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道复杂

索玛花开 天佑 第2页,共2页

阿依笑笑,说:“没事儿,我是前台,有三件工装可以换穿,够了。再说,给你买的那件偏大,按你身材买的,我也穿不了。”

尔古尔哈觉得鼻子酸酸的,说:“阿依,等妈妈有了钱,一定买两件像样子的衣服给你。”

阿依懂事地笑笑,说:“不用,我有这几件工装挺好的。对了,这里还有几块咸鱼,都是厂里的姐妹们不吃的,我带回来给奶奶他们吃。”

尔古尔哈看着阿依,这孩子只有十六岁,可是,特别懂事。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的所作所为很是超过她这个年龄的孩子。

“对了,今天治安员来找咱们的事以后千万别承认,昨晚被扎坏的人据说很严重,我估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要是咱们不小心说走嘴了,咱们就麻烦了。”尔古尔哈心有余悸地对阿依说。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干了坏事,还反咬一口,有没有天理啊?”阿依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然后,她看看天,说:“好像要下雨啊。”

尔古尔哈回答:“那就早点回家,抓紧干活儿。”

回到家里,马海伍机跟孩子们已经吃完饭了,尔古尔哈把米放在厨房里。听见阿依问伟古要不要吃咸鱼,伟古出人意料地说自己吃饱了。这让尔古尔哈很是意外,在她的印象里,伟古一直都是很能吃的,今天怎么啦?

阿依把衣服给大家试试,阿呷和伟古都很高兴,马海伍机却说什么也不要,说她的身材跟阿依差不多,一定要阿依穿。阿依坚决地说自己穿不了那种颜色的,马海伍机也就没再坚持。

饭后,一家人又开始做手工,也许是因为白天犯了错,伟古也没偷懒,静静地在一边干着活。尔古尔哈趁这机会,顺便给阿呷和伟古辅导功课。虽然自己现在没钱,孩子不能上学,但是,功课是不能落下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尔古尔哈总会想起果吉小学里自己的那些学生。这学期学校撤并了,他们绝大多数都失学了。想起他们现在可能整天要帮着父母干农活了,小小的年纪就要担负起家庭的重担,尔古尔哈的心酸酸的。

阿依注意到了母亲的表情,于是问:“妈妈,你怎么啦?”尔古尔哈叹口气,回答:“我想起了学校那些孩子,除了几个去了山下读书,别的都没书读了。”

“我们有什么办法。”阿依淡淡地道。

“是啊,没办法。要是有人出钱给他们建个学校就好了。”尔古尔哈有点怅然。

“建学校有什么用?又没有老师!”伟古在旁边嘟囔着。

砰!砰!忽然,里间两声巨响,家里人吓了一跳。

尔古尔哈站起来冲进里间,发现窗子的玻璃被砸了两个大洞,两块砖头落在了垫子上,地上全是碎玻璃碴。

阿依冲到走廊,向楼下看,尔古尔哈说:“别看了,人早跑了。”阿呷和伟古也趴在窗口往下看,伟古还说:“什么也看不见啊。”

阿依露出一脸鄙夷,道:“这些胆小鬼。”谁知道,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砰的又一声,外间又是一声巨响,接着就是马海伍机哎呀一声惨叫。

几个人冲到外间,只见马海伍机捂着额头,鲜血顺着她的手指缝汩汩地流出。尔古尔哈赶紧进洗手间找了条旧毛巾剪开给马海伍机系在额头上,然后对阿呷和伟古说:“你俩在家看家,收拾好碎玻璃,特别是垫子上的,不要有残留。我跟你姐送奶奶去医院。对了,要把门锁好。”

伟古有点期期艾艾地说:“妈妈,我怕。”

“你怕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阿呷在一边拉了伟古一下,然后对尔古尔哈说:“妈妈,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尔古尔哈背起马海伍机就往楼下冲,阿依在后面不断要求自己来背,尔古尔哈说:“你还小,身子骨没长成熟,还是我来吧。”

经过阿娟的小店,阿娟赶紧出来问是怎么回事,说自己刚才听到尔古尔哈住的那边有砸玻璃的声音。尔古尔哈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阿娟跑到店里,抓起一把钱塞到阿依手里,说:“店里没人走不开,她老公去进货去了,店里没有多余的钱,你先拿着应应急吧。”

