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言之神

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七年前的腊月,一个明月朗照之夜,女人死了,而我,被这家疗养院收容。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左右,以期身体尽快恢复。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虽然很模糊,但我当真感受到了生的喜悦。之后的七年,对我来说就像过了五十年,不,确切来说,像是经历了十种人生,中间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困难,那时候的每次忍耐好像都是徒劳,我没法儿去过理所应当的人生,所以再一次萌生“不想活了”的意念,而这次却是我一个人来的。

疗养院历经七年的风雨,原本涂着纯白色油漆宛如行宫一般的铁门如今也变成了鼠灰色,七年来,在我脑海中愈发清晰地印刻着的屋顶瓦片那煅烧般的青色,也已斑驳破损,到处都是用黑色的日本瓦修补过的痕迹,逐渐变成肮脏不堪、老旧陌生、完全识不得的模样。七年之间,在别人眼里,我的微笑,我的姿态,一定比这栋建筑物更肮脏不堪吧?咦?真是不可思议。那块石头不见了。“喏,你不觉得这块石头很像妈妈吗?那么温暖,那么柔和,我好喜欢这块石头啊。”当时,女人一边抚摸着石头,一边这样说道。令我深有同感的那块石头确实不见了。直到跳海前一刻还在上面玩闹的石头不见了。不应该这样。到底哪一个是梦。

“哐当”一声,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之后驶入了一片陌生的小村庄的树林。令人欣慰的是,那天,我至少是健康的,甚至还能感受到些许饥饿。“不管去哪儿,请在繁华的地方让我下车。”我向司机如此恳求道。过了不久,对方就对我说:“可以下车了。”我慌慌张张下车的地方叫长谷。雨水濡湿了我的脸颊,让我感到清爽无比,心情也愉快起来。两名成熟的女学生,因为忘了带伞所以没法从车站出去,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脸上却带着笑容,在三平米大小的候车室角落温馨地互相紧抱在一起。如果那个时候我手中有一把伞,或许我就不会去死了。姑且将此当作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水很深,也很险,我既紧张又害怕,几乎摇摇欲坠。我发誓。我愿为你粉身碎骨地效力。我会活下去,请不要训斥我。但也仅此而已。不是说“不语似无忧”吗?还没让两个女人之中蹙着竹叶眉浅笑,身材娇小的那位了解到我眼底饱含千万种情思正凝视着她的时候,一切便已完结。我迅速冲进雨雾,并没有像燕子那样轻快,反而差点儿滑倒。真想回头。罢了!

我匆匆走进正对面的餐饮店。昏暗的餐馆墙上,镶嵌着一面美容院那种类型的大镜子,镜中的我,一双黑亮的眼眸笑眯眯的,一副讨好的模样。意外的一脸福相。我想尽快喝醉,于是一边胡乱吃着牛肉火锅,一边轮番喝着啤酒和清酒。告诉你,有些事情是无法用玩笑来一笔带过的。可我怎么喝也喝不醉。相信我。在镜子中浮现出来的我的那张脸,显露着世间绝无仅有的深深的柔和的忧伤,由此显得很是高雅,在这家车夫与马夫经常来光顾的充满恶臭气味的平价餐馆里,独自就着牛肉火锅里的大葱下酒的男人,你不要嘲笑他,听说那样子像极了耶稣。白天的时候,我曾去拜访过作家深田久弥。关于他的某部非常优秀的小说,我想跟他谈谈。相州镰仓二阶堂的住址,我还没忘。我曾经给他寄过三次长信,每次都收到了明朗的回复。正如我喜欢那位作家,那位作家恰好也喜欢我——不知不觉,我姑且下此结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幸福地度过。我毫不犹豫地决定了。那时的我,根本没时间考虑还有没有比拜访深田氏更令我感到幸福的事。

雨停了,云朵如箭矢般疾驰着,满天都是断片流云,被雨水洗涤后的青天呈现出一种淡蓝色,风力依旧强劲,无法无天地奔走在大街小巷,我也不肯服输地迎着狂风大步向前走去。我变成了含羞的少年。

