事态的必然性持续,而是赤裸的纯粹性偶然。这篇喜剧,给我的读后感就像在浏览毫无秩序与构图,集合了种种‘芜杂事实’的报纸。支配点是偶然,是偶然和各种一般概念对抗奋战的结果。
我一边抄写,一边在工友的催促下,给他讲童话,讲紫式部,讲清少纳言,讲《日本灵异记》,越讲他越害怕,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牙齿‘咔咔咔’地发出打架的声响。
‘太宰君。还是早点睡吧。’
请不要露出鄙夷的浅笑随声附和。开个玩笑。今天公司向每个社员收取了年会会费。众人喝得很开心。而我因为酒品欠佳,被勒令戒酒,所以整整三个小时,我只能看着白色柱子,听大家胡说八道,很是无趣。接着去客户那里拜年,去社员、主任家吃饭、打牌,直到现在回来,给您写这些时已是晚上十点。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写信。就简单写写吧。之所以向公司请两个月假,起因是十月二十九日因某事喝醉后,我与九位工友发生争执,遂被剃刀割伤手腕。伤口发炎,引发丹毒,不得不住两个月的医院。对一个已经醉得边吵架边打瞌睡的男人,清醒的对方竟然持刀相向,而且是以多欺少,可见我当时的境遇有多糟。后来,我饱受丹毒折磨,为了高昂的住院费,母亲把父亲剩下的仅有的一套房子拿给高利贷做抵押,为此还与兄长发生了争执,但她还是给我寄了钱。公司坚持不支付十二月份的薪水,说我不是正常生病而是私下受伤引发的意外,所以概不负责。而且,他们还把我当成无耻小人冷嘲热讽。罢了。干脆直接搞一个樱花刺青。我不是孩子。提起这些,是因为我想放弃文学了。生活上的不便,让我不得不放弃思想上的自由。在京城当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在过去,我从未有任何不适的感觉,经历这次事件后,突然觉得很厌倦。今天去公司上班后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受伤前,我每天的睡眠时间平均有五六个小时,彻夜读书、写作(啊呀)只是偶尔才发生的事,兼之,我在公司也有写像小品那样的文章,以后再也不想写了。太宰君,我想回东京过文学青年的生活。过去那段时间,我过得一点儿都不轻松,并未因上班而看见社会或心境为之开阔,反而除了发工资和上司的嘴脸外什么也看不见。大学时代好不容易研习的一点经济学知识也忘得一干二净。从前我就很讨厌不能读书的生活,现在更严重。如果我不能在东京靠文学自食其力,就只能一死。我想效仿镜花氏做红叶山人的秘书那种方式,或是效仿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等着水和米、别林斯基的出现,总之,我想做点什么。可是,像我这么卑劣的人,即便回到东京,想来也会很堕落,但我无所谓,我只是担心母亲——她可能受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受不了东京的空气。可能我只是想自私自利地活着吧,尽管这种奢望有些残酷,有些支离破碎,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然而,如果连续一个月都过着一模一样的商人生活,我会疯掉的。等待我的,不是自杀,就是放弃文学,没有第三种选择。或者继续。我想继续。然而,我现在的心情的的确确难以忍受。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把窒闷的呼吸吹入气球,让它飞上青天,彻底死心吧!’我内心这样呼喊着。可是,我又不甘心,还是想改变眼前的生活,所以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不,我已经不行了。即便回到东京,我也不可能仅靠文学养家糊口。要不去锣鼓宣传队或是去流浪好了,说不定那样生活经历还丰富些。可是,母亲一下子给我寄来四张女孩子的照片,说是让我选一个做老婆。如今的《春服》已经不可能再是我的主场。十月寄出去的近百张稿纸的小说也不知所踪了。干脆撕了吧。干脆去应征悬赏文学奖好了。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然而,太宰治先生,如果可以,请写信鼓励我。我还是想听鼓励的话。我渴望受到鼓励。四日上班,过了五日,说不定我已经极其腐败了。我今晚不想写信。可能明晚和后天更不想写信。既然已经任性地说了这么多,索性一次说个痛快吧。请您不必客气地骂我。啊啊,请督促我:‘赶快回东京!你这个骗子!请介绍我喜欢的作家尾崎士郎、横光利一、小林秀雄给我认识。你这个骗子!’从这个月开始,我想把所能记得起来的东西写成自传。但是《春服》的一败涂地让我着实提不起劲来。在《春服》重整旗鼓之前,您可不可以给我介绍一些熟知的同人杂志,让我每个月能刊登五十张稿纸的文章?