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入繁华

索玛花开 天佑 第2页,共2页

雅安跟凉山相距不远,这么说也算是老乡了,而且,老板娘也知道凉山的苦,听说尔古尔哈是新来的,没带什么钱,还送了口自己闲置不用的锅给尔古尔哈。因为她知道尔古尔哈不会用煤气,还主动把尔古尔哈带到厨房,教了她半天,直到尔古尔哈能熟练地使用煤气。

听说尔古尔哈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阿娟便亲自带她到不远处的一个旧货店买了煤气灶和一些餐具。旧货店老板阿达是阿娟的远房亲戚,听说尔古尔哈的遭遇,也没收多少钱,甚至最后还搭了张旧桌子,并且亲自骑三轮车把东西送到了尔古尔哈的房间里。

一进房间,阿达和阿娟发现尔古尔哈一家人什么都没有,只是随身带了点破破烂烂的衣物。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阵子,于是,阿娟过来跟尔古尔哈说阿达那里有两张刚收过来的床,一百块就可以卖给尔古尔哈。尔古尔哈知道便宜,可是,她从山里带出来的现金只有几个兄弟姐妹给凑的五百多块钱,现在已经花了一些,再买床家里人就可能挨饿,于是,坚决地不同意。

实在是拗不过尔古尔哈,阿达回到店里,找了两个旧棕垫来,尔古尔哈感觉不好意思,坚决不要,说睡地下就行。阿娟劝她,说这深圳的天气跟内地不一样,孩子睡地下会生病的,尤其是女孩子,生了病那是一辈子的事。尔古尔哈想想她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于是给了阿达三十块钱,算是买下了那两个棕垫。

阿娟和阿达走了,尔古尔哈开始带着孩子们收拾房间。房间实在太脏了,她们先是用水将水泥地面冲洗了两遍,然后又把厨房和厕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直快到天黑了,房间才像个样子。就在他们忙活的时候,马海伍机一直在走廊里靠墙眯着眼睛,似乎是在睡觉。尔古尔哈过去摸摸她的头,还好,不热,也没喘。

“妈妈,我饿了。”伟古说道。

伟古这一提醒,尔古尔哈忽然意识到,大家还是在火车上吃的饭,就是家里带的荞麦饼子。现在有了炉灶,应该给婆婆和孩子们做餐热饭了。于是,尔古尔哈交代阿依和阿呷继续收拾屋子,自己则下楼买菜。

阿娟刚才告诉了尔古尔哈菜市场在哪里,就离阿达的旧货店不远。这是个不大的菜市场,里面卖货的人不多,但是,一问菜价,却把尔古尔哈吓了一跳。所有菜的价格都高得离谱,就连自己和孩子在山里常吃的洋芋也要一块五一斤。尔古尔哈转了半天,实在是没什么敢买的,只好买了点米,买了点辣椒酱。

走出菜市场,她正往家里走,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人丢的菜叶子,她看了看,一部分是烂的,但有一部分还是好的,于是,她四周看看没人,就把那些菜叶子拾起来,准备回家炒给孩子们吃。

虽说天快黑了,天气还是很热,比山里热多了。尔古尔哈边往家里走边盘算,自己只带了五百多块的现金出来,今天买一些家什,包括旧的煤气炉和给阿娟的煤气瓶押金以及给马海伍机买了件汗衫,花了二百六十多块,现在身上还有二百四十块不到,自己和阿依还没有进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工资拿。自己到时候跟阿依能在厂里吃饭,可是,家人不能到厂里吃饭,这些钱无论如何也是不够婆婆和阿呷、伟古三个人吃到发工资的,怎么办?

来的时候在车上,有人说深圳遍地是黄金,现在看来,钱真的不是那么好赚的。至少,现在尔古尔哈还没发现有什么赚钱的渠道。没有钱赚,马海伍机和两个孩子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尔古尔哈越想越感到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走起路来脚步也越发沉重。

回到房间,尔古尔哈发现阿依带着弟弟妹妹已经把房间初步收拾出了个样子,就连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和电话号码也都清理了。马海伍机正在里间的棕垫上睡觉,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只是枕着一卷旧衣服,看样子睡得很沉。

尔古尔哈低声问阿依:“奶奶吃药了吗?”

