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之春

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1页,共2页

师走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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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覆。得知阁下已收到订购的五百张稿纸,在下亦可放心了。每每承蒙关照,心中甚为感激。况且,阁下这次来信,还对在下提出了相当中肯的忠告,劝慰在下小心被文坛戏谑调笑。顿时深感,犹如当头棒喝,阅信当日即骑着单车思考整日。老实说,虽然对此早有预感,或有朝一日被您及吉田先生发出如此逆耳忠言,仍旧觉得被狠狠戳到痛处。然而,话虽如此,我还是以欣喜之心拜读了阁下的来信。有关您忧心的事,在下也想向您汇报一下,一切正在整改中。尽管那只是针对前面所述的预感,仅仅是这样,想必您也会同意。不管怎样,在下还是要重申一下对阁下来信的欣喜,还请万事多多包涵,当然也希望阁下看到在下不仅不厌烦,还期待能够得到阁下真正的赏识。请代在下向吉田先生问好。希望有朝一日面见时也能毫不羞愧地在静默中礼尚往来。另有一事,想必阁下已经听闻,按照英雄文学社的秋叶先生所说,两个月前所谓四名新人的作品中,唯有阁下的作品当属最佳,所以下次还要向阁下发出邀约。虽然在下只是一介商人,但对人的喜恶却泾渭分明,听闻喜爱之人有好的前途如同自家遇到喜事一般雀跃。我喜爱阁下,所以本着共享喜悦的心境,以及假如秋叶先生的说辞阁下尚未听闻,或许此消息对阁下的工作有所裨益,故而提笔给阁下写下这封信。当然,我也有思虑过自己这种做法是否会冒犯阁下的洁癖,但是,请相信我的单纯,阁下若为此生气,我觉得真正有错的是生气的人,所以思量再三还是以勇士之心将此事告知阁下。不过有一点希望您能明白,我所指的讨厌的人,意不在指那种从未光临过我的店购买稿纸的人,而是身在文坛却完全没有艺术家心态的人。至少内心不应该有一星半点儿世俗的功利之念。这点儿还望阁下能理解。——尽管想说的话如滔滔江水般之多,但又怕文笔拙劣反而令阁下误解,再加上明日还要照常营业,时间有限,故此只好停笔。其余后话,留待他日逢雨歇业时再来详谈。还有一事,有关秋叶先生的消息,我亦是听闻佐藤家所言,假如因这封信令阁下的事就此传扬出去,世人难免会误解我搬弄是非,而且对秋叶先生那边也会过意不去,故此请阁下务必放在心里知晓就好。不过说不定我会在平常的闲聊中,随口向两三位光临本店的作家随意地说上那么一句‘据说太宰治先生的作品是最好的’。当然,我深知阁下训斥我不该评价作家人品的言外之意,但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所以才会说想说的话还如滔滔江水般之多。留待他日再择机告诉阁下。请务必保重身体。粗陋拙文若有言不尽意之处,还请阁下自行判读。十一月二十八日深夜两点。在下是听着身边三个分别为十五岁、八岁、一岁小儿的鼾声,伏在被窝中书写此信的,故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田所美德敬上。致太宰治。”

“敬启。有幸拜读阁下在《历史文学》刊登的作品。上田是在下从一高时代就开始交往的故友,然而其个性的确令人讨厌。吉田洁对十一月为上田发声一事好像颇有微词,假如阁下愿意,可用匿名方式就他那篇文章写几句反驳之言。目前十二月号的刊物还在编辑整理中,故盼能在近期一两日之内收到贵稿。还请阁下务必答应。十一月二十九日。粟饭原梧楼笔。致太宰治先生。保证秘密不会外泄。如能用本名撰稿,则为更佳。”

“拜覆。已收到《盲草纸》校正稿。深感惶恐。目前正着力于重校,相当繁忙。再叙。就此搁笔。相马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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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似乎颇为放肆。你该感到耻辱才是。

截至目前,不必再和别人相比较。那番姿态像极了池塘岩石上伸长了脖颈的乌龟,甚是丑陋。

收钱之日,再来告知我。如此这番,我似乎比你更期待。

名满天下的太宰治着实小家子气,不过是两三则短篇的邀稿,就自以为了不得了。不过,你倒是不必品尝默默无闻者的欣喜了。吉田洁亲笔。致太宰治。邓南遮默默无闻地在湖畔一住就是十三年。不愧为一件美谈。”

“有本书在批判你时,其言辞说到傲慢的艺术等等。批判者说,阁下的艺术如果删去那个会更加有趣等等。依我看,太宰治根本就是个爱哭鬼。然而,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喜欢太宰治。如有冒犯,还望见谅。可是,这个爱哭鬼,却犹如磐石。故此只能隐忍,咬牙坚持——好久不见‘heisnotwhathewas’吗?写于世田谷。林彪太郎笔。致太宰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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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兄的短篇集,可在年内过目校正稿。在下对贵兄的感念之情,甚为钦佩。唯恐有辜负贵兄的厚意之处。如此这番,只为述说要事。前后敬语已略。写于大森书房。高折茂。致太宰学长。”

“近来,我在读斋藤绿雨的小说。上次拜读的是文部省出版的明治天皇御文集。在下对日本民族中最原始最纯正的作品深感兴趣,因此就先翻阅了历代皇室成员的文集。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其见解是自明治时代以后大学里面的低俗学者对日本艺术的纯正性的意见一律应该否定。你应该属于随时都能将笔头削尖书写文章的那类人。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也是如此拿剪刀将笔尖剪去。不过,这个剪刀并非检阅官的剪刀。而且,你心里很清楚dasman,不是deruman。因此我从未想过在你的文章中做任何删减或增添。一个人有自信就如同在建造一座空中楼阁一样令人愉悦。当然,为此需要将笔尖削尖,而我也需要剪刀,到时没有一点儿阻碍,我也可称一切皆因惺惺相惜。听闻修建法隆宝寺的工匠,只有完全摘掉工地帷幕的那天才敢确定工程顺利完成。在我看来,这和自信并无关联。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虽然宝塔已经建成,但随着帷幕的取下,宝塔轰然倒塌,最终此人依然还是疯掉了。想必只有你能够理解这种艺术体验上的极致之妙。所以,鄙人愚见,以为阁下当以文字来代替表情是眼下唯一可走的路。听闻阁下喜好吸烟喝酒,想来现在就连早晚上厕所都会发自内心地想狂欢吧。正因为始终无法挖掘出如此深刻的精神内涵,所以日本的新文学才迟迟没有杰作出现。你大可以提升一下自己的骄傲。永野喜美代。致太宰治先生。”

