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1页,共2页

奥列格过了三天地狱般的日子,对于春天和朋友们来讲,这三天他等于是死了。这个化妆品的地狱位于portedeclignancourt附近的一座极其破败的平房里,奥列格或者在厨房,或者在地下室工作。第一天是鲜红的,第二天算是粉红的,第三天是白色的,甜腻而虚幻的。但是,第一天是最艰难的……奥列格对老板卑躬屈膝,勉强完成了从一个自由人、朋友和熟人到奴隶、苦役犯和短工的过渡,但他还是很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总是带着很业余的笑容,惹得阴着脸、小瞧人的倒霉犹太人——这个香臭混合的事业的主人——直生气。但是,现在他留在了后面门廊的空地上,门廊正对着堆满大瓶子大罐子的小院子——遮阳下面放着装有香粉原料的袋子,地上是一条条黄色和红色的东西——他站在一块木板前面,木板放在护栏的角上,上面放着油光铮亮、香气扑鼻的刚刚冷却的大块口红,看上去就像一些大块的红糖。一开始,他觉得把它们切成大长条很好玩,几乎像玩游戏似的,所以老板悄悄地来到他身后,马上就给他提了第一个意见,让他切得痛快、麻利点。切好的东西放进旋压模里,从旋压模的大理石转轴之间,慢慢地钻出来一些血红色、气味芳香的黏糊糊的东西。钻出来的速度很慢,总是停止,因为奥列格总是停下来不摇手柄……前20分钟还挺容易,尽管手柄不太顺手而且非常难以转动,但是,很快肩膀就疼得厉害,不得不时时停下来歇息。

奥列格汗如雨下,慢慢地,他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红色黏稠的东西铺天盖地,粘到哪里都洗不掉,粘得到处都是。有时候,特别是老板在的时候,奥列格也疲惫不堪、垂头丧气地在凳子上坐着。老板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仇恨(犹太发明家最擅长这个了,他的老婆因为流产手术没做好总是病怏怏的)、咬牙切齿地摇手柄,眼睛在圆眼镜后面直发光,摇个5至10分钟,就大摇大摆、呼吸沉重地走开,把牙齿咬得嘎巴作响,等他再回来,往往能看见奥列格在坐着。奥列格戴着手套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他在街上转来转去,用鲜红、紫红颜色的手抓东西吃,他的手用世界上任何的黑肥皂也洗不白了。他脸色苍白、满身颜料,在旁边人流熙熙攘攘的市场上吃东西,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其乱无比的旧物,如同刚刚经过了一场艰难考试的中学生一样,他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得意和痛苦交织的表情,每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夹克走来的工人都能马上看出来,他只是个玩票的知识分子,一时落魄才来到这里干这个,看透这一点之后,人家马上就厌恶地转过头去不看他,有时还带点鄙视和同情。奥列格见到什么吃什么,不管是奶酪、葡萄,还是熟透的香蕉,把肚子塞得满满的,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读完了《巴黎midi》,然后提前回到了工厂,坐在台阶上,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直到老板的喊声把他拉回对他来讲比所有的梦幻都虚无缥缈的现实。肚子里没有经过充分咀嚼的食物还没有消化,胃胀得难受,在这种情况下奥列格抓住黏糊糊的铁手柄一刻不停地摇动,带动在他看来像巨大的石磨一样的大理石转轴,这使他真正地见识了什么是非人的痛苦。

心脏不停地怦怦跳着,眼前是旋转飞舞的火花,双腿累得直不起来,但是,还得摇,不停地摇。汗流满面的秃头老板经验丰富、老谋深算,一直在暗中数数。再加上因为老婆不生养和不工作而心情不好,稍有不满就怒气冲冲地从奥列格手里夺过手柄,以俗人无法理解的一个天才化妆品专家(“这款口红的配方我研究了10年,里面加了50种香料!”——于是,奥列格也装模作样地瞪大双眼,粗鲁地重复着:“50种香料!”)的疯狂拼命地转动手柄,连气都不换一下,身上穿的颜色鲜艳的病号服的后摆在空中摇曳。打压了奥列格之后,他就大摇大摆地走开……时间过得十分缓慢,时刻损害着奥列格的尊严。奥列格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停地靠近机器,但是,压榨过头的、火红的、虚假地冒着香气的口红块儿还是很不情愿地慢腾腾地从六个转轴下面向外钻。傍晚时,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摇完了,但是,新的灾难又降临了:奥列格得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抠掉、清除掉地板上的红色颜料,他不得不跪着在地上爬来爬去,没完没了地擦拭、清洗破破烂烂的地板革……奥列格平生第一次在地铁里睡着了。在终点站,检票员把他扔出了车厢。他不得不再买一次票,重新上车。到家之后,他连饭也没吃,衣服也没脱,看也不看一眼眼前,直接躺到自己的破沙发上,感到无比幸福。

