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正是个周末,天气阴阴的,但是又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尔古尔哈一大早就把孩子叫起来,到地下室擦拭王跃进那些东西。不过,伟古只能打下手,不准动任何东西。尔古尔哈当然也不能让他独自留在上面,那样她更不放心。
因为今天有个特殊情况,阿枯要把手头的手工活计完成,然后就去上班了。尔古尔哈要带孩子们帮她把剩下的活计做完,同时看看有没有机会,叫依火夫哈一起吃个饭。依火夫哈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是在厂里,跟那些保安在一起,生活规律不少。那些人大多数是军人出身,很少有人有不良习惯,依火夫哈跟他们在一起自然也不敢太放肆。关于这一点,尔古尔哈当着王经理的面感谢过他,王经理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笑,说:“要是有好处就让他在那里住着,等他身体没有大问题就让他上班。”
关于王经理跟尔古尔哈所说的要利用一下打人者的事情,王经理一直没有说他是怎么做的,但是,从他那种气定神闲的感觉来看,应该是一切顺利,尔古尔哈也没多问。尔古尔哈把这事跟阿依说了一下,阿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说有事儿她会请教王经理。
尔古尔哈娘家的猪苗已经买回去了,尔古尔哈查看了一下自己跟阿依的存款,她很惊讶,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拿着这笔钱,在深圳开个一般的小店子都绰绰有余了。可是,具体做点什么,怎么做,尔古尔哈还一时没想好。她最近有意地在周围转了转,跟那些小店老板聊了聊,发现做生意还真不是自己想象得那么容易,很多老板都是唉声叹气地说生意难做。而且,通过最近一段时间的观察,尔古尔哈发现,工厂附近两条街上的店子今天开了,明天倒闭了,还真是很难有一直能开下去的店子。
这天晚上,厂里没加班,阿依也没课,两个人把阿呷和伟古放在阿枯那里做作业,然后母女二人去逛街。阿依忽然提出想搞一个卖大凉山民族服装的店。这个动议当时就被尔古尔哈给否了,她觉得那些店在大凉山开就有客户,因为有很多旅游者,卖给他们是个新鲜。而在深圳这种城市,那种服装过于鲜艳,又厚,实用性不高,搞不好就像上次发给阿娟的那批运动服一样会败走麦城。不过,阿依却认为,应该会有市场,为此,母女俩还争了半天。
阿娟那边正在装修,还没开业,她偶尔会打个电话,跟尔古尔哈叹息一番,来福的病还是没有什么起色,她一个女人,又要照顾来福,又要做这做那,也真够难为她的了。她一直想叫尔古尔哈再发一批尾货给她,尔古尔哈推说没有找到合适的,阿娟也没再坚持。
尔古尔哈不是不想做这种生意,只是现在自己这边没什么资源,也不能再叫阿依参与这样的事情,因为如果叫她参与,她难免还会跟郭同芳有来往,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成现在的结果,尔古尔哈可是怕了。只是现在尔古尔哈觉得住在王跃进的别墅里,拿着他的工资心里很不舒服,她悄悄发过短信给王跃进,说自己不想住在这里了,可是王跃进回复说这是策略,他这样说,尔古尔哈也不好多说什么。这种事她又不好叫阿依知道底细,作为母亲,她不想在孩子面前丢面子。
一家人干着活,阿依跟阿呷一直在说排练的事,尔古尔哈通过对话得知,原来文化站要给她俩买一批彝族服装,包括帽子和银饰,作为演出服。尔古尔哈这才明白,那天为什么阿依要开个店卖彝族服装,原来她有这么个小心眼儿啊。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阿依毕竟还是想当然,光凭文化站的采购,开这样的店是很难维持的。
两个孩子谈得很随意,但是,尔古尔哈还是听明白了,她俩在青工之中还是挺受欢迎的,甚至拥有了一定的粉丝。而且,还有年轻人明显地对阿依有意思。如果说这在以前,尔古尔哈会很担心,但是,现在的她却感觉到有些释然,因为这样能很快叫阿依从郭同芳的阴影里走出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正干着活,尔古尔哈的电话响了,她一看,居然是阿花。尔古尔哈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里接起来,阿花问:“你在忙啥?”尔古尔哈说:“我在家里啊。”
阿花说:“今天是周末,你应该不上班。我在成都,正打算去深圳,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尔古尔哈回答:“可以啊。你看看在哪里合适?”
