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此处,就是悲伤之地。”
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朋友啊,跟我说话吧,尽情地嘲讽我吧。啊啊,朋友空虚地别过脸去。朋友啊,毫无顾忌地向我发问吧。我什么都会跟你说。没错,我就是用这双手,把阿园沉入水中的。我以魔鬼般的狂妄,诅咒着即使我能死而复生,阿园也要死去。还要我继续说吗?啊,但是朋友,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大庭叶藏正坐在床上,看着海面。因为下雨,海面变得迷迷蒙蒙。
从梦中醒来,我反复阅读这几行字,对于它的丑恶与卑劣,感到万分哀痛,恨不得马上将它们全都删了。罢了罢了,过于夸张了!抛开别的不说,大庭叶藏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因酒而醉,而是被更强烈的东西醉倒了,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想为大庭叶藏鼓个掌。这个名字,太适合做我的主角了。“大庭”,光是这两个字就跟主角非同凡响的气魄非常契合。而“叶藏”,也是相当新鲜,给人一种从陈旧底层翻涌上来的真正的新鲜感。另外,“大庭叶藏”这四个字的排列看起来就特别愉快、和谐!啊,仅仅是这个姓名,就已经是划时代的杰作了好吗?可是,这样的大庭叶藏,此刻却坐在床上眺望着远处烟雨蒙蒙的海上。难道这不更具有划时代意义?
罢了。自嘲是下流之举,不过是骄傲的自尊心痛苦受挫了而已。一如我,就是不想被人指责,所以才会主动先在自己身上钉上钉子。这才是赤裸裸的懦弱。我想不坦诚都不行。啊啊,就是要谦逊。
大庭叶藏。
就算被讽刺也只能这样了。鹦鹉学舌,不自量力。只是一味模仿,很容易就被有识之士看穿了。肯定也有更不错的名字,但对我来说好像太麻烦了。干脆就用“我”好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是我在今年春天,刚用‘我’做主角写了小说,如果连续两篇都这样,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假如我明天突然死掉了,说不定会突然蹿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扬扬得意地说:“看吧,那个家伙若不用“我”做主角,就写不出来小说。”实际上,就算因为这样的理由,我还是坚持用“大庭叶藏”这个名字。觉得可笑吗?少来,你也一样。
一九二九年的十二月底,有家名为“青松园”的海滨疗养院,因为一个名叫叶藏的男子入院,而引起了一阵骚动。当时的青松园,住着三十六名肺结核病人,这里面包括两名重症患者、十一名轻症患者,以及正处于康复期的剩余二十三人。叶藏住在东边第一栋病房楼,也就是所谓的特等病房,楼中一共有六间病房。
叶藏住的这间两边房间没有住人,还是空的;最西边的六号病房,住着一位身材高大、鼻子挺拔的大学生;而最东边的一号病房和二号病房,分别各住着一位年轻女子。这三个人都处于康复期。头一天晚上,有人在袂之浦自杀。听说是双双殉情。明明两个人是一起跳的海,结果男人却被不知情的返航渔船给救起来了,捡回一条命。然而女人却没那么幸运,一时之间怎么找也找不到。为了搜救那个女人,刺耳的警钟一直响个不停,当时村里面大批的消防队员一个接一个地陆续跳上一艘艘渔船朝海上驶去的喧嚣声,让三人听得心惊肉跳。渔船上点燃的红色火光,一整夜都在江之岛的岸边徘徊。那天晚上,大学生和两位年轻女子都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人们才在袂之浦的岸边找到女人的尸体。头发理得很短,却很有光泽,苍白的脸早已浮肿。
叶藏知道阿园已经死了。当他一个人被渔船缓缓送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当时,他刚从星空下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女的死了吗?”有位渔夫答道:“没死,没死,你不要担心。”语气中透着满满的仁慈。哦,原来她真死了。他一时有些失神,而后又一次失去意识。等他重新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在疗养院了。
那间用白色壁板环绕的狭仄病房,里面满满都是人。有个人问叶藏是哪里来的以及其他相关的问题。叶藏都一一认真回答了。天亮以后,叶藏被转到一间较为宽敞的病房。听说,这是叶藏家乡的亲人听到消息后,特意给青松园打了个长途电话,请求务必妥善安置他。叶藏的家乡,距离此处至少有二百里。
住在东边第一栋病房楼的三位病人,都为这个新来的病人距离自己不远有种不可名状的满足。他们突然对接下来的医院生活满怀憧憬,于是终于在天空与海面逐渐泛白时都睡着了。
只有叶藏没睡。他时不时地轻轻转着头。他的脸上贴满了白色纱布。这浑身上下的伤是他在被海浪卷起,撞上礁岩时落下的。
一位二十岁左右,名叫真野的护士专门负责照料他。真野的左眼睑上方,有一处很深的疤痕,所以与右眼比起来,很明显左眼比较大。然而,并不影响美观。她的脸颊隐隐透着一抹浅黑,红色上唇偶尔会不自觉地噘起。她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眼巴巴地看着被阴霾笼罩的海面。她尽量不让自己对着叶藏的脸,因为她实在不忍心看他那副可怜样儿。
快中午的时候,有两位警察来探望叶藏。真野暂时回避了。
那两个人都穿着西装,一副绅士派头。其中一个人留着一撮小胡子,而另一个人则戴着一副铁框眼镜。留小胡子的那个人压低声音,询问叶藏有关阿园的事。叶藏一一如实告知。小胡子一边听,一边将叶藏的话在小记事本上记下来。等该了解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以后,小胡子突然俯下身来,像要将病床覆盖似的对叶藏说:“那女人死了哦。你当时真的也想死吗?”