阿依点点头,说:“吃了。”尔古尔哈把自己拣的菜递给阿依,说:“你跟阿呷把这些菜摘干净,我做饭。”

阿依看看那些菜,想问什么又没问,招呼了阿呷一声,两个人到走廊上摘菜去了。伟古一直喊饿,尔古尔哈叫他先吃了块从家里带出来的荞麦饼子,自己在灶上煮粥。对于孩子们来说,在山里,吃粥都是不容易的,在这里恐怕要天天吃这些了。阿依低声地对尔古尔哈说:“其实,伟古是想吃剩下的那几袋方便面。”

尔古尔哈回答:“有营养的东西还是留着吧,给奶奶吃。”对于尔古尔哈这个家庭来说,方便面一年也吃不上几次,所以,要留给老人吃。

尔古尔哈刚才大约买了有十斤米,是市场里最便宜的,可是,即使是天天煮粥又能吃几天?尔古尔哈的心情越发沉重,边煮粥边想着怎么能赚点钱,解决马海伍机和两个孩子的吃饭问题。最好是能在上班之余找到一个兼职,赚点快钱,不然的话,身上这点钱坚持到发工资可是难上加难。

阿依把青菜摘好了,送了进来,尔古尔哈忽然发现,自己在阿娟那里买调料的时候居然没有买油。虽然说在山里,很多人家也很少买油,但是,尔古尔哈家里一直是有油的,这也可能是阿依他们几个身高正常的原因之一吧?尔古尔哈自言自语道:“糟糕,没有买油。”

阿依说:“那就切碎一点,放粥里吧。”

尔古尔哈点点头,回答:“也好。”阿依开始在一边切菜,她切得很细,尔古尔哈把头探出厨房,对阿呷道:“你赶紧跟伟古洗洗澡,要洗得干净一点。”

“阿莫,不年不节的洗什么澡?”阿呷嘟囔着。的确,孩子们在山里,一年也不洗几次澡。忽然叫他们洗澡,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你们没听刚才来的那个阿娟阿姨说,广东人每天都是要洗澡的,不洗澡身上有味道。”尔古尔哈大声地道。

“就是,你们赶紧洗,等下吃完饭,我跟阿莫一起洗。”阿依道。

“阿呷,伟古,记住,以后必须说普通话,记住啦?”尔古尔哈说。

“对不起,妈妈,我疏忽了。”阿依乖巧地回答,刚才的抱怨此时一点都没了。这点她就比伟古强,尔古尔哈注意到,伟古还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记住,要多说普通话,多练习,这样才不会被别人看成是另类。咱们要在这里生存下来,能听懂别人的话,让别人听懂我们的话都是必须的。”尔古尔哈看着阿依叮嘱道。

“明白,我平时会提醒弟弟妹妹的。对了,妈妈,咱们吃点洋芋就行了,干吗要买米?”阿依回答。

尔古尔哈叹口气,怅然地说:“你不知道啊,我刚才去市场上转了一下,发现在这里,吃洋芋也吃不起了,很贵的,还是吃米便宜。对了,以后要把洋芋称为土豆。”

“居然会这样?这儿的东西这么贵啊。”阿依把那堆菜放进了锅里,开始用从家里带来的一个马什子(一种彝族漆器,类似勺子)慢慢地搅着。

天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尔古尔哈叫阿依开了灯,这是日光灯,尔古尔哈只是在镇子里和县城里见过。果吉村没有电,家家户户用油灯,所以,阿呷和伟古都觉得这盏灯有些新鲜,洗完了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显得很兴奋。白天坐车他们俩是一个个吐得像病猫,现在则像山里清晨的小羊一样欢实了。

阿呷开始看从家里带出来的课本,伟古却一个人在那里玩。阿依催了他几次他才拿起课本。尔古尔哈心想:一旦有了钱,一定要早点把他们送进学校,这样下去可不行。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由于在家里带出来的马什子只有两个,所以,给马海伍机和伟古用,尔古尔哈和两个女孩子用筷子。山里人用筷子不习惯,阿依却很习惯,因为她在山下住校的时候就用筷子。阿娟忽然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进门就笑眯眯地说:“尔哈,这是店里要过期的一些咸菜、豆腐干什么的,我刚才看见你没买什么菜,知道你没钱,就把这些拿来给孩子们吃,下饭。”

尔古尔哈心里一酸,说话有些哽咽,说:“这叫我怎么感谢你?”

