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髦、善于吹嘘、好色,甚至还有点残忍的叶藏,是小菅自少年时代就很欣赏的人。特别是学生时代的叶藏,当他在背后说那些教师的坏话时,眼里燃烧出来的火焰更是让小菅着迷。然而,这种着迷,跟飞騨对叶藏的崇拜并不相同,而是一种观赏的态度。总之,他很机灵,能跟的时候就跟,等到叶藏闹得实在不像话时,他就抽身出来在一旁看着。或许,这也是因为小菅比叶藏和飞騨更新潮的缘故。
从小菅对艺术带有些许敬畏的态度来看,这和前面讲过的他穿着那件蓝白外套然后尽力摆好姿势有异曲同工之处,这说明他对日复一日的人生还抱有某种期待。像叶藏这样的男人,可是汗水淋漓创造出来的,所以必定不同于常人。当然,他也只是简单地那么想了一下,并未认真思考。不过在这点上,他还是相当信任叶藏的。可是,偶尔也会失望。就像现在,小菅偷瞄了一眼叶藏的写生,就非常失望。纸上画的,只是大海与岛屿的风景,而且,还是非常普通的大海与岛屿。
小菅死心了,专心致志看杂志上的论谈。病房内,一时鸦雀无声。
真野不在。她在洗衣房清洗叶藏的羊毛衫。就是叶藏当初跳海时穿的那件衣服。
衣服上,散发着淡淡的海水味。
下午的时候,飞騨从警察局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一把推开病房的门。
“哎呀!”看到叶藏在作画,他夸张地大叫,“真有你的,非常棒!艺术家果然还是搞创作时最有魅力!”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病床,越过叶藏的肩头,瞄了一眼画。叶藏连忙把那张画对折起来,然后又对折一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行啦,好久没画,都生疏了。”
飞騨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也有可能。因为你太急躁了。不过,这样也好。这说明你对艺术还有一份热忱。我是这么想的啦——哎,你究竟画的什么?”
叶藏托着腮,然后用下巴指了指玻璃窗外的景色。
“我在画大海。天空与大海一片漆黑,唯有岛屿是白色的。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很乏味,就不想画了。那画风,一看就很业余。”
“这有什么关系?你看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不都带着些许业余的意味吗?这样就行了。一开始是业余选手,然后变成专业选手,最后再变成业余选手。哎,不是我又拿罗丹说事儿,实在是那家伙就是个想追求点儿业余味道的人。不,也不全然是这样。”
“我想放弃画画了。”叶藏将折起的纸放入怀中,然后打断飞騨的话,“画太迟钝了,雕刻也是。”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飞騨拢了一下长发,随口表示赞同。
“如果可以,我想写诗。因为诗是灵敏的。”
“嗯,诗很好啊。”
“可是,还是没意思!”他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也许我最适合做的是赞助人。赚很多钱,再聚集一些像飞騨这样优秀的艺术家,给予各种资助,不知道那会怎么样?谈什么艺术,我都有点觉得丢脸了。”他仍旧托腮望着大海,这样说完后,便安静地等待自己这番话所带来的反应。
“很棒哦!在我看来,那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其实,这种人也是有必要的。”飞騨摆动着双腿,应声道。虽然他并不准备提出反驳意见,但对自己就这样沦为随声附和之人,实在心有不甘。或许是他所谓的艺术家的骄傲,提高了他的身价,飞騨暗自摆好架势,偷偷为接下来的话做好准备。
“警察局那边,怎么说的?”
小菅忽然问道。他希望听到一个无关痛痒的答案。
飞騨内心的摇摆,终于在这个话题上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说是会起诉,以协助自杀的罪名。”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说得太严重了,“不过,最后应该会被免予起诉吧。”
在此之前,小菅一直躺在沙发上,他一听飞騨这么说,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啪”地两手一拍。“这下麻烦可大了。”他原本打算耍个宝,缓和一下气氛,却失策了。
叶藏用力扭转身子,仰面躺在床上。
明明害死了一个人,他们的态度却如此若无其事——有这种悲愤感受的读者,看到这里,难免会在心口大呼痛快吧!然而,这么残酷的事,他哪能若无其事?如果各位能明白,他那种濒临绝望,却依然百折不挠地想要创造出极易受伤的“小丑之花”的悲伤就好了!
飞騨为自己刚才的失言感到惊慌失措,隔着棉被,他轻轻地拍着叶藏的腿:
“没事的,没事的。”
小菅再次躺到沙发上。
“协助自杀罪?”他还在不停地耍宝,“还有这种法律?”