阿花笑了,说:“你难道不想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这个要求其实不过分,可是,对于尔古尔哈却是很难。她觉得应该跟王跃进商量一下才行,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不答应恐怕会引起阿花的怀疑。于是,尔古尔哈咬咬牙,说:“太欢迎了,只是我做菜不行,你要自己下厨哦。”
“没问题。”阿花答应道。说着,她收了线。
尔古尔哈看看表,觉得这个时候王跃进可能已经休息了,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她又不能不跟王跃进说,于是,她发了个信息给王跃进,说明阿花要来别墅吃饭。果然,王跃进没有回复,尔古尔哈想太晚了,他不会回复了。
于是,她把阿依叫过来,交代她赶紧带着弟弟妹妹去工厂宿舍帮阿枯把剩下的活计做完,然后安排好依火夫哈的午饭。阿依点点头,尔古尔哈想了想,又低声把这房子的问题跟阿依说了一下。阿依开始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到后来,她越听越严肃,到最后,她居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在看着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问:“你怎么啦?”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阿依说。
“你什么意思?”尔古尔哈问。
阿依显得很不高兴,说:“好了,事到如今,谁叫你是我老妈呢?我在路上会把这事儿跟他俩说清楚,帮你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怎么啦,我惹着你啦?”尔古尔哈觉得阿依的态度很是奇怪,于是问。
谁知,阿依给了她一个脊背,回头对阿呷和伟古说:“赶紧干活儿,半个小时候后我们出发,去阿枯姑姑那里,中午有好吃的。”
“哦,有好吃的了。”伟古欢呼起来。
阿呷瞪了他一眼,伟古撇撇嘴不出声了。
尔古尔哈忽然有些慌乱,她不知道今天会是个什么场面,也不知道阿依现在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阿依带着弟弟妹妹走了,尔古尔哈开始在楼上楼下巡视,她生怕叫阿花看出什么破绽来。阿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叫她看出什么来,可能对王跃进不利,甚至对自己也不利。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电话响了,却是龚虹。尔古尔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龚总,不好意思,你那边都睡了吧,打扰了。”
龚虹的声音有点嘶哑,说:“他睡了,我刚才在洗澡。这样,我已经交代了王经理,叫他安排人给你送菜,同时派个厨师给你用。”
“不要这么麻烦了吧?”尔古尔哈道。
龚虹的嗓子似乎有些干,她说:“这个你就不要客气了,这是个排场。这个厨师平时我们也经常请的,做得一手好粤菜。按时间算,他会在一小时后到。他叫廖师傅。地下室里有些红酒,你可以叫阿花选一下,要喝白酒就去二楼随便拿。还有,上回我叫罗里火带了些衣服给你和孩子们,今天你可以穿上。”
“嗯,我知道了。”尔古尔哈收了线。她忽然觉得有些怅然,一种莫名的郁闷涌上了心头。她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好人还是根本落入了某种圈套,总之,现在的她感到很迷茫。回忆起自己从大凉山到现在,王跃进的确暗中帮助了自己很多,自己应该感谢他才对。可是,他又口口声声说这是生意,真的是生意吗?
尔古尔哈想了半天,打了电话给阿依,告诉她人家要派厨师来,阿依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就放了电话。尔古尔哈这下心里更是发慌了,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伤害了孩子们?他们会怎么理解这件事?
尔古尔哈走到楼上,找出上次罗里火带来的衣服,这套衣服明显质量很好,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上次罗里火走后她跟阿依试过,非常合身。既然龚虹要自己穿上,那是一定要穿的。
尔古尔哈正在衣帽间照镜子,电话响了,是王经理,他问:“你在家吗?”尔古尔哈回答:“在。”王经理说:“厨师和送菜的人马上就到,具体怎么做你不用管,他经常在王总那里做饭。”
尔古尔哈问:“需要我做什么?跟阿花怎么说?”