叶藏没说话。
这时,那位戴着铁框眼镜,肥厚的额头愣是挤出两三条皱纹的刑警轻轻笑了,他拍着小胡子的肩,说:“好了,好了,他看着也怪可怜的,以后再说吧。”
小胡子直勾勾地盯着叶藏的眼睛,很不情愿地收回记事本,将它放到外套的口袋里。
两位警察前脚刚走,真野就急急忙忙回到叶藏的病房。可是,她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叶藏在哭。她只好又把门轻轻关上,暂时待在走廊。
下午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叶藏恢复得很快,已经差不多可以自己去上厕所了。
他的朋友飞騨倏地冲进病房,身上的外套已经淋湿了。叶藏假装睡着了。
飞騨对着真野轻声问道:“他还好吧?”
“是的,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吓死我了。”
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将那件充满黏土臭味的外套脱下来,递给真野。
飞騨是位雕刻家,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他和同样默默无闻的西画画家叶藏,从中学开始便是好朋友。一般性情纯真的孩子,在青春时代,都会像崇拜偶像一样崇拜身边某个人,飞騨也不例外。他刚进入中学,就对班上第一名的学生心怀敬仰。那个人就是叶藏。对飞騨而言,当时的叶藏哪怕是课间的一蹙眉,一微笑,都意义非凡。所以,当他在校园的沙堆后面发现叶藏犹如大人般的孤独身影,不由得发出鲜为人知的深深叹息。啊啊,那也是他跟叶藏第一次说上话的纪念日。
飞騨几乎什么都跟叶藏学:抽烟,嘲笑老师,双手交叉抱在脑后,甚至就连在校园摇摇晃晃的走路方式也是从叶藏那儿学的。他心里也清楚艺术家最了不起的理由是什么。
后来,叶藏去了美术学校。一年后,飞騨也想方设法去了同一所美术学校。叶藏专于西画,飞騨就刻意选了雕塑。他解释说自己纯粹是折服于罗丹的巴尔扎克雕像,所以才那么想去学雕塑。但那不过是他后来成为大师,为了使自己的经历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故意那么说的,实际上他是出于自卑,因为叶藏选择了西画,他有所顾忌。
也就是从那时起,两人终于开始各奔前程。叶藏越来越瘦,而飞騨却越来越胖。然而,两人的悬殊还不只是这些。不知怎么回事,叶藏突然痴迷于某种直接哲学,开始有些鄙视艺术。可是飞騨,却过得很是得意。他张口闭口都是艺术,甚至听的人都觉得尴尬了,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他经常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出杰作,却又不好好学习。就这样,两人从学校毕业时,成绩都不是很好。叶藏差不多已经放弃了绘画。他说绘画就像创作海报,这让飞騨很颓丧。叶藏说:“所有的艺术都是社会经济结构放的屁,只是生产力的一种形式。再优秀的作品也跟袜子一样,只是商品。”他的这些诸如此类的危险论调把飞騨搞得晕头转向。然而,即便叶藏最近的思想让飞騨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敬畏,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叶藏。但是对飞騨来说,没有什么比因杰作产生的悸动更刺激、更重要的了!“就是这一刻!就是这一刻!”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胡乱捏着黏土。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与其被当成艺术家,倒不如说是被当成艺术品。哦不,正因为这样,我才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叙述吧。假如将市场上真正的艺术家呈现出来,想必各位看不到三行就要吐了。这一点,我绝对可以保证。话说回来,你要不要试着写写看那样的小说?怎么样?
飞騨同样不敢直视叶藏的脸。他尽可能谨慎小心地走近叶藏的枕畔,却只是盯着玻璃窗外的雨势。
突然,叶藏睁开眼,露出一丝浅笑,向他说道:“吓了你一跳吧?”
他大吃一惊,朝叶藏脸上瞥了一眼,又立即垂眼答道:“嗯。”
“你是听谁说起的?”
飞騨犹豫了一下。他一边从长裤口袋伸出右手,来回抚摸自己那张大脸,一边悄悄跟真野使眼色:可以说吗?真野一本正经地微微摇头,示意他最好不要说。
“报纸上已经刊登了?”
“嗯。”事实上,他是从收音机播报的新闻里听说的。
飞騨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叶藏很讨厌。他认为飞騨完全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不过是隔了一夜,就把他当成外人对待实在太可恶了!想着这个十年老友,突然就跟自己有了隔阂,叶藏心里愤愤不平,于是再度假装睡着了。
飞騨无聊地用拖鞋将地板踩得啪嗒啪嗒作响,而后又在叶藏的床头边站了一会儿。
突然,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了,一位身材矮小、身着制服的大学生露出了他俊秀的脸庞。飞騨看清楚来人后,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他一边撇着嘴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一边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向门口。
“刚到吗?”
