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雾里看花

索玛花开 天佑 第2页,共2页

“别这么客气,这是你努力的结果。去财务领奖金吧,我已经签过字了。”王经理依旧表情平淡。

尔古尔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成为组长,更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回一次凉山。她忽然有点异样的感觉,有种期待,更有种恐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艾晓伟笑吟吟地端着她的宝贝辣椒酱来到了尔古尔哈母女面前,看着阿依说:“真是一枝花啊。”

阿依羞涩地低下头,再也不肯抬头。尔古尔哈道:“你别这么说,她也就是年轻。”

艾晓伟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阿依,说:“以后一定能找个好人家。”艾晓伟一句无心的话,却叫尔古尔哈心里一震,她忽然想起了郭同芳,一想到那个猥琐的男人,她真恨不得掐死他。好在艾晓伟没注意她的神色变化,接着说:“尔古,接下来你的担子就更重了,心里要有个准备啊。”

“这事儿王经理也跟你说?”尔古尔哈看着艾晓伟,问。

艾晓伟瞟了一眼尔古尔哈,回答:“那当然。”

要不是阿依在场,尔古尔哈一定要追问艾晓伟跟王经理是什么关系,艾晓伟可能也看出来她的意图,故意做了个气尔古尔哈的动作。

看样子王经理事先跟艾晓伟说过自己的事情,如果他俩只是一般的上下级,有些事情王经理是用不着对艾晓伟说的,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艾晓伟跟阿依聊着天,都是些歌星啊,影星啊什么的,尔古尔哈也不感兴趣,低头吃着饭。忽然,她想起了点事,问艾晓伟:“晓伟,我要是出差,别墅那边的卫生让阿依打扫没问题吧?”

艾晓伟和阿依正谈得热烈,听见尔古尔哈的话,顿了一下,说:“我看,你还不如叫你婆婆陪着阿依去,那个地儿太僻静,一个女孩子晚上有些不安全。”

“也是啊。”尔古尔哈如梦方醒,然后对阿依说:“每天晚上你陪奶奶去,夜校有课就叫阿呷陪着去,可千万别叫伟古去,他毛手毛脚的别把人家东西搞坏了。”其实,她的潜台词并不是这样的,她是怕伟古手脚不干净,拿人家主人家的东西。

阿依自然知道尔古尔哈是什么意思,她回答:“放心,我不会叫他去的。”

正说着,王经理走了过来,艾晓伟问:“你吃了吗?”王经理摇摇头,对尔古尔哈说:“你那事儿不成,阿巴五带说不行,这人真拗。”然后,他对艾晓伟说:“你下午不用上班了,回去准备一下,晚上半夜的火车,去凉山接人。”

艾晓伟看了看尔古尔哈,说:“我去给你接人,回来你要请客啊?”

尔古尔哈笑笑,回答:“嗯,没问题。”

王经理对尔古尔哈说:“艾晓伟出差期间,你代理她的工作,等下上班,生产主管会宣布。这也算是你的实习吧,你要努力哦!”

“我会努力的。”尔古尔哈回答。

王经理和艾晓伟走了,阿依惊喜地问:“妈,你当官啦?”

尔古尔哈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就是领着大家干干活儿,当什么官?质量有问题得叫生产主管骂死,催别人催紧了也要被工友们骂,我才不愿意做呢。”

“我老妈很淡定哦。”阿依笑嘻嘻地看着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拿勺子在阿依的餐盘上敲了一下,说:“赶紧吃饭,跟我去一下银行。”

阿依不解地问:“妈妈,去银行干吗?”

尔古尔哈道:“给家里汇钱。”

阿依问:“怎么又汇钱?你哪来的钱?”尔古尔哈故意回答:“捡的。”阿依笑了,说:“我知道了,是那天你说的奖励对不对?老妈,这个王经理是不是对你有点那个?”

