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大山深处穿行,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好像一条蚯蚓。车厢里一明一暗的,就像恐怖电影里的镜头,似乎随时会有个女鬼飘过来。要是有点恐怖音乐,一切就更逼真了。
尔古尔哈一家人只有两个座位,这是劳务派遣公司订的票,给尔古尔哈和阿依的,她俩要进厂,所以,劳务公司利用关系给买了座位,不过,这钱要在将来的工资里面扣的。其他的人都是站票,尔古尔哈把自己的座位给了马海伍机,另外一个座位母子四人轮番坐,其余的人则是坐在车厢的接口处,那里是门,车停的时候就要让开。不管咋样,总算是有个能眯一下眼睛的地方。
车轮滚滚,车轮经过铁轨的缝隙,发出嘎哒嘎哒的声音,这样的声音让尔古尔哈睡不着。听着列车前行单调的声音,尔古尔哈心里有些担心,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想起来,这次她能出来也很不容易。话说那天她又去镇上,去那个劳务公司报名。可能是莫色有体事先打了电话给吉伍学才通了风,尔古尔哈报完名刚到镇子边上就被俄木支铁带着黄毛给拦住了。
俄木支铁冷冷地笑着,说:“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俩的账怎么算?”
尔古尔哈反问:“那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吉伍给你安排个事儿做?”
俄木支铁看看尔古尔哈,就像不认识一样,笑道:“尔古老师,你不是开玩笑吧?你难道不知道吉伍村长当时那样讲是有条件的?他以为你会醒目,谁知道,你居然如此绝情?”
“我绝情?你们别太欺负人。”尔古尔哈悲愤地说。
俄木支铁轻蔑地道:“欺负人?你搞错了吧,尔古老师。吉伍村长对你这么好,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你不领情,想跑?太过分了吧?”
“你想怎么样?”尔古尔哈问。
“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你应该去跟吉伍村长解释一下。”俄木支铁拉长声道。
尔古尔哈问:“如果我不去呢?”
俄木支铁冷笑着,说:“你如果不去,黄毛他们如果上山去找你女儿的麻烦,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尔古尔哈的软肋。她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于是说:“你们不要胡来啊,我会跟你们拼命的。”
俄木支铁哼了一声,说:“为了避免出现大家不希望看到的事儿,我觉得你还是要去见见吉伍村长才对。”
尔古尔哈尽管万分愤怒,可还是点了点头,回答:“去就去。”
走进吉伍学才家的院子,尔古尔哈发现阿牛阿加的脸上有一块瘀青,正想跟她说话,只见她忽然闪开目光,低头走进一间客房去了。尔古尔哈知道,她可能又是因为什么事被打了。想想阿牛阿加,也真是不容易,在家里名义上是个女主人,实际上就是个下人。吉伍学才家的宾馆总共才请了两个服务员,阿牛阿加又当服务员又当杂工,还没有工资。阿花平时倒像个女主人,出头露面的事儿都是她的,穿得也好,不像阿牛阿加,穿得就像个普通山里女人。不过,尔古尔哈也没看见阿花,不知道她在不在。
尔古尔哈走进上次被吉伍学才强奸的房间,吉伍学才不在。俄木支铁说:“你在这等着,我去通报一下。”说完,转身走了。
尔古尔哈在一边坐下,远离那只沙发。她心里并不十分恐惧,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吉伍学才强奸的准备。只要是能让女儿安全,她还怕什么呢?
