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何处曙光

索玛花开 天佑 第2页,共2页

“不给你们还砸玻璃?”尔古尔哈冷冷地问。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瘦拉惹牛逼地回答。

尔古尔哈哼了一声,鄙夷地说:“欺负孤儿寡母,你们真有能耐。”

黄毛鼻翼一歪,说:“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就看着办吧。你两个女儿长得都不错,你不想她们出什么意外吧?”

这句话击中了尔古尔哈的软肋,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软,一软就麻烦了。于是,她“切”了一声,说:“我们穷人,贱命一条,我们家不管谁出意外,你们也别想好。”

“看样子,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瘦拉惹说着就要往前走,黄毛伸手拦住了她。黄毛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尔古,不管咋样,你还算是老师,我不想跟你动粗。”

尔古尔哈不急不躁地回答:“你可以动粗,我全家都在这里呢。有老人,有孩子。老人因为你们往屋子里丢砖头,头被砸破了,现在还要打针呢,你们太能耐了。”

黄毛摇摇头,竖起大拇指,道:“真不愧是老师出身,伶牙俐齿,我服了。”

尔古尔哈回答道:“这个跟老师没关系,这事儿需要讲个理。我婆婆因为你们受了伤,这事儿你说我是不是该报警?”

“报警?哈哈,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在派出所有人?”瘦拉惹在旁边大声叫道。

尔古尔哈“切”了一声,回答:“我知道你们有人,他们也不是没来找我,又能怎么样?他们敢明目张胆地为你们说话吗?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法律。”

“法律?嘿嘿,兄弟们,给她讲讲法律。”黄毛一使眼色,那群拉惹哗啦一下子冲了上来,劈头盖脑地就开始打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无法反抗,只好抱着头,掩住脸,任凭他们的拳头和鞋子踢在自己身上。以前依火不吉打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停了。黄毛蹲在尔古尔哈面前,表情阴阴地说:“这只是个教训,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你儿子缺个胳膊少个腿的,那可就别怪这些兄弟了。”

尔古尔哈站起身来,浑身剧痛,扛水泥的痛此时已经无所谓了。她捋了捋头发,说:“随便,我们一家子现在都这样了。男人死了,儿子死了也没啥。只要有我一口气在,你们也不会好,不信你就试试?”

“哎哟,有点女烈士的意思啊?”黄毛回头扫视了一圈他带来的人,大家发出一阵怪笑。

尔古尔哈冷冷地看着黄毛,说:“打完没有?打完我回家了。”

黄毛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请江姐同志回家。”

那群人让出一条路,尔古尔哈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她就像走在一群饿狼中间,不过,她并没有恐惧,甚至心静如山塘里的死水。

有人在后面故意大声说:“叫你两个漂亮女儿小心点!”

这句话叫尔古尔哈心里一阵恐慌,她停住脚步,转过头,声音平静而清楚地道:“她们如果出了什么事,那是她们的命。但是,如果她们活着,你们有些人可能会在牢里过一辈子,甚至你们的家人可能会死于非命,不信你们就试试?”

那群人面面相觑,没人回答。尔古尔哈转身向家的方向走,浑身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

回到家,阿依正带着弟弟妹妹做手工活计,见尔古尔哈如此狼狈,赶紧问怎么回事,尔古尔哈轻描淡写地说是被黄毛带人打了。

伟古马上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嚷嚷着要去跟黄毛他们拼命。尔古尔哈赶紧叫阿依将他的刀夺下来,然后对他说:“伟古,知道我们为什么被人家这么欺负吗?”

伟古愤愤地说:“欺负咱们家没男人呗!”

尔古尔哈强忍剧痛,严肃地对伟古说:“这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咱们穷,因为咱们穷,所以才受欺负。”

伟古想了半天,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咱们要赚钱,要赚大钱。”

尔古尔哈马上接了一句:“没有文化,那可是赚不到大钱的。”

几个孩子相互看看,然后坚毅地点点头。伟古说:“妈妈,我知道了,从明天开始,我除了做好手工活计,还要坚持看书。”

阿呷道:“我要照顾好奶奶,让你跟姐姐安心上班。”

尔古尔哈看见孩子们如此表态,尽管身体还是剧痛难忍,可她还是欣慰地笑了。

说来很奇怪,那天晚上,尔古尔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家乡的山坡上,自己教过的那些学生围在她身边不断地安慰着她,有的甚至在哭泣,她很想跟他们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艾晓伟一下子就发现了尔古尔哈身上的瘀青,便问是怎么回事。尔古尔哈一边做着工作,一边详细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不过,她没说自己在阿黄那里的事情,因为她觉得这件事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尔古尔哈不想让艾晓伟觉得自己是个招风的女人,如果让她有这样的感觉那就不好了。

好在艾晓伟只是关心那些拉惹的事,她问:“你怎么不报警?”

尔古尔哈叹口气,回答:“都是山里来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报了警,能怎么处理?我拖儿带女的,在明处,他们随便采取点卑鄙的手段,我这一家人怎么办?”