“千里马当有千里之粮。”我开玩笑地嘟囔着,来到香烟店前,一下子买了两包骆驼牌的昂贵进口香烟,摆出一副不良少年的姿态,偷偷地吸,又慌忙捻灭。

一名弯腰驼背的小个子巡警,背着双手在街道中央闲逛,被风吹着顺势而走。我向他打听去二阶堂的路应该怎么走。我果然有眼力,这位老巡警,至今都是我难以忘怀的人之一。他拉着我的手,略微腼腆地用磕磕巴巴的语调反复为我说明路径。什么嘛,原来二阶堂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前面。对这位衰老疲惫的普通老人,我真诚地向他道谢,按照他给我指的路线,准确无误地拐了三个弯,在第四个拐弯处,找到了深田久弥的门牌。比我预想中的贵气十倍,我不禁自言自语道:这真是……这真是……同时,内心遏制不住地狂喜,脸上的微笑想止都止不住。

我登上台阶,穿过大门,向迎出来接待的女佣大声报出我的名字。好极了,主人正好在家。我悄悄用右手的手背拭去额头的汗珠。我被女佣引领着走进客厅,故意像个好学生似的端端正正地在下首位置坐下,望着铺满草坪的整个庭院,我当下就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来只靠一支笔,也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决定今晚就要死去的人来说,我刚才安心叹出的一口长气显得很是不合时宜,略感难堪之际,头发蓬松,面容姣好的这家主人以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孔走了出来。

我们以初次见面的礼节,互相行礼致意,但对我而言,他并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前年春天突然离我而去的我的久保君,在三四年前的这个季节,曾经告诉过我,他前一天也拜见过深田久弥,说深田久弥过着与日本作家完全不同的、非文学性的家庭生活,因为太温顺了,一度令他产生“深田久弥是个傻瓜”的错觉,他甚至为此困惑许久,可见深田久弥实在是善良得不得了。此刻,我也这样与深田久弥面对面坐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久保君的感悟,以及那句“深田久弥是个傻瓜”,悖礼的只言片语,犹如坐上千石船般安稳,当下便松弛下来。事到如今,无论如何,已经没有论战的必要了,一切言语都是叨扰,我们二人就这么久久地眺望着庭院。我从物理意义上充分舒展了一下四肢,同时,以我现在这种丰饶,到底该告诉谁好呢?保田与重郎一定会眼含泪光,不断对我点头表示认可吧。一想到保田的那个背影,我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写小说变得越来越艰难,让我很困扰。

——是啊,不过……

我说得闪烁其词,似乎有些不服气。《威廉·迈斯特》并不是经过一番艰苦的思索才创作出来的小说。我温柔地这么安慰自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接着,感受到了安静和温暖。忽然,我很想下棋,于是就邀请对方来一局,深田久弥也笑眯眯地随和地答应了。我想来一场日本有史以来最有气质、最游刃有余的对战。一开始我赢了,接着我变得急躁起来,就输了。应该是我的棋艺更胜一筹。深田久弥是日本最先提出“精神的女性”这一概念的头等作家。对这个人,以及井伏鳟二氏,必须更加重视才行。

——就算一比一吧。

我将象棋一一收回盒中,同时说道:

——改日再一决胜负吧。

这会成为深田氏日后对太宰治唯一的遗憾吧。“一比一,他说改日再一决胜负,原本我很期待来着。”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本来抱着邪恶的愿望,想邀深田氏出去走走,一起喝他个昏天暗地,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两三句梅菲斯特的恶魔私语,可是来到这儿以后,领略过这般安静祥和的生活气息后,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宛如将一片樱花的花瓣盛于掌中般令人酥痒羞涩,充分伸展过的四肢当下不由得萎缩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喘不过气,直到最后“啵”的一声,彻底夭折。我像一只被驯养的雌豹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就此悄悄离去。

满园盛开的桃花目送着我,我不禁回转过头来,看到的却不是繁花。我看到一根垂吊在盛开的枝头上正在寒风的呼号下颤抖摇摆的绳子。要把那根绳子收进口袋吗?我站在大门旁边的石阶上,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西方被染红的美好画面渗入我的五脏六腑,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无法抑制的落寞,以及怅然。要折回去把一切都告诉深田久弥,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吗?蠢货!太卑鄙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将这双皮靴上的两根鞋带系在一起。如果太短,裤袋还有两尺。这么决定之后,我像大盗般气势汹汹地向前走去。