叶藏把腿收起来,说道:“是啊,是有徒刑的。亏你还是法律专业的学生。”
飞騨难过地笑了:
“没事的。你哥哥会处理好的。别看你哥哥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其实他也有可取之处。比如,他非常热心。”
“精明能干。”小菅一脸严肃地边说边合上眼,“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担心!要知道他可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傻瓜!”飞騨忍不住笑了。
他从病床上下来,把外套脱掉,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我这儿倒真有一个好消息。”他跨过放在门旁边的圆形陶瓷火盆,说,“那个女人的丈夫,”他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帘,继续说道,“那个人昨天去过警察局。不过,他和你哥是单独谈的,但据你哥哥事后所说,那个人似乎有点被说动了。那人说自己一毛钱也不要,只要能见一见和他老婆一起自杀的男人就好。你哥哥当然不同意,就以病人的情绪还不稳定为由回绝了他。结果,那个人竟然悲伤地说:‘那么,请代我向令弟问好,请他不要在意我们,务必要好好保重身体……’”突然他不说话了。
飞騨大概被自己的话惊到了,心脏跳动得厉害。那个做人家丈夫的,似乎是个失业人士,穿着打扮相当寒酸。一想到当时叶藏的哥哥对他转述时,嘴角掩饰不住的轻蔑浅笑,可又因为对方是叶藏的哥哥而必须忍耐的郁愤,他就故意把事情讲得夸张又动人。
“可以见面!他真是多管闲事。”叶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右掌。
飞騨壮硕的身子晃了一下。
“可是——还是不见面比较好。以后就这样再无瓜葛最好。他已经回东京了。你哥哥亲自把他送上火车才回来的。听说你哥哥还给了他二百圆的丧葬费,然后让那人写了一份保证以后再也不为此事找你麻烦的类似保证书的东西,说好了要做个彻底了断。”
“果然是精明能干的人啊。”小菅将他薄薄的下唇往前一噘,“只用二百圆就搞定了?真了不起。”
飞騨那张被炭火烤得泛着油光的大圆脸,露出不悦之色。他们最害怕自我陶醉时被人泼冷水,所以也愿意认同对方的自我陶醉,甚至还会努力配合对方,这是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在,小菅破坏了这种默契。小菅并不认为飞騨有那么激动——那个做人家丈夫的男人软弱得令人不齿,而叶藏的哥哥抓住人家那点弱点下手更不是好东西——可他仍然在书写闲言碎语。
飞騨悠闲地踱步到叶藏的床头。他把鼻头紧贴在玻璃窗上,眺望乌云密布的海面。
“那个人真伟大!并不是因为你哥哥有多能干,我认为不是那样。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个人!那是绝望的人心里释放出来的仁慈之美。他妻子今天早上已经火化了,听说他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回去了。现在想来,他搭乘火车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小菅终于释然了,他低声叹息道:“真是一则好消息。”
“是好消息吧?没错吧?”飞騨把脸扭向小菅,他的情绪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经历过这件事以后,我真的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好了,让我露个脸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这篇小说实在太混乱了。连我自己都快要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叶藏,该怎么处理小菅,该怎么处理飞騨。他们对我拙劣的文笔已经丧失耐心,开始自己飞翔了。我只好紧紧抓住他们的泥靴,大声呼喊着:“等我,等我。”如果在这儿不重新调整阵容的话,我第一个就接受不了。
原本这篇小说就很无聊,不过是空有一副架子而已。像这种小说,写一页还是写一百页都差不多,关于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可是,写作的时候,我仍然乐观地想:不管好歹,写着写着总会出现一个不错的吧。嗯,我是骗子!可即便是骗子,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优点吗?我对自己这种腔调的腐朽文章感到绝望!我只顾想着,好歹总会有一个的,好歹总会有一个的,于是翻来覆去地到处搜寻。结果,我却逐渐开始僵硬,逐渐筋疲力尽了。