艾晓伟摇摇头,回答:“唉,你也真的很不容易,说来说去,就是缺个男人。我得想办法帮你踅摸一个。”

尔古尔哈耸耸肩,说:“你就别害人了。谁要是找了我啊,那可是前辈子作孽了。”

“你也别这么妄自菲薄,你这个人气质还是不错的,就是在山里时间长了,皮肤不是很好,再加上营养不良,有些菜色。过一阶段,营养上来就好了。”艾晓伟说。

尔古尔哈回答:“你就给我吃宽心丸儿吧,不聊了,赶紧干活儿,我看王经理向咱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艾晓伟向车间门口瞟了一眼,王经理正站在那里跟两个管理人员说什么,于是压低声音道:“也是,他这两天心情不好,可能是前两天停工,有损失,被老板骂了。”

尔古尔哈向她吐了一下舌头,低头干活。这两天,山里来的这些人逐渐适应了,效率也开始上来了,跟老工人比也差不了什么了。不过,尔古尔哈一直提醒山里来的人,千万不能马虎,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山里的人渐渐也明白了,只有自己做得好,才能叫别人尊重。山里有句老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正忙着,忽然有人说吉古依洪又打架了,不过这回是跟厂里的保安,听说被打得很重。尔古尔哈其实跟吉古依洪并不熟,果吉村跟吉古依洪的村子隔好几个山头,平时也没见过,还是这次来深圳,在西昌火车站第一次见到。不过,在火车上,尔古尔哈对他印象并不好,他在黄毛面前总是低三下四的,就是为了吃他们一点剩下的东西。

他怎么又打架啦?而且还吃了亏?尔古尔哈在那一瞬,忽然原谅了吉古依洪。毕竟是老乡,他受欺负,尔古尔哈的心里也不好受。

“听说啊,罗里火带人去给他出头,也被打坏了。那厂里的保安据说都是转业兵。”有人说。

有人幸灾乐祸地说:“哈哈,这会遇到比他们更牛的了,平时就知道欺负我们老实人。”

尔古尔哈倒是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她忽然想起罗里火那天对她说过的一些话,感觉有些怪怪的。

正忙着,忽然有保安过来,对尔古尔哈说,写字楼有人找。尔古尔哈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跟着保安到了写字楼。本来她以为是王经理找她,结果却是行政部的人找她。

“是这样,艾组长向厂里反映你家里生活困难。这样,厂里有些陈年挤压下来的样品,你拿回去到夜市上卖了,贴补一下家用吧。”行政副经理淡淡地说。

“这怎么行?”尔古尔哈颇感意外。

行政副经理一挥手,面色平静地说:“行了,别客气了。厂里也帮不了你什么,喏,在这里签个字。我给你个条子,下班以后你去仓库领就好了。对了,王经理特别交代,叫厂里派车给你送家去。”

“这个……”尔古尔哈心里一热,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尔古尔哈签了字,小心翼翼地把行政副经理给她的条子放在口袋里面。这张小小的条子,可是很沉重啊。她走出写字楼,在厂区里恰好遇到王经理,她很真诚地对王经理说:“我去批了条子,谢谢。”

谁知道,王经理却显得似乎没什么,轻描淡写地说:“那就好。”然后,转身走了。

望着这个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男人,尔古尔哈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是觉得他很是亲切。自从来到这个工厂,他虽然没怎么跟自己说过话,却是总在帮着自己。这是个好人,尔古尔哈心里说。

晚上回到家里,尔古尔哈和孩子们把那些样品整理了一下,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阿依说:“这样吧,我和阿呷拿一些去市场上去卖卖,看看效果怎么样。”

“也好。”尔古尔哈嗯了一声,她其实心里也没数儿。那些样品其实都没标明价钱,她也不知道该卖多少钱。

哪知道,阿依和阿呷出去不大一会儿,居然沮丧地回来了。尔古尔哈问:“卖了多少钱?”

阿依说:“卖啥钱啊?都叫人家给抢了。”

尔古尔哈大吃一惊,问:“谁抢的?”

阿依气呼呼地说:“还有谁?黄毛他们呗!我跟阿呷刚开始摆摊儿,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说咱们家欠他们的钱,就把东西抢走了。”

“这还了得?我去找他们。”尔古尔哈气愤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妈妈,你别去了,他们都喝了酒,去了会吃亏。”阿依伸手拦住了尔古尔哈。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他们抢去不成?对了,他们没打你跟阿呷吧?”尔古尔哈问。

阿依气定神闲地说:“没有,他们不敢。我已经打了电话给阿巴五带,告诉他,如果劳务公司不给解决这事儿,我就去报警。”

“他怎么说?”尔古尔哈问。

阿依回答:“他开始支支吾吾,说要查查。后来我说,黄毛他们就是为赖马日坡出头,这事儿他如果不解决,我不仅要去派出所告他们抢劫,还要告赖马日坡耍流氓,而且,我告诉他,我知道赖马日坡跟他什么关系。后来,阿巴五带说他查查,一定给我们一个交代。”