过了好一阵子,吉伍学才才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进门就道歉:“尔哈,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俄木支铁跑到路上去拦你。”
尔古尔哈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就问:“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吉伍学才显得很诚恳地说:“尔哈,我真不知道,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看来你比窦娥还冤啊。”尔古尔哈冷笑着。
“你真冤枉我了,那天我做了错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的。谁知道,阿花那臭婆娘居然把那事跟莫色有体说了,叫莫色有体去找你麻烦。你要知道,这种事我怎么能跟别人说呢?阿花这臭婆娘就是怕我跟你怎么样,所以才捣乱。我狠狠地收拾了她一顿。”吉伍学才解释道。
“你的事情我管不着,既然没啥事,那我就走了。”尔古尔哈说罢就要站起来。
吉伍学才赶紧按住她的肩,说:“别急啊,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谈谈。别急啊。”
尔古尔哈动不了,往旁边闪了一下,警惕地问:“你要谈什么?”
吉伍学才柔声地说:“我先跟你道歉,那天我做事不对,后来你走了,我也不应该在电话里跟你那样说话。我那天就是太急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我?你就这么喜欢?”尔古尔哈轻蔑地看着吉伍学才。
吉伍学才似乎真有点愧色,回答:“我真的错了,那天的做法也是过分。不过,你真的要相信我,莫色有体找你麻烦真不是我让他去的,真是阿花干的,这个臭婆娘就是嫉妒你,怕我以后不理她。”
“我相信,你说啥我都相信。没事儿了吧?没事儿我就回去了,我要准备去深圳的事儿了。”尔古尔哈说。她想站起来,但是被吉伍学才紧紧搂着坐了下来。
“你干吗一定要去深圳呢?这里不好吗?你不愿意在我这里,你可以去王老板那里嘛。我跟你说,王老板很有钱的,你跟了他,包你享不尽荣华富贵。”吉伍学才道。
“你别这样,我说过了,我不会这样做的。”尔古尔哈坚决地说。
“我求你了。”吉伍学才涎着脸说。
“不!”尔古尔哈回答。
吉伍学才忽然变得很和气,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去王老板家做保姆,他每天跟谁见面,说什么了,你跟我汇报,我在他每月给你的工资基础上,贴给你一千块。一千块,不少吧?”
“你什么意思?”尔古尔哈警觉地问。
吉伍学才回答:“没啥,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你要这样做,不比你带着孩子出去打工强?”
“你不是要害王老板吧?”尔古尔哈问。
吉伍学才嘿嘿地笑着,说:“什么叫害?我俩是股东关系,我就是关心他,怕别人害他。怎么样?帮我这个忙,我叫你和你全家快速脱贫。”
“不好意思,我不能做这种事情。”尔古尔哈严肃地说。
吉伍学才皱着眉看着她,说:“死心眼儿,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就是给他做个保姆,一个月两千多块不赚,非要去深圳打工,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吉伍学才,你别以为别人都是见钱眼开,我这人做事是有底线的。”尔古尔哈回答。
“别跟我提什么底线,你这人简直不知好歹,你脑子坏掉了吧?”吉伍学才忽然变了脸,松开尔古尔哈,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我就不知好歹了,脑子就坏掉了,怎么着吧?”尔古尔哈毫不示弱,站起身来。
吉伍学才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咬咬牙,说:“这可是你逼我的。好吧,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现在必须得离开这里,爱去哪儿去哪儿。”
“那好,我马上就走。”尔古尔哈道。
吉伍学才一伸手,说:“慢,咱们的账得算算。”
“什么账?”尔古尔哈问。
“你说呢?俄木支铁跟依火不吉的账啊。”吉伍学才冷笑着。
“你不要逼人太甚,逼急了,我跟你拼命。”尔古尔哈也冷冷地说。
吉伍学才哼了一声,说:“你拼命?叫你家的阿依阿呷也拼命?”