第二天,地狱中的俄耳普斯多多少少轻松了些。首先,奥列格在地下室干活,远离老板的监视,在那里,他和包装女工,一个性情温和、痛苦不堪的女士相谈甚欢。她之前信教,总去教堂,而现在“没时间想任何事情,礼拜天整天睡觉或洗衣服,昨天,礼拜六,刚去看了一场电影”。“您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了?”“快一年了。”“那您还没有干够吗?”“没有,有点习惯了,生活总是匆匆忙忙的,过得飞快,像做梦一样……”于是,奥列格又想起了弗洛伊德的话:一切生物都在寻求死亡,不能忍受自身财富的折磨,或是通过交媾,或是通过工作,或是通过喝酒来消耗自己的精力。于是,他带着批判的态度拒绝了她的顺从,就像避开年轻人在地铁过道里自慰的遥远画面。但是,如果不干这个工作,她可能会饿死的……我可没有饿死……对于女人来讲,受穷更难过……可对于男人来讲,受穷更耻辱……应该工作,忘却,忘我,妥协,还债……应该像静脉放血或阉割一样,放弃、丢下一部分生命,然后靠剩下的那部分活着,而剩下的那部分意味着看电影、睡觉、吃饭,星期天早上睡大觉……那您不觉得害臊吗?……受穷去吧,在大街上睡觉吧,为精神而奋斗吧……去蹲监狱吧,去修道院待着吧,靠救济金活着吧……不,您别再纠缠我了……我们最好尽情地干活、性交,把生命消耗、浪费掉,然后滚蛋……路就通向那里……就应该这样,bandedechatres…噢,我真想把所有逆来顺受的人都枪毙了,让所谓穷人的美德见鬼去吧……路就通向那里……抛弃吧……奥列格整天盖印,压红色的化妆品(按照化妆品圣母既厌恶又驯顺地说的行话,这叫“压缩”),把模具填满,再用手压实,用很快就学会了的娴熟动作飞快地大幅度加大或减小压力。工作进行得紧张而单调,就像一场疯狂、暴乱、令人头昏的没有间歇的舞蹈——奥列格终于明白,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快节奏中,人晕乎乎的,时间过得更快,他在充当换衣间的厕所里休息,去那里的时候,他经常往上衣口袋里藏一些给塔尼亚偷出来的香喷喷的化妆品:香粉、面霜、发油和残次的唇线笔——之所以偷这些东西,是出于苦中作乐和阶级仇恨。每次他都趁秃头的化学天才躺在敞开的门边的沙发上睡觉的时候,带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把所有东西从他身边带走……在令人发蒙的忙乱中,一天过去了,他揣着口袋里的60法郎费力地来到街上。这60法郎来得并不容易,因为老板虽然做好了付工钱的准备,还是有点奇怪地、神经兮兮地磨磨蹭蹭,舍不得,自己跟自己做斗争,就好像把钱拿出来身体会疼似的。因为没有身体上和精神上的折磨,特别是不用时常低三下四地说些什么来保持尊严,这一天无声无息地就过去了,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从生活中消失了。身上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奥列格又在乘车的时候摇晃着胡子拉碴的脑袋睡着了,同时积攒力量以便明天好好讲讲工人的贡献和痛苦,终于可以手里攥着钱向塔尼亚证明,他现在对她的态度多么严肃……