啊啊,想写好小说真的不能抱太多期望!“人们怀着对美好感情的憧憬,却创造出丑恶的文学”——这是多么愚蠢的一句话!我极力反对这句话。如果作家对美好的事物不心怀憧憬,哪儿还能写得出小说?如果一句话、一个段落都要拿十种不同的含义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想,那我还是折笔弃文好了。无论是叶藏、飞騨,还是小菅,都用不着惺惺作态,就那样呈现出来就好。反正早就原形毕露了。睁只眼闭只眼吧,睁只眼闭只眼吧。不要想太多。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叶藏的哥哥来到病房。当时,叶藏与飞騨、小菅三人正在玩扑克牌。昨天哥哥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好像也是在玩扑克牌。但他们并不是一整天都在玩扑克牌。还别说,其实他们很讨厌扑克牌。现在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才会拿出来玩一玩。而且,这也是一种绝对可以充分发挥自我个性的游戏。他们喜欢变魔术,于是就研究出扑克牌的各种魔术表演,然后故意让对方看出破绽,最后大家哄然大笑。还有——把一张扑克牌的正面朝下盖住,一人说:好,猜这张是什么?是黑桃女王还是梅花骑士?牌面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后掀牌核对答案,当然不可能全部猜对。但他们还是坚持认为,总会有猜对的时候。如果猜对了,该多好玩啊。总之,他们不喜欢耗时漫长才能决出胜负的持久赛。他们喜欢瞬间决胜负,全凭运气的比赛。所以,即使拿出扑克牌,也不会玩很久,不过玩个十分钟就丢下了。好巧不巧的是,这短暂的欢愉时刻两次都被哥哥撞个正着。
哥哥来到病房,眉头皱了一下。他误以为他们三个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扑克牌。这种不幸在人生当中并不新奇。以前叶藏还在美术学校念书时,也曾经历过这种不幸。那是一次法语课上,他无意中打了三次哈欠,可每次都正好对上教授的目光。真的只有三次。作为一位日本顶尖法语学者,那位老教授终于在第三次时,忍无可忍地冲叶藏大喊:“你在我的课堂上,一直在打哈欠,一个小时打了上百次!”教授好像把那多出来很多的打哈欠次数都当成真的来计算了。
啊啊,看看不要想太多之后,写出来的结果吧。我一刻也不敢停地写着,还得重新调整阵容。对于那种不多加思考便能下笔如流的写作境界,我始终难以达到。究竟,这篇小说会变成什么样呢?还是从头重新再读一遍吧。
我写的是海边的一所疗养院。附近的风景非常优美。而且疗养院里的人,都不是坏人。尤其是三位年轻人,啊啊,这是我们的英雄。就是这个。艰涩高深的道理算个屁!我只是指这三个人罢了。好,就这么定了。就算很勉强,也这么定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哥哥轻轻点头,算是跟大家打了招呼。接着,就附到飞騨耳边,悄声跟他说些什么。只见飞騨一边不住点头,一边不停地朝小菅与真野使眼色。
直到三个人都离开病房后,哥哥这才开始说话:
“灯开得这么暗?”
“嗯,医院不让开太亮。你不坐一下吗?”
叶藏率先坐在沙发上,这样说道。
“哦。”哥哥仍旧没坐下来,他好像很介意灯泡的亮度,不时抬头仰望,同时不停地在这间并不宽敞的病房走来走去,“总算把这件事解决得差不多了。”
“谢谢。”叶藏嘴里喃喃说道,低着头诚心诚意向他致谢。
“我觉得也没什么,只是,回家之后,又要麻烦了。”今天他没有穿日式的裙裤,不知道为什么,黑色的外褂上,连细绳也没有系上,“我会尽量帮你解释的,但你自己最好还是写封信好好向爸爸说明一下。看你们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可是,这当真是件麻烦事。”
叶藏没回话,随手拿起散落在沙发上的一张扑克牌凝视着。
“如果你实在不想写,也无关紧要。不过后天,你要去警察局一趟。警察局那边,我先前已经打过招呼请求延迟侦讯了。今天我和飞騨已经以证人的身份接受询问。警察问了一些有关你平时的言行,我们也都据实回答了。警察还问,最近你的思想可有什么异常,我也回答绝对没有。”
哥哥停下了踱步,站在叶藏面前的火盆边,把两只大手摊开放在炭火上空。叶藏隐约觉得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警察也问了一些有关那个女人的事,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同样的问题,好像也问了飞騨,他的回答与我的答案差不多是一致的。你也是,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了。”
叶藏理解哥哥话中隐藏的意思,但却假装不知道。
“没必要说的,可以不用说。只要认真回答对方的问题就可以了。”
“我会被起诉吗?”叶藏一边用右手食指不停地摩挲着扑克牌的边缘,一边低声问道。
“不知道,这个……还不知道。”哥哥提高了说话的语气,“我想至少会被警察拘留四五天吧,你先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我陪你一起去警察局。”
哥哥低头看着眼前的炭火,一时沉默。积雪融化的水滴声掺杂在海浪中,声声入耳。
“把这次的事儿当成一个教训,”哥哥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下说,“你也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以后要怎么办了。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今年的收成相当不好。另外我觉得,虽然就算你知道也帮不上忙,但还是应该告诉你,就是我们家的银行目前正在面临很大的危机,而且闹得风波很大。你可能会被嘲笑,但仔细想来,即便是艺术家还是其他什么,第一个要考虑的不也是生活吗?总之,以后你最好洗心革面,重新振作起来。我要回去了。飞騨和小菅最好都去我订的旅馆那边睡,每晚都在这里闹哄哄的,影响不好。”
“我的朋友都还好吧?”