我会给同人费。唉,真是多事!多写一点,去报名文学奖也不错,可又觉得那种多半靠运气而有些不情愿。而且,我的字写得这么丑,人家未必愿意看。我一向意志薄弱,眼看自己无法刊登的作品越来越多,一时忍不住就想干脆撕掉——骗子,骗子!怎么样都可以。如果这封信您坚持看到这儿,仅仅如此,我已经感激涕零了。请一定给我写信。那样的话,我会更有力量重写。至于这封信,您可以撕掉。内容一模一样的信,我一共写了六份,分别寄给了六位作家。拜托拜托,请原谅我。无论如何,您都是拥有自我世界的作家。老实说,我很自大,也很蠢。我并不热爱您的世界。我也不认为您很聪明。可是,作为近代知识分子的一员,您有不安于世的面貌。啊啊,我不能再胡说八道了。您既是《黄表纸》的作者,也是《eureka》的著者。对您来说,《被殴的那家伙》只会惹来您的一阵浅笑。您手中操弄过的人生纸雕工艺,宛如大南北作品改编的拉洋片鲜血淋漓。我不再啰唆。您的《逆行》《卑俗性》读后感,让瓦莱里甚为庸俗。不过,文中有近代青年的‘对失去的青春的一片抒情,对我们生存的真实环境的幽灵般自我证明’。然而,我的世界却是昏暗的、荒芜的,一如辽阔的草原。日光洒满大地,照亮整个草原,放眼望去,绿意盎然,可其中也杂草丛生。可是,该从哪里割除才好呢?我用脚胡乱扒开草丛一直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要说明什么呢。我向来迟钝。根本不是那样。我希望自己又野蛮又强壮。我现在热爱的世界,任何作家都没有感受过。我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请不要小看我的平凡。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创作出作品。然而,不管是写小说,还是人生,我都找不到它的意义。或许根本没有意义。我应该像人总要吃饭那样写小说,就连憎恨实务精神的舍斯托夫都留下了作品,所以我只要肯努力应该也可以。不管收到哪位名人的信,我都会写这种自吹自擂不知所云的宣传文。不,其实在这之前,我只收到过北川冬彦氏五六行字的明信片。不过,有生以来,我也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信。罢了。还是睡觉吧。实在不行,看看舍斯托夫也好。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请一定要给我写信。不然的话,我会无聊。没办法,就是这么幼稚。我并不喜欢给您写这封信的我。您对我的印象如何?在我年轻时的贫瘠自傲上,再加上这个。我在十三四岁的少年时代,画工相当差,但深得帝展的深泽省三氏的赏识,力劝我一定要去学美术。其实,我唱歌很好,也很擅长写诗——说这种话,真是愚蠢——我讨厌画蛇添足。想必别人也讨厌,但既然是宣传自己就姑且写写吧。抱歉。请不要不高兴——不,先不说其他的,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我是顽劣的少年。但是——不!还是顽劣。一再让您给我写信。这是强人所难。再会吧,再会!期待您的回信。慢!有人打了个哈欠。啊啊啊,你看,竟然毫无顾忌地举起双臂,像要将天花板捅破似的,而且,嘴巴张得极大,牙齿看起来极白,像极了马脸。太宰治先生,我有办法。对于我自己,我有很多想写的。如果您已赏光看了二三十页,实在是我的幸运。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即使马克思没有说贸易公司的中介或是广告公司的业务推销员对社会无益,我依然憎恶自己的生意。以前,主任教训我,教我将个性隐藏起来。出去收账的时候,遇见一个非要邀我一起喝清酒的货车行老爹,特别有意思,但坐在桌子对面的他却是一副冷面孔。留八字胡的公务员问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暂时没有。’‘好,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或者说,‘我正在忙,请在外面稍等。’又或者为了一厘的优惠让我跑个一百来回,最后却只是一个二三十圆的订单。不,我不该抱怨。认真思考之下,发现喜恶先行、道理在后这个事实尤为可怕,也尤为可厌。喜欢还是讨厌?好像都是瞬间的事,而现在是讨厌的。因此,世间言语不过是摆弄人的情感。我似乎也需要戴上面具生活了。梅里美的面具应该是最好的。自此,我再不会表露喜欢或是讨厌的情绪。明明是喜欢才说喜欢,可是讨厌却不能说讨厌。我对某个女孩产生过那种感觉,后来不喜欢了,却无法开口说分手,实在伤脑筋。明明讨厌却强迫自己喜欢几乎不可能。为什么非要在讨厌的情况下去爱呢?什么都不想说了。很多人都让我讨厌。啊,啊啊你也一样,你也一样,我被你这小子害得这么苦,竟然还厚着脸皮写这么多。”