第三天是在香到令人恶心的香粉的白雾中度过的。这天一大早,奥列格就开始在一个被电灯照得通亮的小白贮藏室里转动磨粉用的圆筒。香粉末像白色的云团一样从磨盘的孔隙中飞出来,变成甜丝丝、腻乎乎的泡沫飘浮在空中,沾得到处都是:头发、嘴唇、眼毛上全是。转圆筒的时候,奥列格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拿书,用一只眼睛读了弗兰兹·巴德尔,但这是很危险的,因为拖延了时间,打破了劳动的正常节奏,到了晚上,他又偷了一把唇线笔,来到街上,这时他已经被不习惯的活计累得筋疲力尽,脸白得像个小丑。风像一道粉红色的火光飞快地从蒙马特高地上冲下来……大钟不时咚咚地敲响,声音异常清脆。人们步履匆匆,说说笑笑地买晚报。很多人向市中心走去,因为一场大型的经济纠纷,那里已经举行了两天示威游行,还有打群架的……奥列格衣着单薄地走在路上,极度疲倦之后不断袭来的轻松渐渐变成了不自然的神经紧张。他用手不停地摸着口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20法郎硬币,心里一直想走进店铺里买东西或到卖酒的地方喝点什么。他有钱,而且累得既疲倦又兴奋,像个基督徒一样快乐、友好……

在天地之间的春日灯光中,奥列格从蒙马特高地慢慢地走下来,不时在橱窗前停下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被卡车洒了一身灰,他很同情那个人。奇怪的是,那个人虽然看上去也很疲惫,却很开心、幸福地一边骂人,一边停下来看周六休息、喝得醉醺醺的工人们在吧台边吵架。

不管怎么说,有钱还算是一种幸福……你看,我现在就可以进去把所有的点心都吃光……天还没有变黑,可街上已经亮灯了……他们急什么呢……他们急着接吻……睡觉、吵架、看电影、过日子……今天我跟他们在一起挺好,一切都很棒,不过这也不见得太好,我担心万一突然爆发可怕的虚弱、慵懒、愁闷……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我就可以给自己买一台半导体了……半导体,多么神奇的发明,坐在那儿一拧,你马上就可以走遍全世界……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把塔尼亚抱在腿上,听爵士乐或者舒曼,然后把半导体关掉,半夜里在乱糟糟的工作室(一定要租个工作室)里,在低垂的电灯的明亮的光圈里工作、读书、写作、写作,多么幸福……而在光圈之外,在半明半暗的沙发上,是塔尼亚沉重、美好、光彩照人的肉体……是的!最好整夜都开着灯,在人们都睡觉的时候,像两个国王一样争论、吵架和接吻。哦,是的!……我去看看,可能今天街上又有人打架……但要小心点,别让他们把我给驱逐了……

算了吧,就我这拳击手的脸和眼睛上面的大檐帽……我还是去找找镜子……嗯,是的……眼睛下边严重的黑眼圈,黑乎乎的海军背心,没穿衬衫,绝望悲观、惶恐不安的样子,我这副样子怎么可能让女人喜欢,简直就是地道的矿工、皮条客、海员……

啊哈……警察来了……这些小伙子还是很帅气的,让人直想亲亲他们红扑扑的脸蛋,而且是郑重其事地亲……啊哈!……在马路中间,就像二月份在莫斯科似的,而我在折弯的现实主义大檐帽上面挂着一条红带子,一直幻想着进入警察局——但他们没让……我的整个人生就是永远的“不让”,不是父母不让,就是布尔什维克不让,现在又是这些没文化的精神病移民不让……

