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心中都爆发一种柔软、苦涩、可怜的难过之情。应该工作……我应该工作?……难道马身鹰狮兽、独角鲸和水怪利维坦需要工作吗?……的确,心中又充满极度的气恼和阴郁。神经质的疲惫、神经衰弱的可怜的悲哀消失了,胸膛挺起来了,脚步有了张力……现在,稀稀拉拉的几个夜行人带着惊奇而敬佩的神情看着他,甚至转过身来面对他冷酷的眼神(面对空旷与黑夜的幸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夜晚的地铁里所有人都会厌恶地转身不看他……不,你信不了基督教……你身上既狂热又冰冷的撒旦血液太多,寒冷的星辉太多,这冷辉像严寒中的铁块,火焰般灼人。奥列格狼狈不堪地在街头的镜子前梳了梳头发,挺直了腰板,看上去精神了一些,又出现在“拿波里”咖啡馆的门口,看见里面红色超现代灯泡那假惺惺的亮光,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喜交加之情。他刚一露头,他那些粗鲁、贫穷、文雅的同伴,那群强盗诗人就迎面扑过来,哈哈笑着拥抱他。
卡佳、古里亚、阿拉、奥科里申、乌瓦罗夫和列莉亚·赖斯都来过这里(列莉亚·赖斯是个手臂纤细、雅致、小瞧人、爱冲动的黑眼睛美人,对一切都皱起自己秀气的阿拉伯式鼻子,不屑一顾。)。现在,奥列格欣赏黑夜、速度和坐在汽车里的人们那种特殊的妩媚、特殊的粗鲁和善意(他们正带着这样的神情盯着路上的行人)。他从容不迫、自信满满地和奥科里申说着俏皮话,带着他作为一个有风度的吃闲饭者的那种做作的僵硬,像一个有学问的军人。他表现得更加卑微、稳重、平静、迟缓,欣赏着自己那稳稳地放在棕色光滑的汽车门侧的有力手掌,前方,在宽阔的汽车玻璃外面,欢乐的人群无声地做着各种动作,向他们喊着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回答,在昏暗的光线中做着鬼脸。在这个忧郁、蛮横的团体中,能够参与、共同参与、被当作自己人,貌似优越地坐在汽车上兜风、说笑话、夸夸其谈,这让奥列格感到非常开心。时而故作悲伤地、当然是适度地沉下脸,时而开怀大笑,无情地露出在那位庇护移民诗歌的俄罗斯女牙医那儿修过的大白牙……似乎他不知为何很成功、很自信、在生活中有地位。他也确实成功过,因为这成功是对成功的鄙视,是理智而疯狂的高傲、粗鲁,嘲笑生活、生活中的地位和信心。有一次,塔尼亚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当你按照他们最低级的方式做事时,他们喜欢你。”她之所以这样说,一部分是出于嫉妒,因为她自己没能融入这个圈子。的确,在这个圈子里,奥列格有过几次无疾而终的艳遇,因为他总是像一片云彩一样消失在自己的荒漠里,想尽各种方法抛却俗人的本性,这时他会完全忘掉她们,如果他在酷热之下皱紧眉头去图书馆时碰见阿拉或者古里亚,他好像也不会打招呼,而且非常自然,一点不感到窘迫。但是,尽管非常奇怪,随着胡诌八扯的文学创作和到这里之后才出现的光洁牙齿,他还是几乎马上又重新对古里亚或者列莉亚·赖斯产生了真正的兴趣,在这里,半醉半醒的他清楚地知道,如何征服稍微喝了一点酒的女人的心。他笑着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哪儿也没去,一直在思念她们,在这笑容背后,真真切切地闪过这些泡咖啡馆的人都不知道的悬崖峭壁的风景,同伴中的很多人模糊地感觉到他像一匹披着人皮的狼,隐隐地对他既羡慕又厌烦,带着某种特殊的忧郁(像退休的天使)看着他那桀骜不驯的乱发,不相信他的话,但没有揭露他。他时而公开撒野,时而毫不犹豫地在跳舞时把列莉亚搂在怀里,甚至亲吻她那喷了香水的鬓角——这是他那颗半明白半糊涂的心能感觉到并能理性地、纯粹从音乐角度来评价的地方,但也是他无论什么都不需要、无论谁都不喜欢,因而能很好地对待的地方,因为只要爱情,也就是生命本身,像血流出来一样表现在外,他马上就清楚地知道,幸福时光要结束了,因为比林奇准则更严格的爱情的唯一准则是:“善于以任何方式刺痛对方”。