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2页,共2页

汽车刚刚刷上了新漆,衣衫褴褛的人在擦洗玻璃,他们把玻璃擦得铮明瓦亮,然后在双层梯子顶上向后闪身,用自己创造出来的镜子照自己。意外活过冬天的马匹、小猫、小狗、老人和肺结核病人、肥胖的警察、卷发的大学生、被各种问题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男男女女,像路边的野花一样露宿街头,可是,对认真扮演自己的新角色的奥列格来讲,春天不仅刺眼,而且刺心,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没有什么能够帮他走出他那死气沉沉的、已经住得如此舒适的禁欲作家之角,准备走向生活之路……应该!真应该工作的。但从什么开始做起呢?奥列格死记硬背街道的名称,但这还是占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在图书馆里写作、读哈特曼,不知不觉就可疑地把街道名称放在最后了……不,应该彻底地认真接受新的日子,而且要马上接受——一头扎进冷水中,哪怕只是为了摆脱面对老板时挥之不去的恐惧。在蒙帕纳斯,他遇到了一位熟悉的罢工司机:

“走吧,奥列格,咱们去卖报纸!”“好,只是我要先回家去化装成无产阶级。”“不用,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个窃贼!”

难以描述的恶劣俏皮话产生的土壤。分离的见证者:1.一棵树,上面的最后一片黄叶掉下来,成为过去,亚当的骷髅和他脚边交叉的骨骼;2.一条街,半夜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光洁得像水怪利维坦的后背;3.关门的店铺上方的牌匾,夜间不时出现的清冷。

风的喑哑,不过,它刚刚绝望地号叫过。幸福的虚空,不过,它的确存在过。手的未来:无论如何,在长时间的对抗之后,还是肯定会松开,把记忆放走。同样,黄昏以夜晚来临为结束,而夜晚以黎明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为结束,——在夜半时分,这几个小时空虚、凄凉、难以忍受,因为所有的咖啡馆都关门了,连地铁里的灯光都熄灭了。

融化在手指间的理智的荒谬,就像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流淌过,喧闹过,曾经装满整个手掌,可还是什么也没有剩下,生命只是勉强尝试了一下抓住、挽留、再现、用一堵墙拦住秋日时光永恒不变的雪一般的情绪……“你到夏天去干什么?可我还在阳光下呼吸……你的太阳虽然自身发光,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空荡荡的街道上的夜晚,毫不淫荡,一去不返,难以辨认——在他们刚刚还自我保护、疲惫地奋斗、习惯性地为厌倦了生活的生命而焦虑的地方,但是,它带着腐朽的画布的绝望的声音,就在他们脚下破碎了,一切都随着正门关闭时刺耳的金属震颤声和慢慢远去、很快就完全消失的脚步声结束了,于是,秋季茫然无感、风车一般无聊的平淡心绪又降临到万物头上,夜的大海最先失忆,忘记了幸福。

行星从此地上空经过。行星带着它激情澎湃的音乐、可怕的噪音飞过去了,但是,这个地方能记住什么?当地那么多与心上人诀别的哈姆雷特在哪里靠着玻璃大门一身轻松地抽着香烟?什么也没有:街道还是街道,昨天的报纸正慢慢地挥动残破的翅膀从街上飞过,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死亡之地——四角汇合和无数命运交汇之处——什么也没有记住……

钢铁的疲惫;石头无力保持坚硬;河水无力流动;火焰无力燃烧。世界突然变得透明,因为失去了自身的现实性。

“怎么,我们还活着吗?”雪花滑向雪花,哪个先,哪个后——上帝也已经记不住了……

心脏融化的程度通过其从前形式的不可修复性来衡量……手伸开了,放出了空洞的生命,于是巨大的空洞的疼痛压迫了呼吸。想要一去不回,只是枉然,一切都令人厌烦地回到了回忆那冷冰冰的谎言之中……别了,别了!

“风在说着什么?”奥列格心想,表面却假装什么也不明白或者什么也没听见。

春天的痛苦是非常喧闹和杂乱的。不知为何就是找不到工作。奥列格屈辱地羡慕一切有工作、受奴役的人,既恼恨又谄媚地看他们回家,然后又转头面向别处,被看的人却什么也不明白。

切列波霍多夫讲了报贩子的收入情况,使他的心里翻了一个个儿。他的心很容易翻个儿,而内心深处却可以继续睡觉、打哈欠、思考所有事情,不管是左侧卧,还是右侧卧。

奥列格穿得像参加化装舞会似的。是不是得拿着手套呢?不会冻手吧?