脚下松软的雪,二月的一团糟,与学习的告别……无论如何,抛下一切跑掉的感觉真好、真棒,逃之夭夭,那时我在哪儿来着……烟消云散吧,烟消云散吧,宿营地,我的宿营地……

万恶的、阴暗的、没有尽头的、披着白色囚服的监狱……值得回忆的只有音乐课……还有窗台……在罗斯托夫,尼采刚刚在浑身生虱子的伤员中发现了……顿河上,在天地间飘荡的一条小船里,还不能、也不会读书……每个句子都像抵近射击一样可怕,无数种思想,读不下去,最好还是划船、漂游、整天整天迈着一双脏腿在月亮表面走来走去……还有黎明,秋日无比清新的清晨……睡在图书馆里,醒来时惊异地闻着书籍的墨香,封面上粉红色的反光,无法读书……这一切都包含在必要条款之中……林荫道上的军乐演奏……要求保持安静,城市没有面临任何威胁……就是说,还有一场疏散,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梦中的某个地方,存在于无聊而拙劣的梦呓中,现实却是尼采、叔本华和一个陶醉在阳光和自己在劫难逃之命运中的肩膀狭窄的超人,站在透明的威尔斯-玛丽山上。但是要小心一点儿,你现在处于事件的中心……装作独立、幸福、心不在焉的样子吧……说,把大檐帽戴在耳朵上,不是我该干的事,他们喊什么呢?要保卫自己的幸福,粗糙的、俗世的、美好的、牛一样的幸福……vivechiappe!小心点儿,别被当场抓住,跑不出来……

真想自己也喊两嗓子……是的!但是,喊什么呢?……顺便说一句,齐亚普可爱、小巧,也没有折磨我们的兄弟……是的!maistun’yespas,这不是意识形态……母亲,把他安排在一个不前不后的地方……啊,人们跑起来了!……好吧,现在需要悄悄跑掉,离开这里……唉,见鬼……(在侧街上,尽力喘口气儿……)他怎么落到这种境地的呢?……见到血一下子晕了,只能拄着拐棍……难道还要继续往前走……可我累了,而且不管怎么说,人们都能看出来我是外国人……不管怎么说,太累了。

有时,人群的怒吼声大得令人压抑,于是奥列格像充了电一样,嘴里喊着什么,甚至迷迷糊糊地去保护某个人(一个被从自行车上拖下来的警察),人们无比兴奋、醉意十足、红光满面,而他在这与他无关的盛宴上置身于火热面孔的火山、海洋和间歇喷泉之间,无酒自醉……ehbien…fautplusieursfortespoigneesn’ayantrienvole…puismettretouslesetrangersalaporteettravaillerlemaindanslamain…pasvrai,monpote?...rapportauproletariat…诸如此类……奥列格时而兴奋,时而胆怯,像被人群裹挟的木屑,前前后后地跑着,跳过花坛、护墙,在champselysees丛中转来转去,突然间又来到空荡荡的侧街上,独自面对黑夜和慢慢来临的春天不屑的沉默。

终于来了,这真正的、令人猝不及防的、难以忍受的疲惫,我怎么才能摆脱这些外人的骚乱呢?再过一小会儿,我就装不下去了,我好像会像俄罗斯人那样喊起来……人们走来走去,大喊大叫……穿着熨得平平整整的裤子闹革命,不是因为饥饿,不是的,而是因为过剩、温饱、富足,不是为了面包,而是为了黄油,为了自己多神教的快乐,为了海滨的汽车,为了白色衣裙下晒黑的肌肤,为了冬日夜晚的收音机。不仅为了生活,而且为了幸福,为了不公正评价的正确伟大,为了领先、不平等、高不可攀、趋炎附势,而你,世界末日时的虱子,从这里滚开吧……这一切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别人在这里痛苦着,像无线电的天线一样敏感,因为损失和混乱而发愁,而你对这一切都无所谓,你父母也无所谓……就让厨娘称王称霸吧……烟消云散吧,消失吧,宿营地,我的宿营地……从他们的角度出发,应该是这样的:阁下,您好!现在多布罗留波夫正在过马路,请您给他一个脖溜子,打得狠点儿,而且下手要快……为警察感到羞愧,为金钱、家庭感到羞愧,羞于生活和自我保护……原来,那是些基督徒……脆弱的腺体或者基督教……我的王国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为什么还是不需要去保护?……十月革命时,莫斯科有5万名军官,所有人都有地方住,而600名士官生却露宿街头……他们害怕吗?……不,在战场上都不怕呢……嗐,干吗为住处而奋斗啊?……本来已经耻辱地失败了。