黄昏的街头,我迎风行走。路旁微微泛白的日莲上人昔日在街头弘法布教的遗址,“嗖”地映入眼帘,“时不利我兮”这样意想不到的胡话被我脱口念了出来,然后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叹:“咦?因为不敌时局,所以才去寻死吗?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我停下脚步,诘问自己。不,答案是否定的。我再次缓步向前。如果死亡能得到确定的安乐,我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死!并没有什么罪过,只是找不到除了自我了结之外更能表达自我意志的聪明办法,因为怀有深刻的慈爱之心,对于脆弱得如一捧清水的这群年青人,我为此深感惋惜。我甚至还准备了一套已经被证实的不可动摇的哲理来证明,死去是更好的结果这个提议,绝不是恶魔的私语。而且,对于那一晚的我来说,自缢身亡,就像健康的养生术,实乃经过严密的得失计算后的结果。我没有办法生猛地活下去,所以才要死的。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通往死亡的道路,已经幻化成一条纤细笔直的、明快的、完美的道具,我只要如熔化的铅一般,流入模具就好了。为什么选择自缢的方式?并不是模仿斯塔夫罗金。不,也说不定,真是那样。自杀之虫的感染性,比起黑死病还要准确三倍,扩散速度比王宫丑闻的窃窃私语还要快十倍。那种专门在绳子上涂满肥皂,细心计划安乐往生的举动,我极其赞同。用专攻医学的侄子的话来说,自缢的成功率,在五年间高达百分之八十七,而且,过程好像也并不痛苦。我曾经试过服药自杀,但失败了。试图跳海自杀,也失败了。日本的斯塔夫罗金选择自缢这个手段,没有必要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来苦思冥想。我本来打算找家旅馆,洗个澡,换上旅馆提供的新浴衣,干干净净地去死,但是又担心我的遗体会给那栋建筑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伤害,让那谨小慎微的一家人(估计有五六个人)陷入悲惨的境遇,我已经来到镰仓站前繁华街道的入口处,忽然又转过身,沿着刚才来的那条昏暗的小道慢吞吞地走回去。车站附近酒吧的收音机仿佛在追赶我,告知我还有五分钟到八点。收音机里传来,“台湾地区正在下雨,日本好地方的实况播出到此结束。”这是一条只要你待到很晚还不回去就会引人注意的冷清小路。“好事不宜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幽默的话,之后,我又想起了两三个亲人的遭遇,我走进了路边的杂树林。前面是地势徐缓的小山丘,风还在不停地怒吼,林间的枝丫被摇得沙沙作响,我感到非常寒冷。随着夜越来越深,我被人怀疑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我很怕遇见人,遂向森林深处走去。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身体越发不受控制,直到最后,我的鼻尖前面就是一丈高的赤土高崖。抬头看去,那高崖之上,好像有座神社,有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牌楼透过枝繁叶茂的常绿阔叶林隐约可见,我被眼前的奥秘深深地吸引了,于是我拨开芦苇和野蔷薇,寻找通往悬崖上方的路,但一直没找到像样的路,最后,我只好抓着悬崖的赤土匍匐着朝上爬去,“没有新月斑纹的熊,没有新月斑纹的熊”,我自言自语重复了两次。好不容易爬上悬崖顶端,眺望脚下的万般景象,只见镰仓街头满是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仿佛触手可及。熊在四处寻找场所。我没有借助药物来麻痹大脑,也没有借酒装疯。长裤的口袋里还有二十多圆钱。我是以一丝不乱的正常意志死去的。请看清楚,我的理智,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秒也没有变得模糊。然而,我却悄无声息地在意着姿容。我想要干净而又苦闷的影子。我试了试约有我手臂粗的树枝,那一刻,如同紫藤花,果然还是不行。我放弃了这个念头。根本谈不上苦闷,反而像个傻瓜。而且根本不像传言说的那样轻松,非常痛苦,我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发出“啊——啊——”的惨叫。“一点儿也不安乐呢。”我试着如此呢喃,好喜欢好喜欢自己这种声音,紧接着,突然抑制不住地流下了泪水。临死之前的心头,各种各样的影像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热闹非凡,然而,我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像被钓起来的壁虎,我徒劳地在半空中划动着手脚。姿势的愚蠢令我发自内心地无话可说,我内心隐藏的那位小家子气的作家冒出来说:“人类最悲痛的样子既不是眼泪,也不是白发,更不是蹙眉。在面临最大的苦恼时,人往往会露出自欺欺人的微笑。”我已经奄奄一息。差不多隔半小时才若有似无地喘一口气。低不可闻的哭泣,犹如蚊虫的低语。然而,痛苦越来越强烈的时刻,头脑反而越来越清晰,丝毫没有要失去意识的征兆。就是为了勒紧喉头使之不能自由呼吸才不得不这样束手以待的。啊啊,我选择了多么不顺利的一种死法啊。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定不知道自缢的痛苦。我干脆睁开双眼,静待自己失去意识好了。而且,我心中已知那一瞬间自己的姿容。这双眼睛已经可以清楚预见。面色青紫,嘴角两边吐着白沫。这样一张脸,像极了中学时代的柔道比赛上,鼓起来的河豚脸。那个时候我觉得很搞笑,还很不理解他们何以如此卖力到口吐白沫。想起那位柔道选手,我顿时感觉受到了侮辱,并为此愤怒地颤抖起来。不!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手臂抓住了树枝。腹腔深处不由自主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根进口香烟与一条人命价格相等的事?现在的我就是这种情况。我取下绳子,伏在地上,就那样,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像个死人一样瘫在那里。甚至连蚂蚁那样微小的动作也做不了。那一瞬间,口袋里的昂贵香烟浮现在脑海,我顿时兴奋起来,反射似的一下子爬起来。我用颤抖的手指剥开香烟封口,将一根烟含在嘴里。我注意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暂时只沉浸在云雾缭绕的烟草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转身朝背后望去,只见小牌楼沐浴在月光之下浮现出象牙般的白色,除此之外,连一只小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啊啊,我明白了。刚才的动静,估计是死神逃走时的脚步声。虽然死神大人很可怜,不过话说回来,香烟这种东西,真是极品美味啊。成不了大师无所谓,写不出杰作也没关系,能够在躺下时,或是工作后小憩片刻的时候抽一根自己喜欢的香烟,如此可耻却又如此甜美的小市民的生活,实不相瞒,我觉得自己似乎也能毫不费力地达到,“世俗之人的纯洁度”,我陷入了这个对青绿田间的不祥气息论者来说颇为不合适的题目的思考中,眼睛则闲不住地到处搜寻着深田久弥家的灯火到底在哪儿。