王经理笑了,说:“平时说什么现在就说什么喽,只是,她可能会问到打依火夫哈那两个人,你就说没想好怎么办就好。”
“你什么意思?”尔古尔哈问。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让她感觉到你跟王总的关系正在发展中就行。”王经理回答。
“就这么简单?”尔古尔哈问。
“难道还有什么目的不成?”王经理反问道。
这话反倒叫尔古尔哈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嗯了一声,回答:“我知道了。”
或许,王跃进他们真的没想有什么目的,就是想叫阿花有个错觉,自己是他女朋友,从而让吉伍学才对自己有所忌惮,保护一下自己呢。实际上,尔古尔哈觉得这个身份对自己并不是坏事,至少吉伍学才不敢叫莫色会计和那些拉惹欺负自己的家里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厨师来了,在他来之前,已经有人送来了菜。厨师则带了些调料,据他说他每次来这里做菜都是这样。既然他很熟悉这里,尔古尔哈也没多说什么,就让他去厨房忙活,自己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孩子们回来。
其间,艾晓伟来了个电话,问客人什么时候到。尔古尔哈虽然知道她不跟王经理在一起住,是跟自己父母住,但是,今天是周末,或许王经理跟她在一起。于是,尔古尔哈回答:“还不知道。”
艾晓伟说:“今天是周末,航班可能会有延误。对了,车库里不是有车吗?如果你需要,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派司机过去。”
“不用了吧?”尔古尔哈问。
“哎,你现在身份不同,有车在车库里,干吗不用?不用会叫客人看出问题来。”艾晓伟道。尔古尔哈犹豫了一下,说:“有那么严重吗?”
艾晓伟那边沉默了一下,再说话已经是王经理,他说:“尔古老师,这样吧,我叫司机现在就过去,把车开出车库,如果客人自己带车来,你就不用客气,如果没带车,她走的时候你就派车送她。”
尔古尔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于是回答:“好吧。”
很快,厂里的司机赶了过来,把车库里的那部宝马开到了别墅门口。此时,阿依带着阿呷和伟古也回来了,伟古非嚷着要坐车,尔古尔哈不许,伟古就闹。司机说:“尔古老师,没事的,我带他到外面转一圈,很快就回来。”阿呷见状也上了车。
望着司机开车出去,阿依冷冷地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一个事儿瞒着我。”
“不好意思,这事儿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本来,这事儿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尔古尔哈有点心虚地回答。
“我发现你有点傻。”阿依有点鄙夷地说。
“此话怎讲?”尔古尔哈觉得阿依有点莫名其妙,于是反问。
“你在这件事中至今也没搞清楚自己的定位。”阿依看着尔古尔哈,语气颇有些讽刺。
尔古尔哈皱皱眉头,问:“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你说我在这件事里应该是什么定位?”
阿依回头看看厨房那边,回答:“这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等客人走了我再跟你细谈吧。对了,她来了,你说话小心点。人家是生意人,不像你,只是个打工妹,没有经验。”
“我怎么觉得你像我妈啊?”尔古尔哈半开玩笑地说。
阿依切了一声,说:“在爱情上,你还是菜鸟。”
阿依这话叫尔古尔哈有些警觉,她问:“你又跟郭同芳联系啦?”