人们没有想到法西斯分子,只是口袋里揣着托尔斯泰的遗愿想到了美好的梦想,但他们遭到了打击,因为他们不想在后方组织系统性的大规模恐怖行动,而只是小打小闹、神经兮兮地单个枪毙了一些人,徒惹仇恨却不能敲山震虎……而法西斯主义却是系统性的恐怖、铁蹄,是对自身兽性权利的坚信……有意思的是,布尔什维克究竟能怎么样?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需要解放、拯救,一切旧的都已被摧毁,哪怕是为了那千百万被枪杀的人们,也希望能做成点什么……哦,他们会学会的……第一台拖拉机不行……第三台、第四台停在水沟里,而第十台总算可以用来耕种俄罗斯的土地,希望有美好的愿望、大好的青春和无量的前途。只不过,俄罗斯的老百姓还是有点要求太高……

屠杀犹太人和焚烧异教徒的不是沙皇,因为沙皇也是普通人,戴着王冠的普通人;鞑靼人总是高兴地杀戮俄罗斯人和屠杀俄罗斯的牲畜……特别是对女性。我自己知道,鞑靼人本身就是作为契卡分子的警察局长,就是残酷的暴徒……鞑靼人就是沙皇,曾杀死过沙皇,也曾把女人们的裙子系到她们头上,追得她们满村乱跑……也曾在监狱里受苦,在隐修院里自救……

他杀害过医生,活埋过自己,放火烧过谷仓,跟茨冈人一起唱过歌,画过圣像,不过,entrenous仍然一个真正的人都没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小的便利,而内心里我是所有人和一切,不,我不是所有人,也不是一切,而是全体人民和整个俄罗斯,他们在我心里忧伤、谈话、抽烟、祈祷、阿谀奉承、偷窃唇线笔。但是,在这里我是个异类,就像一个被费力从土里拔出来的根茎,像一个流浪汉、旁观者,两条半大腿支着的大大的玻璃眼镜……

奥列格晕晕乎乎、疲惫不堪、焦虑不安地来到塔尼亚身边。他现在特别想在她淡蓝色的房间里躲避一阵,清醒清醒,睡觉前在精神上好好放松一下。紧紧靠着她,紧紧抱着着她,跟她紧贴在一起,除了她滚烫发黄的肩膀、她的脸、她的身体,什么都不要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表面上喜气洋洋,可心里随时都可能发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现实和尊严,奥列格乘电梯上五楼,路上就已经在想象自己进屋之后的情形:他要以一种新的方式重重地在太师椅里坐下,不再装模作样、巴结讨好,也不再神经兮兮、极不自然地装作高兴的样子,他终于要掌握那种完全成熟的、共同分享的生活节奏,和心爱的人可以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但随时都保持着精神的交流,不断地用眼神、手势和面部表情进行交谈。安宁,休息(随意放弃自己的天命),——这是沉甸甸的、阳光灿烂、自由自在的生活带来的那种极度美好。

这一切都是他心里想的,而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在第一次体验无情的生存斗争之后需要柔软而冰凉的母爱的双手抚摸抚摸自己的脸蛋。休息,安慰……他想哭。但是,刚一走进房间,他就惊恐地感觉到,他必须得整个晚上费力地说笑话、假笑了。