爱人之间的控制与依附和永久的、像雷声一般美好的、不可避免的斗争与仇恨与他无关,他善于让自己置身其外……在这里,他开心、猛烈、粗鲁地亲吻女人的手,装腔作势地起身并强迫所有人起身,总是惹恼大家,总是能被大家原谅,每到黎明时分,当晨光以一缕丑陋的蓝色落到人们脸上时,他会突然变成一尊无欲无求的黑眼睛塑像,不再玩笑……真的,他的确善于在盗窃和意淫的边缘生存,但是,从不越雷池半步,总是能靠助学金、借款和救济金应付过去。他是一个职业穷人,一个喷花露水、没有任何奇遇的沙漠居民,因此,他有时觉得,他真的被命运施了魔法,永远也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生活方向,不过,在他那修道院式移动单人囚室的无形围墙之外,长得跟发救济金的费奥多罗夫一样的、精明吝啬的天使总会施舍给他一份监狱里的小扁豆和食堂里的便宜鸡蛋。有时,奥列格看着镜子中自己结实的双臂,心中感到迷惑:“但她为什么爱惜我?要知道,我这一身男性之美都会消失的。”于是,他突然感到惊讶,并极其荒谬地意识到,上帝对他过分垂爱,过于喜爱他那污浊的血液,所以才把他留给了自己。上帝从那么多无比漂亮的人中选择了你进入他那荒凉的后宫,是否正因如此你才那么大胆,简直无人能敌,简直胡作非为地与自己爱的人争吵?
在夜间的春寒中,美国汽车滚烫的车头迅速冷却下来,它不时鸣着喇叭,在街上穿行,万家灯火从旁边闪过,闪过,闪过。在十字路口,咖啡馆看上去非常小,里面的人们就像结构简单的自动售货机,注定要受穷,他们都看见了奥列格凶狠、平静、突然变得十分粗暴及至无比平静的眼神,不由得心生羡慕和敬意。
驶过残疾人之家、大桥、河水、爱丽舍广场,在急刹车中越过凯旋门后,汽车在弗什大道又开始加速;夜已经很深了,已经看不见警察了。在地铁皇太子妃门站,这匹铁马差点儿一下子钻进一棵树里。车灯一下子照亮了树下的长凳和花坛,然后,布洛涅森林光秃秃的树木又开始快速而均衡地消失在身后,一行一行神奇地在黑暗中出现,迎着白光飞来,然后又消失。为了跟对面开来的汽车错开,列莉亚·赖斯熄了灯,于是,他们被对向来车的光束照着,眯起眼睛前行,前面远远地不时又突然现出道路。头上是满天繁星——硕大的春天之星……
后来,汽车停了下来,当酒鬼们商量事儿的时候,近处的一只夜莺神秘而阴郁地唱起歌来。它变换着各种腔调,唱完自己的曲目,就不作声了。但是,汽车启动了,树木又开始从身边闪过。
最后,在苏雷斯尼大桥边上,所有人都下了车,穿过湿漉漉的草地,走下斜坡,在黑暗中彼此呼喊着,通过悬在黑色水面上的跳板爬上了一条没有电灯的驳船。以前这条船上有过水上流动饭馆,现在上面一个人也没有,但他们还是顺着梯子费力地来到下面——迎接他们的是电唱机响亮的声音。
宽敞的大厅里闪烁着昏黄的烛光,靠墙摆着一溜长毛绒沙发;有人在跳舞,在里面简单拼凑起来的吧台边,一些扁平脸的蒙古人在喝红酒。
奥列格跟自己这帮衣着光鲜的同伴闲逛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们,于是,吧台边开始了纵酒狂欢。
黑暗。没有点灯,透过朦胧的水汽,一个茨冈人的声音在唱歌:“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美酒像幸福的负担,多么快地流过血管,幸福的瞬间像茨冈人低沉婉转的歌声,一闪而过。”
“在滑动的舞步中,在急速的节奏中,悲哀地忘却,直到早晨都不知道,你是谁,偶然遇见的好朋友?你的嘴唇多么冰冷!胆怯而犹豫,在静静的河水上方垂下脸,用滚烫的脸颊贴近你的鬓角。心灵凭借沉甸甸的美酒又一次战胜了生活,在美酒、悲伤和爱情的浊浪中漂浮。”
不,奥列格,你在与谁接吻?难道你刚才没有极端固执地与寂寞接吻?但为什么音乐、黑暗和头发的味道,还有昏黄的烛光,又为你汇成了一片荒凉、沉重、幸福的大海?你突然战胜了恐惧,无所畏惧、漫无目的、快速而绝望地游向它。你怀里抱着的是谁?你用沉重的手臂拥抱着谁?轻松地把谁紧紧拥在怀里?啊,这不是卡佳吗?……醒醒吧,奥列格,这可是卡佳穿着银色的上衣,把头发富于光泽、喷了香水的头低垂在你的肩膀上。卡佳,你从哪里来?难道你还活着?难道你还能呼吸、唱歌、跳舞?……难道我们不再喜爱的一切都没有消亡,没有像白日梦一样从地球上消失?卡佳,卡佳,你从哪里来?……从哥本哈根……