“咳,你客气啥?尽管我也不富裕,还是比你强。看见你啊,就想起我刚来的时候。有啥事就吱声,别客气。”阿娟热情地说,“还有啊,你们刚来,手里不宽裕,我有老乡有手工活儿啥的,明天我拿来,你跟孩子们做点,贴补家用。”

“那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尔古尔哈鼻子酸酸地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阿娟赶紧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尔古尔哈,很真诚地说:“你呀,也别谢我,我也是赚钱的。不瞒你说,我这是在手袋厂里拿出来的活儿,每个他们给我七块钱手工费,我呢,赚两块,你们赚五块,咱们互利互惠嘛。”

尔古尔哈赶紧说:“阿娟,你千万别这么说,你能给我们这家人机会我们就感激不尽了。阿依,阿呷,伟古,赶紧谢谢阿姨。”

两个女孩子也大声地道谢,倒是阿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脸腾地红了,连声说不用谢,飞快地往楼下跑去,临走还说:“明天我给你们送手工活计。”

尔古尔哈追到楼梯口,阿娟早已不见了,面前只是一条有一两盏昏黄路灯的小巷。尔古尔哈轻声叹口气,回到楼上。她注意到,旁边有一户已经开门了,不过,她并没有看到人。

“妈妈,这个阿姨真不错。”阿呷看着刚刚进门的尔古尔哈说。

阿依在一边喂马海伍机吃粥,还剥了一个阿娟刚送来的卤蛋给她。马海伍机显得很疲惫,吃得很慢。

“是啊,素昧平生,人家就这么帮咱们。你们要记得阿娟阿姨啊。”尔古尔哈叹息道。

“一定记得。”阿呷说,脸上充满感激。

“那不一定,人家可是说了,要赚咱们钱的。一个活儿她什么也不做就赚两块钱呢。”伟古忽然在一边冷冷地冒了一句。

“伟古,你别乱说,现在是什么社会?人家阿娟阿姨赚钱也是光明正大的,你这样说,人家不给咱们活计做,咱们一家人怎么活?”阿依很不高兴地看着伟古,并且用筷子打了他一下。

“本来嘛,这就是剥削,是资本家。”伟古有些不服气。

阿依用手里的筷子敲了他一下,说:“闭嘴。”

马海伍机吃完了粥,摇摇头,说:“不吃了,我躺一会儿。”阿依放下碗,扶她躺下,然后回头对伟古说:“伟古,我们要学会感恩,人家阿娟阿姨这么帮我们,就是为了赚我们那两块钱的手工费?你别学爸爸,看什么事都极端。”

“知道了。”伟古很不高兴,端起碗,呼噜呼噜地把碗里的粥喝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阿依,说:“我还要一碗。”

“撑死你。”阿依骂道,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给伟古盛了一碗。

伟古摸摸肚皮,打了个嗝,说:“还是深圳好啊,天天能喝粥,再也不用吃洋芋了。”

“对了,以后要学会把洋芋叫土豆,人家这里都是叫土豆的。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明白吗?”尔古尔哈嘱咐道。

“明白。”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走廊里忽然有些动静,尔古尔哈对伟古说:“你去看看。”

伟古到门口看看,扭头说:“没啥,是邻居回来了。”

“都是些什么人啊?”阿呷问。

“不知道。”伟古回答。

“行了,接着吃饭。”尔古尔哈道,然后对阿依说:“吃完饭赶紧洗澡,明天要上工,不干净叫人看不起。”

“我知道。”阿依慢慢地喝着粥,她很少吃面前的辣椒酱,也不动阿娟送来的咸菜,尔古尔哈明白,她这是在省给弟弟妹妹吃。阿依这孩子太懂事了,平时尽管有点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很好的。

尔古尔哈冲完凉,开始坐在厨房里洗衣服,一家人的衣服在火车上好几天没换了,都有味道了,必须洗洗。马海伍机和另外两个孩子已经睡了,阿依在厨房隔壁的洗手间洗澡,水声哗啦哗啦的。

洗着衣服,尔古尔哈心里很是发愁,这一家人的衣服都有些偏厚,在深圳,这肯定是不行的。需要给婆婆马海伍机和孩子们都买两套换洗的衣服,可是,自己身上只剩下两百块钱不到。阿娟说会给自己一些零活儿做,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这一家人的衣服问题该怎么办?