“就算兴致初至,他也会哈哈大笑,只因已经经过确认。就算只是为了稍许回忆,不由得眼泛泪光,他也会急不可待地冲到镜子前,对着自己怅然的影子自恋地凝视。因为女人不足为取的忌妒,难免遭受些许皮肉之苦,他也会像蒙受怨恨般自鸣得意,不过两万法郎的借款,他也高傲地昭告天下。(因为负债两万法郎就备受苛责的天才,其命运实在太过悲惨。)作为一名杰出的不务正业者,他既是忧郁的野心家,也是浮华的寡情者。时刻照耀着他的懒惰的青天白日,已将上天赋予他的才华蒸发、蚕食掉百分之五十。不管在巴黎,还是在日本的高圆寺,这类‘百分之五十的伟人’总能在可怕的生活中找到,特别是写出‘失败的杰作’的柯勒律治,他正是这类男人的代表。与他创作的人物相比,他更像是躲在光彩夺目诗情画意般的人格背后显现出病态、空想的人。素昧平生的太宰君。请原来我的冒昧。你应该早就猜到现在这种局面了。你一定以为自己对波德莱尔了解颇深,好像急红了眼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追寻波氏作品中的人物。吾将花和花匠相对,将伤口和刀刃相对,将巴掌和挨揍的脸颊相对,将四肢和严刑拷问相对,将死刑犯和刽子手相对。以为如此,便可天下无敌。有曰不妥,把你看作文中人物式作家。那些躲在背后,悄悄相视苦笑的大师级作家最近好像更多了。恳请阿太兄务必振作起来。哈哈。哈哈哈。你明白的。不要笑!在下金森重四郎,时年三十五岁。有妻有子,切勿小看。到底想怎样,你这个浑蛋!”

“敬启。伏惟贵体日益康复甚是欣喜。当下敝刊诚邀阁下写作如下题材,知您事务繁忙还来打扰深感惶恐,有关下列项目还望多多配合。一、截稿日期:十二月十五日。二、字数:四百字稿纸,十张。三、题材:春之幽灵,短篇。为表心意,每张八圆以示酬谢。我乃一介新人,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多多谅解,并请多多包涵,多多指教。师走九日。大阪沙龙编辑部,高桥安二郎敬上。另外,附上三位画家的花鸟图以作插画参考,待阁下选定后,请将大致图案告知敝刊,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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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望谅解。剪报附上。将这种东西剪下保存起来,其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今夜,我用十二圆多的价格购入一盏产自法国的台灯,丝质灯罩上面是一百只左右红绿相间的青蛙嬉戏图案。我将它放在书房的桌上,静待日后哪天突然想看书时,就可以在桌前端坐,先将书桌抽屉整理一下,找出骰子,然后在桌上随意丢掷两三回,不对,准确来说是三次,随后,再找到一端附有白色羽毛的毛茸茸的竹质挖耳勺,将耳垢清理干净,再把写有二十多种爵士音乐歌词的小巧记事本拿来翻一翻,低语吟唱,唱毕,从抽屉一角翻出一粒花生扔进嘴里,细细咀嚼。这种男人,可悲极了。当时,我能找出来的,只有随信附上的剪报。我心想,说不定大有用处。我希望你白发之后再故去。我是在今年秋天拜读的你的小说。说来也是奇怪,最初我是从朋友那里看到你的那篇小说,接着便去饮酒,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号啕大哭起来,甚至在回家的路上还在哇哇大哭,再后来就是拿起被子蒙头大睡。待第二日早上起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然而今夜,看到这张剪报,我再次想起了你。各种缘由,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决定给你寄封回信。

——慢性吗啡中毒。无痛根本疗法。已完成发明。主要疗效:专治慢性鸦片、吗啡、帕比那尔、庞特朋、那可朋、东莨菪碱、可卡因、海洛因、庞欧品、阿达林等各种中毒症状。由白石国太郎医师创制,名字叫新朋塔金。文献可免费赠阅。

——大概十张舞台背景就可以了。原野、墙外、海滩、河边、山中、宫前、贫户、和室、洋房等,不分戏码,俱可使用。因此,壁龛的挂轴常年不换,皆为朝日与白鹭,一张洋房的布景,即可解决警局、医院、事务所、会客室等众多场所。还有其他,等等——卓别林氏喜剧俱乐部。凡是下列提到的三十种事物,一概不予采用。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头发斑白、年迈的妻子、借钱、工作、儿女的思想、满洲国、其他。

还有两张剪报,是讲谈社出版的书籍宣传文案。若近日打算出版短篇集,不妨借用一下这篇宣传文案。可以读来看看。怎么样?很不错吧?(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听进去。)千万不要小看我。我对你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包括你右脚小指头有一块黑指甲。这五张剪报,你可以悄悄收进那个红色文具盒。怎么样?不可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强力撕破它们。你说认识我?绝不可能。要知道,我可是新朋塔金的发明者,年仅二十九岁的医师,而且还是一位将追求文艺视为终生目标的青年,也就是白石国太郎医师哦。(就是我自己,也不觉得好笑。要引人发笑,可真难啊。)所谓的白石国太郎等等,不过是玩笑话,但是随时欢迎你来的邀请是真的。虽然我看起来像个傻瓜,但在如今的现实社会,好像还算蛮厉害的那种人。但凡你有事写信给我,我必定竭尽所能为你效力。你对自己的才能应该更有信心才是。写于芝区赤羽町一番地,白石生敬上。太宰治大师收。从某种真情实感出发,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尊称你一句‘大师’。但是,‘大师’两个字在以前,似乎是傻瓜的另一种说法,如今,好像都不这么说了,依在下愚见,现在这样最合适不过了。”

“治兄。兄台的风评实乃上乘。于是我就向学艺刊物请托可以邀你在那里发表些文章,对方兴趣甚浓,反而极力恳请你务必写一篇。就是那种从新人的角度出发,类似这样的文章就可以了。字数就定在七八张稿纸吧。可分两日或三日刊登。撰写的主题是aot-date。后天中午是最终截稿日期。稿费是一张两圆五十钱。一定要写好一点。我会在近日之内,去府上拜访。你要不要写政治小说?我可以提供材料。对你来说,这不算太过勉强吧?东京日日新闻社政治部,飞岛定城。”