你去哪里,卡佳?……向前,奥列格,我要向前,那里有另一种新生活开始……
忘了过去的日子吧……奥列格忘记了过去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她柔软、滚烫的身体,以一种新的、陌生的方式无可挽回地进入他的心里、贴近他的身体,带着一种未知的同情和魔力。奥列格和卡佳同时出发,离开生活之岸,游向茨冈音乐的茫茫大海。
悲伤的日子飞快地过去,就像无数白色的幽灵,然后他们又会在深渊里相遇,——在梦想与忧虑的冰冷深渊里。在喧嚣声中,只要音乐响起,空中就会飘荡起阴郁的歌声,短暂的幸福时光就会来临。哦,卡佳,卡佳,我们的幸福丢了……奥列格,为什么这样说,我们的幸福还在!……你试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像普通人那样,认真地跟我走一段……你看吧,结果肯定比你想象的要好……
奥列格笑了。结果会好……他们都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有个结果,可他却想完全脱离这段关系……天啊,谁还相信这种幸福?在这么晚的时候,在太阳的妖术日薄西山的时候……难道这一切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流动集市上一夜之间被拆除的临时木板房?……如果在生活的背后,在充满松涛声的海景背后,突然出现了熟悉的、冰冷的、严酷的、混乱的、末日般荒凉的生活,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他奥列格是一个不自觉的、神圣的、慷慨的修道士,他没有幸福……又是他和别佐布拉佐夫,没有种族,没有名字,游离于历史之外,孤独地存在于人世间……修道院里的捷列扎……天上的阿维洛伊……还有谁会思考幸福,当奥列格的世界的末日已经开始降临,当奥列格的土地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的时候?——在这片土地上,脸上长满胡须的奥列格曾经有过梦想,耕种过,抽过烟,坐在台阶上休息,和孩子们玩耍,晚上在煤油灯下给塔尼亚朗读他那无人需要的伟大作品……那是个充满了爱和古老的乡村之美的世界……
难道它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铁路上方、铁树上方、钢铁一般的灵魂上方没有重新卷起虚无的暴风雪,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一切都被冰雪覆盖,一切都丧失了希望,谁还会记得幸福?……喝得醉醺醺、为音乐疯狂的奥列格一刻也没有忘记那灼人的孤独、荒凉、罪孽之风雪。是的,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对他说,你在这里转一转,哭一哭,亲一亲,打一打架吧,反正现在眼前是一条无始无终的大道,从一个星球通向另一个星球。不管碰见谁,你就跟他开玩笑、唱歌、接吻吧,不要在意任何人,不要讨好、尊敬任何人……他不在意任何人,不重视、不尊重任何人,醉意越来越浓,不顾体面地搂紧卡佳,耸起双肩,粗鲁地挤来挤去……
他粗鲁蛮横,变得越来越显眼,他傲慢无礼,对所有人都以“你”相称。卡佳没有反抗,但是,在一曲结束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奥列格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她。后来,她跳着舞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舞伴是一个脸色黝黑、个子不高的男人,长着一张充满活力的西班牙式脸孔。但是,他们刚一跳完,奥列格又想要扑向她,她发现了以后,马上又惊慌地投入那个异族人古铜色的手臂里旋转起来。那家伙是个充满野性、没有文化的业余歌手,长得英俊迷人。奥列格心里隐藏的怨恨开始露头。