正洗着,忽然,阿依在洗手间里面一声尖叫,尔古尔哈赶紧跑过去,隔着门问:“怎么回事?”

阿依打开门,指着窗子,哆哆嗦嗦地说:“有人!”

洗手间跟走廊挨着,上面有扇窗,尽管上面有一块毛玻璃却关不严。尔古尔哈赶紧冲到走廊里,发现走廊里静悄悄的,三个邻居家的门都紧闭着。而且,她也没听到关门声或者是脚步声。

她走回房间,发现阿呷和伟古也起来了,马海伍机正在揉眼睛。她赶紧说:“没事,没事。”

“哦。”阿呷和伟古又回去睡了。

回过头,尔古尔哈发现阿依已经穿上衣服出来了,她穿的是上学时的衣服,有些小了,尽管阿依人还很瘦弱,可是,已经发育了。尔古尔哈此时是又高兴又担忧。

阿依有些惶恐,向外望望,又看看里面睡觉的奶奶和弟弟妹妹,低声对尔古尔哈说:“我真的没看错,肯定有人。一双眼睛,真的,没错!”

尔古尔哈给阿依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我知道,明天我会想办法的。睡吧。”

有人偷看,不管是谁都不是好意,要想办法制止,用什么办法呢?尔古尔哈有些发愁。她跟阿依躺在棕垫上,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麻。阿依大了,有人会对她不怀好意,一定要防止她受到伤害。

尔古尔哈纠结着,很久很久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尔古尔哈刚有点睡意,她忽听阿呷一阵尖叫,她赶紧打开灯,却发现,两只老鼠在阿呷住的里屋窗子上一闪而过。

“怎么样?没咬着你吧?”尔古尔哈问。

阿呷脸色惨白,闭着嘴摇着头,看样子是吓坏了。尔古尔哈上前抱住她,她的身体抖得就像筛子。

“大凉山有老鼠,可是,怎么也没有深圳的老鼠厉害啊。”阿依也跟了过来,皱着眉头道。

尔古尔哈白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说下去,然后,轻声安慰着阿呷:“别怕,别怕。没事的。”

谁知,就在这时,马海伍机忽然呻吟起来,尔古尔哈关切地问:“妈妈,你怎么啦?”

马海伍机低声说:“肚疼。”

尔古尔哈对阿依说:“赶紧扶你奶奶去厕所。”

阿依俯身扶起马海伍机,谁知,马海伍机一进厕所,尔古尔哈就听见一阵像撕裂的声音,原来,马海伍机拉肚子了。

马海伍机的呻吟越发强烈,厕所里散发的气味也是很难闻,尔古尔哈自知不好,回忆了一下马海伍机一天的饮食,发现非常可能是在劳务公司院子里阿依给她的生水所致。尔古尔哈知道,老人拉肚子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尤其是经过长时间的旅途劳顿之后,体力不支,拉肚子更是危险。于是,她赶紧下楼,跑到街上买药。

刚一下楼,一阵风吹来,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尔古尔哈这一上街才知道,这是坑梓很偏僻的一个村,几家大一点的药店都关门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家私人诊所,敲开门,说了马海伍机的病症。那个看起来不像什么医生的男人给了她几袋自己配的花花绿绿的药片,居然要了她四十块钱。

这下子尔古尔哈心里更觉得沉重了,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她不住地盘算着,如果马海伍机吃了这些药好了那还算幸运,如果不好,这家人可算是陷入绝境了。因为自己现在身上只有一百五十块钱了。

回到家里,服侍马海伍机吃了药,又看着她上了两次厕所,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尔古尔哈看着沉沉入睡的马海伍机,轻轻叹口气,然后躺在阿依的身边。

“对不起,妈妈,都怪我,都怪我没注意,白天给奶奶喝了那杯水。”阿依十分愧疚地说。

“唉,别说了,睡一会儿,等下有人来叫我们去上工。”尔古尔哈闭上眼睛,浑身酸痛。

迷蒙中,她似乎登上了一座山,很累,面前有云,她踏上去,一起一伏的,整个人也似乎在飘浮。她喘了口气,上嘴唇那里热热的。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有人似乎在远处呼唤她。

尔古尔哈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阿依正在摇晃她的肩头。“怎么啦?”尔古尔哈问。

“你怎么一头的大汗?”阿依问,伸手来摸尔古尔哈的头,尔古尔哈感觉到她的手非常凉。谁知,阿依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惊叫着:“妈妈,你发烧了。”