“敬启。你我素未相识,今日冒昧写信给阁下还望见谅。在我的认知里,日本人里可以称之为‘大师’的人,只有宗教家内村鉴三氏、艺术家冈仓天心氏、教育家井上哲次郎氏三人,除此之外,其他人的作品皆不能算作真正的作品,所以我向来都是更喜欢外国书籍,我之所以成为阁下的忠实读者,皆是因为,近来偶然读到阁下的文章,竟然在其中意外看到举世无双的银鳞跃动,其间蕴藏的一触即发、虚无缥缈、高尚的美感令我颇为心动。听闻最近阁下的著作集《晚年》想要出版,我对此书会在何处出版,收录哪些作品,以及阁下对各个作品的感受深感兴趣。期待得到阁下的回信,遂附上两枚三钱邮票和一张明信片。阁下可随自己方便,以书信或明信片方式回复均可。另外,如果邮票和明信片都用不到,还请寄还给我。致太宰治先生。菅泽忠一敬上。再则,阁下若有机会来本地成田山新胜寺三里冢附近,在下愿意做您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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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帮朋友面前,就不必再摆什么小家子气的姿态了,反正也不会让你有所损失。就在刚才,我稍微瞅了一眼你那极为罕见的愚昧顽劣的日本书迷的来信。太宰!你要干什么!竟然连‘谅解’这样的字眼都用上了。傻瓜!呵,对此我真是嗤之以鼻,随手将其揉作一团从窗口扔了出去,结果正好卡在桐树的枝丫上了。你很清楚,我比你活得更为优越,而你也的确诚如你所言是靠‘死鸭子嘴硬’活着,很明显,我的一切所得皆是因为我想要的理想生活更为现实。你所谓的文学梦,到底如何美妙我并不清楚,但想来也不过如此。你的文学梦,只是被尖嘴猴腮的青年当作耍宝献丑来用而已。我一直在思考。你最多算是一名贵族。而我却是王者。对于你的来信,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收到一封比我低贱很多的人写来的莫名其妙的信件罢了。我的感情向来诚实无伪,不掺杂半点儿虚假。你好好看看,我可是位居天子之位的人,而你只是一个伯爵。类似‘谅解’这种只适合出现在戏剧舞台上的词,像你这样的人,还不配对我使用。你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相当严重的错误估量。当然,你只是一介新人,不明白的地方还很多,我也有过那种阶段,因此我只是懒得说罢了。对于你信件中提到的这篇文章,我尝试过做一些各种各样的解释,但‘唯独这次’这种夸张的自恋,实在令我难以容忍。我原本打算漠视相待,然而今天正好坐在办公桌前,就临时起意想回复一封信件,故此写给你了。从根本上来说,光是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一起饮酒就已经令人相当讨厌了。你的年龄应该是在二十九岁又十个月左右。好吧,不要叫艺伎,也不要下棋。既然枪口已经抵在胸前了,我可以奉陪到底。不过,你要知道自己比不上佐藤春夫。那个男人,我心甘情愿为他写下《春夫论》。而你,我总觉得必须亲自现身说法才行。你和长泽传六一样——不过,你比他强一点儿,但是,你毕竟还不知道我的价值。没错,你根本没有找到我的‘窍门’。仓田百三?山本有三?一提到‘宗教’,你的脑海中就只是那些内容吗?你写的《卑俗性》,我读过之后只能做此感想。不过,我倒不是生气了。结果怎么着,你竟然说‘谅解’我?我几乎要怀疑,你真正想说的是不是‘恳请我谅解’才对。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我踱步走在路上时才有点醒悟过来。无须大惊小怪,那只是我逐渐显露出来的真面目而已。像我这种性格温和的人,那天晚上不过是点明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缺点。你没有办法原谅的东西,必定是我的缺点之一。‘我要像太阳一样生存。’匍匐在我的脚下,实实在在说出你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事物吧。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完全用不纯粹的艺术,毫无顾忌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但你不妨试着温良、诚实地说出这一切看看。没有人听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用不着说谎,也不用死鸭子嘴硬。对我说出内心真实的话试试。你是不是已经陷入某种错觉?像太阳一样在利用我吧?说实话,诸如此类的工作,对我来说,也许是最后一次。我讨厌顽固派。那样的人,只配被漠视。乡巴佬。‘你难以原谅的是什么?’不要不好意思,大胆说给我听。别不好意思。你,对我甚是迷恋。怎么样?别再说什么‘谅解’那种就像个风流的俏寡妇会说的话了。我已经想好了,假如你不对我奉献,我就再也不去船桥的大本教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这几个好友,平时对你的事就很尽心尽力。对你的容忍。花掉的金钱。今天,我觉得这些真相你都应该知道。之后,估计你会跑去后面的铁轨自杀。再不然就是流着眼泪匍匐在我的脚下,吻我满是泥巴的脚。当然,这一切都基于,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儿诚实的话!吉田洁。”

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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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呈。我对之前的事感到非常抱歉。《小丑之花》即刻一睹为快,相当有意思。成绩当然没得说,肯定是及格的。‘根本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是,如果认真听一会儿,倒也有几分意外的收获。在那些矫情的言论中,偶尔也能让人感受到令人吃惊的坦率腔调。’我觉得不妨直接将文中这相当关键的一节当作此篇小说的评语。纵然气势不够磅礴,至少释放出来的萤光是真实的,这已经很令人欣喜了。所谓的真实,想必也只能说些诸如此类的内容吧。祈求卧病在床的作者能够洁身自爱,故慵斋主人特呈此书。还请转告。写于十日深夜,不对,应该是十一日凌晨两点左右。佐藤春夫亲笔。谨致吉田洁先生。”

“怎么样。这样你总该相信了吧。此刻,我正在一心一意地写感谢函。月亮就在太阳背后。你也应该写一封感谢函。吉田洁。致幸福的病人。”

“敬启。在您如此繁忙之时还来打扰甚是惶恐,然而本刊新年号文艺版尚需下列稿件,还望多多帮忙。一、给前辈写一封信。二、字数约三张半稿纸。三、稿酬为每张两圆多一点。四、截稿日期是本月十五日。另,烦请您尽快将随函附上的明信片寄回,明确告知阁下是否同意约稿。东京市曲町区内幸町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致太宰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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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您寄来明信片。元旦号务必请多帮忙。如果时间充裕,还望能写十张以上。

先前有幸得以与飞岛君约见,先生依然活力十足,此人虽野性难驯,但温暖依旧。我想让他成为更杰出的人。

自明日起,我将临时前往农作物歉收地西津轻、北津轻两郡。今年青森县农村的收成简直差到极点。到处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贵兄不愧为县议会的风云人物。作为青森县的重要人物,如今他已愈发具备其应有的威严。待人接物已面面俱到。如此发展下去,日后必定大有可为,其卓越的能力也必将在社会贡献方面展露出来。年仅二十五岁,就担任镇长一职,同时兼任银行总经理。二十九岁,成为县议员。外表英俊潇洒,孔武有力,头脑灵活,勤奋努力。想必愚笨的弟弟太宰治君生活得相当不容易。是不是这样?写于三日深夜,雪舞飞扬的时节。东奥日报社整理部,竹内俊吉。致喜欢蓟花的太宰君。”