“是的。”小菅满脸担忧地看向叶藏那边,却假装不在意地干咳着回答。
来人名叫小菅,是叶藏的亲戚,目前正就读于大学的法律专业。虽然和叶藏有三岁的年龄差,但并不妨碍两人成为朋友。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怎么看重年龄。学校放寒假,他原本已经回家去了,一听说叶藏出了事,又马上搭火车赶了过来。他和飞騨两人转到走廊,站着说话。
“你脸上沾了些煤灰。”
飞騨指了指小菅的鼻子下方,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火车的煤烟在他那里黏附了一些。
“有吗?”小菅连忙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手帕,迅速地擦拭着鼻子下方,“现在怎么样了?情况如何?”
“你是说大庭吗?看起来像是没事了。”
“这样啊……擦掉了吗?”他绷着嘴用力将鼻子下方伸出来给飞騨看。
“擦掉了,擦掉了。家里一定很震惊吧?”
“嗯,鸡飞狗跳,搞得好像要办丧礼似的。”小菅一边将手帕放回胸前的口袋,一边回答。
“家里谁会来?”
“他哥哥会来。可是他父亲说别管他。”
“这可是件大事啊。”飞騨将一只手放在自己又窄又短的额头上,喃喃说道。
“阿叶真的没事了吗?”
“他倒是出人意料的冷静。那家伙,总是这样。”
“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小菅的嘴角隐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把头一歪。
“谁知道呢?你不和大庭见见吗?”
“好啊。可是见了面,又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我也很害怕。”
两人说着,低声笑出来。
真野从病房里出来了。
“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请你们不要站在这里聊天好吗?”
“啊……那他……”飞騨有些惶恐,拼命想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得小小的。小菅摆出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偷偷看着真野的脸。
“你们两个……那个……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真野涨红着脸,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一起走向餐厅以后,叶藏起来了,眺望着迷迷蒙蒙的海面。
“经过此处,便是空蒙之渊。”
接着,再次回到一开始写的那部分。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满意。首先,我根本不喜欢这种时间上的把戏。然而,虽然不喜欢,还是试了试。“经过此处,就是悲伤之地。”因为我想把这句平常说惯了的地狱之门的咏叹词,放在令人骄傲的开头第一行。并无其他理由。即使因为这一行,导致我的小说失败了,我也不会胆怯地把它抹去。顺便故作有勇气地再说一句,要抹去这一行,就等于抹去我截止到今天的生活。
“思想!都是马克思主义思想害的!”
这句话有些愚蠢,却没有错。小菅这么说的时候,一脸得意,而后重新把牛奶杯端起来。四面墙上都贴有木板,上面涂着白色的油漆,东边的墙上,一幅胸前佩戴三枚硬币大小勋章的院长的肖像画高高悬挂在那里。下面是排列整齐的十张细长的桌子。整个餐厅空荡荡的。飞騨与小菅在东南角一处的餐桌旁坐下,一边吃饭,一边交谈。
“他之前可真够折腾的。”小菅把声音放低,继续说道,“你看他的身子都虚弱成那样了,竟然还四处奔波,看来是真的想寻死。”
“据我所知,他好像是学运行动队的先锋队员。”飞騨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插嘴说。飞騨并非要显示他的博学,而是像这种左派用语,当时的年轻人几乎人尽皆知,“可是——不光如此。艺术家可没那么干脆利落!”
餐厅逐渐暗下来。雨越下越大。
小菅喝了一口牛奶,说:“像你这样主观地判断事物,是不行的。毕竟……毕竟,一个想要自杀的人,据说内心往往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种客观上的重大理由。家里人都把这次事件归咎于那个女人,但我并不这么认为。那个女人,只是陪他一起去死而已,一定另有其他理由。家里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胡乱猜测也就罢了,如果连你也这么认为,那怎么能行呢?”
飞騨看着脚下燃烧着的炉火,嘴里嘀咕道:“可是……那个女人,已经结婚了呢。”
小菅放下牛奶杯,回答道:“我听说了。可那种事,有啥大不了的。在阿叶眼里,根本不算事儿。谁会因为女人已经结婚了就一起去死,那天真得也太不像话了吧。”说完,他把一只眼睛闭上,而用另一只眼睛瞄准头顶上方的肖像画,问道:“这位是疗养院的院长吗?”
“应该是吧。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有大庭自己知道。”
“说的也是。”小菅随意答了一句,然后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断地向四周张望,“天可真冷啊。你今天要住在这里吗?”
飞騨赶紧咽下嘴里未嚼完的面包,点点头说:“要!”
年轻人如果不是真心讨厌对方,彼此就会尽量不去触动对方的神经,当然也是为了小心保护自己的神经。毕竟,谁都不想莫名其妙地受辱。而且,一旦受辱,就会一根筋地以为,一定得拼个你死我活才行。所以,他们都很讨厌争吵。他们掌握了大量的敷衍之词。甚至就连一个简单的“不”字,他们也能制造出不少于十种的说法。而且,通常是还没开始争执呢,先挑起事端的人已经把妥协的眼神递给对方了。然后,两个人一边微笑着握住对方的手,一边又都在心中嘟囔:真是傻瓜!