尔古尔哈伸手打了阿依一下,说:“别胡扯。”

阿依吐了吐舌头,向尔古尔哈做了个鬼脸。

不过,这一次,尔古尔哈没有把这笔奖金全寄回去,她只寄了两千,剩下的三千存了起来,她忽然有了某种想法,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好,总之,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那天尔古尔哈在广场上等郭同芳的时候她就有摆个小摊儿的想法,而现在,经济条件好了点,这种念头越发强烈了。只是她一直没想好具体做什么,这是第一次做生意,一定要慎重,不然就会多打好长时间的工。

做生意,这是一定要做的,做什么生意这是个问题。一个下午,尔古尔哈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尽管生产主管向整个车间的人宣布尔古尔哈暂时代理艾晓伟的职务,也有些人向她投以各种各样的目光,尔古尔哈似乎都没看见。她只是严谨地做平时艾晓伟做的工作,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只是,她不像艾晓伟那样总咋咋呼呼地吆喝这个吆喝那个。尔古尔哈分配什么工作都是平平淡淡的,工友们似乎有些不习惯,但是很快也就进入状态了。

生产主管似乎很满意尔古尔哈的做事风格,几次悄悄地向尔古尔哈伸出大拇指。尔古尔哈对此没什么感觉,她一直想着自己将来要做点什么生意的问题。自己不可能一辈子打工,做点什么一定要选择好,因为自己不能承受失败。

晚上,尔古尔哈带着阿依去别墅做清洁,因为是两个人所以做得比较快,三层楼似乎很快就要收拾完了。尔古尔哈边收拾边对阿依说:“如果今天能收拾完,明天可以来一下,给花浇浇水,喂喂鱼就行。地下室周日放假再来收拾。”

阿依麻利地收拾着,说:“这个老板真有钱,这么好的房子居然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住一次。”

尔古尔哈随口说:“人家这里电子设备先进,也不怕别人偷,怕啥。”

然而就在这时,阿依发出一声尖叫,尔古尔哈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意外,赶紧看阿依,发现她站在一个柜子前,面对着打开的抽屉正露出恐惧的表情。尔古尔哈以为里面有死老鼠之类的东西,赶紧过去,结果,向抽屉里面一望,她也是大吃一惊,里面居然有好几叠钱,看样子至少有几万块。

“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尔古尔哈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呆如木鸡的阿依问。

半晌,阿依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问:“你上次收拾房间的时候没发现吗?没打开这个抽屉吗?”

尔古尔哈茫然地摇着头,说:“我忘了,没注意啊。”

阿依说:“你赶紧给艾阿姨打电话,问问怎么办。”

尔古尔哈拨了艾晓伟的电话,谁知,她却关机了。尔古尔哈急得不行,在原地直打转,嘴里念叨着,说:“你艾阿姨关机,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阿依说:“你直接打电话给别墅主人吧,这不是小事。”

尔古尔哈依言打过去,半晌也没有人接,她看着阿依,问:“怎么办?”

阿依想了想,说:“你把电话给我,我发信息给他。”

尔古尔哈把电话递给阿依,阿依麻利地发了信息给房子主人。房子主人没回复,尔古尔哈对阿依说:“接着收拾吧。”

于是,母女俩接着干活儿,不过,两个人的心情都不平静起来。阿依忽然问:“妈妈,你确定上次收拾没打开这个抽屉?”

尔古尔哈费力地回忆着,说:“实在想不起来了。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阿依回答:“我觉得有点奇怪,主人再有钱,也不会放这么多现金在家吧?”

“你的意思是主人也许在试探我们?”尔古尔哈问。

阿依正要回答,电话的信息铃声响了,阿依拿起电话看,尔古尔哈问:“主人说什么?”

阿依把电话递给尔古尔哈,尔古尔哈接过来,上面的回复是这样的:哦,没什么,那是备用金,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你可以拿来用。家里很安全,不会有贼进入,就放在那里吧。忘了跟你说,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

尔古尔哈问阿依:“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阿依显得有些茫然地说:“或许有钱人跟我们不一样吧。对了,我想起来了,主人给我们的注意事项上有买鱼食和买花肥的项目,或许是让我们买那些东西用的吧?”

尔古尔哈断然说:“不会,买那些东西能花多少钱?你数数,里面有多少钱?”