“太宰老师。大事不好了。就在今天,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书店,阅览了约一个小时,心中甚是惴惴不安。因为我从一本讲谈俱乐部的新年附录上发现,我们两家,已跌出全国富豪排行榜。真令人讨厌。你家是一百五十万,我家是一百一十万。明明截至去年,我们都还在那儿附近徘徊。每年我都会关注一下那个所谓的富豪排行榜,虽然老爸一直嚷嚷着没钱没钱,但我从未放在心上,但这次,好像是真的。我们是不是应该想想办法?令人头疼,头疼。清水忠治。太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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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说来也是奇怪,但我想你应该很需要钱。如果以二百八十圆为限,在东京的《朝日新闻》上发布这样一则小广告:‘啾姆格啾姆格啾姆格的傻瓜百圆(按你的需要,也可以写成两百圆),想吃。想喝。芋头也可以。’说不定当天就会有人给你寄钱。五年前,我们都还是帝大的学生。我还记得你一脸惬意地躺在紫藤花棚下的长椅上睡觉的样子。我是乌龟哟乌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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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你的来信,觉得很是莫名其妙。你说担心会发烧却照样喝了啤酒,我心想,这难道是你的笔误吗?最初教你喝酒的人,似乎是我,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喝酒而误了事,我好像也难辞其咎,由此我非常担心。我必须要告诫你,在身体完全康复前千万不要再饮酒了。不过,对于饮酒这件事,我自己也缺乏批评别人的资格。我只能劝你,务必要自重。你家里寄给你的生活费好像没那么多了,但钱不多也没关系,节衣缩食的生活也未必不好。世间最收放自如的东西,恐怕就是生活了。很简单。你的文章好像也开始有销路了,不要急于交稿就写得潦草,认认真真写个差不多向大型杂志社投稿才当紧。或许,你会因为世人对作品的评价而顿感寂寥,但如果不加以克制就会自掘坟墓。春天来的时候,你不妨搬到房州南方,每天看着渔夫的生活借以休养生息也不错。等我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会和伊马君一起去探望你。我也好久没见伊马君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今天,我现在也是在熬夜工作。话不多言。津岛修二先生收。鳟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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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已收到阁下的玉稿。我正为您之前寄来的明信片而惶惑不安,直到收到昨天的原稿才恍然大悟。先前寄给您的邀稿信,如有态度不周之处,还望多多谅解。实际上,那封信是在百忙之中,与社内的其他同事联手一起写的,当时写了近二十封,其中包括给前辈和新人的,因此没能得以单独给您写信。当时觉得,若是不明确注明稿费,反而显得不够光明正大,所以就给每个人都写了。不管是写给一同邀稿的友人菊地千秋君也好,还是其他诸君也好,大家看到的内容都一样。或许我应该以个人名义写给您,然而前面已向您解释过,我确实没时间。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封邀请信竟然让您感觉受到了冒犯。相信我,那绝不是我的本意。只有傻瓜才会怀着那种恶意向人提出那种请求。如此,我只能理解为是您自己过于敏感了。如果您还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那您完全没必要曲解这种小事。当然,如果我平时真的有您痛斥我的那种态度(我自认对您从未有过那种态度,那封信也绝没有那种态度,我在前面已多次强调),那我自然应该反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事实上我的确正在思考。对于写邀请信的人和收邀稿信的人来说,到底哪一方活得更心酸,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很容易理解。总之,收到您那封多心状况下寄过来的回信,真的很遗憾,因此很抱歉能否请您重新写一遍。如果您当真不愿意,我也无话可说,但您和我之间为了这种误解与猜疑而心生嫌隙实在非我所愿。您好像已经给我判了刑,断定我冒犯了您,总之,我也饱受打击,因为您那篇稿子的极端轻蔑,我昨夜几乎一夜未眠。我希望能解开您对之前那封邀稿信的误解,也希望您能重写稿子。拜托了。我知道那件事(的确是您误解了)让您非常生气,但如果随随便便就为那种事生气,那我一天想必要生无数次气了,估计多得数都数不清了。一如您努力生活一样,我也在努力生活。对于您和我今后生活的规划,希望下次有机会见面时我们再详谈。我也曾想过去您的病榻前探视,当面给您聊聊,但我确实很忙,神经也衰弱得厉害,我为此也感到很困扰。我想着等到正月新年的时候,届时再从容拜访您。前天晚上,我与永野、吉田二人见面了。希望您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保重身体。这封信是我在社里偷偷写给您的,还有很多言不尽意之处,希望早日收到您的回信。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太宰治先生亲启。另,如能重新稿件,可于本月二十五日再交。再则,请随信附上一张照片。给您带来诸多不便之处,还望多多谅解。文笔拙劣,请多包涵。”

“我最近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梦到太宰兄,梦境甚是诡异。为此,我很担心你,不知你是否安好。我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你该不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恼?做什么事之前,拜托,可否附耳轻语告诉我一声。或者,我们一起去旅行可好?不管是去上海,还是去南洋,我们去你喜欢的地方旅行吧。除了不能去津轻,全世界的其他任何角落,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陪你去。你喜欢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喜欢。关于这点,我毫不怀疑。不过是一些旅费,我有办法赚到。如果你想一个人出去旅行,也没关系,我就不当你的跟班了。你没做什么吧?你还好吧?请尽快给我一个明朗的回音。黑田重治亲笔。太宰治学长亲启。”

