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两个半月过去了,深圳的天气也开始转凉。尔古尔哈这天跟阿依趁着刚给阿娟交完了一批手工活计,拿着钱去市场买棉被。
这两个多月,一家人的日子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大人小孩都置办了两套新衣服,走在大街上让别人一眼看上去不是一下子就能认出这是从山里来的了。家里的床上已经有了床单,厨房里的厨具也基本上全了。不像刚开始来的时候,谁摔个碗都得等别人吃完了饭自己才能吃上。
只是,家里的经济还是非常不宽裕。这主要是劳务派遣公司压了大家一个半月的工资,阿巴五带的理由就是怕这批山里来的人不遵守劳务合同,会跳槽,要限制一下大家。前两天发了一个月的工资,又扣了来深圳的路费、房费和一些中介费,尔古尔哈的工资不但不够,还欠了劳务派遣公司一些,加上阿依的工资也被扣了,因此,母女俩实际拿到手的钱只有几百块。要不是在阿娟那里领了些手工活计在家里做,再加上厂里给了尔古尔哈三百块的补助,这一家人没准儿会饿死。
因为最近一个多月厂里经常加班,家里的手工活计做得其实并不多,除掉还了欠阿娟的钱,再给马海伍机治治伤,买了些治疗哮喘的药,给老家寄回去五百块钱还债,再添置点家里常用的东西也就没有多少余钱了。
尔古尔哈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阿呷和伟古的学费。这一阵时间,尔古尔哈问了自己所住的出租屋附近的两所学校,最差的要一千五左右,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费用,一学期怎么着也得两千五左右。这样按照目前自己跟阿依的工资,也要全家人将近两个月不吃不喝啊。让孩子们继续辍学?这肯定也是不行,所以,尔古尔哈一直很头疼。她曾悄悄跟阿依商量过,阿依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说“慢慢存吧”。
这次,两个人之所以要买一些被子,是因为现在天气实在太凉了,不买被子家里人实在受不了。从山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擦尔瓦现在由马海伍机盖着,别人却没有被子,一旦感冒了,那又要花掉一笔钱。
尔古尔哈和阿姨在市场上走了两圈,发现质量稍好一点的被子都要在一百块以上,差一些的则在五六十块,不用说,这种是典型的黑心棉。“怎么办?”阿依问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想想,说:“这样吧,给奶奶和伟古买两条好的,咱们买几条差点的。奶奶年纪大了,万一生病又要花钱;伟古年纪小,又是男孩子,照顾一下。”
阿依有些不满地说:“你也是重男轻女。你看他,最近干活儿不咋样,书看得也不多,你得批评他一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怎么?最近他又有些反复?最近我总加班,回来得晚,也没怎么检查他功课。”尔古尔哈问。
阿依道:“岂止是反复,简直有点变本加厉。那天,阿呷看见他跟几个没上学的孩子一起抽烟。而且,而且还买啤酒喝。”
“还有这样的事?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尔古尔哈看着阿依,明显地表示不满。
阿依有点无辜地说:“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伟古不让阿呷给你说,不然他就跟阿呷打架。”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尔古尔哈愤愤地说。路边有个卖工艺品的摊子,尔古尔哈看着,有点发愣。
“妈妈,你怎么啦?”阿依问。
尔古尔哈努努嘴,说:“你看,那些东西跟咱们山里的东西有些像,你说,咱们也摆一个这样的摊子怎么样?”
“咱们没有这个本钱啊!再说,咱们也不知道在这里摆摊要花多少钱啊。”阿依皱着眉头道。
尔古尔哈有些怅然地说:“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咱们就是想摆摊儿,也得等咱们跟劳务公司的合同到期了才行啊。对了,最近你那边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阿依低着眉头回答:“没有,就是正常上下班。对了,妈妈,我很奇怪,这两个月黄毛他们怎么没来找咱们麻烦?”