阿依回答:“我刚才数了,整整六万块。”

尔古尔哈想了想,说:“阿依,这事我觉得不是备用金这么简单,应该是主人有意在考验我们。你记住,无论我有什么事情不能来这里,你来的时候一定要自己来,千万不能带弟弟妹妹甚至奶奶。”

阿依严肃地点点头,回答:“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尔古尔哈又拨了一下艾晓伟的电话,这回通了,她告诉尔古尔哈她正在去车站的路上。尔古尔哈跟她说了钱的事,谁知道,艾晓伟却连声道歉,说是她疏忽了,忘了跟尔古尔哈交代这件事了。艾晓伟告诉尔古尔哈,除了这六万块,书房的书桌下面的抽屉里还有四万块。主要原因是,偶尔主人有客人来,这些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艾晓伟并且交代说:主人的车库里那辆宝马,是接待客人用的,如果尔古尔哈有什么需要,可以打主人书桌上玻璃板下面一个姓罗的人的电话,他会来给开车。

艾晓伟的解释似乎很合理,不过,尔古尔哈一直有个巨大的疑惑,这么大的事儿她居然忘了交代?艾晓伟平时在厂里那可是做什么事都是井井有条的,这回怎么像变了个人?

不过,她的怀疑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电话打断了,她不知道是谁,接起来却是阿枯那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声音。她道:“阿珉,你是不是不想管夫哈玛子的事情?”

尔古尔哈觉得她这话没理由,就问:“你什么意思?”

阿枯不客气地说:“依坡玛子不是叫你找吉伍村长吗?怎么还没有动静?”

尔古尔哈回答:“你怎么这么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没找吉伍学才?”

阿枯蛮不讲理地说:“你要是找了,夫哈玛子早就放出来了,你就是没找。”

尔古尔哈冷笑着,说:“你要是觉得我没找,就算没找了,没事了吧,没事我挂电话了。”

“别呀,我听说你发财了?哎哟,吉伍学才一去深圳,你就往家里寄这么多钱,你别说是你自己打工赚的啊?”阿枯讥讽道。

尔古尔哈怒火中烧,她反唇相讥,说:“阿枯,你别血口喷人,我往家寄钱怎么啦?那是我劳动所得,跟吉伍学才有什么关系?”

阿枯怪声怪气地说:“还劳动所得?你每月赚多少钱以为我不知道啊?你既然那么能赚钱,为什么还叫阿莫去给人家扫厕所?”

尔古尔哈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要是觉得阿妈在我这里受委屈了,你可以来养啊?”

或许就这话噎住了阿枯,她一下子不说话了。尔古尔哈心里有些得意,正想挂电话,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依火依坡的声音,他说:“阿依阿莫,你别在意,阿枯不会说话。”

尔古尔哈回答:“她也太不讲道理了。上来就往我头上泼脏水,什么意思嘛。”

依火依坡道:“你也别怪她,这几天村里有不少闲话。”

“闲话?我在深圳,他们也编排我,有点意思,这样很刺激吗?”尔古尔哈冷笑道。

依火依坡叹口气,道:“实际上,大家就是对吉伍学才不满,又不敢议论他,只好议论你了。对了,你跟吉伍学才说了夫哈的事情了吗?”

于是,尔古尔哈就把这两天的事情跟依火依坡仔仔细细地讲了一下。不过,在讲到要做派出所工作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果然,依火依坡很紧张,问:“需要多少钱?”尔古尔哈想想,故意说:“怎么着也得一万多吧。”

依火依坡那边沉默了,半晌才问:“那怎么办?”

尔古尔哈心想:应该难为他一下,省得他们总欺负自己,于是说:“要是不做工作,恐怕就公事公办了。”

“你等一下,我过会儿再给你打过去。”依火依坡匆匆挂了电话。

阿依问:“山里的电话?什么事?”

尔古尔哈回答:“还不是你夫哈帕武的事。”

“妈妈,你也说彝家话了。”阿依笑道。尔古尔哈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阿依接着问:“你刚才说到钱,他们怎么说?”

尔古尔哈望望天空,苦笑道:“他们能怎么说?说是商量一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好办法来?都没钱,最后还不是说就让你夫哈叔叔坐牢喽。”

“那怎么办?”阿依似乎也有点着急。于是,尔古尔哈把吉伍学才的意思跟阿依说了一下,当然,这里面她隐瞒了一些东西,她不想叫阿依看不起自己。好在阿依也没多问,只是说:“如果那样,那感情好。”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往回走,两个人之间忽然变得沉默,尔古尔哈开始有些不安,因为她觉得阿依可能觉察出了什么。

而依火依坡说跟阿枯他们商量一下,这一商量就是泥牛入海,无影无踪。尔古尔哈也不打电话回去,这一涉及钱,她就知道是什么结果了。

经过阿娟的小店,尔古尔哈发现店里有几个人正在跟阿娟说着什么,阿娟向尔古尔哈这边瞟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那几个人说话。尔古尔哈很奇怪,以往自己经过她的店子,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跟自己打个招呼的,今天是怎么啦?