“真的?”尔古尔哈有点半信半疑地问。

阿依坚定地点点头,回答:“真的,妈,你别怕。我在厂里最近看了不少书,像阿巴五带这样的公司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看起来他们很凶,实际上就是吓唬人的。咱们要使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他们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尔古尔哈不无担心地说:“话是可以这么说,可是,他们是拉惹,有时候是不能跟他们讲道理的,我们还是不要跟他们撕破脸皮的好。我怕他们会使出更阴毒的招数,咱们吃了亏还不知道是咋回事。”

“我明白,妈吗,我有分寸。”阿依回答。

不过,尔古尔哈还是隐隐约约地有些担心,她觉得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地就能完。阿巴五带尽管穿的是西装革履,可是,骨子里透出的还是拉惹的风范。再加上他周围那些人,还是黑社会的架势。他们能就这样把东西送回来?

尔古尔哈正纠结着,有人咣当咣当地敲门,她一看,正是黄毛,只见他满脸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见尔古尔哈走过来,他恶狠狠地说:“算你们有种儿,敢去阿巴老总那里告状,东西我给你们送回来了。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儿就算了,血债血偿。你们等着!”说完,带着几个拉惹腾腾地下楼了。

尔古尔哈打开门走出去,见一些样品被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她正要去拾那些样品,忽然,阿依在身后尖叫了一声:“蛇!”

尔古尔哈定睛一看,原来有一条黄绿相间的蛇正裹在样品中间,不知道是死是活。尔古尔哈心里怦怦地跳着,赶紧叫孩子们进屋,自己则叫阿依拿来一根拖把,然后壮着胆子用拖把挑起那条蛇,还好,那是条死蛇。尔古尔哈将蛇挑到楼下的垃圾箱,这才发现,自己很恶心,于是,她蹲在路边很是呕吐了一阵子。

有人在轻轻地拍尔古尔哈的肩头,尔古尔哈一回头,发现居然是来福,只见他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来福?”尔古尔哈看着他。

来福憨厚地笑着,说:“刚才你那群老乡在我家店子那里站了一会儿,阿娟怕他们使什么坏,就叫我到你家看看,没想到你在这里呕吐。我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尔古尔哈擦擦眼泪,点点头,回答:“好多了。”来福说:“到我家坐一下吧。”

尔古尔哈点点头,跟着来福到了阿娟家的小店。见尔古尔哈这个样子进来,阿娟赶紧问是怎么回事。尔古尔哈把事情说了一遍,阿娟愤愤地说:“我就知道他们要干坏事,这些烂人,就知道欺负孤儿寡母。来福,你明天叫你那群朋友,带人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尔古尔哈赶紧摆手,说:“千万别,惹出点什么事,或者谁受伤了,我可担待不起。”

阿娟没再说什么,忽然问:“对了,你刚才说厂里给了你一些样品?”

尔古尔哈点点头,阿娟对来福说:“这样,你去尔古家拿几个,我看看。”

来福答应了一声就要走,尔古尔哈把拖把递给他,说:“麻烦你把这个带回去。”

来福憨厚地笑着,接过拖把走了。尔古尔哈叹道:“你老公真好,不像我以前那个死鬼老公,整天喝酒打人。”

阿娟笑眯眯地说:“那好啊,我把他让给你算了。”

尔古尔哈脸一热,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阿娟伸手拍了她一下,说:“对不起啊,前几天我跟你说的那个香港人,人家这几天认识了个小姐,觉得你的事情太麻烦,不见你了。不过,我又叫来福给你介绍了个菜贩子,但他这几天去运货了,过几天才回来。”

尔古尔哈摇摇头,说:“你可别费心了,我这样的没人敢招惹。我呀,就这么熬吧,把阿依嫁出去,供两个小的上了大学。别的就不求啥了。”

阿娟笑了一下,说:“得了,你别说这种没理想的话,你还年轻。你知道吗?像你这个年纪的,单身的,深圳还有大把。”

尔古尔哈叹口气,说:“那是人家,我是我。”

阿娟呵呵地笑着,说:“别这么泄气嘛,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老公也会有的。”

阿娟这么一闹,尔古尔哈也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于是,两个女人开始说起悄悄话来。

不久,来福拿了几个样品走回来。阿娟拿起来看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尔古,这么着,明天你到厂里再要一些包装盒回来,我把这些东西重新包装一下,送到超市去,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不过,有一点,超市结账慢,不会很快拿到现金。”

尔古尔哈回答:“行啊,你看着办,卖出来的钱,咱俩一人一半。”

阿娟说:“其实,放在超市里卖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不用怕城管。你看,你家阿依今天是遇到了那些小流氓,你能要回来,要是被城管收走了,你能要回来吗?”

尔古尔哈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说:“是啊,多悬!”

隔了两天,尔古尔哈在干活的时候,忽然听说黄毛他们被打了,而且伤得很重。她担心是来福找人打的,于是去问来福,谁知来福却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尔古尔哈于是暗暗担心,生怕黄毛他们哪天再来找自己和孩子们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