“近来,你的明信片一张都没法看。十分怠惰、软弱又巧舌如簧。我为你感到遗憾。吉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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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聊一聊。
我知道我也是没能成功变身为拜伦的一只野狐狸,我相当讨厌变身,就给情人写了封绝交信。现在的生活,到处充斥着谎言和虚伪,犹如坠入绝望的深渊中,已经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事(银行,也中止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认可您的文学。就此永别吧。请将照片寄给我。难道《小丑之花》是要将人置于死地的文学吗?(银行不中止,但是……)不,这是稍稍热身一下。太宰君,您好像上钩了。有这个倾向。如果您对我还有兴趣,请一定坚持看到底。我只有二十岁,应该还算个少年,因此浪费您百忙之中的宝贵时间来看这封信,我感激不尽乃至有些惶恐。(如果这番用生命说出的大实话被不屑一顾地嘲笑,那我真想杀了您。啊啊,我在说什么傻话。)首先,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十五六岁,我沉迷于佐藤春夫和芥川龙之介。十七岁时,我沉迷于马克思和列宁(恨不得赔上我整个生命)……然而,十八岁的我,重新投入‘芥川龙之介’的怀抱,沉迷于辻润氏。(太宰这个人,是个相当无趣的家伙。听到了吗?不倒翁,向此而来,吾亦感秋暮凄凉,怎么样?拜托,千万不要丢进垃圾桶。帮帮我。我会努力写得有意思一点。)通过‘芥川龙之介’,我又开始醉心于阿纳托尔·法郎士(省掉敬语应该可以吧)、波德莱尔、爱伦·坡。后来,我丢下文学,走上五光十色的街头,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成了今天的我。从事文学以后,我逐渐感到学好语言的重要,姑且不论要不要学外语,单是日语都没有学好,就只能无所事事地混日子了。(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再忍耐一下,拜托。)我向来认为自己的生活很盲目,但是人生原本就很盲目。我这样自问自答。(秋夜里,自问自答的软弱。两百年前,某翁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我只有二十岁,这样消极,好像过于认命了……舍斯托夫式的不安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知道。纪德的书,我只看过《窄门》,讲述的是纯情青年之间的爱情故事,我从中能感受的只有诚实的可贵……总之,我才疏学浅。很抱歉。实在太失礼了。现在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如果用素来用的文言体写信,写多少都无所谓。但如果是借别人的衣服穿,哪怕是多正式的礼服,我也能穿得很坦然。不过,话说回来,既是这样,不如让我唱一段,不,应该是让我写一段。(不要说同情的话。)
敬启。在某位异性友人的推荐下,小人先是拜读了您的《盲草纸》,后来又拜读了您的《卑俗性》,自此成为您的忠实读者。请您务必将这封信视为仰慕信。从十月号开始,就一直读您的《日本高迈俱乐部》,同时也有在看《思想的芦苇》。几乎可以称为极致的知性……马场这句话,小的……不,什么都不说了。如果是电影影迷,此刻当会要求在明星照上签名,而小的也想要这样的签名,可以吗?静候佳音。用稿纸给您写信,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敬上。十二月十五日。太宰治先生谨鉴。
我的名字,可能是石竹,可能是夕颜,也可能是蓟。又或者,这封信,我说得不够,或是说得太多,为此我感到非常憎恶。我对《卑俗性》中‘不知所云的招牌’这句话深有所感。(唉,又在说傻话。)太宰先生,这样是行不通的。首先,我根本没有什么异性友人。全都是谎话。我才不要什么签名。我是您的——不,好像越说越乱。您不用给我回复。我讨厌那种乞求来的东西。太可笑了。您以作家身份出现,是可喜的大事。即便觉得活得为难,也请活下去。在您身后,还有十万左右无法言语同时又丧失自我的死人正在蠢蠢欲动。迄今为止,日本的文学史上终于出现一个我们的选手,真是太棒了。很高兴可以看到这么多带给我们芸芸众生文字表现的作家出现。(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而我们,这十万青年,踏入真实的社会后,到底能不能生存下去,还是个未知数。然而,这个严肃的实验,已经在您身上默默地进行了。以上,就是写的全部了。前面已说明,我尚属于少年之列,不管是写信还是面见犹如高处的空气、强烈的空气的您,都会感到有冻伤的危险。说实话,我很敬畏您。仅此一纸信笺,我要逃离您。但愿,您这长腿蜘蛛能对我这小麻雀宽大为怀。让我再说一句,我自认比任何人都要钟爱您的作品——你在黄昏初来……你调戏闪电。因为凝视太阳太久,所以受不了了……