塔尼亚的表姐古里亚,一个亲切随和、染了头发的女人,正躺在沙发上抽烟,含情脉脉的好看的大眼睛不时放着光。

后来塔尼亚说,奥列格从来也没有说出过自己窘迫的处境。的确,他总是努力装作勇敢、神气的样子,讲述并夸大街头斗殴的情形,期望、要求塔尼亚自己能猜到、领悟到他的意思,让他别再讲话、安静下来,那样的话,他现在就可以不说话,可以得到休息,甚至精神焕发。但是,塔尼亚是个健康的人,她外表的生动与否和内心的振奋与疲惫是完全对应的,而且,她根本不了解那种无法忍受的、完全精疲力竭的感觉,所以,她没能从奥列格略微抬高的、单调而紧张的声音中听出任何特殊意味。而且,令人痛苦的是,因为三个人在一起实在无事可干,塔尼亚还提出到蒙帕纳斯去玩……奥列格不敢也不能反抗,再次顺从了塔尼亚,于是他又坐在人群中,人们的话语就像笑声和吵闹声折磨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人一样,敲打着他那脆弱不堪、鲜血淋漓的神经。一切都在切割、折磨和扼杀他,他不得不病态地话痨发作,向人们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他累得已经不知不觉自相矛盾、不知羞耻地胡说了。他又一次在塔尼亚粗心大意的爱情面前败下阵来,尽管他整个晚上都明显地感觉到,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爱人,他应该反抗,他忘不了这种痛苦,他的爱情会因为气恼、疲惫和饥饿而在自我封闭中咬断自己的喉咙。奥列格好像醉得迷迷糊糊的,在困倦无力、极其难受的情况下跟所有人一起去了另一家酒馆,但他突然好像死了一般,话也不能说,坐在那里像一尊软塌塌的泥塑、一具尸体、一块胴体、一根木头,突然之间不笑了,脸也变了样,又老又瘦,最后连粗心的塔尼亚都看出来了,她坐到他身边,开始不自然地询问他怎么了。但是,他觉得十分委屈,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下作为回答,然后痛苦地噘起嘴巴,傻乎乎地随着音乐的节奏晃来晃去。对某种东西不可挽回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醉意朦胧的心,她拉他去跳舞,但他拒绝了。她蒙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走得有点太远了,她站起身来,于是他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冒雨走出门外。

来到外面之后,奥列格感到万分委屈,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他继续愤恨地、充满敌意地保持沉默,中了毒一般沉入一种痛苦的自怜之中,不能自拔。“就应该这样,就让一切都消失吧……”现在,塔尼亚感到再问也无用,不明就里,心中隐痛,突然因为事态无可挽回而产生了极度惶恐的感觉,于是像普通女人那样犯蠢,突然在街心站住,像一头试图弹钢琴的海豹,惊慌失措地想着办法,后来在旅馆里,奥列格千辛万苦赚来的小钱一下子被她全都塞在睡眼惺忪、一脸不高兴的服务员手里了,他眼看她攥着这些钱从楼梯走了下去,心中十分惋惜,最终还是没能拿出小费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奥列格又一次对无比粗糙的红色方格壁纸感到万分惊异,旅馆里的一切带来无穷无尽的形而上学的耻辱,他们两人都沉重地呼着酒气,没脱鞋就倒在床上,就在这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奥列格完全想象不到、忍受不了,但又极其绝望而痛苦的清晰明了的感觉。

在神经紧张、疲惫、悲伤、疯狂之后,在又一次无人帮忙、无人理解之后,在又一次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应付一切之后,奥列格突然又产生了那种绝对明确、看得清清楚楚的完全在别处的感觉……他觉得他自己和塔尼亚的身体就像解剖实验室里的两具尸体,而他好像在房间的另一头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醉话。奥列格半死不活的,在残余的传统男性自尊的驱使下,力图保住面子,力图动一动,表现出适当的激情,尽管这时他最想的是回家去,坐到沙发上,面对着墙壁,喝点茶,读一读《最近新闻》。最开始,刚开始那会儿,身体好像还听使唤,服从这一粗暴的反自然的游戏,但后来突然不再听指挥,退出了游戏。“真是个怪人,”塔尼亚曾经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欢笑、幸福、交谈,甚至自己的眼泪都可以让他兴奋。”的确,只要有某种隐秘的幸福的音乐奏起,不管其中的意图是忧伤的,还是可笑的,奥列格都能产生亲吻、抚摸、探索、交媾的欲望。他记得,有一次列夫·萨维科夫令人惊叹的诗歌征服了他:“脚下的麦秸沙沙作响,你微笑着转身面对我。我们要给自己建造两座房屋,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天上。”奥列格不确定哪座房子会先建成,但这两座房子他都需要,于是,他就像一个试验新翅膀的健美天使,以极快的速度变换着自己的生活,时而从天上到地下,时而从地下到天上。