尔古尔哈伸出自己的手摸摸额头,的确,很烫。不过,她还是强忍着,挣扎着坐起来,说:“没啥,没啥。你去给我烧点水,我喝点热水就好。”

“那怎么能行?你得吃药。你准是昨晚出去给奶奶买药受凉了。”阿依道。

尔古尔哈探头向里间看看,马海伍机和阿呷、伟古还在睡觉,就低声说:“你瞎喊什么?咱家没钱了,要是去买药,吃饭钱都没有了。”

“那也不行啊,你要是病倒了,这一家人怎么办?”阿依低声道,但是,能看出她脸上的神色是焦虑的。

尔古尔哈想了想,说:“这样吧,天已经大亮了,你去市场给我买一块姜,回来熬点姜汤。”

“那怎么能行?感冒必须吃药。”阿依说。

“行了,你听我的。”尔古尔哈道。阿依没办法,接过尔古尔哈给她的两块钱,下楼了。

听着阿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尔古尔哈靠在墙上,感觉到头疼欲裂,自己真的是病了。昨晚马海伍机拉肚子,自己走得太急了,忘了披件外套。深圳这个地方尽管很热,也要注意啊。

走廊里开始有动静,尔古尔哈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发现有人在往楼下走,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应该是同一个工厂的人。有人扫视她一眼,却没人跟她打招呼,眼神都很冷漠。尔古尔哈想跟他们打招呼,人家却似乎视而不见。

这些人都怎么啦?他们怎么跟阿娟、阿达那么不一样呢?尔古尔哈看着走廊变得空无一人,靠在门边,百思不得其解。

房间里有动静,尔古尔哈回过头,孩子们和马海伍机已经起床了。尔古尔哈问马海伍机:“妈妈,你感觉怎么样?”

马海伍机有气无力地说:“肚子还是有点疼。”

尔古尔哈对阿呷说:“阿呷,给你奶奶吃药,然后扶她去厕所。”

阿呷答应了一声,开始服侍马海伍机吃药,上厕所。倒是伟古,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坐在那里发呆,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尽管身上酸疼,头疼欲裂,尔古尔哈还是坚持着去厨房洗米,煮粥。昨天她在菜市场外面拾到的青菜还有一些,她细细地切着,希望能让家人喝粥的时候感觉口感好一些。没有肉,多吃点青菜也好啊。

马海伍机还在厕所里,不时发出呻吟。阿呷隔着门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她说着话,听她俩的对话,马海伍机好像是好多了。尔古尔哈的心稍稍地放下了一点,马海伍机没有问题是最好的,看样子小诊所里那个医生给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还是有效的。

阿依回来了,拿了一块姜,还拿了一板药,据她说是遇到了阿娟,阿娟给的。尔古尔哈叫阿依切姜丝,看着早上的粥,自己则去一边吃药。她看到伟古还坐在那里发呆,很生气,问:“你怎么还不洗脸?”

伟古嘟囔着,说:“洗什么洗?我在山上好几天才洗一回。”

尔古尔哈把药吃下去,说:“这里是城市,你必须学会卫生,饭前便后要洗手,要每天洗澡。别整天脏兮兮的,叫别人笑话。”

“知道了,真啰嗦。”伟古不满地说。

“我发现你真有很多你爸爸的毛病。”尔古尔哈道。

“好啦,我去洗脸,你别把我跟他比。”伟古腾地一下站起身,走进了厨房,哗啦哗啦地开始洗脸,声音很大。

“你小心点,别把水溅到锅里。”阿依的声音。

“嗯。”伟古闷声地回答。

吃饭的时候,马海伍机一直是心事重重的,尔古尔哈以为她是身体不适,就关心地问:“你怎么啦?还是感觉不好吗?”