不知道《盲草纸》的作者能不能参考这种话——这原本是斯特林堡《到大马士革去》中的话,啊啊,我终究还是逃不过做作的写法。尽管已经没法儿再继续写了,但是,太宰治先生,我真想飞奔到您身边跟您说些悄悄话。如果您的文章刊登在《改造》杂志上,我就买《改造》;如果您的文章刊登在《中公》杂志上,我就买《中公》。并且,我故意欠了三圆不还。顿首。我是女人。”
“敬覆。希望你能自重自爱。你应该自觉,将高迈精神从你体内唤醒,进而完成你的天赋才能,这是天下人赋予你的天职。不要只是在梦中悲泣。应该认真努力地写完五十张稿纸。对你来说,五百圆已经足够生活。八十圆可以买一件新斗篷,二百圆可以买一套全新的衣裤和白足袋,这二百八十圆足够将你打造成一位奢华版的新年贺客。一大早,我就会立门而待。致太宰治先生。佐藤春夫。”
“敬启。好久没有跟您联系,不知您近来可好?向您致以问候。两三天前,不断收到明信片和电报,一再要求务必给太宰君寄送二十圆稿费,可是杂志社只能拿出六圆五十钱(两张半稿纸的费用),而在下如今也是捉襟见肘,好不容易才从朋友那里借到十圆。承蒙厚爱,让您重新写了四次,敝人万分同情并深感抱歉,然而,情非得已只能寄去十五圆。除夕将至,想必太宰君依然会毫不在乎地胡乱挥霍,所以钱还是先寄给您保管,您可以视情况而定。按道理来说,应该给您寄更多的钱,但我自己也入不敷出,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曲町区内幸町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太宰治先生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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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寒冬的午夜,霍然起来,提笔书写一二。一、我不是一个卑劣的人。二、然而,我是独自创作。三、有人在看。四、‘我彻底贫穷了,对吧?’五、不应该是这样。六、蛇身清姬。七、‘不幸开始得猝不及防,不过是那日对你的惊鸿一瞥。’八、此时此刻,不知道太宰君是睡还是醒。九、‘惜哉,才能!’十、肌肉发达。十一、玉不加工,不成器皿。(万千思绪,纷至沓来。)只顾着为一条做记录,结果却错失了三十倍、四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言语。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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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之前想过您肯定是在休养正觉得欣慰,却又听说您近来只能依靠药物注射才能求得片刻安宁。我觉着这样也不是办法。有关药物注射的可怕后果,想必您早就心知肚明,不用我再多言。然而,还是要劝您痛下决心戒掉对它的依赖,如同对恋人断念。真心希望您能戒掉。佛曰‘勇猛精进’,我觉得非常适合用于此处。其实应该当面给您说这些话,但想来您也是一家之主,不是稚龄小儿,即便我是用书信的方式,您应该也能理解,故以书信告之。您可以试着找个温暖的住所或是去泡温泉,以便安静思考。或者跟青森的令兄商量一下到底要怎么办,请原谅我的多事。说不定您早已做好去泡温泉的准备。如果真的去泡温泉了,请告诉我一声。在下想和青柳君一同去拜访您,并且打算在那儿附近的旅馆住几天。代我向尊夫人问好。颔首。井伏鳟二。津岛修治先生亲启。”
“这三十圆是我筹到的全部。你说的那句‘赌上性命’让我很担心,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截至九号,我一直在等着,以为兄长说不定会另行通知。
自从分开后,我们对彼此的生活都有很多认识不足之处,想来也是困难重重。你连‘赌上性命’这种可怕的话都说了,所以才会给你寄钱。其实我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现在只好先预支薪水了(而且,只能预支一小部分)。
我不是故意吊你胃口,也不是奢华度日。只是,作为一名教师,根本不是普通人想象中的那样生活。还记得当年,你我二人都曾做过燃烧青春热血的工作。(不是文学啦。)就是那个,你知道的,为了那个。而且,孩子出生以后,太太还得了肺病,我也因此受到感染,患上肺病(症状不是很严重),实在焦头烂额。