尔古尔哈很想过去,但是转念一想,也许人家这是正事,自己去贸然打招呼不礼貌,于是,她带着阿依直接回了家。她还跟阿依说:“晚上多做点活计,阿娟阿姨家现在很缺钱。”

一进房门,尔古尔哈发现伟古正在吃什么东西,过去一看,原来是一盒盒饭,他已经吃了小半盒。盒子盖子上还有超市的标签。于是,尔古尔哈赶紧制止道:“伟古,别吃了。”她夺过来,放在鼻子下闻闻,觉得倒是没什么异味。于是,她问马海伍机:“阿妈,这些是你拣的?”

马海伍机回答:“是啊,今天他们倒了很多菜。我拣了不少,里面还有几盒盒饭,都是用塑料封着的,里面有鸭肉,还有鸡蛋,挺好的,我拣回来了。想等你们一起宵夜吃,伟古饿了,就让他先吃。”

尔古尔哈说:“阿妈,我不是说了吗?去超市那里拣菜没问题,千万不要拣肉类和副食,那些东西一旦过期了会吃死人的。阿依,你把这几盒盒饭都丢了,顺便买点药回来给伟古吃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那么好的东西丢了太可惜了,咱们在山里,发芽的土豆都吃,尔哈,你真的有点变质了。”马海伍机道。

阿依边收拾那些盒饭边说:“阿妈,这事儿你一定要听我妈妈的,这些超市丢掉的东西,尤其是熟食,千万不能吃。万一吃出毛病来,那可是不得了的。”

“我就知道你跟你妈妈是一伙儿的。”马海伍机不满地说。

“妈妈,我想吃好的。”伟古嚷嚷道。

尔古尔哈想了想,咬咬牙,说:“不做了,今天我带你们下馆子去。”

“哦,下馆子喽!”不仅仅是伟古在欢呼,连阿呷也跳起来。

经过阿娟的小店,尔古尔哈想叫着阿娟,谁知,那些人还在那里,看样子在谈什么事,于是,尔古尔哈带着一家老小走到了街口一家吃潮州砂锅粥的地方,叫了一锅黄鳝粥和两个小菜。

伟古坐在那里很惊奇,四处看来看去,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下馆子。阿呷虽然也是第一次下馆子,但是,她却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出。两个女儿性格不大一样,阿依外向一些,阿呷文静一些。尤其是上了学以后,阿呷更加淑女了。

想到学校的事儿,尔古尔哈便问阿呷最近有没有考试,阿呷回答有测验,不过成绩不怎么好,主要是在山里底子太差。尔古尔哈又问伟古怎么样,伟古支支吾吾,说还行。谁知却叫阿呷给揭了底,原来这次测验,伟古的成绩是全班最末。

尔古尔哈生气地对伟古说:“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上的学?为了你上学,你奶奶要去当清洁工。你怎么这么叫人失望?”

“行了,他刚上学,还没缓过劲儿来。”马海伍机打着圆场。

阿依在旁边也责备着伟古,说:“你呀,千万别不好好学习,花这么多钱不好好学习,你真是对不起妈妈。”

“如果期末考试你还是全班最末,你就回果吉村放羊去吧。”尔古尔哈黑着脸道。

“那我可不回去,天天吃土豆我可受不了。”伟古吐吐舌头道。

“尔哈,夫哈的事情怎么样了?”马海伍机问。

尔古尔哈回答:“在办,可能有希望。”

正说着,老板送上来粥,大家开始吃东西。大家都没吃过这个东西,只是觉得很香。

只有马海伍机似乎很不在状态,只吃了一碗。尔古尔哈问:“阿妈?你怎么吃得那么少?”

马海伍机回答:“粥里面有鱼骨头,没啥胃口。”

不大一会儿,一锅粥已经见了底,尔古尔哈刮了一下锅边,把剩下的半勺给了伟古。

伟古似乎有点意犹未尽,问:“妈妈,能不能再来一锅?”