尔古尔哈说声谢谢,赶紧背着婆婆就跑。

天越发闷热了,没跑几步,她已经汗流浃背了。好在马海伍机不太重,尔古尔哈还能将就。

在一个私人诊所,医生仔细地给马海伍机清洗了伤口,缝了五针,又拿了些消炎药。好在收费还不是很高,才一百块。不过,他告诉尔古尔哈,要一天来诊所换一次药,现在天热,很可能会发炎,如果发炎,那就麻烦了。尔古尔哈在当老师时上过救护培训课,这个道理是懂的。

回家的路上,尔古尔哈背着马海伍机问阿依:“阿娟阿姨刚才给你拿了多少钱?”阿依回答:“我数了一下,一共是一百五十二块。”

尔古尔哈想了想,说:“那就先欠着她吧,这些钱要给你奶奶换药。”阿依不由得说了一声:“阿娟阿姨对咱们真好。”

回家的路上,路过阿娟的小店,尔古尔哈把马海伍机放下,告诉阿娟:“刚才拿的是一百五十二块钱,现在还不上了,因为还要给我婆婆换药。”

阿娟想了想,又在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九十八块钱,递给尔古尔哈,道:“这就算预支的工钱吧。我知道你家里现在的情况,孩子们总吃粥。你还是给他们做两顿干饭吧。”说着,在角落里拖出一整袋米,说:“这个你也先拿去吃,以后在工钱里扣。”

“那怎么能行?”尔古尔哈有些不好意思。

阿娟一摆手,说:“咳,你客套啥?尔古,这两天我去你家里看你家都是吃粥,我早就想拿袋米,又怕伤了你们,现在好了,赶上这事儿,你也就别客气了。”

“那我就先拿着?”尔古尔哈感觉脸上热热的。

阿娟看了一眼尔古尔哈,又看了看阿依,说:“你先扶奶奶回去,我跟你妈妈说两句话。”

阿依有点犹豫,尔古尔哈说:“你先回去吧,看看弟弟妹妹收拾完家里没有。”

望着阿依扶着马海伍机走进不远的门口,阿娟低声说:“我知道是谁砸的你家了。”

“谁?”尔古尔哈低声地问。

“是你们自己人,其中一个好像是挺喜欢阿依的。刚才你们走了以后,他们坐在门口用你们彝族话说话来着,恰巧,我也能听懂一点。那人昨天把脚扎坏了,挺严重的,给治安队的人送了烟,叫他们收拾你们也没啥效果,所以,才来砸你家玻璃。听他们说,本来想往你家里丢脏东西的,后来见你婆婆受伤,祸惹大了,就走了。”

“自己人?被扎坏的人长得什么样?”尔古尔哈问,她以为那人是黄毛。谁知,听阿娟的描述,尔古尔哈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熟悉这个人。“他是谁呢?”尔古尔哈有些茫然。

“尔古,我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你人气质也不错。怎么不找个男人呢?”阿娟忽然问。

尔古尔哈有点沮丧地说:“你看,我这么一大家子,有人肯要我吗?”

阿娟说:“你要是有这个心,我帮你琢磨着,你看行不行?”

“随缘吧,我回去了。”尔古尔哈拎起那袋米,默默地向家里走去。

天气很闷热,或许她刚才跑得太急了,她有些犯晕,呼吸也有些困难,或许也有感冒没完全好的因素吧。

回到家里,马海伍机已经躺下了,不过没睡着,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屋子里的碎玻璃已经打扫干净了,阿依正跟阿呷用抹布擦地。伟古一见尔古尔哈进来,就说:“妈妈,我饿了。”

伟古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尔古尔哈,她自己也有点饿了。她问阿呷和阿依:“你们饿不饿?”

两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她们的表情,应该也是饿了。于是,尔古尔哈说:“你们收拾吧,我煮点粥,吃完了早点睡觉,明早还要上班。”

两个女孩子没再说什么,对视一眼,用力地擦洗着地面。阿依还一直对阿呷说:“千万要仔细,如果有碎玻璃就麻烦了。”

尔古尔哈看着窗子上的破洞,心里想:明天一定要把这破洞堵上。

吃宵夜的时候,尔古尔哈问马海伍机感觉怎么样?马海伍机说没啥,就是有点疼。尔古尔哈对阿呷说:“你明天要注意,按时叫奶奶吃药,帮她洗脸,不要沾上水,感染了就麻烦了。”

阿呷点点头,回答:“嗯,妈妈,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的。”

阿依看看墙角,那里放着手工活计的材料,说:“妈,人家阿娟阿姨借了咱们这么多钱,咱们是不是熬个夜,把活计做出来?”