叶藏睡觉的时候,故意背对着真野。那天晚上过后,真野又像一开始那样睡在沙发床上。
“嗯,那位叫小菅的先生,”她静静地翻了个身,“真是个风趣的人。”
“啊,那小子啊,他还很年轻哦!他和我差了三岁,所以现在是二十二岁,和我去世的弟弟一样大。那小子,总是喜欢模仿我不好的地方。飞騨就很了不起,他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真的很棒!”沉默片刻之后,叶藏又小声补充道,“每次我闯下这种祸事,他就会拼命地安慰我,甚至不惜勉强自己来配合我。其实他在别的地方表现得都很强势,唯独在我们面前显得有些唯唯诺诺。这是不行的啊。”
真野没有回话。
“要不要我跟你说说那个女人的事?”他仍然背对着真野,尽量把自己的语速放慢。叶藏有种悲哀的习惯,就是每当他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不知该如何回避时,就会放任自己索性闷着头把那种尴尬贯彻到底。
“其实也没什么。”真野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叶藏就自顾自地开始说起来,“可能你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那个女人叫阿园,在银座的一家酒吧工作。那家酒吧我只去过三次,不,四次。飞騨和小菅都不认识这个女人。我也没跟他们说过。”
还是算了吧。
“说来这件事完全是无聊惹的祸。实际上,她是因为觉得活着太辛苦了才想死的。临死之前,我们两个心中想的,完全大相径庭。阿园在纵身跳海之前,居然说我长得像极了她家的那位老师。她有一位具备合法婚姻关系的同居先生。据说直到两三年前,都在小学任教。至于我,为什么想和她一起死呢?可能也真是因为喜欢得不得了吧!”
不要再相信他说的话。他们为什么就这样不擅于描述自己呢?
“你不要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之前我可是从事左派工作的哦!比如发传单啦,搞个示威游行啦,都是一些不自量力的事。很可笑吧?可是,在当下却很痛苦。那时的我,不过是被‘成为先知先觉的荣耀’这样的言论蛊惑罢了。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无论再怎么拼命挣扎,也注定只能走向毁灭。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变成乞丐。如果现在家里宣告破产,我马上就会没钱吃饭。我什么事也不会做,唉,只能当乞丐了。”
啊啊,越说越觉得我是个谎话精,不实事求是,真是大不幸!
“我相信命运!我不会跟它抗争。其实,我很想画画,非常想画!”他挠了挠头,笑了起来,“如果能画出杰作就好了……”
“如果能画出杰作就好了……”他是这么说的,而且还是笑着说的。年轻人一激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特别是发自内心的话,通常都是以傻笑来敷衍过去。
天快要亮了,一抹云也没有。昨天的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有松树下的阴影及石阶的角落处,还有一点点灰突突的积雪。满天的大雾笼罩着整个海面,从雾霭深处的各个角落,传来渔船发动机的阵阵轰鸣声。
院长一大早就来叶藏的病房探视。待认真检查过叶藏的身体后,他眨了眨镜框后面的一双小眼睛说: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过,还是谨慎一点为好。警察那边,我会做好说明的。毕竟,您现在还不算真正痊愈。真野小姐,把他脸上的纱布拆了吧!”
真野马上把叶藏脸上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痂都脱落了,只有一些淡粉色的斑点。
“可能我说这种话很失礼,但还是请您以后把心思真正用在学习上面。”
院长话一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大海。
叶藏也觉得有点尴尬。他仍然坐在床上,一面把脱掉的衣服重新穿上,一面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这时,伴随着一阵兴奋的笑声,病房的门被打开了,飞騨和小菅几乎是踉跄着冲进病房的。大家互相问候了早安。院长在给他们道过早安之后,吞吞吐吐地说:
“就剩今天一天了。真遗憾。”
院长离开后,小菅第一个说道:
“这个人滑头得很,那张脸看着就像条章鱼。”他们对人的脸特别有兴趣,总是喜欢通过一个人的长相来判断那个人的全部价值,“餐厅有他的画像,上面还佩戴有勋章呢。”
“画得难看死了。”
飞騨相当不屑,说罢走到阳台上。今天他穿的衣服是从叶藏的哥哥那里借来的,料子是那种显得厚重的茶色。他仔细理了理领口,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
“飞騨这样看起来,很有大师范儿哦!”小菅也来到阳台,“阿叶,要不要玩扑克牌?”
他们三个把椅子挪到阳台上,开始毫无目的地玩游戏。
玩到一半的时候,小菅颇为严肃地说了一句:
“飞騨在弄虚作假哦。”
“傻瓜,你才作假咧。瞧你那是什么手势!”