话说回来,我的小说似乎也逐渐开始犯傻了。要不,干脆在这个地方笔锋一转,同时展开多个场景吧?别说大话了,事实上,无论让你做什么你都做不好。啊啊,如果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是个令人心情愉悦的晴朗天气。海面毫无波澜,浓烟从大岛的火山上喷发出来,形成白色雾霭升腾在海平面上。讨厌。我最不喜欢描写景色了。
住在一号病房的病人从睡梦中醒来时,初冬的暖阳已经照耀着整间病房了。她和照看她的护士互道早安后,马上开始测量早上的体温——三十六度四。接着,她就去阳台做早餐前的日光浴了。早在护士轻轻碰触她的腰部暗示她有情况之前,她已经在悄悄观察四号病房的阳台了。
昨天刚来的那位病人,整整齐齐地穿着藏青碎白花纹的和服正坐在藤椅上眺望着海面。好像是太刺眼了,只见那人微微蹙着眉,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还时不时地用手背轻揩着脸颊上的纱布。
一号病房的女病人躺在用于日光浴的躺椅上,微眯着眼睛用心看了一阵儿后,就让照看她的护士把那本《包法利夫人》拿来。她向来就不怎么喜欢这本书,觉得很无聊,平时翻个五六页就放下了,不知怎的,今天特别想好好看看。的确,现在读这本书,真是太合适不过了。她随手打开一页,正好是第一百页,那就从这个地方开始看吧。有这么一行字恰好映入眼帘:“艾玛很想借着火把的光亮,在黑夜中出嫁。”
二号病房的病人也睡醒了。她去阳台做日光浴的时候,突然瞧见隔壁有个陌生男子的身影,又瞬间跑回病房。她似乎被吓到了,赶紧钻到被子里。一旁负责照料她的母亲,笑着替她盖上毯子。二号病房的这位女病人,又把毯子拉上来直接盖过头顶,在那片小小的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着亮光,侧耳聆听着隔壁的谈话声。
“似乎是个美人儿哦。”接着,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昨天晚上,飞騨与小菅都没有走,两人挤在隔壁一间空病房的同一张病床上。小菅最先醒来,他张开惺忪的细长眼睛,移步到阳台。他斜着眼睛偷偷瞥了一眼叶藏稍微恢复点元气的姿势,为了找出叶藏何以摆出那种姿势的源头,他随意地向左转了一下头。他看见最旁边的阳台上有位年轻女人在看书。那女人的躺椅背后,是长满青苔的潮湿石墙。小菅像西洋人那样耸了耸肩,然后马上回到病房,把睡梦中的飞騨摇醒。
“起床啦,有情况!”他们最擅长“制造事端”,“快看阿叶摆的大姿势。”
在他们的对话中,“大”这个形容词经常会被用到。或许是想在这无趣的世间,获得某种足以值得期待的对象。
飞騨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发生了什么事?”
小菅一边笑,一边说:“旁边住着一位少女哦。阿叶正在摆出他最引以为傲的侧脸给人家看呢。”
飞騨一听,也跟着胡闹起来,左右两边的眉毛夸张地猛然挑起,他问小菅:“是美人儿吗?”
“似乎是个美人儿,假装正在看书。”
飞騨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重新坐回床上,穿上夹克,套上裤子后,大声说道:“好啊,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他!”实际上,他并非真的要收拾人,只是背后说说而已。他们向来胡闹惯了,即便是好朋友,调侃起来也是毫无顾忌,这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大庭这小子啊,全世界的女人他都想要。”
过了一会儿,从叶藏的病房里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足以传遍整栋病房大楼。一号病房的病人“啪”地把书合上了,疑惑地朝叶藏的阳台那边望了望。阳台那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把在晨光的照耀下发着亮光的白色躺椅。她就那样盯着那把藤椅,看着看着,竟然意识渐渐模糊,不由得想睡觉。
二号病房的病人听到隔壁传来的笑声,突然把头从毯子里露出来,和站在枕边的母亲相视一笑。
六号病房的那位大学生,也被这响亮的笑声吵醒了。因为没有人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所以他很自由,跟住在宿舍差不多。当他意识到笑声是从昨天那位新来的病人房间里传出来时,不知怎的,他那张略显黝黑的脸,突然红了起来。他并没有觉得那笑声有什么不妥,反倒以恢复期病人特有的宽大胸怀,替叶藏能有这么好的精神感到欣慰。
啊,我不是个三流作家吧?这么说,好像太自恋了。竟然毫无自知之明地想搞什么全景式描述,所以才会搞成这样不伦不类的。不,等一下。我早已料到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事先便说了一句话:“人们怀着对美好感情的憧憬,却创造出丑恶的文学。”也就是说,我之所以如此自恋,正因为我的心并非真是如此邪恶。啊啊,感谢想出这句话的男人!这是多么宝贵的一句话啊!可是,对于作家来说,也许一生就只能使用这么一次。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只用一次,可以看成是撒娇。如果你不厌其烦地重复使用,总是拿这句话当挡箭牌,那就是耍赖了。
“失败了。”
和飞騨一起坐在床旁沙发上的小菅,话音刚落,便依次看向飞騨的脸、叶藏的脸,以及站在门边的真野的脸。看到大家都在笑,他这才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把头重重靠在飞騨浑圆的右肩上。
他们经常这样大笑。就算没什么大事,他们也动不动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带着笑,对年轻人来说,就像吹口气一样简单。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养成的习性,好像不笑就是一种损失。所以该笑时,哪怕是再琐碎的小事也绝不放过。啊啊,这实在像极了贪婪的美食主义的虚幻片段。