尔古尔哈正想说什么,阿依在一边说:“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过些日子家里有钱了再来吃。你要好好读书,你要是期末考试能有个好成绩,姐姐带你吃麦当劳。”

“真的吗?”伟古问。阿依肯定地点点头,伟古欢呼起来。

谁知道,埋单的时候老板却说已经有人给付过了,尔古尔哈问他谁给付的,老板不说。在尔古尔哈一再追问下,他才勉强地说是一个派出所的朋友,然后,任凭尔古尔哈说什么,他也不再透露半个字了。

派出所的人?会是谁?尔古尔哈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认识什么派出所的人啊?会是审问过自己的孙警官吗?不可能吧?

“要知道有人给埋单,我们再要一锅好啦。”伟古咂咂嘴说。

“你就认吃。”阿依抢白着伟古。然后,她疑惑地问尔古尔哈:“老妈,你不得了啊,连派出所的人都给你面子。”

尔古尔哈摇摇头,回答:“你以为这是好事啊,派出所的凭啥给我埋单?”

“咱们办了暂住证了?没啥问题吧?”阿依问。

尔古尔哈想了想,说:“我明天得给你买个手机,别看咱俩在一个厂,有些事没有手机还真是不方便。”

“不要了吧?咱们现在也不宽裕。”阿依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尔古尔哈坚决地说。

经过阿娟的小店,尔古尔哈发现她已经关门了。于是,她对孩子们说:“今天吃了好几十块钱,晚上要赚回来,加个班,一个人至少要做两个包儿。”(不是说有人买单了吗?怎么又吃了几十块?)

“没问题。”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一转眼就三天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周末。这天,尔古尔哈正带着阿依在别墅的地下室里擦拭主人收藏的那些宝贝,她的电话忽然响了,一看,是吉伍学才。

尔古尔哈警觉地看了阿依一眼,站起身,走到地下室的楼边,接起来。吉伍学才简单地说了一句:“依火夫哈放了。”

尔古尔哈不由得叫起来,说:“太好了,太谢谢你了。”

吉伍学才道:“这里面做了多少工作,找了多少人,我想你恐怕也明白吧?”

尔古尔哈回答:“明白,明白。”

吉伍学才叹口气,说:“你要知道,我这都是欠你的啊。别人的事情,我才懒得管,谁叫我喜欢你呢?”

“你……”尔古尔哈本来想骂吉伍学才两句,但是,又不知道依火夫哈那里怎么处理的,于是,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说:“你这人吧,就是没羞没臊的,以后别说这些话了。”

“唉,你叫我不说我不痛快。”吉伍学才叹口气道。但是,他马上又无赖起来,问:“哎,对了,我这次要不是带着阿花来,我叫你到我宾馆来,你会不会来?”

“滚,再胡说八道我挂电话啦?”尔古尔哈严肃地说。

谁知,吉伍学才在电话那边开心地笑起来,说:“你看看,你这人就是不能开玩笑。对了,我跟你说的王老板的事情你千万不能忘了,最近他要回深圳,我叫阿巴五带安排你们见面,你千万要做做他工作啊。”

尔古尔哈回答:“这个你放心,你给我办了事,我不能不有所回报是不是?不过,有一点你要明白,他不一定会听我的。”

“只要你说了,他一定会同意的,这点我有把握。”吉伍学才说。

“我没把握,我跟他不熟。”尔古尔哈道。

吉伍学才道:“他很欣赏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你说话他一定会重点考虑的。对了,有个事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他跟他那个年轻的老婆正闹离婚呢,他们要是离了,我给你们做个媒吧。”

“别胡扯,没事我放电话啦。”尔古尔哈说。

吉伍学才嘿嘿地笑着,说:“我给你办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就对我这个态度?你信不信我会叫警察把依火夫哈抓回去?”

“你敢!”尔古尔哈厉声道。

“呵呵。”吉伍学才笑起来,放肆地说:“那就要看我下次不带阿花来你陪不陪我睡觉了,反正他这是可放可抓的。”

“滚!”尔古尔哈狠狠地骂了一句,收了线。

依火夫哈被放出来了,这是好事,尔古尔哈心里明白他那个家现在是有救了,至少沙玛和孩子不会挨饿了。尔古尔哈心里也明白,这个事儿虽然吉伍学才说是他办的,这里面一定有王老板的因素在里面。王老板没有说什么,自己应该有所感谢才对。于是,她发了信息给王老板,告诉他依火夫哈放出来了,自己和家人非常感谢他。

王老板没有回复,不知道他收到这个信息没有。

继续干着活,阿依忽然问:“刚才谁打电话给你?是吉伍学才?”