三人痴痴笑起来,一起偷偷看向隔壁的阳台。一号病房的病人和二号病房的病人,都在用于日光浴的卧榻上躺着,此刻被三个人搞笑的样子弄得莫名脸红,忍不住笑了。
“完了!被发现了吗?”
小菅夸张地张开嘴,向叶藏挤眉弄眼使着眼色。三人都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经常像小丑一样做这种事。就在小菅发出玩扑克牌的提议时,叶藏和飞騨对他真正的意图已经心知肚明了。他们早已领会这件事到结束为止的前因后果。他们一旦发现有天然的美丽舞台作为背景,就莫名其妙地想演戏。这或许就是为了纪念。就像当下这种时刻,舞台背景,是清晨的大海。然而,这时的哈哈大笑,却引发了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的大麻烦——真野被这家疗养院的护士长训斥了。笑声持续不到五分钟,真野就被叫到护士长的办公室,护士长把她训斥一番,要她叫他们保持安静。她含着泪几乎快要哭出来地冲出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已经不再玩牌而正在病房无聊得要死的三个人。
三个人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好一会儿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彼此,说不出话来。他们那么卖力的表演,在现实的无情打击下,彻底完蛋了。这几乎是最致命的一击。
“算了,无所谓。”真野反而鼓励他们似的接着说道,“这栋病房大楼里,并没有什么重症患者,而且,昨天我在走廊里和二号病房的妈妈相遇时,她还说热热闹闹的挺好,人家很高兴呢。她还说每天被你们说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真的没关系,没事的啦。”
“不,”小菅从沙发上站起来,“太不好意思了。我们让你受委屈了。护士长那个女人,为什么不直接来跟我们说呢?让她过来,既然她这么厌烦我们,现在马上给我们办理出院就行了。我们随时可以出院。”
三个人在当下,发自内心地确定想出院了。特别是叶藏,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四个人一起坐着汽车沿着海边兜风的景象。
飞騨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就这么办吧。我们一起去找护士长理论吧。竟敢骂我们,真是蠢货!”
“出院吧。”小菅轻轻地踢了一下房门,“这家疗养院太小家子气了,真没意思。骂人倒没什么。但是,骂人之前的心态,就很恶心了。她一定认为我们是什么不良少年,把我们当成那种又愚蠢又浮夸又浅薄的一般时髦青年。”
说完,他又用比之前更大的力狠踢了一下门,接着,又忍不住笑了。叶藏“砰”的一声重重躺倒在床上:“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差不多是个白痴一般的恋爱至上主义者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们对这种野蛮的羞辱,依旧感到气愤,却又悲哀地想换个角度去想,试图以搞笑却又不失分寸的方式淡化它。他们向来如此。
但真野是坦率的人。她把双手叠在身子后面,靠在门边的墙上,嘴巴翘得高高的,说:
“对啊。的确很过分。昨天晚上,一大群护士聚集在护士长的办公室玩牌,不是一样吵闹得很厉害?”
“而且,听说她们玩到十二点多呢,真过分。”
叶藏一面嘀咕着,一面拿起一张散落在枕头旁的画纸,仰躺在床上,开始在上面涂鸦。
“自己做了不好的示范,所以连别人的优点也不明白。听说,护士长是院长的情人。”
“这样啊?果真不是小角色!”小菅喜出望外。他们习惯把别人的丑事看作美德,认为那是勇敢,“有勋章就会有情人吗?很厉害嘛!”
“你们真的不知道,你们整天讲这种天真的话,只会让人觉得很可笑吗?还是不要在意,就当成一场笑话来看好了。随她去吧,反正就剩今天最后一天了。事实上,你们本来就是从来没被人责备过,很有教养的人。”她用一只手捂着脸,突然低声哭起来,边哭边去开门。
飞騨拉住她,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不要再去找护士长说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双手捂着脸,连着点了两三下头,离开了病房。
“她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真野离开后,小菅嬉皮笑脸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竟然哭了,看来对自己的话相当沉醉。平时说起话来,一本正经得相当成熟,可终归是个女人。”
“很奇怪哦。”飞騨在狭小的病房,不停地踱步,“从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奇怪,真是太奇怪了。看她哭着跑出去,真的吓我一跳。她该不会跑去护士长那里吧?”
“不会的。”叶藏假装无所谓地回答道,随手把自己信手涂鸦的纸朝小菅所在的位置一扔。
“画的是护士长吗?”小菅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看看。”飞騨也朝那张纸凑了凑,“这分明是个女怪物!是个杰作哦!这个,画得像吗?”