阿依鄙夷地看着母亲,说:“这事儿跟郭同芳没啥关系,我是说你。我说你是菜鸟你还不承认,你呀,还是没有在感情上受过挫折,太嫩。”
阿依这话叫尔古尔哈还真有点服气,自己在感情上还真没什么经验。究竟什么是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么多年,尔古尔哈跟依火不吉算有感情吗?似乎算,似乎又不算。这个事情真是有点复杂。
“你去换换衣服吧,换上次罗里火带来的那套。”尔古尔哈道。
“当然要换,大老板女朋友的女儿,怎么也要像模像样嘛。”阿依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回房间了。
尔古尔哈不知道阿依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一时又有点感觉忐忑。
阿花终于到了,她的气色很好,穿着也比较鲜艳。她是阿巴五带亲自送过来的,但是,阿巴五带并没有留下,说自己有事,直接开车走了。不过,他走之前看了看别墅门口停的那部宝马,说:“以前在街上看到过这部车,没想到居然是王老板的。尔古老师,你平时也太低调了。”
尔古尔哈淡淡地回答:“我一个打工妹,平时也用不着,总在车库里停着。”
阿巴五带没说什么,摆摆手钻进车里,开车走了。
“他怎么不留下来吃饭?”尔古尔哈问阿花。
阿花跟随尔古尔哈往屋里走,回答:“不敢面对你,怕在这里遇到依火夫哈呗。”
阿花快言快语,尔古尔哈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王经理把话传过去了。于是,尔古尔哈故作为难地说:“这事儿现在还真是不好办,我还瞒着夫哈,他如果知道了,就那个性格,肯定去派出所闹。”
阿花在沙发上坐下,问:“你女儿知道这事儿吗?”
尔古尔哈点点头,说:“她知道。我不能不告诉她,因为她如果从别的地方知道了,有可能去跟夫哈说,那就麻烦了。”
阿花看着在她旁边坐下的尔古尔哈,显得很亲密地说:“尔古老师,看起来,你真是个好女人,不像有些山里人,抓住别人点把柄就闹事。其实,那样对谁都没好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解决是不是?”
尔古尔哈淡淡地说:“不过,我现在也说不好依火家人知道了会怎么样,你要知道,依火不吉没了,我只是媳妇。现在婆婆也不在了,人家还会不会把我当回事呢?”
“不会的,听莫色有体说他们家人现在到处说你好,说你给他们寄了钱,说你有本事。所以,你说话他们会听的。”阿花看着尔古尔哈,眼神里充满某种复杂的东西。
“这个不一定,他们家人性格你应该知道一些,固执得很。”尔古尔哈显得有些为难地说。
阿花伸手按住尔古尔哈的手,显得很真诚地说:“这事儿拜托尔古老师一定要帮忙。我们都是女人,有些话我就明说了吧,这些都是吉伍学才背着我干的。你要知道,我只是生意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他不同,他在你们村里霸道惯了,一有事情他就想来混的。”
“他这事儿的确太过分,有事对着我来,他向人家依火夫哈下什么手?而且,他现在肯定要落残疾,这事闹到政府,打人的要坐牢,阿巴五带和吉伍学才肯定也脱离不了干系,何苦来呢?”尔古尔哈尽量平静地说。
“没文化的人,总是能干出让你无法接受的蠢事。”阿花明显不满地说。
阿依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条非常淑女的裙子,配上她刚刚发育好的身材,显得清纯无比,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阿花阿姨。”尔古尔哈介绍道。
“阿花阿姨好,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在镇上上学时,有时经过你们的宾馆,看见过你,同学们都说你是镇上第一美人。”阿依笑眯眯地道。
阿花挺漂亮不假,要说她是镇上第一美人那是绝对称不上的。不过,阿依这样说话还是叫阿花笑逐颜开,高高兴兴地拉住阿依的手,说:“都说尔古老师有个漂亮女儿,现在一看名不虚传啊。”
“听你公司员工说的吧?”阿依不软不硬地来了一句。
阿花脸一变,马上恢复了正常,笑着回答:“他们那些孩子不懂事,阿依美女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我听阿花阿姨的。阿花阿姨公司的人我会让阿姨自己来教育的。”阿依很聪明,马上就给阿花戴了个高帽子。
“尔古老师,看看你这女儿这张嘴,将来怎么嫁人哦。”阿花看着尔古尔哈,摇着头笑道。
“没礼貌,阿依,赶紧给阿花阿姨泡茶。”尔古尔哈打着圆场。
阿依看着阿花,说:“阿姨,我妈男朋友可是有很多好茶,你喝什么,我给你泡,不喝白不喝。”
“怎么?好像你不大满意你妈妈这个男朋友啊?”阿花问。
“她男朋友关我什么事?她是我妈,我又管不了她。”阿依表情不屑地回答。
阿花意味深长地看着尔古尔哈,说:“尔古老师,看来你的日子不好过啊。”
尔古尔哈笑笑,回答:“孩子嘛,总有自己的看法的。”
阿花说:“你准备什么好菜啦?我去做。”
阿依说:“不用了,她男朋友给派了厨师,你是贵客,我们跟着借光。阿花阿姨,我们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呢。”
阿花看了一眼尔古尔哈,又看看阿依,问:“你是喜欢这种生活还是不喜欢?”