“是啊,我也很奇怪,他们转性啦?那天我去领工资,看见他了,他远远地躲开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阿依这么一提醒,尔古尔哈也觉得有点奇怪,皱起眉头说。
阿依思忖一会儿,说:“妈妈,还有个事儿,你记得上次你去给那个黄老板扛水泥,为什么开始他敢对你图谋不轨,后来又登门道歉,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吗?”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保护咱们?”尔古尔哈问。
“这个倒是不能这样说,要是有人保护,黄毛他们也不敢这么欺负咱们。总之,有点怪。”阿依说。
“对了,上次黄毛被人家打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你听说没有?”尔古尔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
“不知道,反正他们现在比以前老实不少。”阿依回答。
尔古尔哈买了四条五十块钱的被子,买了一条一百块钱的被子,跟阿依拎着往家里走。走到市场边上,有家福建卤肉,尔古尔哈咬咬牙,买了二十块钱的。孩子们这星期只吃了一次肉,应该给他们改善一下了。正走到市场大门口,忽然遇到了旧货店的老板阿达,他正用一辆三轮车拖着一车刚收来的旧货往家走,可能是因为太重,所以,他推得很费力。
尔古尔哈和阿依把被子放在车子上,开始帮阿达推车子。阿达回头看看,没说什么,只是憨厚地笑笑。到了店门口,尔古尔哈和阿依拎起被子正要走,阿达忽然把她们叫住了。尔古尔哈问:“阿达老板,有事啊?”
阿达笑呵呵地说:“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个电饭锅,我刚收回来的,你拿去用吧。”说着,从车上翻出一只半新不旧的电饭锅来。
“那怎么行?你是做生意的。”尔古尔哈赶紧摆手。谁知,阿依在旁边说:“妈,咱们家每天用铁锅做饭,也够麻烦的了。要不,咱们把这只锅买下来吧。”
阿达赶紧摆手,道:“算了,我这一车货收回来才二百块,一只锅值不了多少钱的。”
可是,尔古尔哈一直坚持给钱,阿达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就给十块钱吧。”
尔古尔哈不同意,坚决给了三十块钱。回家的路上,阿依问:“妈妈,你为什么一定要多给二十块钱?”
尔古尔哈严肃地对阿依说:“人家越对咱们好,咱们越不能占人家便宜,这是做人的原则。”阿依似乎若有所思,半晌才回答:“我有点懂了。”
尔古尔哈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孤儿寡母的来到深圳不容易,交一个朋友很难,让人家讨厌可能只是你所做的一件小事。你阿娟阿姨和阿达叔叔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歧视过我们,跟他们在一起,如果我们总是占便宜,慢慢的,人家会觉得跟我们在一起没有回报,会疏远我们的。”
“我明白了,妈妈。交朋友都是相互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阿依懂事地回答。
尔古尔哈扭头看看阿依,这两个月可能是吃得比过去好了,她跟阿呷的气色明显地好多了,以前脸色有些焦黄,现在白皙而粉嫩。然而,这并不能叫尔古尔哈欣喜,女儿出落得越水灵,她反而越担心。
尔古尔哈回到家里,发现伟古不在,于是就问阿呷伟古去了哪里,阿呷支支吾吾不肯说。在尔古尔哈再三的逼问下,阿呷终于说伟古去黑网吧打游戏去了。
尔古尔哈很生气,立刻拉着阿呷在附近几个小巷子里面找,找了好几家黑网吧,终于在一家士多店的阁楼里把伟古找到了。尔古尔哈把他拉到外面,问伟古哪儿来的钱,伟古最开始犹犹豫豫地不肯说,尔古尔哈打了他几巴掌以后,他才被迫承认,是跟几个小孩子偷了附近一家小工厂的废铁卖给废品站换的钱。这下子可把尔古尔哈气坏了,她没想到伟古居然敢偷东西,于是,她把伟古拉到那家小工厂,给人家赔礼道歉,并且赔偿了人家五十块钱。
回家的路上,尔古尔哈一直不吭声,伟古在后面嘟囔着,说:“我才分到了六块钱,干吗要赔人家五十块?”