所以,这三十圆,就先缓和一下,暂时收下吧。日后若是有条件,请记得还给我。因为此刻,我也是赌上性命。
通过文坛传来的小道消息,我也知道不少你除了写小说之外的其他生活。但我不愿意相信那是你的全部。
振作起来!什么‘赌上性命’!什么要死要活的!天下有人那么干吗?气质泽猛保。”
“所有恶心都该摈弃。本乡区千驮木町五十番,吉田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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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非说不可但还是觉得说不出口。我准备等到暑假再写信。我想写信。可是,明明觉得非写不可实际上却写不出来。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您说的那句‘人不该嘲笑他人’暂时替我解了围,但是直到今日我还是写不出来。信控制了我。我一定要写,非写不可。自明日起,我决定画一幅画。而且,更加坚定决心。要完成这幅画作,差不多得一周时间。然后,我就去茑写信,不完成写信我就不回东京了。不管发生什么,都等我把信写完之后再说。已经收到《青鞭》的创刊号。我要起而实行。我并未创作任何东西,只想画这种画而已。我只想得到您的认可,却没有亲力去做,这让我焦虑万分。自船桥回来那天起,我一想到对自己的绝望,就悲痛不已。对我来说,现在您的话足以成为支撑我的必要力量。我将毕加索和马蒂斯相互交换了一下,实行了二者皆可被付之一笑的事。近来我画的画,不是实行就是借口。我想写信,很长很长的那种。我所说的那种无懈可击的信‘这种信很难做到’,但鳍崎君好像误会了我的这番话。在发誓要写信的日子来临之前,我一直在努力。从那天起,对您说话再不需努力。我要写那种足以让人看一整晚的信。我明明不是鼹鼠,却时常感觉自己沉重得犹如一棵苹果树。不想跟别人讲话。只有在您面前什么都想说。如果您觉得这封信全是胡扯,我会死的。敬四郎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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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启。这么突然向您提出冒昧的请求,请多原谅。不知道您能不能收我为徒?我拜读了您的《卑俗性》,现在还在读。我现在是十九岁。去年毕业于京都府立京都第一中学,准备明年读三高文科丙组,或者是早稻田,或者是大阪药专。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正在为此努力钻研。老师,请让我当您的学生。这样的话,我需要怎么做?辻润说过这样一句话:只有伟大的灵魂才能发现伟大的灵魂。我的特长在于画讽刺漫画,对文学也保持着相当不错的敏感性。家世不错。但有些乖张。我既信仰耶稣,又崇尚虚无主义,实在可悲。无论如何,请给我一个答复。我们的团体已经被太宰主义以惊人之势攻陷。令人欣喜若狂,甚至可以为之去死。再见了。静候您的佳音。三重县北牟娄郡九鬼港,内山彻。另外,我也有刺青,图案与老师小说中说的图案一模一样。整个背部都荡漾着绿色的水波,火红的大朵玫瑰在上面绽放着,四条像是鲭鱼的尖嘴细长鱼类穿梭在花间嬉戏。或许因为找的是乡下刺青师,对方没刺过玫瑰花,所以刺出来的大朵玫瑰与丑陋不堪的猴脸几乎如出一辙。有段时间,我只有把房间搞得很暗才能睡觉,这种滋味很不好。幸好,一般情况下,没人能看到我的背部,一年四季我都穿着短袖衬衫,所以差不多也快忘了这回事。明明我准备报考三高文丙。老师,您说我应该怎么办?请多多指教。我喜欢山田若。我想我的腕力应该不错。我偶尔会惹父母生气,那时候,他们就会狠狠地打我耳光。但是,父母都很弱小,我从来没想过报复。父亲现在在陆军中校服役,身材中等,可是身高却有点可笑,只有五尺一寸。而且,越来越瘦。想必他也不愿意这样吧。有时,他会摸着我暗自垂泪。说不定,我是不幸的孩子。我崇尚和平,昨天在十五平米大的室内独自盘腿而坐,四下打量半天,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看得一清二楚,人,再也没有比不擅长打架更令人头疼的事了。内山十三。”
“您好像很痛苦。可是,大家和您一样,都是在忍受着痛苦活着。这半年来,没有一家杂志社愿意刊登您的作品。这是每个作家早晚都会经历的低潮。没办法,谁让这是记者之间的默契呢。随信附上的这二十圆,是我暂时先自行垫付给您的。灵感来的时候,哪怕只是写三四张旅行游记也好,请记得给我寄稿。您可以拿着这笔钱来个五六日的穷游。哪怕只剩我一个人,依然相信您。大阪沙龙编辑部,高桥安二郎。春田被开除了。是我的决定。”