然而,令人悲伤的是,这些并非是他们发自内心的笑。即使他们笑得再怎么夸张,哪怕笑弯了腰,还是会在意自己的姿势。有时候,为了逗人发笑,他们甚至不惜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虚无的心态引发的,但是,这也正好验证了一个人内心深处何以会有钻牛角尖的想法。是牺牲之魂。这多少有点不思进取,也就是毫无目的。他们之所以时不时地还能做出与过去的道德观相比堪称为美谈的伟大行为,完全是因为有着鲜为人知的灵魂。当然,以上纯属我的个人看法,而且不是坐在书房认真思考过的感悟,全都是我自己的肉体听到的想法。
叶藏依然在笑。他坐在床上,两腿悬空地来回晃动着,一边笑一边顾忌着脸上的纱布。小菅的话真有那么好笑吗?大家到底在笑什么呢?不妨在这里插上几句,举个例子说明一下吧。
原来,小菅趁这次放假,跑到一个距离家乡约三里远的深山中某知名温泉场滑雪,并在那里的旅馆住了一晚。当夜,他在去厕所的路上,正好与投宿于同一旅馆的年轻女孩在走廊擦身而过。事实,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是,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
对小菅来说,哪怕只是短暂的擦身而过,也得给那个女孩留下难以忘却的好印象才行。可是,他又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只好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豁了命地摆出自己认为最帅的姿势来。那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对人生怀有某种认真的期待,即使是来不及过多思考的瞬间,他也幻想过与女孩之间的种种情境,甚至为之绞尽脑汁。他们每天至少会经历一次那种令人窒息的瞬间,所以两个人谁都不敢大意。据说即便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调整好自己的仪表姿态。特别夸张的是,小菅就连深夜上厕所的那一会儿时间,也要穿上新做的蓝色外套,才肯走到走廊。
小菅和那位年轻的女孩擦身而过以后,感到深深的庆幸,庆幸自己幸好是穿着新外套出来的,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无意间朝走廊尽头的大镜子望去时,才发现:失败了!原来新外套下面,露出来的双腿竟然穿着又旧又脏的衬裤。
“我的天呀,”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接着说道,“当时,我的破衬裤皱巴巴地向上卷着,黝黑的腿毛露了出来,而且脸也因为睡眠显得有些浮肿。”
其实叶藏心里并没有觉得有多好笑,感觉就像小菅胡编乱造的故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为了报答朋友一改昨日的态度,努力想化解他内心的不快所做的回应,所以才笑得特别卖力。看见叶藏笑得那么开心,飞騨和真野也捧腹大笑起来。
飞騨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他心想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之前他觉得还不是时候,所以一直笑得很压抑,实际上,他早就忍得快要疯掉了。
小菅看大家放松下来,一时有点得意忘形,随口说道:
“反正我们一碰到女人就完了!就连阿叶,不也是这样吗?”
叶藏仍然在笑,却歪着头,像在思考着什么。
“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根本犯不着寻死觅活的。”
“这算是失败吗?”
飞騨心里很高兴,感觉心跳加速得厉害。立在叶藏心中的最艰难的石墙终于在这次大笑中轰然倒塌了。如此难以想象的解脱,还真是多亏了小菅那没礼貌的品格。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一股想要给这位年少的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的冲动。
飞騨眉开眼笑,话都说不利索:
“这算不算失败,并不能用一句话来概括。首先原因就不明确啊!”说刚说完,他就意识到——糟了。
此时,小菅马上识趣地说:“我知道这个,为此,我和飞騨已经辩论过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思想太过于执拗所导致的。可是飞騨这小子却故意卖关子,坚称另有隐情。”
飞騨赶紧接话:“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能,但不只是这样而已。总之,就是爱得如痴如醉啊!反正不会和自己讨厌的女人去死才对!”
他不想叶藏因此胡思乱想,所以才急忙答话,却没细想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回想起来,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天真无邪,心里甚是满意。干得漂亮!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叶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虚伪、懒惰、阿谀、狡猾、恶德之巢、疲劳、愤怒、杀意、自私自利、脆弱、欺瞒、病毒……各种各样的情绪顷刻间向他袭来,震撼着他的心。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他假装特别懊恼地嘟囔着:
“实际上,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总觉得一切事出有因。”
“明白,明白。”不等叶藏把话说完,小菅就急忙点头,“偶尔会是那样……咦,护士小姐什么时候离开了,难道专门为了方便我们说话?”