尔古尔哈也不理他,气呼呼地自己往前走。
到了家里,尔古尔哈命令伟古站在里间自己反省。马海伍机嚷嚷着:“怎么啦?怎么啦?”
尔古尔哈把伟古去工厂偷东西的事情跟马海伍机说了一下,谁知道,马海伍机居然说:“没啥呀,孩子嘛,拿点东西算什么?”
马海伍机这个态度叫尔古尔哈很是生气。的确,山里也有偷盗事件,一般人也不怎么在乎,可是,对于尔古尔哈来说,自己家的孩子是不能有这样的恶习的。于是,她很不满地说:“阿妈,你别这样好不好?伟古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必须好好管教。”
“管教什么呀,孩子就是孩子,下回不拿就行了。”马海伍机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居然要伟古从里间出来,伟古自然不愿意在里间站着反省,马上跑出来就往马海伍机怀里扎。
尔古尔哈很是生气,大声呵斥道:“伟古,你回里间去,今天不准吃饭。”
马海伍机显得有点恼怒,大声地说:“你这是干啥?孩子不就是拿了别人点废品吗?有啥呀?”
尔古尔哈严肃地说:“阿妈,你不要护着他。这是原则,孩子必须从小养成良好的习惯,这些事情从小不管教好,长大了以后,形成了习惯,那可就管不住了。”
“你就是大惊小怪。”马海伍机说。
尔古尔哈有些无奈地说:“阿妈,你别这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谁知,她话音刚落,马海伍机忽然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起来,嘴里不断唠叨着,先是说依火不吉死得冤,然后又引申到自己命苦,伟古来深圳遭了大罪。由于她的声音过于凄惨,惹得邻居不断过来在门口探头看。
阿依一直在劝马海伍机,可是,越劝她越来劲,搞到最后,阿依和阿呷全到一边去冷眼看着马海伍机,谁也不劝了。尔古尔哈不知道马海伍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马海伍机再哭,尔古尔哈似乎听出点意思了,貌似依火夫哈家里出了点事情,于是,她把阿呷拉到一边,问奶奶是不是这两天跟家里人通电话了。阿呷说她不清楚,因为这两天她一直忙着做上批手工活计,没注意。尔古尔哈想了想,走下楼,到了阿娟的小店。阿娟不在,来福正在看店,尔古尔哈没好意思问他马海伍机这两天是不是来打过电话,就买了点盐,然后就低头往回走。
忽然,有人在前面叫了她一声,尔古尔哈抬头一看,居然是王经理,他正站在一辆半新不旧的本田前面。尔古尔哈很是惊奇,问:“王经理,你怎么在这儿?”
王经理似乎也很意外,问:“怎么?原来你住在这里啊?怎么住得这么偏僻?”
尔古尔哈告诉王经理说这是劳务派遣公司的安排,便宜。王经理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他告诉尔古尔哈他在这里等人,等下一起去山脚下的鱼塘钓鱼。尔古尔哈笑笑,说:“真是有雅兴。”
王经理随意地回答:“没啥,就是我的同学,旁边学校的校长。”
王经理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尔古尔哈心里忽然一动,她问王经理,说:“你跟你同学关系咋样?”
王经理笑了,说:“同学之间有啥说的。怎么,有事?”