“非常像!她之前随院长来过一次。画得非常好,铅笔借我用一下。”小菅向叶藏借来铅笔,在纸上加了几笔,“这里应该加上这样的长角,这样简直是一模一样啊。干脆直接贴到护士长的房门上好了,哈哈!”
“走,我们出去散步吧。”叶藏从床上下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悄悄嘀咕着,“讽刺漫画大师!”
讽刺漫画大师!我也逐渐厌倦了。这并不是通俗小说。虽然这样的一幕对我僵硬的神经,以及诸位跟我有一样神经的人,有某种解毒的功效,但是,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天真了。我的小说如果成为古典文学的话——啊啊,我是疯了吗?——诸位或许会认为我的这种解释是多余的吧。对作家都没有想到的地方妄加揣测,还高呼是杰作。
啊啊,死去的伟大作家可真幸福。而活着的笨蛋作家,为了让自己的作品广受欢迎,正汗流浃背地拼命写着出乎意料的注解。最后,终于创作出注解成篇的啰唆拙作。随便你!我可没有那种下定决心斩断关系便狠心离去的刚毅精神。这样说来,我注定无法成为优秀的作家啊,真是太天真了。没错,这是一个大发现。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天真派!只有保持着内心的天真,我才能获得短暂的休憩。啊啊,这些都无所谓了。不用理我。所谓的小丑之花,到这儿差不多也该凋谢了。而且,是粗陋不堪地凋谢。对完美的向往,对杰作的渴望。
“够了!奇迹的创造主!可恶!”
真野躲到洗手间去了,她大概想尽情哭泣。然而,她终究没有大哭。她望着洗手间的镜子,将泪水拭去,又把头发理一理后,去餐厅享用已经迟到的早餐。
六号病房的大学生正坐在餐厅入口处附近的桌子前,面前摆放着已经喝完的汤盘,他一个人无聊地斜坐在那里。看见真野来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你的病人好像很有活力。”
真野停下来,紧紧抓住那张桌子的边缘回答道:
“是啊,他总是讲一些天真的话,逗我们发笑。”
“挺好的。听说他是画家?”
“是的,他经常说他想画出伟大的杰作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耳朵就红了,“因为很认真,非常认真,所以有一些苦楚。”
“是的,是的。”大学生的脸也红了,他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同。
大学生已经确定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所以变得越来越宽容。
这样的天真怎么样?诸位,会厌恶这种人吗?去死吧!随便你耻笑我过于陈腐!啊啊,即便是暂时的休息,对我来说,都变得很羞愧。没错,就算是一个女人,我也没办法在没有注解的情况下爱上她。而愚蠢的男人,就连休息都会犯错。
“就是那里,就是那块石头。”
叶藏指着从梨树枯枝间隐约可见的一大块平坦的石头。石块的凹陷处,昨天留下的残雪依稀可见。
“就是从那儿跳下去的。”叶藏滴溜溜地转动着他的大眼睛,调皮地说道。
小菅什么也没有说。他在揣测叶藏在想什么,猜想叶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到底是不是真的释然了。其实叶藏并没有释然,但他有把话说得云淡风轻的技巧。
“回去吧。”飞騨突然用双手撩起和服的下摆,说了这么一句。
三人开始沿着沙滩往回走。海面上,风平浪静,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白光。叶藏朝海里扔了一颗石子。
“会解脱哦。如果现在跳下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债务、学校、故乡、后悔、杰作、耻辱、马克思主义,还有朋友、森林和花朵,全都无关紧要了。当我意识到这些时,我站在那块石头上,笑了起来。完全解脱了。”
小菅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开始随手捡起贝壳。
“别煽动我哦。”飞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种嗜好很讨厌哎。”
叶藏也笑了。三个人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在众人的耳膜间不断回荡。
“不要生气,刚才的确有点夸大其词。”叶藏和飞騨一起肩并肩走着,“不过,唯独有一件事,是真真切切的。你们知道那个女人在跳海之前嘀咕些什么吗?”
小菅狡猾地眯起充满好奇心的眼睛,故意在远离两人的不远处走着。
“至今,我的耳中还萦绕着她当时说的话。她说,她想用家乡话讲话。她的家乡是南方的一处乡下。”
“糟了!这对我未免太好了!”
“真的,喂,是真的啦。哈哈,她真的就只是那样的女人而已。”
沙滩上,有一艘大型渔船正停靠在那里休息。旁边有两个直径七八尺的精美鱼篮。小菅将捡来的贝壳用力地朝那艘船的黑色侧腹扔过去。
三人都明显感到令人喘不过来气的尴尬。如果再把这种沉默持续一分钟,说不定他们就会直接跳进海里。
小菅忽然大声喊道:“你们快看!快来看!”他指着前方的海岸边,“是一号病房和二号病房的病人哎!”