“阁下的来函已拜读。听闻您的身体正在逐渐康复中,实在为您高兴。从土佐回来以后,我每日忙于工作,也不方便去看望您,只要您的病情日益好转就好。我今日还在为将于十号截稿的小说努力工作。您是新浪漫派的人,作品受到佐藤氏的认可并推崇,而您自己甚为发愤图强,实乃双喜临门。由此可见,功到自然成。只要有信心,一切都不是问题。我已经深刻感受到,文坛与社会,归根结底就是自信的问题。而我的自信,亦来源于我的工作成果。显而易见,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因此,拥有自信的人,自然有把握成功。舍下新生的婴儿,叫大介。我外出旅行时,内子就自作主张取了这个名字,我很不满意。可是,她已经向左邻右舍宣布过了,我心中纵使有怨气,也只好答应了。后续省略,颔首。多保重。伊马君已旅行归来。井伏鳟二亲笔。津岛君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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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交代我不必回信,可我偏要给你回信。一、说说那部长篇,就算你不提我也觉得太早。原本已经做好扔进垃圾桶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看来还是暂时搁置吧。我已同这封信一起,写了将会延期的明信片。反正是明年的预定计划,到时候,我会再想办法解决。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做到独当一面,还有待考证。我想在《新作家》那边连载一下最近新写的小说,有近百张稿纸。不过,那家杂志似乎有些瞧不起人,一直将我视为无名小辈。小说的名字暂定为《月夜之花》。尽管起得并不俏皮,但不管怎么说,宣传的时候还是用这个吧。多亏你主动替我吹捧推荐,当然,这也是相对容易的一种抬轿子办法。二、我同你交往,在有心人看来,想必会误以为别有用心。且对这种有色眼镜漠然视之就好。我只见过中畑一次,按照世人的眼光,我看起来就像是存心想找你茬儿的那种人。不说别人,单是我这边,就听过我到处说你的坏话这样的传闻。并且,还有人对我提出各种各样的忠告。算了。我们之间看似对立的关系,对我而言反而更有趣。爱伦·坡和列宁也经常被人拿来比较,说爱伦·坡是列宁的谋士,这种八卦消息,大家很喜闻乐见。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自己的想法被人打着友谊的名号招摇。因此,最令我开心的,就是你在信中将那种秘密的友情隐藏得恰到好处。三、另外,你写给我的信似乎有点多愁善感。我看信时,差一点儿就要流泪。我并不认为那是因为我过于感性。我竟然像个收到情书的小姑娘般脸红得像个苹果似的。四、如果你认为这封信是对你来信的回复,那你就撕掉吧。因为在我看来,这明明是一份请托函。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请你帮忙宣传一下我的新作。五、昨天,家里来了一位不是很友善的客人,一进门就说什么太宰治做得真狡猾等等。我毫不留情地回复他:‘他只是写出了真实的我们。’现在,我正在反思。说不定,这会引发一波谣言。我当时应该随便附和一声‘是啊’才是,或者说‘他是个很棒的作家’,总之,一想到我以后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起你,我就郁闷得要死。即便你我都不看重这些,但若是听到这些传闻的人是傻瓜,你我的声誉难免会受影响。一切都是因为太宰治的地位突然变得高大起来导致的。照这样下去,我也得赶紧迎头赶上才是。既是如此,那就朝着目标加油吧。六、你应该看过长泽的小说了吧?所谓的‘神秘文学’,不过是炫耀一下廉价的友谊,我根本看不上。当然,或许那样才是真实的,然而文学这种东西,实际上会更别扭吧。总之,我对长泽基本没什么期待了。想来,也是可悲。七、尽管我一直很想与长泽见一次面,但始终未能如愿。我这个人一旦伤感起来,就只想关起门来专心做杂志。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你我之间的关系的,但在我心里,我们的二人世界方为上乘。八、不要逞强。很明显,你说的是傻话。如果你先走了先死掉了,那我们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你必须等着我们,跟我们一起。在此之前,你至少得健健康康地活上十年才行。一定要耐心等待。我的手指长满了茧。九、从今而后,好像到了太宰治大力推荐我的时刻。一想到这儿,我就喜不自胜。‘有个这样的朋友,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想好了,以后我就这样对某人(如果来者是让我非常不爽的访客)说。那些傻瓜十有八九会到处宣扬,说我是狐假虎威等等。那也不怕,到时候我就说:‘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老虎喽?’‘而且,就算我是狐狸,怎么了?’十、‘君看双眼色,不语似无愁’——实乃佳句。请多保重,切记替我推荐,就此搁笔。林彪太郎。太宰治先生惠鉴。”

“为《盲草纸》喝彩。”(电报)

“我读过《盲草纸》了。坦白说,那本杂志,我只看了那八页。就算你已经病入膏肓,也得挣扎着起来屹立不倒。这是我对你的肺腑之言。我今天非常疲惫,疲惫极了,甚至连字都快要写不好了,但是读过那篇小说之后,感觉还是应该给你写一封信,于是就草草下笔了。正月的时候,我会回到大和国(注:今日本奈良县)樱井。永野喜美代。”

“就算你被读者包围起来,也不能害羞脸红,更不能将头包起来,将脸遮起来。一切都是为了在世间更好地活下去。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篇《盲草纸》,虽然阴郁艰涩,但已呈杰作之象,算得上一个巅峰了。以后,就坦然地接受赞美吧。吉田生。”

“第一次给您写信,很是冒昧,还望见谅,借您的好运,我们即将出版《春服》第八号。近来,根本没有给同仁写过信,所以也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想的,但我想说的是,《春服》第八号(阁下应该已经收到了)中的拙作。如果实在没兴趣,就不必看了。那是去年十月我负伤前写的。如今,我再看那篇作品,一脸羞耻,并且,还有种莫名其妙的不想再管了的心态。如果可以,我想要一张太宰治先生的明信片。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会去一个女孩家玩,差不多要闲聊到深夜一点钟以后才回来。其实并不是有多迷恋她,但是前几天,我却很认真地跟她求婚了,而且她也同意了。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很可笑,不由得哑然失笑。不,我不能确定当时是何心情。我希望自己拥有随时保持正经的能力。我渴望回到东京,将自己沉浸在文学三昧里。如果一直这样混沌度日,那还不如死去。我不需要那种不冷不热的半吊子关心。不管是东京的友人,还是我妈,或是你,都一样。记得给我写信。如果能够见你更好。骗你的啦。中江种一。太宰先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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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启。对于后来的事,实在很抱歉。上周二,我本打算去看看你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已经准备好起身去码头的关口,却收到了你的明信片,于是就打消了前往的念头。前天傍晚,永野喜美代突然造访,说他收到你寄给他的绝交信等等,结果导致我一夜未眠,我着实为你们担心,不过刚刚收到永野的明信片,他说你们已经和好了,我当下甚是欣慰。永野在明信片上说:‘考虑到与太宰治相交十年,故真情吐露,请代为转达。’虽然我不知他何故说这番话,但也希望大家能友谊长青。你也知道,像永野喜美代那样的异类,现在就像沙漠中开出的花一样珍贵,彼此还是珍惜这种良好的友谊关系吧。对了,不知后来你的身体如何,还望告知。我之所以没有去探望你,是怕打扰你,心里想着可以常给你写信,然而,提起笔又觉得麻烦,还不如直接去呢。写信这种事儿,我很不擅长,也觉得很麻烦,常常为自己写的内容而尴尬不已。最近得此一句‘齿落口寂一弯新月’,且算自嘲吧。我想了想,还是七月左右再去拜访你,可好?就此匆匆搁笔。黑田重治。太宰治先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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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询问的玉稿,早于五六天前收到。时至今日才向您致谢,失礼之处还望多多谅解。对于玉稿引发的骚动,我深感遗憾。但是,我想说,太宰治老师,我百分百支持您。好歹我也算是跟您一样走过青春季节的当代青年。如今,我就坦诚地跟您说吧。杂志社有两名记者,对您有异议。在他们看来,您的稿子完全是随便应付,说您看不上我们这种乡下杂志,还叫嚣着有生之年绝不再采用您的稿件。说您狂妄自大又不自量力等等,总之,引发了很大的骚动。我心中自有主意,所以就想着先观望两三天,再为您的稿子向您致谢,同时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向您汇报清楚,没想到,他们竟然没与我这个编辑部主任提前说一声,就擅作主张以挂号信的形式将您的稿件退还了,这个结果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现在,这件事已经涉及我与他们故意打着公平公义的幌子的尊严问题。相信我,我绝对会严加惩处。为表敝社的诚意,我特地用限时挂号信的方式,争取抢在他们寄给您的退稿信之前抵达,此刻,我惶恐不安,汗如雨下,却只能拭去满头冷汗,俯身低头,向您再一次表示歉意。另外,我也想过,即便是为了表示歉意,也应该随信附上稿费才是,但又怕这样的举动反而更失礼,因此,我现在只能这样结结巴巴、踉踉跄跄、郑重其事地跪地谢罪,以期您的原谅,同时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好好补偿您。因为对那些庸俗之辈的行为甚为愤怒,而对您又深怀歉意,导致我连字都写不好了,一会儿粗一会儿细,简直就像滚了一地的小石子,突然有块大得像头牛的大石块落下,将我惊得都要不知所措了。说实话,创刊第一号就出现这种失误,实在不祥,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想落泪。您没发现最近大家的调子都出现了八度音阶的变化吗?我自己就不用说了,就连我周围的人,也是这样的。大阪沙龙编辑部,高桥安二郎敬上。太宰老师敬启。”