一提女儿,尔古尔哈立刻有些紧张,她问:“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要你交了利息,我这人还是很有同情心的。”吉伍学才道。
“什么利息?”尔古尔哈心里明白吉伍学才要干什么,但是,她还是故意装着糊涂。
“你说呢?”吉伍学才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尔古尔哈咬着牙说:“你把依火不吉给俄木支铁的那个欠条给我。”
吉伍学才嘿嘿地笑着,说:“这就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过,先没给尔古尔哈,而是问:“你不会反悔吧?不仅是今天这一次,只要我想了,你就要来。”
尔古尔哈心里想:反正我马上就去深圳了,你能怎么样?于是,她点点头。吉伍学才把欠条递给她,尔古尔哈拿到手,看清楚正是有依火不吉手印的那份,于是,她朝吉伍学才要了打火机,将欠条烧掉。然后,把眼睛一闭,说:“来吧。”感觉就像要上刑场的李玉和。
吉伍学才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尊严碎落了一地。她似乎感觉到了无数鄙视的目光,似乎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尤其是她的眼前居然出现了阿枯和依火依坡怪异而扭曲的脸。
但是,她没有办法,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们的安全,她必须承受这种苦难。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就是不能叫阿依和阿呷受到伤害。别说被吉伍学才糟蹋,就是让尔古尔哈付出生命她也愿意。
列车轰隆隆地前行,车厢也不断地摇晃,尔古尔哈觉得有些晕,看看对面的阿依和阿呷,她俩依偎在一起,已经进入了梦乡。车厢里人来人往,她们居然能睡得着?真是孩子,没心没肺。
车厢里面,传来一阵喧嚣,是那几个带队的年轻人在喝酒。他们这一路上似乎总在喝酒,喝不醉吗?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他们,听他们吹牛,偶尔,这些带队的高兴了,会给这几个年轻人一块坨坨鸡,或者一块坨坨肉。尔古尔哈很为这些年轻人感到悲哀,为了一块坨坨肉,至于吗?
尔古尔哈打开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包,找出一块荞麦饼,慢慢地咀嚼起来。在大山里,荞麦饼是稀罕物,只有在过彝族年的时候才有得吃。这次她带孩子们出来,亲戚们每家都送了一些给她让他们在路上吃。尔古尔哈的乌嫫送得最多,甚至还给了她一些在镇子上买的榨菜。
因为家里还有些债务,尔古尔哈临行前召集她欠债的亲戚在家里吃了顿饭,跟他们做了承诺,说两年之内可以还清,如果还不清就委托自己的哥哥卖掉房子还大家的债。亲戚们也没说太多。事已至此,谁还能说什么?不让尔古尔哈走,她肯定是还不起的,既然是亲戚,还是认了吧。
只是依火依坡有些不高兴,他一直以为尔古尔哈会把房子交给他来管理,那样,他家里七八个孩子就不用挤在他那两间破房子里了,三个男孩也不用在马棚上面支起几根木头,上面铺上几块木板做床了。
尔古尔哈其实也不是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只是在她临走那几天,因为依火依坡不把他自己那份钱送过来,尔古尔哈给马海伍机买火车票有困难着急,才厚着脸皮找自己的哥哥,哥哥卖了家里的两只鸡才给她凑足了路费。依火依坡这样做,尔古尔哈很是生气,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叫自己的哥哥来管房子。哥哥家有四个孩子,他叫两个男孩子来住,顺便把家里的一些家什放在这里,家里也宽敞一些。尔古尔哈这样做,阿枯还来闹了一次,结果被尔古尔哈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阿枯尽管生气,可是,依火依坡的做法确实过分,所以,阿枯也没继续闹下去。
尔古尔哈慢慢地咀嚼着,饼子有些粗糙,不是很好下咽。她心里有一种担忧,这担忧来自黄毛。这次她带着孩子上车,居然发现,劳务公司带队的人里面,居然有黄毛。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又跟劳务公司的人扯上了关系?