于是,尔古尔哈就把阿呷和伟古的事情跟王经理说了一下,尤其是跟王经理说了学费的问题,王经理听了以后没有马上回答,思忖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等下跟他说,明天上班我给你答复。”
尔古尔哈连声道谢,她心里忽然燃起一股火苗。虽然她不知道王经理会把事情办得怎样,但冥冥中总是觉得,他会帮自己。
回到家里,马海伍机还在呜咽,看样子伤心得不行。尔古尔哈赶紧悄悄地叫阿呷伺候她吃药,马海伍机有哮喘,哭了这么长时间,犯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阿依在默默地做着手工活,尔古尔哈低声跟她说了一下遇到王经理的事情。阿依叹口气,低声说:“他们俩是要赶紧上学,不然的话,混下去,我怕伟古会学坏。”
尔古尔哈叹口气,说:“是啊,他在山里别的没学会,抽烟喝酒这事儿倒是一样不落。”
阿依回头看了一下里间,伟古在那里对着墙角站着,马海伍机吃了药不再哭,却一声声呻吟着。阿依低声说:“妈妈,这事儿你也急不得。伟古在山里的确养成了不少坏习气,尤其是我爸和夫哈叔叔给他的影响很大,这需要让他意识到错误。”
“嗯,我知道。对了,我刚才出去了,奶奶又说什么啦?”尔古尔哈问。
阿依回答:“就是说夫哈叔叔家里穷,还有什么没人管之类的话。”
“哦,我知道了。回头我打个电话回山里,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尔古尔哈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点不安。
实际上,她的不安很快就被证实了。吃饭的时候,马海伍机忽然叹口气,说:“唉,惹莫,山里那些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这些啊。夫哈家的小菜要是吃上几顿干饭死了也不冤啊。”
马海伍机的话叫尔古尔哈很是吃惊,她急忙问咋回事,原来,依火夫哈家的小菜前两天得中耳炎忽然死了。
“什么?小菜死啦?”尔古尔哈差点把碗丢在桌子上。“她死啦?中耳炎会死人?”
马海伍机也说不大清楚,只是说,阿来打来电话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尔古尔哈看看几个孩子,大家似乎都很震惊,尽管今天有卤肉,可是,就连平时见肉就狂吃、不顾及奶奶和阿呷的伟古,现在居然也放下碗,沉默了。他们毕竟是平时跟小菜从小一起玩的兄弟姐妹,小菜突然没了,谁的心情也不会好。
尔古尔哈想了一会儿,对阿依说:“你看看我钱包儿里还有多少钱?”
阿依问:“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想给他们寄钱吧?我可告诉你,就凭他们当初逼着你把我和阿呷嫁了的事,我绝对不同意。你要知道,现在大家都在努力赚钱,一是生存下去,二是要努力还债,给他们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寄钱?”
“就是,我也不同意。”阿呷看了一眼马海伍机,大声地说。
尔古尔哈看看伟古,伟古横了横眼睛,说:“干吗要寄钱?咱们天天累得要死,凭什么?”
尔古尔哈叹口气,说:“你们几个不要这个态度,不要太绝情。他们在山里毕竟比我们更难,都是亲戚,能帮就帮吧。”
“绝情?妈妈,你可别说这句话了。咱们来深圳之前他们是怎么对待咱们的?”阿依显得很激动,大声说。然后,她转脸对马海伍机说:“奶奶,你要有个公道,他们那时候是怎么对待我们的?连你要留在他们那里都不肯,这些人值得搭理吗?咱们要走的时候,买不起车票,还不是我妈妈家支的人帮的忙?”
“那是,那是。”马海伍机一时似乎也有些语塞。然而,她的眼神明显让尔古尔哈感觉到了一丝哀求,于是,尔古尔哈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钱包,拿出二百块钱,递给阿依,说:“明天找时间寄回去。”
阿依不服气地说:“凭什么呀?”
“不凭什么,就凭我们是一个家支。”尔古尔哈看了一眼马海伍机,她正低头吃饭,似乎没听见自己说话。
尔古尔哈看看伟古,说:“吃完饭接着去罚站,本来我是不想给你吃饭的,这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饭可以吃,但是站还得罚。”
这话给了马海伍机一个台阶,她马上也说:“伟古,以后不许拿人家东西了。”
伟古闷声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夹了两块卤肉,大口大口地吃下去,然后走到里间接着罚站去了。
阿依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向尔古尔哈投以一个赞许的目光。尔古尔哈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告诉她:服了吧?