“我那可怜的老爸啊,老婆都是别人的了。”阿依忽然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唉声叹气起来。谁知,她这个态度却叫阿花显得很高兴,她居然咯咯地笑起来。尔古尔哈问:“你笑什么?”
阿花努力憋着,回答:“没什么。”
阿依看着尔古尔哈,阴阴地问:“老妈,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再给我们要个小弟弟?”
尔古尔哈的脸突然热了起来,瞪了阿依一下,说:“你要死啊。”
阿依冲着阿花说:“阿姨,你看到没有?最毒莫过妇人心啊。”
阿花还是努力憋着,不说什么,目光复杂地看着尔古尔哈。尔古尔哈忽然明白了,阿依这是在帮自己,于是假装没明白阿依的意思,骂道:“这死孩子,怎么说你妈呢?人家王跃进将来遇到好的肯定不会要你妈,现在只是有点意思,你想到哪儿去了?”
阿依不理她,对阿花说:“你看看,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到什么程度了?”
阿花终于憋不住了,咯咯地笑,花枝乱颤。阿依看了尔古尔哈一眼,说:“我说你不懂爱情吧?”
“哎,尔古老师,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学校建好了,你会回去做老师吗?”阿花忽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问。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尔古尔哈反问。
“是吉伍学才让我问的。”阿花回答。
尔古尔哈对阿依说:“你去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
阿依离开了,尔古尔哈低声说:“他怎么个意思?还想让我回去?我是不会被他利用的。”
“你觉得他现在还敢利用你?他现在巴结你还来不及呢。”阿花淡淡地回答。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他对我贼心不死,你不是不知道。我回去,他再纠缠怎么办?”尔古尔哈心有余悸地说。
“我发现你总是很怕他?”阿花问。
尔古尔哈看着阿花,问:“难道你不怕他?你不怕他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阿花想想,回答:“我跟他在一起更多的是生意。你要知道,我这样的女人,出身不好,找好男人找不到,找烂仔我自己又不甘心,有他这样的人,也算是有个着落,骑驴找马吧。”
“他肯叫你找别的男人?”尔古尔哈惊讶地问。
“他凭什么限制我?”阿花反问,她看到尔古尔哈很愕然,马上解释道:“我不属于他,我找到合适的,他也没权干涉。”
“原来是这样,你真有本事。”尔古尔哈道,语气里不无叹服。
阿花平淡地回答:“男人,你不能怕他,你怕他,那就猖狂。”她见尔古尔哈没什么强烈的反应,就接着说:“有王老板这层关系,他不敢把你咋样的。”
“我不想因为王跃进他才对我有所忌惮。”尔古尔哈回答。
“你总躲着他也不行啊!”阿花说。
尔古尔哈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说:“你以为我会总躲着他吗?假如他步步紧逼,我也会有我的态度的。”
“哦。”阿花若有所思地端起了茶杯。尔古尔哈知道自己这话起了作用,于是,也没再往下说什么。
阿依走过来,说可以吃饭了。尔古尔哈向阿花伸出手,阿花点点头,说:“我去个洗手间。”
谁知,阿花这一去洗手间就半天没出来。阿依低声问尔古尔哈:“她跟你说什么啦?”尔古尔哈简单地复述了一遍,阿依点点头,没说什么。然后,她低声对阿呷和伟古说:“今天吃饭不准说话,吃完饭就回房间,明白吗?”