尔古尔哈嗯了一声,回答:“你夫哈叔叔放出来了。”

“哦?吉伍学才还挺能办事啊。你不是答应他什么了吧?”阿依眼睛滴溜溜转,有点狡黠地看着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脸一热,骂道:“你瞎说什么呢?”

阿依冷笑一声,说:“看看,不打自招了吧?”

尔古尔哈白了她一眼,说:“别瞎说,他就是个烂人,我能答应他什么?你别乱想,你妈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嘿嘿。”阿依狡猾地笑笑,走到一边去了。

尔古尔哈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她,但是,作为母亲也不能承认不是?作为一个女人不容易,但是,在孩子面前保持形象还是必要的。

王老板要回深圳,他会见自己吗?自己仅仅跟他见过一面,他会在意自己说什么吗?

还好,今天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事情搞定了,尔古尔哈带着阿依又把一楼的那两个鱼缸换了水,然后关门回家。在门口,阿依回头看看这栋别墅漂亮的大门,说:“什么时候我们家有这么个房子就好了。”

尔古尔哈笑道:“你做白日梦吧,还住这房子呢,我们过了年,能租个大房子就不错了。现在的房子实在太小了,尤其是伟古,他是男孩子,不能老跟女孩子住一起,对他身心不好。”

阿依懂事地点点头,说:“是啊,如果有两个房间,叫他跟阿妈住一起,我们住一起,那对他是有好处的。对了,妈妈,等下吃完饭我有课,回家早点做饭吧。”

尔古尔哈嗯了一声,回答:“好,还有点时间,回去咱们赶紧把剩下的十几个包做完,叫阿娟阿姨通知厂里来收,她现在也够苦的了。”

母女俩慢慢地走着,尔古尔哈忽然叹息道:“唉,人啊,不能生病,你看阿娟阿姨家,一次煤气中毒,几年的辛苦就化作乌有了。”

“是啊,辛辛苦苦好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阿依也感慨起来。

谁知道,尔古尔哈经过阿娟的小店时,发现阿娟正在往外搬东西。见到尔古尔哈,她赶紧迎上来,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尔古尔哈,说:“刚才我去你家,你不在家。这是我欠你的钱,手电筒钱,手工活计的工钱,还有你借我的钱,都在里面,你数数?”

尔古尔哈很吃惊,问:“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钱?”

阿娟脸色惨然,说:“医院那边欠了好多钱,我把店盘出去了,交了医药费。今晚跟来福坐车回老家。”

“啊?车票都买了?”尔古尔哈更吃惊了。

阿娟无限伤感地回答:“是啊,等一下,亲戚会找车送我跟来福走。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了,他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

“如果他身体好了,你们会回来吗?”尔古尔哈问。

阿娟怅然地回头望望小店,说:“或许吧,我也说不清。这里还是比家里机会多,但是,家里也不会像这里压力这么大。尔古,认识你很高兴,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很幸运。对了,手工活计的事儿我已经交代给厂里了,继续给你送,不过,我不在这里了,也没人剥削你了。”

“阿娟,你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我。”尔古尔哈忽然觉得有些感动,她从信封里拿了两百块钱塞给阿娟,说:“这是一点小意思,你在路上给来福买点好吃的。”

阿娟坚决推辞,尔古尔哈坚决塞给她,推让了一阵子,阿娟还是收下了。

阿依站在一边也有点泪眼婆娑,阿娟拉起她的手,说:“这孩子,真懂事,这么早就跟大人一样养家糊口,难为你了。”

阿依抽噎了一下,说:“没事,我没有了爸爸,不能叫妈妈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啊。”

阿娟对尔古尔哈说:“你有个好女儿。”

阿依对阿娟说:“阿娟阿姨,我等一下要去上课,你跟我妈妈在这里聊着,我上去做饭。”

“好,你去吧。”阿娟放开阿依的手,阿依转身走了。阿娟看着尔古尔哈,说:“看到你们一家人在短短的几个月就有这么大的起色,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本来,我跟来福的日子也应该好起来的,谁知道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对了,我们这就是个教训,没有参加农村的医保。你婆婆身体不好,你们一定要参加,不然遇到事情就惨了。”

“嗯,我知道,我会叫家里人办的。”尔古尔哈点点头,心里无限沉重地说。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过来,阿娟说:“来了。”

尔古尔哈帮阿娟往车上搬东西,走到车门边,正看见来福那张憨厚的脸。尔古尔哈说:“来福大哥,回去要好好养病啊。”

“会的”,来福微笑着点点头,忽然说:“哦,告诉你一件事儿,我叫人把金三儿收拾了一顿。”

“谁是金三儿?”尔古尔哈有些茫然。

来福笑道:“就是难为你的那个胖胖的治安员啊,你放心吧,以后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了。”

尔古尔哈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那天我跟孩子们去吃粥,有人给埋单,说是派出所的,应该就是金三儿吧?”