马海伍机在一边叹息着:“阿杰鲁……”
第二天,在上班路上,尔古尔哈路过阿娟的小店,发现她没开门。尔古尔哈觉得有点奇怪,她今天怎么开门这么晚?不过她也没在意,还是去上班了。
尔古尔哈在厂门口正好碰上了王经理,王经理招招手,尔古尔哈走了过去,王经理说:“我跟我同学说了,他说孩子可以去学校上学,因为他那里是民办学校,学籍问题也好办。就是一样,学费不能免。现在只剩下半学期,他跟老板请示了一下,一个孩子要交一千块。”
“一千块?”尔古尔哈问。
“嗯,我同学也只是打工的。能让孩子们插班已经尽了力了,收费的问题就没什么权力了。”王经理回答。
尔古尔哈点点头,说:“我能理解,可是,能不能缓交几天,我和阿呷发了薪水再交?”
王经理回答:“我跟他说了你的问题,他说,这个办不到。收费是老板派人来收的,只有收到了学费,开了收据,我同学才有可能让孩子插班。”
尔古尔哈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回头我想想办法,过两天给你同学回话。”
“别耽搁太长时间,我同学也很难做的。”王经理说。
两千块的学费,这不是个小数目。尔古尔哈现在身上最多不超过四百块,新的一批手工活计交给了阿娟也不过有两百五十块,剩下的缺口还是蛮大的。怎么办?
有笔钱本来是可以用的,就是上次厂里给了自己一些样品,那些样品被阿娟送进超市了,可是要三个月以后才能结。现在时间也不到,而且,尔古尔哈当时还跟阿娟说过,一人一半的,现在孩子上学等着用钱,怎么办呢?
一整天,尔古尔哈都打不起精神来,脑子里全是钱,钱,钱。就连艾晓伟都看出她的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尔古尔哈只是说自己可能是没睡好,并没有提孩子上学的事,她生怕艾晓伟再跑到王经理那里说什么,让王经理难做。
晚饭的时候,出人意料地有咸鱼,尔古尔哈照例把自己那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准备带回去给孩子们吃。艾晓伟走过来,把自己的那一份也给了尔古尔哈。然后,在她每天带着的那个所谓秘方辣椒酱瓶子里,夹出一些分别给尔古尔哈和自己。
“尔古,家里现在还是很困难吗?不是有发工资吗?”艾晓伟问。
尔古尔哈于是跟艾晓伟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和阿依的工资被扣的事情。艾晓伟吃惊地问:“天啊,这两个多月你们一家人怎么活过来的?”
尔古尔哈叹口气,说:“幸亏我们家邻居给了我们些手工活计来做,不然,真的要饿死了。”
艾晓伟仰天长叹,道:“天啊,这么长时间,你居然没说过。”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上次厂里不是给了你些样品叫你去卖吗?”
尔古尔哈摇摇头,无力地回答:“唉,我叫朋友给送到超市去了,还没结回账来。”
“怎么送到超市去了?当时不是叫你们去夜市卖吗?”艾晓伟有些吃惊地问。
尔古尔哈摇摇头,回答:“一言难尽啊,一是有一群老乡总欺负我们,还有也怕城管给没收。再说,送到超市不也能多卖几个钱吗?”
“也真难为你了。”艾晓伟无限同情地看着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吃了口米饭,硬硬的,还有些糙,她咽下去,然后回答:“这就是命,慢慢熬吧。”
“看样子,我必须给你找个男人了。”艾晓伟严肃地说。
“你怎么像我妈啊?我可跟你说,你别瞎张罗,没有人要我这样带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婆婆的老女人的。”尔古尔哈埋头吃着饭,脑子里想的还是钱,钱,钱。
“对了,你有教师资格证吗?”艾晓伟忽然问。
尔古尔哈摇摇头,抱歉地笑了笑,回答:“哪里有啊?我就是个代课老师,去哪里弄这个证儿。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艾晓伟嗯了一声,说:“没啥,吃饭。”
下班走出大门的时候,尔古尔哈看到王经理正在写字楼前面跟品管部的人说什么,他向尔古尔哈这边望了一眼,又继续跟那几个人说话,似乎没看到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拎着装着咸鱼的塑料袋往家走,路上人很多,都是各个工厂刚下班的人。风很大,她觉得有些冷,于是双手抱在胸前,加快了脚步。
正走着,忽然有人叫她。尔古尔哈一回头,居然是阿依,只见她拎着一个纸袋子,显得很高兴。尔古尔哈问:“怎么,今天你提前下班了?”