有两个女孩撑着已经过了季的白色遮阳伞,正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发现我们了。”叶藏也觉得思想又活络起来了。
“要跟她们打招呼吗?”小菅抬起一只脚,将鞋中的沙子抖落出来,然后朝叶藏的脸凑了凑,似乎只要叶藏发话,他马上拔腿就能冲过去。
“算了,算了。”飞騨一脸严肃,拍了拍小菅的肩膀。
白色遮阳伞停下来了。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背对这边,重新静静地迈起步来。
“要去追吗?”叶藏又开始起哄了。他瞄了一下正低着头的飞騨,“还是算了。”
飞騨觉得很苦闷。现在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与这两个小伙伴的血液不同而渐行渐远地干枯了。他心想,是生活的不同导致的吗?飞騨的生活已略显困窘。
“不过,真的很不错呢。”小菅犹如西洋人般耸了耸肩。他试图打个圆场,“她们一定看到我们在散步了,说不定也起了要跟我们说话的念头呢。她们那么年轻,又那么可爱。心情怎么怪怪的。咦,她们正在捡贝壳。竟然学我,真讨厌。”
飞騨一转念,微微一笑,正好与叶藏充满孤寂的眼神撞个正着。两人的双颊都不由得红了起来。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都对对方充满了怜恤之情。他们都同情弱者。
三人在微温的海风中吹着,眺望着远处的白色遮阳伞,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疗养院的白色建筑物下面,真野正站在那儿等他们回来。她靠在低矮的门柱上,将右手举起遮在额上,以遮挡稍显刺眼的阳光。
最后一夜了,真野有点心浮气躁。已经睡下了,她还在不停地叙说自己的清贫家史以及伟大的祖先等等。随着夜越来越深,叶藏也渐渐变得寡言。他依旧背对着真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真野的话,一边思考其他的事。
最后真野讲到了自己眼睛上方残留的疤痕。
“我三岁时,”她本来想若无其事地说,却失败了,声音就像卡在喉咙口,“听说是我打翻了油灯,被烫成那样了。那个时候,我心里很别扭,直到后来我上了小学,这个伤疤,变得越来越大。学校的同学们都叫我:萤火虫,萤火虫……”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报仇。对,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心想,我以后一定要变成大人物。”说到这儿,她自己笑了起来,“很可笑,对吧?我怎么可能会变成什么大人物?还是戴上眼镜比较靠谱。戴上眼镜,不就可以把这个伤疤遮挡住了吗?”
“算了吧,那样反而更奇怪。”叶藏像在跟谁赌气似的,突然插了一句。他还是难以摆脱那种传统的做派,一旦对哪个女人萌生爱意,就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这样就挺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赶快睡吧。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忙呢。”
真野静默不语。明天就要分别了。喂!你们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人!要知廉耻,知廉耻啊。怎么着也该保持自己的骄傲才是。她一会儿干咳,一会儿叹气,接着又沙沙作响地粗鲁地翻着身。
叶藏假装不知道。他心中似乎在想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再说话。
我们还是听一听海浪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吧,然后重新回顾一下四天以来的生活。对一个自诩为现实主义的人来说,或许这四天的经历到处充斥着讽刺。
罢了,还是让我来回答你吧。自己的稿子,就像被摆在编辑的桌子上拿来当茶垫儿一样,直到上面都印上大片乌黑的印记才拿回来退给我,这自然是一种讽刺;我逼问妻子不为人知的过去,并在这之间时喜时忧也是一种讽刺;穿过布帘走进当铺,却仍然把自己的领口整理得纹丝不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也是一种讽刺。我们每天都过着讽刺的生活。受着现实的如此压迫还要勉强自己支撑下去的那种隐忍态度,如果你没办法理解的话,那么你我永远都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反正都是讽刺,那就来一点好的讽刺吧。真正的生活,啊啊,那太遥远了。我还是慢慢回忆这充满人情味的四天吧。虽然这回忆只有短短的四天时间,但却有胜过我五年、十年生活之处。短短四天的回忆,啊啊,甚至足以胜过一辈子。
听着真野沉睡的鼾声,叶藏实在受不了不断翻腾的思潮,他正准备扭转修长的身子朝真野那边翻过去时,却听见一个激烈的声音在耳边嘀咕:
不要!千万别辜负萤火虫对你的信任!