我在前面有提过,他们之间的争论,与其说是彼此交换思想,倒不如说只是为了调和一下当时的气氛。根本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是,如果认真听一会儿,倒也有几分意外的收获。在那些矫情的言论中,偶尔也能让人感受到令人吃惊的坦率腔调。
或许,正因为是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所以才有那么一丝真实的意味。就像叶藏现在口中嘀咕的“一切”等等,说不定这就是他无意间吐露出来的真心话。他们心中,常常只有混沌以及莫名其妙的叛逆。或许,把那些说成是自尊心比较好,而且是打磨得很锐利的自尊心。哪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使它为之颤抖。一旦觉得受到侮辱,便懊恼得恨不能马上去死。所以,当有人问起叶藏自杀的原因时,他会困惑,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一切皆是如此。
那天中午过后,叶藏的哥哥来到青松园。哥哥和叶藏长得并不像,体格健壮,一身日式和服裙裤装扮。
是院长领着他来的,他刚走到叶藏的病房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欢快的笑声。可是,哥哥却假装不知地问道:
“是这间吗?”
“是的。已经差不多恢复元气了。”院长边说边开门。
小菅吃了一惊,赶紧从病床上跳下来。他原本躺在叶藏的床上,而叶藏和飞騨,正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玩扑克牌,这时两人也急忙站起来。真野正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织毛线,此刻也尴尬地连忙把织毛线的工具收起来。
“有朋友过来了,所以很热闹。”院长回过头对哥哥耳语道,接着又来到叶藏身旁,“已经好多了吧?”
“是的。”回答完,叶藏突然觉得有些遗憾。
院长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正在含着笑。
“怎么样?要不要在疗养院待一段时间?”
叶藏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他有些心虚,却只能微笑以对。
这时,哥哥非常庄重地向真野和飞騨行了个礼,感谢他们对叶藏的关照,接着又一脸严肃地问小菅:“你昨天晚上就留在这儿吗?”
“是的。”小菅挠了挠头,说,“隔壁的病房没人,所以我和飞騨两个就留下来过夜了。”
“既然是这样,那你今天晚上跟我去旅馆睡吧。我住在江之岛的旅馆。飞騨先生也一起过来睡吧。”
“好……”飞騨突然拘谨起来,握着手里的三张扑克牌局促地回答道。
哥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泰然自若地看向叶藏。
“叶藏,没事了吧?”
“嗯。”他故意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点了点头。
哥哥突然啰唆起来。
“飞騨先生,那我们现在就陪院长一起去吃午饭吧。我还没参观过江之岛呢,不如就请院长当向导,陪我们游览一下。现在就出发吧,我让汽车在外面候着呢,这天气真好啊。”
我后悔了。这两位大人一出场,气氛马上变得怪怪的。叶藏、小菅、飞騨和我,四个人好不容易才把气氛营造得有点意思,却因为两位大人的出现,一下子变得颓废了。我原本打算把这篇小说写成一个充满浪漫气息的故事,所以在开头部分故意制造了一些悬念,准备后面一点一点揭开谜底。虽然我也很遗憾自己文笔的拙劣,但总算是写成了眼下的样子。可是,现在全都崩塌了。
原谅我吧!逗你的啦!其实这一切都是我故意的。开个玩笑。写作的时候,突然对那种所谓的浪漫气氛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才故意把这种气氛破坏掉。如果就这样崩塌了,反而正中下怀。
低级趣味!到现在为止,最困扰我的就是这句话。假如这种无缘无故就想压别人一头的固执想法有一种名字的话,我这种态度大概就是低级趣味!我并不想输,也不想让人看穿我的心思。可是,恐怕一切都是徒劳。啊!作家都是这样吗?哪怕是真情告白也要矫情修饰一番。难道我不是人吗?我当真可以享受真正像个人的生活吗?虽然我是这么写的,但我仍然对自己的文章很在意。
一切都暴露无遗。事实上,我是故意在这篇小说的每一段中间,让“我”这个男性出场的,让他说一些原本不该说的话,这其中蕴含了一部分狡猾的想法。我是想借助那种写作方法——在读者尚未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将作品特殊的韵味呈现出来。我自以为那是日本前所未有的高级文风。遗憾的是,我失败了。
不,就连这些失败的辩白,也应该算作这篇小说计划中的一部分。可能的话,我原打算过些时候再稍做说明。不,现在就连这句话,都好像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啊啊,不要再相信我了!我说的话,一句也别信!
我为什么要写小说?是想要获得新生代作家的荣誉吗?还是想借此赢得财富?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就老实交代吧。两个我都想要,而且是想要得都快要疯了。啊啊,我又在睁眼说瞎话了。这种卑劣的谎言,人们一不留神就会上当。我为什么要写小说?这话听起来真是让人伤脑筋。没办法!虽然故弄玄虚令人很讨厌,但还是先用两个字来概括一下——复仇。
接下来,把视线转向下一段描写吧。我是街头艺术家,不是艺术品。如果我那不要脸的告白,能给我这篇小说带来某种神韵,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叶藏和真野被留下来。叶藏钻进被窝,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他在沉思。真野坐在沙发上,整理扑克牌。她将扑克牌装进紫色纸盒后,说道:
“那是你哥哥吗?”
“是的,”他盯着头顶上方高高的白色天花板,“长得像吗?”