阿呷和伟古点点头,眼睛看着尔古尔哈。尔古尔哈说:“大人有事,吃完就回去。”
伟古问:“我可以用电脑玩游戏吗?”
阿依回答:“可以,绝对不可以出来,知道吗?”
阿花终于出来了,现在的她显得神采奕奕的,显然是在洗手间里补了妆。尔古尔哈问:“喝什么酒?”
阿花回答:“喝点白的吧。”
尔古尔哈说:“二楼有,你自己选吧。”
尔古尔哈带着阿花上了二楼。经过主人房时,尔古尔哈特地带阿花参观了一下,阿花叹息着,说:“你真有福气啊,我什么时候能睡上这样的房间啊。”
尔古尔哈淡淡地回答:“千万别这么说,我们的关系还没你想得那么密切,我现在充其量是给他看房子的保姆。”
“你就谦虚吧。”阿花不相信地说。尔古尔哈没解释什么,她想这个效果是最好的吧?
阿花挑了一瓶很普通的酒,尔古尔哈说:“喝点好的吧。”
阿花撇撇嘴,说:“得了,喝太好的你这保姆不好交代。”尔古尔哈笑笑,把她手里的酒夺下来,拿了瓶五粮液。阿花半真半假地说:“喝这酒,要陪人家睡多少觉啊?”
尔古尔哈脸一红,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今天的菜品一流,很多菜尔古尔哈和孩子们都没吃过,倒是阿花见多识广,给她们介绍菜品。不过,孩子们似乎并不大喜欢,伟古甚至还特地要阿呷去厨房拿了些辣椒酱来。尔古尔哈显得有些无奈地对阿花说:“没办法,没辣椒孩子们吃不下饭。”
阿花看着孩子,说:“你们以后要学习吃这些,你妈妈的男朋友不是一般人,你们总是带着山里的习惯是不行的。”
孩子们不回答,阿花接着说:“你们不仅要学着吃这些,还要学习就餐礼仪。”
阿呷说:“谢谢阿姨,知道了。”
阿呷的回答叫阿花很是高兴,于是,她给孩子们讲了半天就餐礼仪。她不愧是在那种场合出来的,很多东西讲得头头是道,孩子们也很用心地听着。这样一来,气氛忽然融洽起来,桌上居然有了笑声。
阿呷很懂事,吃了一会儿就叫上伟古进房间了。阿花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他们身上还是有很强烈的自卑感,这个需要培养他们的自信啊。”
尔古尔哈看着阿花,忽然觉得她很亲切,于是回答:“在山里,家里穷,孩子们都有自卑感。来到深圳也是不容易,开始没有钱,还受赖马日坡和黄毛他们的欺负。这几个月刚有点好转,我和阿依又忙,忽视了他们,这个问题我要注意。”
“阿依呢?准备一直这么打工?女孩子还是要读读书才行,不然的话很难找到好婆家。”
“我得打工,不然我妈没法养家。我现在在上夜校,这样读几年书也能充实一下自己。”阿依回答。
“真是个要强的孩子。”阿花赞许道。她看看尔古尔哈,问:“王老板没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尔古尔哈看了阿依一眼,回答:“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
“是你自己没有信心?”阿花问。
尔古尔哈想想,回答:“我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山里妇女,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人家不说什么,咱们自己要明白自己的底子。我最近一直想报个关于企业管理的班去上上课,一直没时间。不读书不行啊。”
“这就对了,当人家大老板的女朋友,不懂企业怎么能行?”阿依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尔古尔哈白了阿依一眼。阿依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说:“我去看看厨师和司机吃得怎么样了。”
“人家孩子说得对,跟王老板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不进步那是不行的。”阿花笑笑,友好地说道。
尔古尔哈回答:“学习是一定的,但是,我想,你们最好别对我跟王跃进之间的关系看得太重,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前途。”
“不会吧,我听吉伍学才说,王跃进本人很有信心啊。”阿花的目光充满疑问,看着尔古尔哈。
“是吗?”尔古尔哈故意装着糊涂,问。
阿花道:“有时候这男人啊,就是表面上一套,心里一套。他没跟你说什么不一定他不想。”
“或许吧。”尔古尔哈自言自语道。
“最近王老板那边有没有什么重大的商业计划?”阿花问。
“没有,他就说要成立个专业管理基金管理目前的生意,他自己淡出,专门养病。”尔古尔哈回答。
“就这些?”阿花似乎有些不大相信,问。
“嗯。”尔古尔哈嗯了一声。
阿花端起酒杯,有些心事重重地自己喝了一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阿花的电话忽然响了,她看了看,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尔古尔哈看着她在一边打电话,回想刚才的对话,生怕自己说话有什么漏洞,叫阿花发现什么。
阿依从厨房走回来,对尔古尔哈说:“他们正在吃,厨师还喝了点酒。”
尔古尔哈看了一眼在一边打电话的阿花,低声问:“阿依,你说,她今天来干什么来了?”