自从上车,黄毛一直和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像看犯人一样看着这些第一次出门打工的人们,不准大家跟别人说话,也不准随意走动,像尔古尔哈他们几个在车厢接口坐着,也不时有人来查看,生怕他们跟外人有交流。
黄毛他们几个上了车一直在大吃大喝,坨坨肉啊,坨坨鸡啊,牛肉啊,应有尽有。而像尔古尔哈这些去深圳打工的人,只好吃自己带的荞麦饼、玉米饼或者是其他容易携带的东西。极少有人带了坨坨肉,大多数的人就是带了些酸菜而已。尔古尔哈上车前,妹妹递给她一箱最便宜的方便面,叫她和孩子在路上吃,可是,尔古尔哈舍不得吃,这面是稀罕物,还是叫孩子们吃吧。
“妈妈。”尔古尔哈停止咀嚼,抬头向对面望去,阿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正看着尔古尔哈。尽管旅途劳顿,但是,她的气色还不错。
“怎么啦?不睡啦?”尔古尔哈关切地问。
“妈妈,我去给你泡一包方便面吧,你不要总吃这个,太干了。”阿依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要了,没剩几包了,留给弟弟和奶奶吃吧,他们需要营养。”尔古尔哈拉住了阿依。
“这是哪儿啊?还有多远啊?”阿依望着车窗外无尽的大山问。
“应该快了吧?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尔古尔哈回答。
“这一路一直在下着小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阿依望着车窗说。
有人走过来,不小心踩了阿呷的脚一下,阿呷也醒来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姐姐,问:“姐,什么时候能到深圳?”
阿依望着窗外回答:“不知道,晚点了,估计还要一整天吧。下了车,你拉着伟古,不要让他丢了。”
“嗯,我知道。我们两个扶着阿妈。”阿呷懂事地说。她明显地有些睡眼惺忪,不像阿依的气色那么好。
阿依扭头看着她,说:“不要再把奶奶叫阿妈,到了深圳,一定要说普通话,明白吗?说山里话会叫人家另眼相待的。”阿呷点点头。阿依又问尔古尔哈,说:“妈妈,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尔古尔哈回答:“安排好了,来之前,他们告诉我,劳务公司在工厂附近给租了间房子,每个月三百块,房租从我的工资里面扣。”
“三百块?这么贵啊?”阿呷吐吐舌头。
尔古尔哈心里有些没底,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贵,总之,你们几个要有住的地方,只能如此了。”
“我跟领队的说了,我们要在一个工厂,可是,他总说要我去另外一个工厂,听说那个是电子厂。”阿依说。
“我回头再跟他说说,咱们俩在一起做工好一些。”尔古尔哈回答。
正说着,黄毛跟一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男孩子走过来,跟尔古尔哈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看着阿依,说:“你这么漂亮不应该去工厂打工,要不,我跟头儿说一下,给你安排个好差事吧。”
阿依冷冷地瞥了黄毛一眼,回答:“打住,你的好差事不就是当小姐?”
尔古尔哈不动声色,在一边看着阿依。阿依这样警觉叫她很欣慰,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在镇子上上了两年学,见多识广,一般男孩子还真骗不了她。
“当小姐好啊,就是陪人喝喝酒,赚钱多。”那个流气的男孩子在旁边说。
“滚开!”阿依把头扭到一边。
黄毛眼睛一转,看着尔古尔哈,笑嘻嘻地说:“尔古老师,要不叫阿依去做公主?”
“什么叫公主?”尔古尔哈问。
阿依一瞪眼,对黄毛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对你不客气啦?”
黄毛儿嬉皮笑脸地说:“公主又不是小姐,你急什么?”
“滚!”阿依扶着车厢壁,站起来,欲踢黄毛,黄毛灵巧地闪开了。那个流气的男孩子想打阿依,黄毛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男孩很惊异,看了一眼阿依,跟着黄毛转身走开了。
“阿依姐姐,什么是公主啊?是皇帝的女儿吗?”阿呷问。
阿依瞪了她一眼回答:“你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尔古尔哈虽然也不知道公主是干什么的,但是,显然不是什么普通饭店服务员之类的工作,因为阿呷好奇,她也不好问阿依。显然,他们嘴里的公主不会是皇宫里的那种公主,应该跟一些娱乐场所有关系。阿依看起来很懂,这点还真比自己强。
列车经过了一个长长的隧道,又经过一座高高的大桥,车窗外忽然豁然开朗,田野也变得绿起来,房子也渐渐地多了。
阿呷看着窗外,对尔古尔哈说:“哇,这里跟山里真不一样啊,这里的洋芋一定很大吧!”