阿依开心地说:“妈,那钱我寄了。对了,我可以上夜校了,而且是免费的。”
“怎么回事?”尔古尔哈问。
阿依回答:“街道办组织的,叫青工学校。我报了名,每周上四次课,一三五,周日半天上课。要是考试合格,还发高中毕业文凭呢。”
尔古尔哈看着前方,一股冷风吹进她的衣衫,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说:“唉,你的问题倒是让妈妈放心了,阿呷和伟古的问题现在难为着妈妈了。”
“他们现在能上学了?”阿依问。
尔古尔哈忧郁地回答:“是啊,就是要交学费。还缺一千四吧,不过,如果再算上他俩的书包,校服,那可是至少两千块。”
“两千块?这么多?”阿依似乎也很吃惊。
“是啊,这是半学期的学费。”尔古尔哈看着阿依,说。阿依现在肤色很好,但还是难掩愁容。自己幸亏有这么个懂事的女儿,她很多时候能替自己分担一些压力,自己有些话也能跟她倾诉。
“妈妈,你有什么打算没有?”阿依看着尔古尔哈问。
尔古尔哈皱着眉头说:“目前唯一的可能就是看看阿娟阿姨那里能不能帮咱们一下,让她把那批手电筒样品的销售款先垫付上。”
“但愿如此吧。”阿依道,“我回去早点吃饭,晚上要去上夜校。”
母女俩并排走着,不时有人向她们飘来异样的目光。尔古尔哈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她看看身边的阿依,她面色如水,似乎不为任何目光所动。阿依的个子似乎已经超过了自己,长得可真够快的。
然而,当尔古尔哈母女俩走到阿娟家的小店的时候,却发现小店依旧关着门。尔古尔哈赶紧问隔壁的邻居,才知道来福和阿娟昨晚煤气中毒,正在医院抢救。尔古尔哈大吃一惊,赶紧带着阿依赶到了医院。
还好,阿娟已经醒了,来福却还昏迷着。阿娟家的亲戚在一旁照顾着他们。
尔古尔哈问:“咋回事?”
阿娟声音微弱地回答:“唉,昨晚睡觉,我先冲了凉,来福后去冲凉。半天了他还不出来,我感觉头疼,就叫他,他不出声,我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我又喊来福,他还不出声,我想起来,却一阵眩晕,这才知道是煤气中毒。我挣扎着开了小店后门,敲了邻居家的门,邻居帮忙把来福拖出来,他当时已经昏迷了,到了医院,抢救了好几个小时。”
“他现在怎么样?”尔古尔哈问。
阿娟叹口气说:“现在还不知道,他中毒比较严重,恐怕会有后遗症。”
“后遗症?”尔古尔哈大吃一惊,看看旁边闭着眼睛的来福,不知道这个给自己家很多帮助的男人将来会怎么样?
阿娟说:“医生说,要观察一阶段,至少是记忆力减退,搞不好可能会肢体瘫痪。”
“不会吧?”尔古尔哈更是吃惊了。
“唉,命啊。”阿娟闭上眼睛,无力地摇摇头。
“家里的事儿怎么办?”尔古尔哈问。
阿娟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地回答:“还不知道,我们两个可能要住很长时间的院,昨天一个晚上光抢救就花了一万多块钱,看这个样子,来福还要住一阵子院。唉,我们小本生意,本来就没什么积蓄,有点钱也就是来回倒腾着,进一些货,这下,唉,以后的日子咋过?”
“唉,真是不走运。”尔古尔哈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阿娟睁开眼睛,看了尔古尔哈一阵子,忽然说:“唉,我应该住两天院就能出院,来福就不一定了。唉,现在医药费是个问题,我家的亲戚也都不是有钱人。对了,尔古,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前些天我们送到超市里的那批手电筒的货款,我想去提前收一下,我用来给来福交住院费,晚些日子再还你,你看行不行?”