“前略,实在抱歉。今日已将玉稿另以挂号件的方式寄还。以前的同事高桥安二郎先生,近来因为身体欠安所以精神也出现了点问题,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他曾以敝社编辑部的名义,给太宰氏和其他三名中坚、新晋作家,发出过荒谬的信件。还记得前年秋天全体社员一起出去郊游的时候,时年三十岁平时极爱饮酒的高桥君,那天连酒也不饮了,嘴里叼着芦苇,面色铁青地站在同事面前,双眼眯成一条线斜睨着将对方从脸庞到胸膛,从胸膛到大腿,从大腿再到鞋子,上上下下像要舔一遍似的打量个没完。回来的路上,夕阳西下,他将一片如血般殷红的枫叶放在肩头,肚子朝前挺着,一边悠闲地散着步,一边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喂,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藤村老师那个人啊,整个后背都是刺青,说是花了三百多圆刺的。上面的图案据说是金鱼戏水,不,不是,是蝌蚪,据说至少有一千只蝌蚪在游来游去,想来适合戴西式礼帽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作家。自今年秋天起,我开始尝试着穿中国服装了,我想穿白足袋。脚穿白足袋,再喝着红豆汤,不由得让人想哭。听说因为食用河豚而死的人,有百分之六十都是自杀。喂,你不会将秘密说出去,对吧?藤村老师登记在户籍本上的名字是河内山早春。诸如此类的重大秘密,高桥君就那样几乎是贴着我的脸(我的耳朵因为他的呼吸甚至都有点儿发痒了)悄悄给我说了,高桥先生原本就是这样文艺。那个时候,敝社正准备向隐居在群山环绕的深山中,安静度日一心一意搞创作的岛崎藤村老师邀约将近一百张稿纸的文章(对岛崎藤村来说,这时的创作,当之无愧称得上是他晚年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创举)。而且,这次邀稿随时存在被别的杂志社抢走的风险,所以我们都很谨慎,几乎是严防死守。主编这么交代以后,他自然不敢怠慢,他向来就很正经,当时也不过二十几岁,一想到自己可以在深山的竹庐草庵与大文豪单独围着火炉聊个通宵,就激动得不行,因为过于期待和紧张,他的脸色不由得有些发青,哪怕同事们欢呼的支持声震天响,他也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巴自始至终都紧抿着,摆出一副绝对完成任务的架势。出发的时候,他挺得笔直的修长身材‘嘭’的一声撞在了旋转门上,当时引得我们哄然大笑。他是第四天早上回到社里的,浑身湿溻溻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任务失败了。据他所说,只是一步之差,那天他在旅馆吃完早餐之后,不应该在热茶中放入酸梅,导致他要费劲地边吹边喝,于是就晚了五分钟,将大事耽误了。尽管加上两名工友在内的六十名社员都很同情他,但事已至此,只能怨他自己。我也有过一心忙着重新系鞋带而差点儿被开除的悲惨经历。很快,主编将高桥君叫去了,罚他以立正之姿站了三个小时,当时他大概有五六次都想杀了主编。最后,他晕倒在地,而且还流了很多鼻血。虽然我们这些人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是第二天,除了两名工友外,其他人都默契地交了辞呈。然后,大家在主编办公室外的昏暗廊檐下很不甘心地挤成一团,特别是我,被身边友人的低声唏嘘刺激得实在忍无可忍,不禁号啕大哭起来。当时那种崇高的感动,应该是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再发生的珍贵体验了。哎呀,看我只忙着说这些没用的了。请谅解。从那以后,高桥君就变了,不只是对作家挑剔,就连不相干的人,只要稍微有点人格出众的声誉,他都将其视为蛇蝎,甚至还时不时地在杂志填补空白的短文中,引用‘越是号称老师的人越是谎言的缔造者’之类的川柳,他原本十分仰慕藤村老师,如今却一个字都不想再提。由此可见,一定是发生了非同一般的龃龉。去年春天,他的病情愈发严重,现在已确定退社。三个多月前,我曾前去他家探病。月光将他病榻上的每个凹陷全都一一铺满,几乎伸手可掬。他两边的眉毛已经被剃得一干二净。就像一张面具般的脸孔,在月光的抚慰下如金属般光亮。突然,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惧瞬间向我袭来,使我的膝盖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于是我沙哑着声音,向他低语:‘要不要开灯?’彼时,高桥的脸色突然出现一种犹如三岁小儿哭泣的表情。他用天生自带的甜腻声调说:‘是不是像个疯子?’接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明悲喜的冷笑。我打电话叫来了医师,第二天,他就住进了医院。简单来说,高桥就是悄无声息地渐渐疯了。在我看来,他的发疯相当耐人寻味。啊啊。他认为您的作品才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佳作,所以总是不厌其烦地一读再读,甚至已经达到将您的《罗马式风格》熟稔到倒背如流的地步。所以,请您以失去的恋人,或者以特别有趣的旅行回忆,甚至也可以用您自己的浪漫故事等为主题,写一篇文章,然后寄给目前正在病榻上的高桥君,字数要四张稿纸左右,月底前交稿。大阪沙龙编辑部,春田一男。太宰治先生收。”

“你寄过来的明信片,我看了。那是嘲讽,没错吧?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实。在我看来,十分无趣。吉田洁。”