尔古尔哈心里一酸,停止了咀嚼,回答:“是的,很大,吃不完。”
“如果洋芋能吃不完,那多好啊?”阿呷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点奇异的光亮。
阿依撇撇嘴,不屑地说:“没见过世面,人家外面的人都是吃白米饭的,洋芋只是菜。”
“天天能吃到白米饭?哇,那不是天天过年啊。”阿呷兴奋起来了,高兴地叫道。
可是,尔古尔哈高兴不起来,天天吃白米饭,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不知道自己到了深圳能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也不知道这一家子人会不会能天天吃上白米饭。关于深圳,她只是从书上知道那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大城市,其余的一切她都一无所知。那里寄托着她的希望,却也让她感到不安。
尔古尔哈把剩下的荞麦饼子放进包里,手正好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那是全家的户口簿,还有阿依、阿呷和伟古的学籍。这一去深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叫孩子们上学。想起孩子们的上学问题,尔古尔哈又烦躁起来。自己现在身上没什么钱,听说深圳学费很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孩子们的学费凑齐。
列车停靠站并不是深圳,而是一个叫龙华的地方,一下车,一股闷热的气流就像一堵墙一样,硬生生地撞过来。虽然这一路上尔古尔哈她们不断地在往下脱衣服,但是,这种闷热还是让一家人很是难受。尤其是马海伍机,穿的居然是棉衣。大山里冷,车厢里也冷,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深圳会这么热。阿依赶紧伺候马海伍机脱下棉衣,换上一件旧旧的彝家衣裳,不过,还是略感厚重。可是,马海伍机已经没有更薄的衣裳了。
黄毛和几个带队的人像吆喝牛一样把大家赶到了站外,走了很远,那里有两辆破旧大巴。一行人被赶上大巴,马海伍机和阿呷、伟古每人被另收了十五块钱的车费。上车之前,尔古尔哈跑到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商店里,花十五块买了件汗衫给马海伍机换上,因为她担心这么热的天会将马海伍机捂出毛病来。
他们乘坐的大巴很破,开起来吱吱嘎嘎地四处都响,汽油味也很大,再加上司机开得很快,一家人都有些晕。尤其是马海伍机,很快就开始呕吐,紧接着,阿呷和伟古也开始呕吐,幸亏上车前阿依买了几个塑料袋,不然的话,他们非叫黄毛给赶下车去。不过,黄毛他们也一直是骂骂咧咧的,尔古尔哈知道自己家人让他们烦了,也不好还口或者是表达不满。
这一路上,窗外的景色跟大山里绝对不一样,很少有山里那样的林子,有的却是连绵不绝的楼房和厂房。车开得很快,转弯也不减速,整个车上的人不时地东倒西歪,发出一阵阵惊呼。
尔古尔哈的胃也很不舒服,但是,她还是强忍着,不时拍拍伟古和阿呷的背希望他们能舒服一点。倒是阿依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在那里悉心地照顾着马海伍机。看到阿依略显疲惫的面孔,尔古尔哈不由得叹息一声。幸亏有这孩子,不然的话,自己还真没法照顾婆婆和孩子们。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很偏僻的地方停下车。黄毛和其他几个带队的男孩子像吆喝牲口一样将大家赶下车。“下车了,下车了,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有人嚷嚷着。
人们像一群马一样被赶下车,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他们的行李也散落一地,就像是一群逃兵。
尔古尔哈注意到,不仅仅是自己的家人在晕车,还有很多人在晕车。这也难怪,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坐过汽车,忽然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和汽车,能不晕吗?