说得很成功的一句话,正确、实际、明显地表达出来的某种抽象感觉,都会引发瞬间的感激之情,而接下来爆发的赞叹之情突然之间迅速转变成极其强烈的亲吻和占有肉体的愿望,而意识里的粗鲁突然使身体感到疏远。所以,尽管他似乎是为此而生的,他却几乎从来都不能从肉体上与一个人生活在一起,不会那么快地变得忧心忡忡,尽管他生来在别的一切方面都非常迅速。所以他非常理解那个写下了omneanimapostcoitustristeest的古代的忧郁症患者!平衡刚一打破,身体的刚要比精神的多出哪怕一点点,疼痛就像一把刀,以不可思议的、药品剂量一般的精确刺在心上。他多少次诅咒过自己,恼怒却无能为力,只能对自己吐唾沫、厉声责骂自己,因为他不能清洗掉短暂的亲吻的痕迹,不能安心,他鄙视自己,因为自己出于极其原始的自尊心总是要把别人的手掌在自己手里多握一会儿,或者多亲人家一会儿,尽管内心里警钟已经敲响,令人不安的钟声在警告他不要这样,这样太过分了,这样马上就会给他带来痛苦……

就这样,虽然他总是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停止,可总是不能适可而止,——不是因为激情难抑,而是因为某种令人耻辱的性礼仪。

特别是这天夜里,心灵如此痛苦而沉重地撞上了生活的坚冰,像一个球,像一个台球,一下子高高地反弹到了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不胜寒冷的高处,致使他不得不连续花几个小时的时间躲避,同时还要与上帝说笑,以便能够慢点回来,慢点心软地回归现实生活,可现在,塔尼亚并不明白这一点。她像一头野兽一样,迷信微醺状态下的狂野性爱的魔力,闭着眼睛,傻里傻气地用身体姿势暗示了好久,可是奥列格的眼神却是极其空洞和冰冷的……唉,她要是明白在奥列格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之下自己是什么状态就好了!……

奥列格故意什么也不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从蒙帕纳斯那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沉甸甸的、丑陋的肉体——塔尼亚毫不羞涩地,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直接公开地在镜子前面穿衣服,她还没有放弃,还在疯狂地卖弄风情,就像在南方的时候,他也曾经昏头昏脑,嘟嘟囔囔,徒劳而可笑地用各种身体姿势做出暗示,就像喧闹而无用地飞溅的海浪,徒劳无益地在山崖上摆出各种姿势。奥列格坐在椅子上俯视着整个爱的世界,像天使一般极度厌恶地俯视着如今变得十分可恶的整个世界,永远失去,但毫不可惜的世界……

这就是我爱过的东西……就是那个像一大块健康的晒黑的肉一样的,在镜子前面搔首弄姿地穿衣服的身体——还没穿上外衣,只是被那一套令人害臊的不自然的女性物品(吊袜带,胸衣)捆绑着——所有那些东西都破破烂烂的,带着补丁,被穿坏了,看来,穿的时候也不让人高兴,也令人无法忍受。

塔尼亚好长时间都没有发现,没有看出来在眼表流露出来的假装温柔的目光后面,隐藏着另一种发自眼珠深处的平静、冷酷、白天常见的目光。这个平时很少流露的目光,现在正十分无情地、冷静地落在她身上。突然,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奥列格措手不及,他没来得及改变的目光给了塔尼亚十分沉重的打击,她本来摆着长老面前的浴女苏珊娜的经典姿势,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诱人之处,这时她十分惊讶和慌张地转身面对奥列格,她的样子十分可笑,就像一座披着破烂女式衣物的塑像。虽然奥列格快速改换了眼神,但他还是令人奇怪地一动不动。

尽管奥列格在爱情上十分优柔寡断,但这却是他身上典型的贵族特征(“能屈能伸”)……

善于在瞬间变清醒,愤怒地变冷淡,愤怒而冷淡地高出三头。突然之间从猴子、貘、熊、鳄鱼变成鹿、老虎、老鹰。

奥列格还在沉默,但现在塔尼亚开始说话了,嘟嘟囔囔,绝望而慌乱地没话找话,焦虑地、急遽地胡乱梳理着自己那一头一下子四散飘舞的草黄色头发。

奥列格没有责怪她,也没有吵闹,而是难过地微笑着敷衍她,而塔尼亚的不安现在变得十分无助、无耻,因为害怕而失去了分寸,句句敲击着他那嘲弄人的耳朵,就像当初他毫无益处、没有任何回报、徒劳无功地在她面前大喊大叫一样。这就是我爱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