“前略。临近年底,忙得连想上吊拿根绳子的时间都没有。同时,我又忙着为大哥交代的同额款项到处奔走。就让我们力拔山兮一往无前吧。随时可能会死。所以,偶尔也请多多留意后辈们说的话。永野喜美代。”

“非常感谢您前日寄给我的来信。另外,电报也收到了。稿子到底要怎么处理,我觉得等你有兴致时再写,效果方为最佳。我可以将截稿日给您定在二十五六日。目前,我的住处很不稳定(最近正准备找公寓),所以信件请一律寄到报社。等我找到处所,会另行通知。此信件仅述要事,若有失礼之处,请多包涵。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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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先生。您最终还是被所谓的正义温情之人狠狠地戏弄了一把。如果一开始就提醒您多加留心,或许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但几乎每家杂志社都是这种招数,百分百禁止特别推崇某位作家,特别是我所在的这家杂志社,有很多喜欢拍领导马屁的间谍,这种事情想必日后也不会少,所以请一定要特别小心那种看起来态度尤其温婉谦逊的人。千万不要大意。我不知道春田是怎么给您道歉的,但他宣称已命令您重新写稿,这两天尤为得意。所以,我也不得不伏低做小,心里甚是难受。说实话,太宰先生,您也有错。虽然我并不清楚春田到底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赢得了您的谅解,但您实在没必要给他回复得那么伤感。那对您简直是一种侮辱。请认真反省。我原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八十圆的稿酬,依靠春田那种人您恐怕连十圆都拿不到。在他看来,杂志记者的天职就是苛责作家,所以很难应付。但我一个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不知太宰先生意下如何?被人这样欺负,难道您都无所谓吗?因为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所以关于您的家事,我也有所耳闻,甚至包括您背上长了几颗痣。这也是我与春田的不同之处,他连您的小说都没读过。基于杂志社的性质,我们经常会出入各种各样的文艺沙龙,其间,大家偶尔也会谈起您,那时,春田的热情几乎快要将自己变成夏田,他能在短短六十秒之内用难以用笔墨形容的下作语言向您发起高达二十次的猛烈攻击。他这种行为举止,可真是奇怪。请您以后跟他交往的时候,务必要心平气和。我想,今年除夕您手头应该很拮据。遗憾的是,我也无法再与您合作。原本准备好的八十圆稿费,也已经被挪作他用。现在,您姑且先一个人试试吧。可能会很辛苦,但不妨将它视为一种历练。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可随时与我联系。哪怕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没面子,也千万别寻死。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巨大的痛苦之后,随之而来的也毕竟是巨大的喜悦。相信我,这简直就像数学公式一样,准确无误。不要心急,专心疗养。明年春天元旦左右,我准备回东京老家去拜访您。到时候,还希望能与您见上一面,这也是我一个小小的期待。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请原谅我的失礼。应该是独一无二能理解您的四十岁男人,高桥九拜。谨致太宰治学长。”

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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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这么冒昧给你写信。我和你是同样的人。不,不仅仅是我们两个相同,本世纪(二十世纪)的青年大抵都是这样毫无个性、丧失自我的德行。下面这些内容,请务必看一看。我在等待被刺杀。

有一段时间,我曾作为地下人员,参与到昏暗的政治运动中。后来,我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独自逃跑了。剩下的其他同伙,全被歼灭。我是地主家的儿子。改变政治立场的人有什么苦恼?别胡说八道了。做出那种辜负信任的事,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被原谅吗?

既然做了叛徒,就该表现得像个叛徒。我是唯物论者。根据唯物论的说法,无论多么小的现象,都无法确定。这也是我十年来一直坚守的信条。甚至,已经刻入骨髓。十年后,这个信条依然没变。然而,对于工人和农民向我们毫不保留地显露出来的憎恶和反制,我一点儿也不想费脑筋去化解。我不愿做例外被原谅的那个人。因为我对他们的纯真勇气有种前所未有的欣赏,我无比尊敬他们,所以对于我相信的世界观,我也无话可说。从我这种腐朽之人的嘴里,说出即将到来的黎明,那是绝对不能被饶恕的。既然做了叛徒,就该表现得像个叛徒。于是,我对‘匠人风格’咬牙切齿,对‘低级贱民’嗤之以鼻,然后,一心等待着被杀。我必须再次重申,我绝对相信工人与农民的力量。

我穿着惹人耳目的花哨衣服。我用嚣张响亮的声调讲话。我离群寡居。我故意激怒人们,以求他们堂而皇之地射杀我。种种傲慢之举,皆是为了方便枪手行事才故意为之。

不是自暴自弃。这样的自寻死路,简单来说,是迈向进步的一个有效举措。如果有人怀疑我的诚意,那他绝对不是人。

我向来只说真话。结果,人们却以为我在胡闹。

我可以发誓。我不曾因为我一个人行动过。

好友来信说:近来,你出其不意的作风和略显扭曲的讽刺画,颇为引人注目,对此你不觉得有点寂寞吗?我看过那张明信片之后,出门去看海。途中,经过一片约一寸高的麦田,不知怎的,突然鼻头一酸,接着就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边哭边走,心中甚是欣慰竟也有人理解我。活着真好。千万不要把我忘了。可是,我却早已将你忘了。

对素未谋面的好友,突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气恼,这种情绪直接转移到我的血管里。回到家,我马上摊开稿纸。

我不是一个无赖。

麻烦说清楚一点。我究竟给你添了什么麻烦?

我没有借钱不还。没有无缘无故去别人家蹭吃蹭喝。没有不信守承诺。没有和别的女人瞎搞。甚至从没在背后议论过朋友。

深夜,我躺在被窝中,一动不动,四面八方隐隐约约传来窃窃私语的说话声。全是说我的坏话。间或,甚至还能听到好友的声音。难道不伤害我,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

随便揍。随便践踏。随便嘲笑。将来总有一天,你们会察觉到自己的鲁莽与无知,并为之羞愧脸红。我一直在静静等待那一刻的来临。但是,我好像错了。那些市井人士,全然看不懂这些。我的头垂得越低,他们越得寸进尺。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的脊柱仿佛遭到痛击般几乎快要爬不起来。

最近,我梦到自己与家人和解了。想来我差不多已经八年没有回过家。不是我不愿意回去。是他们不准我回去。因为我参与了政治运动,又与有夫之妇闹殉情自杀,还娶了地位卑贱的女子为妻。我不是那种背叛同伴还能潇洒地活下去的无耻之徒。我无法拒绝女人,所以我和对我有情的有夫之妇相约殉情自杀。后来,我与现在的妻子结婚了。我没办法不信守承诺。从十九岁到二十三岁,整整四年时间,我几乎每个周六都会与她见面,但我们从不曾偷吃禁果。但是,家人不相信我。我那已经嫁出去的姐姐,据说因为我频频出洋相,害得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婆家人,所以每天晚上都哭着咒骂我。我的亲生母亲,因为我的关系,在面对我那个继承亡父家业的大哥时,觉得颜面尽失,总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还有我的大哥,据说就是因为我而被迫辞去了家乡的荣誉头衔,或是正准备辞去,总之,家乡的二十多位亲人,没有一个不求神拜佛希望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但是,我不打算为自己辩解。现在,我只想相信血缘亲情。我梦到大哥正在看我写的小说,内心简直欣喜若狂。我还梦到佐藤春夫,那张脸实在像极了我死去的父亲,如果不是两个人长得差不多一模一样,或许我再也不会去那个客厅。