“听尊夫人说,你好像已经戒烟、戒酒了。而与之相对的是,你一天大概要吃二十根香蕉,咬烂三十根牙签,甚至将顶部咬得像散开的棕榈叶,并且边走边随意乱吐,莫名其妙就起来到处乱转,还听说你因为把电灯的灯罩戴在头上,已经弄坏了三顶。听说了这一切以后,自然也就明白了尊夫人‘一波未停又起一波’的感慨,然而,这并不是太宰你一个人的错。如果不是大家瞎胡闹,把你当成笑话,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为此,我愤怒到甚至想杀了其中两三人。太宰,别觉得丢脸。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吧。黑。”
“太宰君,好久不见。眼睁睁地看着您的声名一天比一天隆盛,心里也为您高兴。即便您完全不需要我这多余的夸赞,继而对我有些小小的埋怨,我也不觉得奇怪。前不久刊出的《盲草纸》又以压倒性的胜利夺取了读者的心,现在的我,每月都会拜读您写的《思想的芦苇》,希望以此成为严格修养的资本。眼看着年轻人一点一点稳健地出人头地的背影,昨天,我怀抱着对人世最尊贵的光芒崇拜的心情,将神坛打扫了一下,同时祈求吉田先生进一步飞黄腾达。想来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太宰君一年到头也不过只订了三百张稿纸,而且一直是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旁边放着钢笔,可是,不管我什么时候去,稿纸都是那么多,您不是忙着与井伏先生安静地下棋,就是在睡午觉,对我来说,您堪称是最坏的顾客了。但是,每次我去附近的作家那里送货回来时,总是会顺路拜访您一下,一边喝茶,一边悄悄等待一定会出现的人。几乎从未听过您在背后说人闲话,即使我主动谈起他人的事,您也兴味索然,只是热心地打听我的生意。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昨天我同样在某位知名的剧作家面前提起了这项自豪之处,受到了极大的追捧。即使您责骂我,也没关系。我保证以后决不在其他地方再谈起这些事,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没想到竟然会在那么尴尬的地方出现失误。不过话说回来,月初的时候刚给您送了五百张稿纸,现在您又订了五百张,还真是让人大吃一惊。截至昨晚,一千张已经全部送出。请默默收下即可。关于您的第一本小说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版,但届时在出版纪念会上,我仍然想用《龟鹤》这首喜庆的歌,来表达我内心万分之一的喜悦,不过佐藤家那边,肯定是不会出席允许我嚎叫龟鹤曲那种聚会的。既然这样,到时候举行出版纪念会时,必然会出现佐藤家全体出席聚会,或者佐藤家缺席鹤龟出现的聚会,两者必须前往之类的有关佐藤家的议论。另外,这次您将执笔《历史文学》,我月初送过去的货,总算能派上一点用场,以后也会向您报告,我这把年纪还跟着瞎胡闹,实在是自以为是不明所以,还请多担待。师走只剩一两天了,商贩都忙得焦头烂额。写于深夜三点。田所美德。太宰治先生收。”
“您的来信,我已经看过。对于您目前的困境,深感遗憾。这样给您回信,我自己心里也不痛快,正是因为明白您会怎么想,所以提笔格外困难,但这个月我自己也做了蠢事,弄得捉襟见肘。实在没办法帮您的忙,还请见谅。这真的纯粹是事实。一点儿心态上的算计都没有。我对您的心一如既往,如果您还愿意相信我,请千万不要怀疑。窗下,不断传来年货集市的欢声笑语。请多保重。致太宰治先生。细野铁次郎笔。”
b某月某日/b
“敬启。太宰治阁下。或许,这是您第一次收到女人寄给您的信。若您是女人,男人自然会礼遇您,可是,那样的话,女人却会忌妒您。之前在朋友那里,偶然看到了您的来信,心里非常不痛快。(我在神乐坂的大众剧场,卖火盆和坐垫。)我的那位朋友,不知道应该算是远房表兄弟,还是叔伯族家的人,总之,一时难以掰扯清楚,不过,我们确实有血缘关系。目前,他正在日本大学的夜间部就读。心心念念将来想当一名电气技师,再过两年,我会嫁入这个朋友家。他晚上去上大学,白天则以助理的身份在新建的京王线小火车站上班,每天带着便当出门。这位助理,每周都会向您倾诉一次,而那些内容,通常是连对父母、兄弟都难以启齿的大事。而且,每四周,也就是一个月,他会收到一封只有短短两三行的明信片,上面的字总是丑得就像女佣写的,歪七扭八。纵然如此,他仍然把那些明信片当作宝贝一样贴在类似相簿的笔记本上,每次只要一有人来,他就兴致勃勃地拿给人看,甚至惹我掉下眼泪。有时,他躺在床上后也抱着看,这本相簿,就放在他的被子下面。星期天的早上,我去叫谦哥起床,结果就发现了那本相簿,谦哥见我发现了,当场羞红了脸,拼命要从我手里夺回去。