啊啊,完全想不到,竟然是这么个幸福的结局。就此搁笔。读者们想必也心情愉快地笑起来,虽然长出了一口气,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提心吊胆的,只好偷偷小声嘀咕一声:

——什么呀。

为左派运动摇旗呐喊的人。

日本电影初创时期的巨星,以拍摄武侠剧和历史剧为日本民众所熟知。

法国十九世纪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的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

歌舞伎剧场另外设置的专供观众选择自己喜欢看的剧目的席位。

尾上菊五郎,堂号音羽屋,出身于歌舞伎世家。按照时间推算,太宰治所见应为第六代尾上菊五郎。

白井权八,在歌舞伎剧目《倾情吾妻鉴》中,幡随院长兵卫家中的食客。

一种上面呈角形的大学生帽。

新内艺人的一种营业形式,属净琉璃的一个流派,他们大多两人一组,经常在街头一边演奏一边行走以寻找顾客。

日本著名的小说家、剧作家、俳句诗人,地道的江户人。

海军上将东乡平八郎侯爵年仅十九岁的孙女良子,于一九三五年离家出走,半个月后被人发现在浅草茶室当女服务员,经报纸披露后只好返家。

东京都墨田区两国桥附近,也是烟火大会的集中地。

日本小说家,山岳游记作家,主要作品有《好友》《冒牌修道院》《山顶山麓》等。

久保乔,本名久保隆一郎,儿童文学作家。曾和太宰治、檀一雄参与同人志《青花》,写过《太宰治的青春像》评论集。

一种能装千石米的大船,此处用来形容非常轻松平稳的心情。

日本文艺评论家,著有《日本的桥》《绝对和平论》等,多带悲观、反战情绪。

德国著名作家歌德的小说。

日本小说家,太宰治的老师,著有《山椒鱼》《黑雨》等。

《浮士德》中诱骗浮士德签订契约的恶魔,后来很多作品中的恶魔都是以此为原型。

镰仓中期的高僧,日莲宗的开祖,曾在镰仓市进行过布教活动。

本名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群魔》中的人物,彻底的虚无主义者。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说

人间失格》《斜阳》《小说灯笼》《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