尔古尔哈点点头,说:“没事,你用吧,救人要紧。”
阿娟接着说:“对了,还有啊,如果你那里能倒腾开,我想,你们最近再做手工,那工钱我就先用几天,等我出院了,店子开门了,我再慢慢还你们。你看行不行?”
尔古尔哈赶紧安慰阿娟,说:“没事,没事。对了,你想吃什么?我回家做好了,叫阿依送过来。”
阿娟无力地摇摇头,说:“不麻烦了,来福弟弟家离这里近,叫他老婆做就行。医生说我吸入的毒气少,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出了院,我得赶紧回去开店去。”
“你行吗?”尔古尔哈关切地问。
“行不行都得挺着,摊上事儿了,你就没法回避。”阿娟无力地回答,又闭上了眼睛。
走出医院,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尔古尔哈不禁打了个寒战。阿依问:“妈妈,你说,来福叔叔会有后遗症吗?”
尔古尔哈摇摇头,回答:“不知道,要是有后遗症,你阿娟阿姨家就惨了。对了,你不是说要上课去吗?”
阿依嗯了一声,说:“那我就直接上课去了。”
尔古尔哈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她,说:“你买个快餐,回来坐个自行车,别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女孩子又危险。”
阿依迟疑了一下,接过钱,跟尔古尔哈挥挥手,说:“妈妈,再见。”
望着阿依窈窕的背影,回头看看医院的大楼,尔古尔哈轻轻地叹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掉入了一个寒冷的冰窖里。阿娟家里遭遇了这么大的事情,看样子预支那笔货款作为孩子们的学费的打算已经落空。接下来怎么办?尔古尔哈边往家里走,边犯愁。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走到了那条有很多发廊的小巷。这会儿这里已经是华灯初放,各种红红绿绿的霓虹在闪烁,路边的发廊门前都坐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见到一个过路的男人就打招呼。
尔古尔哈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医院遇到的那个胖女人,想起那番话。她忽然有种想法,是不是真应该做做那种事,来钱快啊。两千块,没两天就能赚到。可是,她马上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贱人,想什么呢?
尔古尔哈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耳边不住地回响着那些发廊女们的淫声浪语。有好几次,她真想走进某个发廊,对老板或者老板娘说:“我做。”可是,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尔古尔哈老师却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阻止了她的行动。
她正走着,忽然间听到一阵喧哗,接着发现街两边那些发廊妹开始四散奔逃。开始尔古尔哈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她看到巷子两边全是警车,她才知道,这应该是警方的扫黄行动。她开始有些恐惧,于是,加快脚步向前方走去。
“站住!”有人喝道。
尔古尔哈定睛一看,是一个头戴钢盔身穿迷彩服的治安仔,而且,她还认识,就是上次因为赖马日坡的事去她家楼下找她麻烦的那个胖治安员。
“干吗?”尔古尔哈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治安员问。
“路过。”尔古尔哈回答。
“路过?没那么简单吧?一个女人这么晚了在这里路过?”治安员围着尔古尔哈走了两圈,怀疑地说。
“就是路过,有事没有?没有的话我走了。”尔古尔哈有点不耐烦地说。
“想走?没那么容易,回派出所,我们要对你进行审查。”胖治安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辆人货车,说:“上去!”
尔古尔哈大叫:“凭什么?”
“少废话,上去。”胖治安员挥起警棍,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尔古尔哈知道他这是借机报复,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哼了一声,说:“去就去,怕什么啊?”
一上车,尔古尔哈才发现,自己在这里面真是个另类。这一车女人都穿着暴露,描眉打鬓,嘴唇猩红,散发着各种香水的味道。很多人身上穿着的衣服所用的布料还没有尔古尔哈身上一件厂服所用的布料多。
那些人也觉得尔古尔哈是个另类。她们都挤在一起,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尔古尔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