尔古尔哈想了想,说:“算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别做了。”

“没事,我明天中午可以找时间睡个午觉。”阿依说。

“既然如此,那就做吧。”尔古尔哈说。其实,她也是有点心里不安,很希望早点做完这批活计,早点还了人家阿娟的钱。

“我不做,我困了。”伟古不高兴地说。

“你爱做不做,不做明天别吃饭。”阿呷脸色冷冷地抢白着他。伟古长叹一声:“万恶的资本家啊!”他靠在墙上,忽然说:“其实在这里挺不错的,在老家咱们一天吃两顿饭,还顿顿是洋芋,在这里三顿饭,还是白米粥。”

“你赶紧干活儿,不然,连粥都没得喝。”阿依呵斥他道。

夜半,一家人正在做手工,忽然,从被砸破的窗子里吹进一阵凉风,大家都不禁打了个冷战。阿呷走到里间,找了件衣服给马海伍机穿上,还没等她坐下。哗的一声,大雨就像瀑布一样从天上泼了下来。

雨一下,被砸破的窗子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水洞,雨从破洞奔涌而至。尔古尔哈大喊:“不好,赶紧收拾活计,别让雨淋着。”

大家赶紧七手八脚收拾活计,将那些材料收拾进厨房,放到灶台上。尽管大家的手脚还算麻利,可是,再回过身,地上已经是汪洋一片。大家睡觉用的垫子也湿了。尔古尔哈和阿依把垫子立起来,拖到走廊,此时,房间里的水差不多也有一寸深了。尔古尔哈找遍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放在窗子上挡挡水,只能叫阿依和阿呷不停地收拾着地上的积水,然后把积水往洗手间里面倒。

这雨一下就没有停的迹象,好在走廊上还有点干爽的地方,于是,尔古尔哈叫阿呷和伟古扶着马海伍机在走廊上坐下休息。她找了个塑料袋套在马海伍机的头上,生怕她的头被雨水淋着,一旦感染发烧,那太麻烦了。

一边收拾着地面上的水,阿依一边恨恨地说:“这群畜生,明天非砍死他们不可。”

尔古尔哈道:“女孩子,不要说脏话,要斯文。”

“斯文?我现在想杀人,简直欺人太甚。”阿依愤愤地说。

尔古尔哈边收拾边说:“阿依,通过这件事,我们要有所警觉。你人长得漂亮,有人打主意,这是正常现象。可是,像这些拉惹所做的事,就要注意了。不管他们采取什么卑鄙的手段,你也不能屈服,明白吗?”

阿依手脚麻利地干着活,回答:“妈妈,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现在还小,暂时不会考虑这些问题。再说,我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人我知道,我不能找一个他那样的人。”

尔古尔哈严肃地道:“阿依,你爸爸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是,毕竟不算是个坏人。我说这些偷看你洗澡,砸咱家玻璃的拉惹,你要远离他们。”

阿依把一盆水端出去,倒在洗手间里,回来说:“妈妈,他们是个麻烦,我暂时也没想好怎么对付他们。不过,只要我自己行得正,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们工厂不是有很多山里来的人吗?怎么样,你跟他们有接触吗?”尔古尔哈问。

阿依的脸色忽然有些变了,说:“别提他们了,别提了。”

“怎么啦?”尔古尔哈问。

阿依向走廊那边望望,低声说:“他们比我们惨多了。我们这个劳务派遣公司虽然不是很正规,但是,他们更是麻烦。你知道吗?他们都跟阿呷那么大,工头带出来的时候也没跟他们签订什么合同,就是告诉他们家里,一个月给多少钱。其实,他们赚的钱一大半被工头赚走了。”

“这么黑啊?”尔古尔哈有些吃惊,感慨道。

“这还不算,他们不是住在厂里,是住在外面,据说吃得很差。而且,而且……”阿依忽然变得口吃起来了。

“而且什么?”尔古尔哈问。

阿依的脸腾地红了,她犹豫了半天,把嘴凑到尔古尔哈的耳边说:“那些女孩子晚上还要陪工头儿睡觉。”