这是一个非常破旧的院子,有两栋宿舍和一栋厂房,据带队的人说,这是劳务派遣公司所在地兼中转站。有人拿着一张纸过来,叫着不同的人去自己的房间。不过,一直没有人来叫尔古尔哈一家。尔古尔哈问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也没人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马海伍机和阿呷、伟古明显地好多了,蹲在一边,脸色还是有些蜡黄。阿依找了杯水服侍马海伍机吃药,尔古尔哈赶紧问阿依水是从哪里来的,阿依说是在水龙头那边接的。尔古尔哈赶紧叫她把水倒掉,给她两块钱叫她去门口小店买矿泉水,并告诫孩子们,这里不比山上,水龙头里的水绝对不能喝,喝了拉肚子。阿依赶紧倒了那杯水,还对弟弟妹妹叮嘱了一番。
问问旁边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坑梓,是靠近惠阳的一个镇子。其实,尔古尔哈也不知道惠阳是哪里,只是听说惠阳不是深圳。
骄阳似火,即使是在房子的阴凉处也是跟蒸笼一样。果吉村在山上,从来没有过这么热的时候。尔古尔哈看看马海伍机和几个孩子,都是满脸汗津津的,看样子都是热得不行。尔古尔哈把自己一家人的东西搬到一个背阴处,等着有人来安置他们。
有两个长得很凶的人过来,看着阿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然后走开了。尔古尔哈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于是低声对阿依说:“这些人不是好人。”阿依淡淡地回答:“我知道,你放心吧。”
尔古尔哈忽然有点后悔把孩子带到这么陌生的地方,这里危机四伏,就像有无数的饿狼蛰伏在四周,准备吞噬阿依和阿呷。阿依的长相自不用说,在来到深圳的这些女孩子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阿呷虽然还小,但是,眉宇之间所透露的媚气也是掩饰不住的。尔古尔哈知道深圳这个地方很乱,万一……她有点不敢往下想。
四周都是乱哄哄的,大家都在往楼上搬东西,叮叮当当的就像是赶集。还是没人来叫尔古尔哈一家,尔古尔哈很着急,总想找人问,可是,黄毛和那几个带队的也不见了,她不认识谁,不知道该问谁。
马海伍机显得很不舒服,尔古尔哈就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让她眯上眼睛。阿呷和伟古也靠在她的身上,半睡半醒,天很热,加上几个人的体温,尔古尔哈汗流浃背,可是,她却不能动弹,只好像木桩子一样坐在那里,心里只是希望马海伍机和孩子们能睡一会儿。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才有人过来叫尔古尔哈,说是老总找她有事。
尔古尔哈站起来,谁知差点摔倒,原来,她的腿已经麻了。幸亏阿依在旁边扶了她一下,不然,地面是水泥的,非摔伤不可。
所谓的老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尽管穿着很正规,但是,一开口就是拉惹的腔调。他身边站了几个男孩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尔古尔哈没有看见黄毛和那几个带队的。“我叫阿巴五带,想跟你商量点事。”他抽着烟,神色傲慢。
“您说,我听着呢。”尔古尔哈平静地回答。
阿巴五带用手指夹着烟,放在嘴边却不抽,说:“是这样,来的时候我们都签了合同,你和你家阿依都是要进工厂的。刚才有大老板看阿依不错,准备叫她去做秘书,你看怎么样?”