我顿时急得哇哇大哭。都是些内容平淡无奇的明信片。您应该对读者的眼力有信心。对于男人,尤其是一个即将出人头地的男人来说,给您写信并自称是您的忠实读者,可谓是豁出去了才会这么做。作家不是正常的人,所以不明白人的诚实。在这相簿里,有十七张您寄来的明信片,就像约好了似的,全部写的是这次在某某杂志几月号又写了多少多少字,或是下次要以什么什么为题出版几百页的小说集。其他的事,或许您觉得就是说了他也不懂吧。您知道谦哥读小学的时候,功课有多好吗?另外,我的学业和女红,不输于任何人。以后,请不要再寄明信片了。谦哥太可怜了。哪有人在小说发表的五六天前就写明信片的?难不成这种类型的问候函您一下子寄了五十张?就像我们剧场的演员,每次诵读新作前,都会以耳塞的名义,分别送上荞麦面或寿司,吃了这些东西后再听他们的诵读,结果都会匪夷所思的好听。我这么说应该没什么错。谦哥并不是尊敬您。如果您坚持那样自以为是,小心会惹出大麻烦哦。谦哥对您的小说可谓了如指掌,这句话出自哪一处,是以什么方式出现的,全都一清二楚,我觉得他的这番心意着实难能可贵,真想录下来寄给您听听。不管您准备给哪一家杂志投稿,或是另有其他很多读者,对谦哥来说,这都不是问题。谦哥的人品,比您好得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儿,您没注意到的地方,他都留心帮您注意到了,甚至还帮您打掩护。您但凡替我们两年后的家庭幸福稍稍考虑那么一下下,就不要再给谦哥寄那种卑俗的东西了。每次我们都会为此争吵。如果您还有一点儿人性,以后,就请改变一下您的态度。我相信您可以做到。做梦都不会质疑。罢了,索性直接跟您挑明吧,我对您,还有您的小说,都不喜欢。一看到与你有关的东西,心情就会马上变得很糟糕,就像从有毛虫的青叶下面钻过,只想尽快摆脱永不再见。太宰治老师收。平河多喜。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给素昧平生的人写信。我将这封信藏在腰间,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又藏起来,我伫立原地,苦思良久。”
“你就那么想要钱吗?今天早上,我在报纸的广告版,又看到某个男人(是你吧)向某个男人(应该是我)发出求救信号。真是抱歉。简直可笑至极。昨天看起来还神采奕奕的男人,一旦向人发出请求金钱支援的求救信号,顿时变得寡淡无味,令人不忍直视。该怎么说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念诵吃芋头那段疯子的咒语。念那段咒语时,你是什么样?你自称是通晓最高级和最低级两方意识的大家,却为了区区一百圆,竟然向我这种连地址和身份都尚未搞清楚的人降心俯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真的很好奇你像狗一样乖乖听话的时候,到底是何表情。下次你为某家杂志写散文时,可以在文章的某一段专门为我一个人写上上百感言,其他读者看不看得懂没关系。这是x,这是y,最重要的,附上一百圆。戏弄人的金主。致大作家太宰治。太宰治先生,别以为没人知道就随便胡来哦。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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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先生。再过一两个晚上,我就年满二十五周岁了。我将要从二十五岁开始专注写小说,大抵在三十岁时有所成就,而且,我会分到一部分家产,然后我便和乡下早已订婚的视力不好的姑娘结为夫妻。先生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女儿,然后再生儿子、儿子、儿子、女儿。我的孩子分别按照这个次序出生,四儿子会先是感冒,接着转成肺炎,而后在五岁时短折而死。之后,我会突然苍老起来,可即使是这样,我依然保持着一年固定写两篇小说的成绩,直到五十三岁死去。我父亲死的时候,也是五十三岁。家父的口碑不错,大家都赞不绝口,想来那是再合适不过的年纪。很早之前给您说过的《历史文学》跟我邀稿的小说,已经全部完成并递交杂志社了,现在,我正对那篇小说充满期待。应该会是不错的作品。”