“很简单,刺探军情呗。”阿依不屑地说。
尔古尔哈正想说点什么,她发现阿花已经走回来了,于是冲着走回来的阿花笑笑。阿花手里拿着包,这个包刚才她是放在沙发上的。
阿花坐下,对尔古尔哈说:“是吉伍学才。”
尔古尔哈半开玩笑地问:“怎么?关心你?”
阿花耸耸肩,撇着嘴说:“他会关心我?他是关心他自己。他怕你拿这事儿做文章。”
“这事儿不是我要做文章,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依火夫哈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尔古尔哈知道这是要谈正题了。
“你说他会狮子大开口吗?”阿花问。
尔古尔哈平和地说:“这个我不好说,警察处理这种事是先要双方和解,然后再处理。可是,依火夫哈这个事情涉及了伤害,现在还没有做司法鉴定,如果做了,估计会是重伤。你知道,轻伤就要追究刑事责任,重伤就不用说了。那两个人别的不说,光是要坐牢,这事就够麻烦的了。重伤至少要好几年吧?你们不给人家发工资?不给人家经济补偿?”
阿花赶紧伸出手,摆着,大叫:“搞没搞错?没我啥事。”
尔古尔哈不疾不徐地说:“依火夫哈不依不饶,你公司能不受影响?万一把上次他的事儿再翻出来,影响的事儿不会很少。”
阿花本来还笑着,听尔古尔哈这话似乎有点触动,她开始变得严肃,问:“你觉得这事儿应该怎么处理?”
尔古尔哈平静回答:“这事儿我不好说,我可以给依火夫哈做工作,做成什么效果我也不清楚。可是,有些事情吉伍学才和阿巴五带那边也要配合好,而且,派出所那边也是个问题。”
阿花赶紧说:“这个是一定的,他这次说只要是依火夫哈不狮子大开口,他都会配合。”
“是吗,他这是怕啦?早知今日悔不当初?”阿依忽然在一边插了一句。
阿花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他现在应该是后悔了。”她又思索了一下,看着尔古尔哈,说:“其实,他是喜欢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总想来粗的,叫你害怕,或者是想让你向他服软。没文化,就是这么笨,越搞越砸。”
“他那不是喜欢,是一种霸道。他在山里霸道惯了,想睡谁睡谁,没想到还有我妈妈这样的。”阿依在一边带着轻蔑的口吻说。
阿花看看阿依,凝视着,良久才对尔古尔哈说:“你这个女儿真厉害。”
阿依撇撇嘴,说:“阿花阿姨,我们年轻人经常上微博,比我妈那是知道的事情多多了。假如我是我妈妈,我就不会被吉伍学才这样的人欺负,他不就是个村长吗?你越怕他他越猖狂。”
阿花嘿嘿地笑着,听着阿依的话,不置可否。
尔古尔哈白了阿依一眼,说:“你别瞎说。”
“好了,孩子嘛,说说没啥。这样吧,你回头跟依火夫哈那边谈谈,看看怎么样,给我个回话,我们看看怎么处理。咱们都是山里人,别把事情闹大。”阿花谦逊地说道。
“我试试吧。”尔古尔哈回答。
“拜托了。”阿花谦虚地说。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钱,对尔古尔哈说:“这是一万块钱,麻烦你转交给依火夫哈,买一点营养品。”
尔古尔哈不动声色地回答:“这个我没法转交,没有理由,他会追问这钱的来历的。”
“就是,夫哈叔叔看起来马大哈一样,要是论起钱来,他精着呢。”阿依在旁边补充道。
阿花想想,说:“这样吧,你们就说是吉伍学才给的,看看他怎么反应?”