作家一旦对他笔下的描写对象丧失兴趣,马上就会创作出不像话的文章来。不,不必多言。那是相当低劣的文章。
“是啊,鼻子很像。”
叶藏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叶藏的家人,鼻子都长得像他的祖母一样,很长。
“他有多大?”真野也笑了笑,接着问道。
“你说我哥哥吗?”叶藏把脸转向真野,“还年轻着呢,才三十四岁。总是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自以为了不起,很讨人厌。”
真野忽然抬头看着叶藏的脸。他正在皱着眉头说话。她赶紧垂下眼帘。
“不过,我哥哥那样还算是好的,哪像我爸……”
他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叶藏的沉默,是替我妥协。
真野站起来,走到病房角落的柜子拿出织毛线的工具。她像刚开始那样,重新在叶藏床头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织毛线,一边思考。她思考的,既不是思想,也不是爱情,而是比这些更进一步的原因。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越说越觉得什么也没说。而真正重要的事,我好像根本就没有触及。这也不足为奇,很多事我都忘了交代。自然就理所应当了。作家自己不知道作品的价值,这是小说界的常识。我虽然不服气,但还是要承认这一点。对自己的作品心怀期待的我,真是个傻瓜。特别是我根本就不应该把那个效果说出来。因为一旦把那些说出来,马上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当你预测出那个效果大概是什么样子时,立刻又会有新的效果呈现出来。届时,我就成了一个永远只能在后面追着它跑的傻瓜。至于到底是拙作还是不错的作品,我根本不想知道。说不定我这篇小说,会产生令我大吃一惊的重大价值呢!这些话,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并不是从我的肉体渗出来的。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想要依赖它。老实说,我已经丧失自信了。
晚上亮灯以后,小菅一个人来到病房。他一进门,就马上像要覆盖住在床上静卧的叶藏的脸庞一样,俯身低语:
“我喝了酒哦。不要跟真野说。”
接着,他大大咧咧地朝叶藏脸上吹了一口气。病房原本禁止饮酒的人出入。
小菅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正坐在后面沙发上织毛线的真野,高声喊道:“我去参观江之岛了。实在是棒极了!”然后,他马上又压低嗓音,悄悄说道,“骗人的啦!”
叶藏从床上坐起来。
“你们刚才只是在喝酒吗?不,没什么的。是吧,真野小姐?”
真野织毛线的手一直没停,她笑着答道:“实际上是不行的。”
小菅朝床上仰面一倒:
“我们和院长四个人一起讨论了一下。你哥哥可是个有策略的人哦。没想到他这么精明能干。”
叶藏没说话。
“明天,你哥哥会和飞騨一起去警察局。他说要把事情一次处理妥当。飞騨那个傻瓜,兴奋得像什么似的。他还说要留在那边过夜。我不喜欢,所以就自己回来了。”
“他一定在背后说我的不是了吧?”
“没错,说了。说你是大傻瓜!还说不知道你今后还会闯什么祸!不过,他又加了一句——爸爸也有不对的地方。真野小姐,我可以在这儿抽烟吗?”
“好吧。”她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所以只回答了这么两个字。
“竟然可以听见海浪声——果然是不错的疗养院。”小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有点儿醉酒似的闭着眼喘着粗气。半晌,他突然挺起上半身,“差点儿忘了,我把你的衣服拿来了,就在那儿。”他用下巴朝房门那边指了指。
叶藏的目光停在门边那个藤蔓花纹的大包裹上,眉头依然皱着。当他们说到自己的亲人时,总是带着一丝伤感的表情。然而,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只是自幼所受的教育,让他们不自觉露出那种表情。说到亲人,好像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财产”这个词。
“我妈妈一定受不了。”
“嗯,你哥哥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妈妈是最可怜的,到现在连穿衣服这样的事还替你操心呢。千真万确啊,老大——真野小姐,有火柴吗?”小管从真野手里接过火柴,鼓起腮帮打量着火柴盒上画着的马脸,“听说你现在穿的,是院长借给你的衣服?”
“这件吗?是啊,这是院长儿子的衣服——我哥哥一定还说了别的什么吧,有关我的不是。”
“你别使性子嘛。”他把烟点着,“其实你哥哥的思想挺新潮的。他能理解你。不,也不能这么说。总之,他摆出一副久经世故的样子,看起来很有经验!就在大家都在讨论有关你这次出事的原因时,他却在哈哈大笑。”他吐了一口烟圈,“你哥哥推测的原因是你太过于放荡不羁,没钱花了,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那样。他当时可是很正经地说的哟。他还说,作为你的哥哥这样说有点羞耻,但还是觉得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所以才自暴自弃。”小菅用酒后浑浊的目光看了一眼叶藏,“是不是?该不会真的被他说中了吧?”
今天晚上,只有小菅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夜,所以用不着专门借住在隔壁病房。大家商量了一下,打算让小菅跟叶藏睡在同一间病房。小菅和叶藏并排睡在沙发上。铺着绿色天鹅绒的沙发,经过巧妙设计,竟然可以奇怪地变成一张床。以往,是真野每晚睡在那里。今晚那张“床”被小菅霸占了。所以,她不得不从医院的事务室借一张草席,铺在房间的西北角,正好在叶藏的脚边。然后,真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两折的低矮屏风,很周密地将那一角围起来,权当一个简陋的闺房。
“很小心嘛。”小菅一边躺下,一边朝那老旧的屏风望去,独自窃笑,“上面还画着代表秋天的七种花草呢。”
真野用毛布将叶藏头顶上的灯泡裹住,使其变暗后,向两人说了声“晚安”,便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叶藏睡得很不踏实。
“好冷。”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嗯。”小菅也噘着嘴附和道,“我的酒都冻醒了。”
“要盖点什么吗?”真野轻轻咳了一声。
叶藏闭着眼,回答道:
“你说我吗?不用了。有点睡不着,一直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小菅觉得叶藏很可怜。那纯粹是成年人的感情。无须多言,他可怜的并不是待在这里的叶藏,而是和叶藏有着同样境遇的自己,或者代表那个境遇的一个抽象概念。受过那种感情训练的成年人,自然很容易可怜别人。而且,对自己爱流眼泪这种事相当自负。年轻人更是如此,时常会陷入那种毫无价值的感情当中。成年人的那种训练有素,往好了说,是跟自己的生活妥协后得来的,而年轻的人们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呢?从这种无聊的三流小说吗?