马海伍机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想打个电话给依坡,告诉他我们到了。”

尔古尔哈很理解马海伍机的心情,可是,打电话需要钱的,现在自己已经没什么钱了,于是就回答:“阿妈,这事儿先不用急,还是等两天安顿好了再说吧。”

“为什么呀?”马海伍机有些不解地问。

“咳,奶奶,你这还不明白?我妈身上没钱了,打电话要钱的。”阿呷在一边说。尔古尔哈白了她一眼,心里想,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没什么钱的?没钱的事自己只跟阿依说了,阿呷怎么知道的?猜的?那只能说这孩子太聪明了。这点,比伟古懂事多了。

“哦,那就算了。”马海伍机低下头,不出声,闷头喝粥。看样子,她好多了,没用阿依喂她。

大家一下子变得沉默了,钱的问题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凝固。没有人说话,就连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伟古也沉默起来了。

阿呷知道自己说错了,不时偷偷地看看尔古尔哈,生怕尔古尔哈埋怨她。尔古尔哈怎么会埋怨她?她说的是事实啊。阿呷从昨天阿娟送来的东西里又拿出一个卤蛋给马海伍机,马海伍机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不肯要,想叫伟古吃。直到伟古把卤蛋塞到她嘴里她才慢慢咽下,不过,尔古尔哈明显地看到,马海伍机的眼睛里闪着两滴亮晶晶的东西。

她很想安慰马海伍机两句,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心里很堵,头又很疼,她只好夹了一口辣椒酱,可是不知为什么,似乎没什么感觉。

“也不知道他们几点叫咱们进厂?”阿依问尔古尔哈,尔古尔哈明白她这样说话的意思,这是转换话题,避免尴尬。

“我也不知道,咱们又没有电话,要等别人来叫咱们。”尔古尔哈回答。

“第一个月发了工资,我一定给妈妈买部手提电话。可惜啊,爸爸那部电话摔坏了,不然,拿到深圳换张卡就行。”阿依说。

“唉,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发工资。对了,刚才你看见阿娟阿姨,她没说给咱们送零活的事儿?”尔古尔哈问。

阿依摇摇头,说:“没有,现在才几点啊?她要等厂里人上班了才能去领活计,你急啥?”

“没啥,我就是问问。”尔古尔哈道。

“哎哟,我给你煮的姜汤好了,我去给你拿。”阿依像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妈妈,我也要喝。”伟古道。

阿依回头看看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说:“好,我给你也盛一碗。”

不一会儿,阿依端了一碗姜汤回来,递给伟古,说:“一口喝下去,趁热。”

伟古喝了一口,立马把碗丢在地上,伸着舌头,大喊:“辣死我了,辣死我了。”

尔古尔哈很奇怪,问:“不就是姜汤吗?”她回头接过阿依递过来的另外一碗,虽然没有糖,但是,也没感觉怎么辣啊?

于是,她皱着眉头看着伟古,说:“你一个男子汉,坚强点,别这样。”

伟古不出声,猛劲地喝粥,甚至还伸出舌头,发出咝咝哈哈的声音。

不经意间,尔古尔哈注意到阿依的笑容有些奇怪,就问:“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阿依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啥啊。他自己不是男人。”

尔古尔哈不相信,在地上拿起那只碗,看看,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碗,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她严肃地对伟古说:“你别一惊一乍的,辣点就辣点,有什么啊?”

伟古显得很委屈,憋着嘴说:“真的很辣。”

“行了,吃饭。”尔古尔哈道。

正在吃饭,门口忽然有人敲铁门,大声说:“走啦,去厂里。”

尔古尔哈回头看,正是昨天送他们来的罗里火,只见他今天依旧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只是不知道怎么着,他的打扮总是叫人感觉怪怪的。

于是,尔古尔哈回答:“好嘞,你等一下,我们换下衣服。”

罗里火闷声地说:“快点儿,下面还有人等着呢。对了,别忘了带身份证。”然后,腾腾地下了楼。

尔古尔哈赶紧把阿依叫到里间,两个人换上了衣服。尔古尔哈穿的是吉伍学才给买的那套衣服,这是她这么多年穿过的最好的衣服。阿依则穿上了上学时的,看起来很清纯。尔古尔哈对阿依说:“到了厂里,机灵些。”

“我知道。”阿依回答。

尔古尔哈走到外间,跟阿呷交代了好一番,尤其是交代了怎么用煤气煮粥,怎么照顾奶奶吃药,不要让伟古乱跑,林林总总一大堆。最重要的,是交代阿呷监督伟古读书。直到阿呷表示很烦了,罗里火又总在楼下喊,她才不无担忧地下了楼。

坐上罗里火的那辆破面包车,里面已经有几个人,都是一起从大凉山出来的。大家都认识,也就是随便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