隐藏的怨恨,还有极具诱惑力的不良意图,因为那个茨冈人个子很矮,而且应该被失眠折磨得没有什么力气了……“小兄弟,你错了,招惹这样的白净俄罗斯姑娘,你还嫩了点儿!”奥列格恶狠狠地重复着,一边咬着厚厚的嘴唇,嘴唇上都是廉价红酒的味道。又一次看丢他们之后,他挤到吧台边,花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专心致志地吹嘘自己在体育方面的本事,但是让人难过又同情,因为他的听众是这家水上饭馆的一个服务生和一个保安,这两个人都长期生活在水上,身体健壮、身材瘦削、肌肉结实、有点神经质,都是退役运动员……有些事情奥列格确实知道,对其他那些不知道的事情,他就胡乱回答说:“对,那还用说,我当然知道……我们在同一个竞技俱乐部训练过……”
慢慢地,他把自己吹成了俄罗斯俱乐部的冠军,后来还成了移民400米比赛纪录的创造者,最后竟然成了体育记者。他把真实与谎言混杂在一起,大言不惭地说着胡话……
后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正事,于是,已经彻底醉了的他又跑过去,挤来挤去地寻找卡佳,很快就迎头碰上了她,她迅速看了他一眼,马上说再也不想跳舞了……奥列格头脑发昏,退到后面去调电唱机,突然,卡佳大声笑着,背对着他从他身边飞快地一闪而过,她没有看见他,但在茨冈人强有力的拥抱中,她兴高采烈、醉意朦胧、满面红光、一下子变得十分好看。奥列格的眼睛突然与盗马贼锐利的黑眼球遭遇了,那家伙志得意满,故意粗鲁无礼,就像清醒的大卫戏弄喝醉的歌利亚一样,得意扬扬地随意支使肌肉发达的大块头奥列格,飞快地扔下一句话:“哎,这个曲子再来一遍,你看,我们跳得多好!”
含有酒精的血液全都涌向了脑袋……怎么,这里也有他!“不,法老的后代,我要让你看看,我多么珍惜你们这帮幸福文雅的家伙,我多么需要有汽车的朋友和蒙帕纳斯的文学庇佑者!”
“你们以为你们跟我有关系……”突然,发生了从绝对的漠不关心到粗鲁、凶狠的绝对行动的飞跃,奥列格向前迈了一步,从后面抓住那家伙的衣领,轻松地把他从卡佳身边拉开,然后一下把他放倒,让他撞到地上……
小矮人一样的茨冈人一下子倒下了,不知把什么东西带倒并打碎了,于是,马上开始了一片慌乱,响起了哭喊声,这熟悉的幸福的打斗氛围像烈性毒品,使奥列格进入疯狂状态。他是多么喜欢打斗进行、激战渐酣、不可避免的时刻,多么喜欢果断砸碎善良、体面、美好的锁链,滑落、堕入古老、狂野、残酷、可怕之境时的恐惧与欣喜……奥列格还在颤抖,感觉到喜悦在整个手臂蔓延,还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另一个人的身体像一件东西、一个麻袋、一个杠铃,在屈服、倾倒、后退,每次打完架,他总是带着爱意不停地抚摸自己被打坏的、劳苦功高的双手。
茨冈人被吓傻了,但还力图保持尊严,像个孩子般疯狂地向奥列格扑过来。奥列格被众人拉住,装模作样地把手伸向空空的口袋去掏子虚乌有的手枪,同时粗鲁、难堪、无情地骂对方,他骂得极其难听,完全不顾生活的体面、美好,疯了似的、野兽一般放下一切负担,从中得到了最强烈的满足。
奥列格逞一时之勇,粗鲁无礼、傲慢自大,又假装宽宏大量,穿上西服外套准备休战,可是人们纷纷指责他,批评他……甲板上清新的空气使他的脸感到凉丝丝的……他刚一爬上甲板,他所引起的破坏欢乐气氛的喧哗就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受到任何惊扰和破坏的荒凉之地的宁静,好像沙漠、河湾和黎明。天快亮了。动态的天空之下静止的河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蓝色。透过朦胧的烟雨,远处的桥梁和对岸、水闸、烟囱和低矮的厂房慢慢显露出来。天色随着无边无际、平静无声、无可逆转的自然力的大肆扩散而慢慢变亮,这自然力公正无私、平静而毫无掩饰、平静而充满敌意。早在心中的恶气爆发之前(当然,这恶气是针对塔尼亚的,因为他刚才殴打并扔到地上,公开侮辱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就是在下面的时候,虽然醉得意识不清,但奥列格还是发现,驳船低矮的四角窗没经任何人允许、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变蓝了,远处岸上的灯火(现在已经完全熄灭了)像一条条黄白色的带子,与水中晨曦的反光糅合在一起。