“什么?这还了得?”尔古尔哈吃惊地说。

阿依赶紧捂住她的嘴,说:“你小点声,别叫弟弟妹妹听见。”

阿依说:“他们啊,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十五分钟之内吃完饭,然后进入车间干活儿。中午被工头儿领到外面吃饭,下午进入车间,一般干到晚上十点钟。晚饭是他们的工头儿派人送到车间里,他们是不准跟别人联系的。听说,他们两三天才能吃上一次米饭,平时主要是炒米粉和面条,也没啥肉。”

“这些工头儿真够黑的。”尔古尔哈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找的这个劳务派遣公司虽然也会盘剥自己,但是,毕竟是相对正规一些的公司,不会像阿依厂里那些人的工头那么残忍。她接着问:“那些工头儿也是咱山里人吗?”

“是啊,一般都是早几年出来做黑工的。赚了钱,自己也做这个。”阿依回答。

“有个问题:那些孩子不会跑吗?”尔古尔哈问。

阿依摇摇头,叹口气,说:“跑啥呀?他们基本上都是被自己父母卖给工头了,这种情况,工头一般都是先给他们父母一笔钱,这不就是他们欠人家的了吗?以后,工头每月给他们家里再寄几百块,他们的父母也就不管了。一般情况下,他们要跟工头儿干上两三年才能把当时预支的钱还上。他们敢跑吗?再说了,我听说那些孩子要是敢逃跑,工头就能杀了他们。听说,去年有个孩子跑到另外一个工头儿那里做工,就被砍死了。”

“哎呀,这些孩子啊,太苦了。”尔古尔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学生,现在他们没学上了,大一点的,恐怕也很快被工头儿带出大山当黑工了吧?

“妈妈,你怎么啦?”阿依问。

尔古尔哈回答:“没啥,我又想起了果吉村的那些孩子,他们在家里没事做,恐怕也要出来了吧?”

“要是遇到好的劳务公司还行,要是跟那些黑工头儿出来,那可就惨了。看起来咱们算幸运的,这个劳务公司能让咱们一家人出来,还能叫咱们住在一起。你没看那些人,他们是有监工的,那些监工可狠了,专门欺负人。这回我们这批人来了,他们专门有人防着,怕我们跟那些孩子接触。”阿依说。

尔古尔哈有些担心地说:“你小心点,别惹着他们,这些人看起来比咱们这个公司的人还可恶。你看啊,黄毛、罗里火这些人,尽管心肠不怎么好,但是,做事还是有忌惮的。你厂里那些人的监工就不同了,他们就是黑社会。”

“我知道,妈妈,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阿依气定神闲地说。

窗外,雨一点没有减弱的意思,向窗外看,一片黑暗,只有街上近处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亮,能让人看出雨势之大。

尔古尔哈回头对阿依说:“看样子今晚是没有觉睡了,你明天上班能坚持住吧?”阿依笑笑,说:“没事,明天中午我快点吃饭,能睡一个小时。倒是我很担心你,你这今天刚不发烧,别扛不住。要不,你去走廊上,跟他们挤挤?”

尔古尔哈想想,说:“也好,我去眯一会儿,你看着这里,有水就倒掉,回头我来替换你。”

阿依点点头,灯光下,她的脸色白得有点发青。

尔古尔哈走到走廊上,这里其实也不是完全能避雨,只是因为这里的风向问题,进来的雨少一些而已。这里风很大,阿呷把家里唯一的一件擦尔瓦(一种彝族服饰)给奶奶马海伍机披上了,自己则跟伟古依偎在一起。尔古尔哈走过去,靠在阿呷身边,轻轻地搂住她,阿呷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似乎又睡去了。

尔古尔哈坐在地上,地上很凉,背后的墙壁也很凉,再加上不断吹来的带着雨星的冷风,走廊里就像冰窖。尔古尔哈很是奇怪,深圳的气候怎么会是这样?下雨之前还是闷热得像蒸笼,这么一会儿怎么就这么冷啦?

耳边风声雨声隆隆作响,尔古尔哈根本睡不着,坐在那里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今天这些拉惹砸了自己家的玻璃,明天他们还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