半夜,我从与家人和解的梦中醒来,突然愚蠢地很想尽孝。那个深夜,我思来想去,反复问着自己:我要不要再给菊池宽写一封信?我应该给《sunday每日》周刊投稿,参加那个得胜者将会有三千圆奖励的大众文艺奖吗?真希望我能得芥川奖……诸如此类的念头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然而随着黎明的逐渐来临,那样的思考,不知何故,突然之间好像只剩下愚蠢和空乏。唯有‘生命终将逝去’这句话值得庆幸,那也是无所作为之后迎来的结局。但是——

整天看书,就写读后感。感冒卧床三日,就写病床心得。游玩两小时,就像芭蕉一样写旅行日记。还有那些毫无趣味性和快乐感,算不上是创作的小说。目前日本文坛的现状,大概就是这样了。根本不知为何苦恼的苦恼者,数量多到吓死人。

迄今为止,每每谈及自身,我总是有些过于羞赧。从现在开始,我要如实描述我自己。就这么办。

不是说什么‘不语似无愁’吗?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蔑视言语。我以为只要使眼色便够了。然而,在这愚昧的现世,仅仅做到那样是不够的。痛苦时,好像还是直接高声惊呼‘好痛苦’才可行。因为我总是沉默不语,所以不知不觉中,人们就把我当牛马一样对待了。

现在,我在写无法挽回的事态。对于我以往的羞赧模样,人们甚是怀念。但是,那种叹息相当虚伪。有得必有失,这是事物成长的必然规律。我还是尽量以长远的目光来看待事物的习性吧。

爱护好名誉,切勿做引起无谓留言的言行。

你们禁食的时候,不可像那假冒为善的人,脸上带着愁容(《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节)。只有耶稣基督知道。然而,对于上帝之子的苦恼,就连伪善的法利赛人也心甘情愿表示认同。我暂时不得不模仿一下那伪善的人。

经过千百种犹豫不决之后,我明确了我的态度。现在,除了尽量严肃地讲述自己之所以苦恼的历史,已经别无他法。不要羞赧,不要羞赧。

地平线另一端很久之前的那位女性,我也在关注。截至目前,有关那位女性的事迹,一直在我心中珍藏着,偶尔粗略谈一谈。但是令我相当崇敬的某位前辈却说:你应该赶紧写出来,告诉你,如果不抓住这个时机,一切就会像小朋友把雪兔用棉花包裹着藏在桌子抽屉里一样,早晚会融化于无形。待日后想独自玩赏时,偷偷朝桌子抽屉里一瞧,却发现早就融化了,只剩下两个南天竹的果实做成的红眼睛留在那里。这就是漫画《正吉的遗憾》告诉人们的意义,我家孩子也看过,俗话说打铁要趁热,所以一定要趁着兴致未减之前赶紧写出来。然而,我置若罔闻,假装不知道,只忙着做别的事。哈哈,在我的家乡,别说是兔子,就是美女也会融化。一个暴风雨之夜,一个男人救了一位晕倒在自家门口的红唇姑娘。姑娘不仅长相甜美,人也恬静勤劳。于是,男人就与姑娘结为夫妻。天气越来越暖和,美丽的妻子却日渐消瘦,不但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原本洁白无瑕的身子也渐渐变得灰暗。某日,丈夫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在盆中盛满热水,非要妻子脱掉衣服,替妻子清洗后背。妻子拒绝不得,悲戚落泪,只好对替她清洗后背的丈夫柔声说道:‘就算我死了——’话尚未说完,只听见‘沙沙沙’一阵衣物摩擦声,妻子不见了。水盆里只剩下粉红色的贝壳做成的梳子和簪子在上面漂浮着。这就是雪女融化的故事。下面我来延伸这个故事,按照我的想法,如果就像葛叶那样,雪女也怀孕了,十月之后孩子出生,接着孩子顺利长大成人,然后每逢雪季,都会向往着母亲当下正漫步在满是积雪的山野,我相信,这个故事一定令世人更魂牵梦萦。果不其然,当我这么说完后,我的前辈,世人之一,脸上果真泛起红潮,显得异常兴奋,文艺沙龙的气氛也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开始有问必答地叙述之前一直藏在我心底的那个没有融化于无形的雪女形象。

——年龄呢?

——正好是犯太岁的年龄,十九岁。似乎一定会出什么事,真难以想象。

——身材一定很娇小吧?

——是的,足以当模特儿了。

——何以见得?

——身材比例与一般人相比,全都小一码。如果将照片放大,一定会有几近完美的协调感。一双玉腿,修长如花茎,嫩白的皮肤,冰冷得恰到好处。

——有那么夸张吗?

——绝对没有夸张。对那个人,我绝无夸大其词的可能。

——谁让你以前把我们骗得这么惨。

——完全是意外。不过,也的确如此。二十一岁的时候,一个冬日我在腰间系上窄腰带打扮得很帅气地去银座玩。那天晚上,女人跟我回到了我的住处,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当时旁边正好有海野三千雄的创作集,于是我就势回答道:‘海野三千雄。’女人听罢,满脸失望:‘还以为你有三十一二岁,至少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呢。’说完,肩膀一垮,唉声叹气起来。那一刻,我迫切渴望自己是个名人。感觉自己饥渴很久,喉咙干涸得快要冒烟了一样渴望有名。其实海野三千雄算是相当不错的人,在当时的文坛,称得上年轻有为,而且他的小说写得也不错。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除了去学校,其他时间无论去什么地方,我都不得不以海野三千雄的身份出现。因为对假冒身份的惴惴不安,我一度夜不能眠,可是,又舍不得主动坦白自己是个冒牌货,心里反而想着如何将这一切演绎得无懈可击。真令人难以想象。

——太有趣了。你接着说。

——如果只是一夜春宵的女人,我假扮一下海野三千雄也就算了,可是接连不断地见过几次面以后,我开始不高兴,觉得很委屈。尤其是,后来女人阅览报纸的文艺版时,时不时会说:今天有看到你的照片哦,可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你?你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苦着脸?有朋友嘲笑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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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格》《小说灯笼》《斜阳》《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