他的心里充满了可怕的、冷酷的、非人间的、天使一般的恼怒……他没说出来过……

可她自己想不到吗?把一个累得半死不活的人拉到酒馆里去……不管怎么说,她可是真严厉、愚蠢、像动物一样不机灵……她身上山地般清新的感觉真少,同样,显然太缺少非撒旦式外表和高冷了。就是一头产崽的母牛,长着牛乳房的唐璜……真想照那张大胖脸打两下……

不,奥列格,这也过去了。现在既不想打人,也不想争吵……她就像愚蠢的、天使般的动物,像天真的孩子,像这些长翅膀的母牛,看不见,听不着,不寻求无所不在的痛苦……最好让她落到残酷的外人之手;让她见识一下真正的生活……不,奥列格,即使这样,她也不会发觉自己的绝望处境,还会发胖,变得像牲畜一样愚蠢,嫁给一个自己中意的白皮肤年轻人,他什么都明白而且善于自持;她会生孩子,清醒,过日子,像一头母狼、一头母牛或一匹母马,一心一意地投入生活……不可能把她从这种日子中拔出来、挖出来、拉出来,她现在已经在地下深深地扎下了根……她就这样天真地、牲畜一般幸福地度过自己在深渊边上的一生,从来没有觉得过头晕,就突然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变老、垮掉,陷入极度的绝望之中,或者,就这样永远也意识不到、也理解不了自己的绝望,变得僵冷,像一块油脂一样飘浮在扑克、书籍、善行、猪狗一样邋遢的生活里。

而你,奥列格,现在请你像脱离了太阳引力的星球一样,在你的荒漠之路、不归之路、超人的传奇死亡(在篱笆墙下)之路上飞奔吧,让速度、空虚和自由使你疯狂吧……因为应该趁着头发还卷曲,耳朵里还响着不安分的血液的声音,跟女人好好地调情、在女人面前冒充绅士,而当强盗式的宗教激情冷却、耗尽时,谁还会需要你这个穿着破烂鞋子,跟在水上行路的基督一样的秃头超人呢……而她应该温暖和保护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世界,就像自由、奴役、梦幻、幸福的卑微之塑像……但这不可以,没人会娶自己的母亲为妻,除了你这个有着恋母情结的肩膀瘦削的病鬼。这个发黄的、又重又大的野兽一般的身体是多么奇怪……我爱的是它的什么呢?而且这一切都火热、甜蜜、模糊,心脏会因为所有这一切而呆板、活跃地跳动,饱受折磨,可是,练哑铃却不会心跳……而它,这个沉重、沉默的金属朋友就在家里,躺在沙发下面,用生铁制成、忠诚、凉爽,是沙漠、生活、罪孽、寂寞的双峰驼……不要穿衣服,以后也不要刮胡子,别急着去任何地方,别花钱,别兴奋,别低三下四、小偷一般厚着脸皮从门童身边走过……够了,不再需要这小腿、这大腿、这散发着青草气息的红发,和屈辱、眼泪、恐惧……够了,不要再冒雨跑到外面去追求自由,奔向不认识的过路的兄弟,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都哭泣和自轻自贱,因此他们在穿着踏破的鞋子走向时间的深渊时,从心底里理解你的感受,因此他们比她好一百倍……是的,我是个心理变态者、低三下四的家伙、阿谀奉承者、茅房作家,但我是个基督徒。畜生,你明白吗?我是个基督徒,等等,诸如此类的呓语,带着对一个性别(决定意识的、如今竟如此不公平的性别)的狂暴、愚蠢、机械、天真的厌恶,如同当初在南方一样,那时,同样盲目而自然的赞赏之情在他内心激烈地迸发,他崇拜她,劝说她发扬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不同寻常的神秘美德……那时的她,是陌生而不可思议的,而现在的她变得陌生而没有吸引力了……

屋门关上了,伴随着熟悉的金属质感的啪嗒声——曾经如此震耳欲聋、令人心碎,而现在只能勉强入耳的声音。门刚一关上,奥列格就去了蒙帕纳斯,带着达到顶点的苦涩而冰冷的疯狂与骄傲……

从未有过的疲惫,全世界都是黑夜,心里也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