“前略。小说已然完成。真是可喜可贺。收到如雷般的喝彩声,而且显而易见给我们同业者造成了一定的威胁。再次向你表示恭喜。虽然已经寄给了《历史文学》,但实际上你应该将它投到稿费更高的地方。不过,现在是除夕,即将迎来新年正月,即使少一百圆也没关系,只想尽快拿到稿费这种心情,无论是我们这种三流作家,还是你们这种纯文学的大家,好像都一样。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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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即二十八号左右),遵照您母亲的吩咐,给您寄去了新年可吃的年糕及腌制的咸鱼一包、黄瓜一坛。听您信上说,黄瓜没有收到,可前往贵地的火车站查询一下,然后将结果告知我,以上请转告尊夫人。下面,我还有一些心里话想跟您说道说道。仔细算来,过完年我们就认识二十八年了,作为出入于津岛家的穷商贩,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人,请容许我稍稍僭越一下,虽然心里很清楚现在并不是唠叨、抱怨的时候,但还是汗颜伏地,恳请您暂时忍耐,听我说一些逆耳忠言。听说,您最近又开始到处借钱了,甚至就连未曾谋面的名人您也开口向人家借钱,而且还表现得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即使遭到对方的奚落、拒绝也不以为意,还振振有词地辩称:借钱哪里不好了?只要按照约定日期还钱,不给对方造成困扰就行了,如此还能解我们一时的燃眉之急,有哪点不好?还听说,先前的时候,甚至还为了这些向尊夫人丢过火盆,砸破过两扇玻璃。以上种种,我只听到一半便忍不住暗自垂泪。您拥有贵族院议员、功勋二等的显赫家世,却没有任何骄傲之处,想必这些对文学者来说都已经是老古董了,但是为了您父亲去世以后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一人的您母亲来说,我觉得还是给您留一点儿脸面为好,‘将我当成坏人,逐出家门,除掉我的祖籍,赶出家乡以后,现在越发得寸进尺,甚至不惜将我抹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能搞定一切的本领’,这种种言辞,都透着您的满腔仇恨。如今的您,已经扬名立万,而且家庭也很幸福,对于您的兄长、姐姐,您或许会列举出条条罪状,但一切若是您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曲解,又有何用呢?您的姐姐菊子女士,嫁到山木田家以后,因为您过得并不如意,请允许我用戏剧化的比喻来诉说,那基本上等于接下了政冈(日本戏剧中,为了保护幼主,而不惜牺牲自己亲生儿子的忠义乳母)的角色。如果是自己讨厌的人,即便是看主人的面子,也懒得费心,何况您的姐姐菊子女士为了照顾您,明知那样做会让自己在婆家的地位更难看,却还是毅然决然地为您去牺牲、去奉献了。所以,从今天开始,请一定、一定要改掉向别人借钱的恶习,若是万不得已非借钱不可,请直接跟我说,当然,我还是希望您尽量忍耐一下,因为此事万万不能被令兄知道,不然我很难交代。这次我替您垫付欠款一事,还请严守秘密,我必须再次向您说明,如果真是我讨厌的人,我断然不会啰唆这么多的,关于这一点,还请您多多理解,多多担待。请好好养生,好好保重身体。端此敬颂。青森县金木町,津岛会治,太宰治先生收。顺祝新年快乐。”
元旦
“恭贺新年。”“献春。”“恭贺新禧。”“新年好。”“颂春献寿。”“献春。”“您好。您的稿件,刚刚收到了。或许其中有所误会。敝社从未向您邀过稿件,故不敢擅自取用,已用别的信件寄还,还请收信以荷。历史文学编辑部,r。”“恭贺新春。”“新年好。”“颂春。”“恭贺新年。”“恭贺新年。”“恭贺新年。”“恭贺新年。”“新年好。”“恭贺新禧。”“新年快乐。”“贺春。”“恭贺新年。”“颂春。”“贺春。”“颂春贺寿。”
腊月,因年底僧侣四处奔走诵经而得名。
意大利诗人、记者、小说家、戏剧家,被视为墨索里尼的先驱。
英国诗人,英国浪漫主义文学奠基者之一。
岛崎藤村,明治时代有名的诗人兼小说家。
日本一种白袜子。
江户中期出现的十七字短诗,因其最具代表性的点评家柄井川柳得名。
日本小说家、剧作家,曾创办杂志《文艺春秋》,设立芥川奖和直木奖。著有作品《珍珠夫人》《新珠》等。
日本著名的俳句诗人。
传说中的白狐,后化身为女子嫁给了安倍保名,并生下孩子,因意外现出原形而不得不遁入森林。
明治时代流行的一种说唱艺术。
当时的香烟品牌。
当时的香烟品牌。
日本一种计量说法,百目约等于375克。
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日本计算重量的单位,1贯等于3.75千克。
日本统治时期,首尔的旧称。
日本的货币单位,1厘约为1/1000圆。
传说中,少女清姬被安珍和尚背叛后,愤而化为蛇身杀死了安珍。
茑温泉,位于青森县。
原意是同龄的亲友过世时,一边用糯米团塞住耳朵,一边念诵咒语“不听坏的,只听好的”,以免被死者带走。此处亦有此意。
专门针对x的应答的戏谑之语。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