拂晓之时,两人都起来了。今天叶藏要出院了。
我一直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大概,这就是愚笨的作者懦弱的伤感吧。写这篇小说的同时,我很想拯救叶藏。不,我是想原谅这只未能成功化身为拜伦的野狐狸。唯有那个,才是他痛苦内心的秘密之源。然而,随着这一天的终将来临,我感到一种比以往更强烈的荒凉,再次悄无声息地袭向叶藏,也袭向我。
这篇小说失败了,它既没有飞跃的进步,也毫无半分解脱。我好像太过于拘泥形式了,所以导致这篇小说甚至沦为低俗之作。我说了很多原本不用说本就显而易见的话,然而,却遗漏了太多该说而没有说的话。这固然是一种傲娇的说法,但如果我活得足够长的话,再过几年拿起这篇小说,心里不知道会有多懊恼。恐怕一页还没读完,就厌恶得不得了,就此合上再也读不下去。哪怕是现在,我都没有勇气把前面的部分再重新读一遍。啊啊,作家不该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那是作家的败北。
“人们怀着对美好感情的憧憬,却创造出丑恶的文学。”这是我第三次重述这句话。接着,我想进一步给予认可。
我不懂文学。要不重新开始,从头来过吧?从何处下手为好呢?
难道我不是浑身上下集一团混沌与自尊心的混合体吗?或许这篇小说,只能是这样的水平而已。啊啊,我为什么着急给这一切作此论断?这种必须把所有思绪都整理清楚才能活下去的小家子气,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写吧,把青松园的最后一个早上写完吧。就这样顺其自然好了。
真野邀请叶藏去后山看风景。
“风景真的很美哦。现在一定可以看到富士山。”叶藏将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围在脖子上,真野在护士服外面又加了一件松叶花纹的外套,红色的毛线披肩几乎快要将脸隐没。两人穿着木屐,一起来到疗养院的后院。
疗养院的北边,耸立着红土高崖,架着一段狭窄的铁梯。真野率先以敏捷的步伐顺着那梯子上去了。
后山枯草遍野,上面覆盖着一整片冰霜。
真野对着双手呵出一口白气,奔跑着爬上山路。山路以徐缓的坡度蜿蜒而上,叶藏也踩着满地冰霜一步一步紧跟着,并不时对着冰冷的空气欢快地吹着口哨。在空无一人的山野,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不想让真野产生那种不好的担忧。
二人下来到洼地,这里也长满了枯茅草。真野停下来,叶藏驻足在距离她五六步远处。眼前,有一处用白色帐篷搭建的小屋。真野指着小屋说:
“这是日光浴场。很多症状轻微的患者,都会裸体聚集在这里哦。嗯,至今为止,一直是这样。”
白色帐篷上,有冰霜闪烁。
“接着往上走吧。”不知什么原因,真野显得很焦躁。
真野再次奔跑起来,叶藏紧紧跟在后面。一路走到两边都是落叶松的夹道上,两人都觉得有些累了,这才放缓脚步慢慢向前走。
叶藏一边放松肩膀喘着粗气,一边大声说:
“你过年也会在这里吗?”
真野并未回头,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道:
“不,我想回东京去。”
“这样啊,那你来找我玩吧。到时候,飞騨和小菅应该差不多每天也会去我家报到。我想,总不会让我在牢里过年,事情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尚未谋面的检察官清爽的笑脸已经在心中清晰可见。
至此,应该结束了!
传统的大师通常都会在这种地方,意味深长地结束。然而,无论是叶藏和我,还是诸位,想必都不喜欢这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对我们来说,新年也好,监牢也罢,甚至是检察官怎么样,都无关紧要。我们从一开始就对如何面对检察官这件事很介怀吗?我们只是想去山顶而已。那里会有些什么呢?或许,正是心怀某种期待才促成此行。
好不容易爬上山顶。山顶被简单地推平了,露出大约十平方的红土。中间有一间用圆木搭建而成的低矮小屋,四周摆放着一些宛如园林造景的石头。所有的东西都被冰霜覆盖着。
“不行,看不到富士山哎。”
真野大叫起来,她的鼻头被冻得红通通的。
“这边本来可以看得很清楚哦。”
她指了指东边阴暗的天空。
大概是朝阳还没有升起的缘故,天空中呈现出一朵朵色彩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流云,冒出来沉淀下去,沉淀后再次缓缓飘过。
“唉,还是算了。”
微风拂面。
叶藏俯瞰着远处的大海。脚下就是约三十丈深的断崖,处在它正下方的江之岛看起来非常渺小。浓浓的晨雾深处,海水微微荡漾。
然后,不,仅此而已。
但丁的《神曲》中,地狱之门上的铭文。
太宰治《人间失格》的主角。
由学生自发组织的,带领学生进行游行示威等活动的民间组织。
即叶藏。
罗马神话里的智慧女神、战神,与希腊神话里的雅典娜相对应。
当时日本的一种货币单位。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