“我怕惹出麻烦。”尔古尔哈说。
“没事,麻烦你转告他,有事及时联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阿花站起身来。
“我丑话可说到前头,他要是反应过激你可别怨我。尤其是你要转告给吉伍学才,如果将来有麻烦,别怪我啊。”尔古尔哈说道,同时,她也站起身来,看着阿花。
“没事,你试试吧。我先走,及时联系。”阿花转身就走。
“我派车送你吧。”尔古尔哈说。
“也好,叫司机送我去劳务公司。”阿花回答。
望着送阿花的车消失在远处,尔古尔哈问身边的阿依,说:“我今天表现还可以吧?”
阿依回答:“基本上还可以,就是有点底气不足,总显得你跟你那个男朋友的关系有些虚假。”
“本来就是假的嘛。”尔古尔哈转身往屋子里走。
“假的?你糊涂还是故意装傻?真是假的他会这样对待我们?”阿依在后面冷冷地说。
尔古尔哈停住脚步,回头问:“你什么意思?”
阿依努努嘴,尔古尔哈回头看见厨师正在收拾残局,于是也没再问下去。
阿依去帮厨师收拾厨房,阿呷和伟古从房间里走出来。阿呷站在尔古尔哈面前,不说话,手指一直绞来绞去。伟古则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显得很委屈。
“怎么啦?”尔古尔哈问。
“妈妈,你会嫁人吗?”阿呷低声问。
“你会不要我们吗?”伟古问。
按照彝家的习俗,女人改嫁是不带孩子的,他们这样问是有道理的。
尔古尔哈笑笑,反问:“你们觉得妈妈应不应该重新组织一个家庭?”
阿呷脱口而出,说:“应该,可是……”
“可是,怕我以后不管你们是不是?”尔古尔哈问。
“你会吗?”伟古急火火地问。
尔古尔哈正想回答什么,门铃忽然响了,她以为是司机回来了,就叫阿呷去开门,谁知道,进来的居然是王经理。
尔古尔哈问:“你怎么来了?”
王经理问:“菜品的味道怎么样?”
尔古尔哈回答:“非常不错,客人很满意。”
王经理看了一眼在一旁站着的阿呷和伟古,阿呷马上明白了,知趣地拉了一下伟古,两个孩子快速地离开了。
尔古尔哈请王经理坐下,开始给他泡茶。
王经理问了一下阿花来都说了什么,尔古尔哈尽量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向王经理汇报。王经理平静地听着,除了说到依火夫哈那段他嗯了两声,其余并无太大的表情。
尔古尔哈有点疑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到最后,忽然觉得心里没底起来。
厨师从厨房走出来,王经理问:“收拾好啦?”厨师点点头。
“你走吧,谢谢。”王经理道。
厨师走了,阿依走过来,甜甜地跟王经理打了个招呼。王经理叫她坐下,问了问她对阿花的看法。阿依回答:“这个人很复杂,说话总是绕圈子。”
王经理喝了口茶,说:“商人嘛。”
阿依问:“我和妈妈今天的表现还行吗?”
王经理淡淡地回答:“无所谓行不行,正常表现就行了。”
“怎么,王经理不满意吗?”尔古尔哈不无担心地问。
王经理轻轻地摆摆手,说:“没什么不满意。对了,有个事儿要跟你们商量一下,阿花刚才不是给了依火夫哈一点钱吗?在送钱的时候你们要给他点暗示。”
“怎么个暗示?”尔古尔哈问。
“要他一定要相信法律。”王经理回答。
“王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尔古尔哈有点奇怪,觉得王经理这话跟前两天所表达的意思有点变化。
王经理回答:“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太主观,相信法律还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