来福笑了,说:“以后他要是再敢混闹你就打电话给阿娟,我们的深圳电话暂时不会停机的。”

“谢谢你了,来福。”尔古尔哈感到眼圈有些热。阿娟在旁边说:“算了,别伤感了,说不定几天就回来了。走吧,还要赶时间。”

车门关上了,车子慢慢启动,阿娟从车窗里伸出手向尔古尔哈挥着,尔古尔哈跟着车子跑了几步,忽然觉得很无力,蹲在路边,双手捂上脸,无声地哭起来。她不知道阿娟会不会再回来,甚至不知道此生会不会再见到阿娟。这个跟她认识只有几个月的女人,就像她的亲姐妹一样,已经成为她心里的一部分。现在阿娟忽然以如此的方式离开,尔古尔哈一时难以接受。

尔古尔哈回到家里,发现马海伍机正拿着阿依前两天买的手机在里间打电话,神神秘秘的,声音很低。

尔古尔哈走进厨房,阿依正在做饭,菜是昨天马海伍机在超市拣的,还好,这次她拣的都是青菜,尽管那些菜品相不好,吃起来还是没问题的。尔古尔哈低声问:“阿妈再给依坡伯伯打电话啊?”

阿依嗯了一声,回答:“是的,我回来跟她一说,阿妈就急着打电话,这不,打了半天了,不知道在说什么?”

尔古尔哈低声道:“让她说说话吧,这些天阿妈为了夫哈叔叔的事情,也是担心死了。你看她虽然不怎么说话,可是,这些天她吃饭明显没有胃口,这就是她心里有事的表现。可怜天下父母心,尽管他们对阿妈不好,但是,阿妈还是关心他们的。”

阿依边切菜边回答:“我明白,只是,我觉得,阿妈跟他们之间好像还有些别的事。你看,她一直说话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一样。”

尔古尔哈叹息道:“是啊,我看她也有点不对劲。对了,阿妈的药还有没有?你等一下看一下,没有了赶紧给她备齐。这次通过阿娟阿姨家里的事,我有个想法,一定要把新农合办了,不然的话,一旦有问题,对于咱们这样的家庭来说,那可是灭顶之灾。回头我叫你舅舅去找莫色有体,一定要把这事儿办下来。其实,咱们走的时候是可以办的,只是那时候咱们没钱,所以没有办,现在到了必须办的时候了。”

“阿娟阿姨的事儿好像对你刺激很大啊。”阿依问。

尔古尔哈惨然道:“唉,想起阿娟阿姨,我心里很痛啊。对了,那天有人给我们埋单的事搞明白了,是来福叔叔叫人把那个叫金三儿的治安员收拾了一顿。”

“是吗?来福叔叔还有这两下子?”阿依有些吃惊,看着尔古尔哈道。

“唉,可惜啊,一次煤气中毒,就叫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人啊,太脆弱。”尔古尔哈叹息道。

“我今天会回来晚一点。”阿依忽然说。

“为什么?”尔古尔哈很担心地问,她心里很怕阿依跟郭同芳还有来往。

阿依回答:“哦,是这样,街道有个活动,青工歌唱比赛,学校推荐我唱彝家民歌,等下有文化站的人来审查节目。对了,我那套彝家服装呢?找出来,我要在审查的时候穿。”

“哦,在床头的纸箱里,前几天我把它洗了,借阿娟阿姨的熨斗熨了一下,等下你穿上吧。”尔古尔哈回答。

马海伍机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她坐在那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尔古尔哈走过去,问:“阿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夫哈回家了。只是被打得很厉害,躺在床上下不来。”马海伍机表情忧虑地回答。