尔古尔哈一下子想起了那两个长相很凶的人,心里不禁一阵恐惧,于是回答:“阿巴老总,不好意思,阿依还小,也没读过多少书,给大老板做秘书不适合,还是让她进工厂吧。”
“人家老板说行,那就没问题。”阿巴五带道。
“不好意思,我们家阿依做不了秘书。”尔古尔哈回答。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旁边有人说道。
阿巴五带一摆手,呵斥道:“少胡说八道。”然后,笑着对尔古尔哈说:“不好意思啊,尔古老师,手下人不懂事,还请你见谅。”
尔古尔哈淡淡地回答:“没什么,要是没事我走了。”
阿巴五带问:“真的不考虑了?这可是机会难得啊。”他的笑容叫尔古尔哈很不舒服。
“不了,谢谢。”尔古尔哈回答。
阿巴五带脸上现出黑云,但马上又消失不见了,换上的是一丝淡淡的笑容。他回头对其中一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人说:“罗里火,你开车送尔古老师到她的住处去。”
罗里火哎了一声,对尔古尔哈说:“走吧。”
罗里火开的是一辆面包车,很破,开起来哪里都响,而且开得很快,见红灯就闯,尔古尔哈几次叫他开慢点他也不听,还不停地跟什么人打电话。
好在开的时间并不长,在一个比刚才稍微好一点的地儿停了下来,停在了一栋破破烂烂的房子前面。他打开门,递给尔古尔哈一串钥匙,说:“二楼最左边的房间,我就不上去了。进厂的事明天上午有人来找你,或许是我,或许是别人,记住了,别乱跑啊。”罗里火说完,一溜烟地把车开跑了。
望着这栋外墙长满了青苔的房子,尔古尔哈忽然有些恐惧。当老师的时候,乡里有一次组织代课老师去县里的烈士陵园扫墓,那陵园里面的墓碑似乎就是这样。她忽然有些恶心,想吐。旁边的阿依问:“阿莫,怎么回事?”
尔古尔哈使劲地吞了两口空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没啥。对了,以后大家在这里除了阿妈,别人绝对不准说彝族话,要说普通话,明白?”
几个孩子点点头,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妈妈!”
“上楼吧!”尔古尔哈道。
“好的。”几个孩子开始往楼上搬东西。他们的东西不多,不过是一些换洗衣服和必要的日常用品而已。
一上楼,大家才发现有四个门,都是破破烂烂的铁门,看样子其余三家都有人住,只有最左边的铁门紧锁着,里面的木门半开着。透过铁门往里望,里面很多灰尘,地下很多垃圾,应该是好久没人住了。
尔古尔哈叫马海伍机在墙边坐下,示意阿依去开门。谁知,阿依刚一开门,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尔古尔哈赶紧跑过去,问怎么回事。阿依脸色苍白,指着屋里说:“老鼠!”
尔古尔哈闻声望去,只见两只半尺多长的老鼠顺着窗台跑到外面去了,其中一只身上脏乎乎的老鼠居然还回头看看,似乎是很舍不得走。山里也有老鼠,但是,一般来说都是晚上才出现,这里的老鼠居然白天就出来觅食,真是有些大胆。而且,这里的老鼠比山里的老鼠大得多,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别怕,别怕。”尔古尔哈安慰着阿依。阿依看起来真的被吓着了,身体瑟瑟发抖。实际上,尔古尔哈也怕,只是她不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尔古尔哈安慰了她一阵,开始巡视这个屋子:一室一厅,有个小小的厕所和一个小小的厨房。面积比大山里的房子小了不少,一家五口住在这里的确挤了点。里面很脏,除了灰尘,还有许多不知道什么人丢下的快餐盒,里面的食物残渣都臭了。刚才的老鼠想来就是在这里找吃的。墙上有些乱七八糟的裸体画,还有一些电话号码,不知道这里原来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房间里只有一个断了把的扫帚,别的啥也没有,尔古尔哈想了想,对阿依说:“你在这里照顾奶奶和弟弟妹妹,我出去买点东西。”阿依很乖,点点头。
走下楼,尔古尔哈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杂货店,于是走过去买了一个拖把,一把扫帚和一只塑料桶。老板娘阿娟很热情,一直问她是哪里人,尔古尔哈回答自己是凉山的,老板娘说自己是雅安的,来这里已经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