“真野小姐,你也说说话嘛,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小菅抱着让叶藏缓解一下情绪的八卦心理,向真野撒娇道。
“这个嘛……”真野的浅笑,从屏风后面传来。
“恐怖故事也没关系。”
他们常常是又害怕,又想听。
真野像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能告诉别人哦。”她先做此声明,接着低声笑了起来,“是个奇怪的故事,小菅先生,你没关系吗?”
“请讲,请讲。”他认真地说。
那是真野刚成为护士那年夏天发生的事,当时她只有十九岁。当时也是一个企图为女人自杀的男孩子,被人发现后送到医院,由真野负责照顾他。病人因为是服药自杀,所以全身布满了紫色的斑点,已经很难救活了。在傍晚时分,病人一度恢复意识。当时,病人看到窗外石墙上有许多小螃蟹正在嬉戏,便随口说道:“真漂亮。”那一带的螃蟹,原本甲壳就是红色的。他说等自己身体好一些了,一定要捉几只带回去,接着就再次昏迷过去。那天晚上,病人吐了两脸盆的呕吐物后,终究还是去世了。在他的亲人从家乡来这儿之前,只有真野守着那个年轻人。她忍耐着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左右,突然感觉身后有细微可闻的声音传来。她屏住呼吸,专心倾听了一下,确定有声音无疑。这次,听得更清楚了,好像是脚步声。她心里紧张得要死,但还是鼓足勇气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只只爬行的小螃蟹。真野看着那些螃蟹,忍不住哭了。
“真是匪夷所思。确实是螃蟹,而且是活蹦乱跳的螃蟹。当时,我还想干脆不当护士了。以我家当时的情况,就算我一个人不工作,家里也还是过得下去的。爸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只不过他同时还嘲笑了我——小菅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太可怕了!”小菅故意吓得哇哇大叫,“是哪家医院?”
真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默默转了个身,自言自语道:
“我啊,大庭先生刚入院的时候,原本是不想接受医院分派的这个任务的,因为我害怕。可是,来了之后一见面,我就放心了。因为大庭先生看起来很有精神,而且一开始就表明自己可以去卫生间。”
“哎呀,你说的医院,该不会是这家医院吧?”
真野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没错!正是这里!可是,请一定要保守秘密哦,因为这事关我的个人信誉。”
“该不会就是这间病房吧?”叶藏发出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
“不是!”
“该不会,”小菅也学着叶藏的口吻,“是我们昨天晚上睡的那张病床吧?”
真野笑了起来。
“不是!别担心了!早知道那么在意,我不该说出来的。”
“是一号病房,没错吧?”小菅倏然抬起头,“能够从窗户看见石墙的,只有那间病房,绝对是一号病房。哦,就是那位少女所住的那间病房。太可怜了。”
“别胡说八道了,赶快睡吧。骗你们的啦,不过是我胡编乱造的故事。”
叶藏在思考别的事情。他在想阿园的魂魄,默默在心里给她描绘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叶藏总是这样直率。对他们而言,“神”这个字,只不过是傻瓜们所馈赠的充满揶揄和善意的一个代名词而已。但也或许,那正是他们太接近神的缘故。
如果就这样轻率地谈及所谓“神的问题”,想必各位会以“浅薄”“廉价”等字眼毫不留情地谴责我吧。啊啊,原谅我吧。就算再怎么笨拙的作家,也想把自己小说的主角悄悄地向“神”靠拢。所以,我不得不说,唯有他最像神,犹如那位将自己宠爱的鸟——一只夜枭,放至黄昏的天空中翱翔,然后暗自笑着眺望的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
第二天,疗养院一大早就人声嘈杂。下雪了。疗养院的前院,将近千棵的低矮松柏被雪覆盖着,从这里往下延伸的三十几级台阶,以及相连的沙滩上,也全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雪一会儿下,一会儿停,一直持续到中午。
叶藏趴在床上,画起外面的雪景。他让真野帮他买来画画用的纸和铅笔,雪一停,他就开始埋头创作。
耀眼的雪光把病房映射得一片明亮。小菅躺在沙发上看杂志,偶尔伸长脖子窥探一眼叶藏正在画的画。他对艺术,向来有种不可言说的敬畏。这种感情的产生,完全基于他对叶藏个人的信赖。小菅从认识叶藏那时起,就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等后来一起玩儿时,更加断定叶藏之所以与众不同,都是因为他的脑袋太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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