现在能勉强感觉到的雨,小到好像根本没在下落,而只是漂浮在清晨的朦胧之中,使他的身体冷却下来,令人兴奋的酒热突然退却了,滑落到身体的末端、脚尖,腾空了大脑,脑袋奇怪地好像变成透明的了……奥列格通红的、充满活力的脸突然消退了红色、在疲倦中松弛下来。透过这张脸,就像水中的雪花一样,浮现出另外一张从未完全消失过的年少的脸。那张脸上无助的细嫩曾使捷列扎感到万分惊讶……这一天太过重要,太过复杂,过多地爆发了各种令人绝望的激动与消沉、热情与恐惧,如今,对这一天的回忆溢了出来,顺流而下,离开了他,与奥列格一起做了这场梦的一切,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像连成片的震荡与消耗之浮冰,都随着自己的英雄从心头离开,于是,灵魂死亡了,又一次苏醒了,如果不是累得要死,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只是他在书里读到的。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闷热的夏天汗流满面地读了一整天书之后,他突然蓬头垢面地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中走出来、醒过来、钻出来,也会神思恍惚,几秒钟之内不能知道那时是几点、他自己是否吃过饭,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
就这样,风起云涌的回忆拉帮结伙,构成一个个小世界,各司其职、分门别类地共同起航,那些天的人格忍受不住变动,会分裂,或者简单、急遽地随风倒,生命会离开,去寻找新的职务,不是慢慢地,而是一下子脱离整个职业界极其傲慢、可怕、可笑的一切,去与悲伤的同伴们不幸地生活在一起,而最主要的是脱离特殊的、短时的公务人员身份、面具。如同最后一次无可挽回的争吵、分离之后,家、街道和爱人的所有朋友和所有的见面地点,都马上漂向冰冷的大海一样,心脏瞬间抛下了奥列格疲惫不堪的人格,于是谁也不是先生冰冷的底座慢慢地从雨中浮现,就像远处的海岸出现在最后一缕夜色中。
最后一次神经质的英勇疯狂爆发之后,他突然变得虚弱无比,突然变得十分消瘦,垂下双肩,脚下不稳地走在桥上……一群带点醉意的工匠哼着他们那黑人小调,把他抵到护墙上。其中一个人戴着一个压得奇低的鸭舌帽,一缕头发几乎挡住了整张脸,他活泼、善意、凶狠地骂了奥列格一通,问他:“alors,tun’yvoispasclair,citoyenandouillard?”奥列格什么也没有说,他压根儿没想回答,他甚至觉得很开心。
现在,寒冷使他的心平静下来,驱走了醉意,使身体冷却下来,他竖起衣领,在雨中瑟缩……没有有轨电车,不得不在小亭子等了好久。明亮、发白的天光刺着眼睛。脸色发红的人们走进来,开心地交换着程式化的,但总是合乎时宜的话语。有轨电车晚点了。奥列格觉得取暖无望,站在柱子边,越来越深地陷入某种思绪之中,恍惚中离现实越来越远。这个漫长的春天里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不现实的,极其平静、遥远、安全。
最后,有轨电车像一辆温暖的轿式四轮大马车,叮叮咣咣地开了过来,于是,奥列格缩在一个角落里,慢慢地踏上了回家之路。
克里格南库特港。(法语)
指奥列格。——译者注
阉人(法语)
库阿普万岁!(法语)
这不是你智力能及的事。(法语)
那么……应该找几个心灵没有被污染的壮小伙子,把所有外国人都赶出来和他们一起工作……不是这样吗?朋友……而且无产阶级也会轻松一些……(法语)
爱丽舍广场。(法语)
我们之间。(法语)
交媾之后,所有人的心都会忧郁。(拉丁语)
1126-1198,穆斯林医学家、哲学家。——译者注
“怎么,糊涂虫公民,你眼睛不好使吗?”(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