“回去了就好。”尔古尔哈安慰着马海伍机。

“唉,刚才阿枯说他没钱拿药。”马海伍机叹口气说。

“他们几个凑凑嘛。”尔古尔哈颇有些不满地说。

“阿枯说,他们都没钱。前几天夫哈坐牢时,他媳嫫沙玛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他现在只能在家里床上躺着。”马海伍机说道。

“他们啥意思?给派出所做工作不出钱,现在夫哈躺在床上还是不出钱?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在深圳条件好了点,就要我们出钱?拿我们当水鱼是不是?”身后忽然响起阿依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出来了。

“他们真是没钱。要是有钱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们了,尔哈,你不能看着夫哈的病越拖越重吧?”马海伍机看着尔古尔哈,期期艾艾地说。

“妈妈,你别管他们。你看他们平时是怎么对待咱们的!”阿依大声地说。

尔古尔哈有点犹豫,从内心的真实想法上讲,她真的不想理依火家的这些人,但是,万一依火夫哈落下残疾,那一家人怎么办?

尔古尔哈这么一犹豫,马海伍机立刻注意到了,她说:“尔哈,我知道你不会不管的,我求你了。”

“妈妈,你不能管啊,这些人都是喂不熟的狼。”阿依在一边冷冷地说。

“阿依,你怎么说话呢?要知道,他们都是你的长辈,要学会尊重他们。”尔古尔哈制止着阿依,接着问:“饭做好了?”

阿依回答:“做好了,吃饭吧。”

尔古尔哈对马海伍机说:“阿妈,先吃饭吧。”

然而,吃饭的时候,伟古却是一脸的不高兴,不断地抱怨菜都是素的,没有肉。尔古尔哈因为心里全是怎么处理夫哈的事,没怎么搭理伟古,谁知道他越抱怨越起劲,到最后居然说什么尔古尔哈把他当兔子养。

阿依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生气地说:“你怎么说话呢?这饭这菜怎么啦?我们在大凉山还吃不到呢,你别不知足!”

“这不是深圳吗?怎么还天天吃这个?”伟古不满地说。

阿依抢白着他,说:“这家里只有你一个是男人,你有点男子汉的骨气好不好?别动不动就想着吃。”

巧的是,这句话还真叫尔古尔哈听到了,她思忖了一下,对阿依说:“今天的菜是素了点,这样吧,等下你回来,买点卤肉什么的,我在家炒点米粉,咱们吃顿丰富的宵夜。”

“噢,有卤肉吃喽。”伟古欢呼起来。

尔古尔哈严肃地说:“别高兴得太早,阿依姐姐去上课,咱们在家做手工活计,现在阿娟阿姨回老家了,咱们是直接跟厂里结算,每个七块钱了,多干点就能多赚点钱。这批做下来就是三百五十块。咱们家人多,一周做一百个就是七百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八百块。到了春节,加上我跟阿依的工资,除了还完债,我们还会有一笔不大不小的积蓄。”

“哎呀,我们家的好日子要来了。我真想有双好球鞋。”伟古带着无限的憧憬说道。

尔古尔哈回答:“你要是期末有个好成绩,除了球鞋,还有麦当劳。”

“真的?”伟古问。尔古尔哈点点头。

阿依放下碗,对尔古尔哈说:“我吃饱了,换上衣服就走了。”

尔古尔哈想了想,跟着阿依走进里屋,悄悄地说:“等下你经过银行,把刚才阿娟阿姨给的这些钱寄给舅舅,然后叫他拿出一千块给夫哈叔叔送去。”

“一千块?干吗给他这么多?咱们赚钱也不容易,不给。”阿依坚决地说。

尔古尔哈低声道:“你别这么拗,你想啊,如果不给夫哈叔叔治病,万一他残疾了,那一家子人怎么办?你阿妈身体又不好,一着急,出现点意外又怎么办?”

“最多五百,这钱我也有份,我不允许给他们那么多。”阿依坚决地说。

阿依说的不无道理,她也赚钱,也有发言权。于是,尔古尔哈有点无奈地回答:“那好吧,你叫舅舅给他五百吧。汇过了这些钱,下月我们发工资都寄回去,就没什么债务了,那可是无债一身轻啊。”

阿依听到尔古尔哈的话,显得很高兴,说:“等咱们没了债务,我一定要带老妈去买两套好衣服,好好打扮一下你这个美女。”

“又在调侃你老妈。”尔古尔哈打了阿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