不,真正的报贩子是不戴手套的,他能忍,狗娘养的。但是,他到达以后,看见一大群面色阴沉、沉默不语的落魄之人在ruecroissant胡同深处的一个小窗口前等候第一份刊物(排在第四位,每天都出,很少有人读)。“ilyadesmecsqui,leurjoumeefmie,viennenticiprendrelepainauxmalheureux.”——一个毛发蓬乱、像穴居人一样的老头以教导的口吻阴沉地说道,所有人都像穷人那样特别礼貌地随声附和着。终于,在推挤了很长时间之后,奥列格捧着一包报纸来到了大街上,他还不会正确地拿报纸。一些少年从他身边跑过,劲头十足地大声喊着:“‘parissoir’,touslesdetails!”他也需要喊叫。痛苦而奇怪的叫卖声第一次从他嗓子里发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害怕。

声音是太大了,还是太小了——他还不清楚,可混蛋的双腿却自动把他带到了大林荫道上。在这里,他的窘迫达到了极限,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裤子似的……

不,他马上就会承受不住,扔掉报纸,逃到蒙帕纳斯去。但是,幸好来了第一位顾客,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笨拙地向对方行礼,忘了给人家找钱,那个人腼腆又鄙视地提醒他找钱……

阿兹雷霍胡利亚贝卡巴兹思加内乌拉卡卢卡库拉巴萨拉布斯卡布斯卡乌卡萨撒过撒。

“‘parissoir’!..quatriemeedition!”我的天啊,还有30份没卖呢……

这个人不需要……时间在过去……这个人也不需要……我来得及把所有报纸都卖光,然后去排队上最后一份报纸吗?……乌克巴乌克巴布拉吸纳巴里杰斯拉卡布拉西加木卡……要是现在斯大林被杀或者世界末日来临,那我得赚多少钱啊……这个人也不需要……

美国被海洋吞没,1000万人伤亡……德国的社会革命……蒙帕纳斯的新基督……哎,别乱扔钱……傻瓜,这么长时间还找不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乌克巴,乌克巴……再来15份……

不,没有人买,绝对没有人想要看他的排在第四位的报纸,假若没有他喜欢的犹太人的话……犹太人聚集在boulevarddestrasbourg那边的游廊式商场。那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只有灰尘、重新装饰过的立体派店铺的落寞。白白过去的秋日的悲哀——这一天正顺着玻璃天花板慢慢走向黄昏。按照东方人的习惯打响指。

奥列格进入了角色,一边给人找钱,一边看向别处,好像非常着急的样子,大声唱着自创的抒情短歌:“touslesdetailsduministere!”周围人群拥挤,他这么一喊,一下子卖出了5份报纸……又一条街。奥列格在咖啡馆里四处走动,这不符合这个街区的规矩,但是高大的女收银员允许他这么干。

不成功——只有同情而鄙视的眼神。但是,在第二家咖啡馆,有个等人的人等得时间太长,太难受了,实在无事可干了,友好而随意地招呼他过去。可在第三家咖啡馆,一群醉鬼傲慢无礼:“alors,onfaitducommerce?”“non,maislaisse—le,tuvousbienquecacommenceafaireautrechose.”——一个有点醉意的老太太敲着桌子说。但是,真正行善的是停下来买报纸的因久坐而脸庞浮肿的私家车司机们……最后两份报纸他卖给了一队阴郁的警察,他们在侧街上不情愿地等着干什么事。现在,他已经一身轻松,走起路来口袋里硬币叮当作响,疲惫又满足地环顾着四周……但是,他刚走到地铁站旁边,一群在人行道上拥挤、推搡的年轻人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们小声争吵着,放慢脚步,不想分开。

“alors,onremetca?”

“attends,cavabardertoutal’heure.”

不想去上新报纸。奥列格去晚了,他的心脏也过分紧张了。

想去找个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听他们说话。过分紧张的时候,总是好像有无穷的力量,总想不停地走动、说话、开玩笑,然后突然之间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心口难受,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长凳也行……不,奥列格卖不了报纸!……

拉斯拜林荫路。(法语)

世界的灵魂。(拉丁语)

犹太教的神秘主义分支。——译者注

圣米歇尔广场。(法语)

克鲁阿桑大街。(法语)

“总是能碰到这样的家伙,他们把自己的东西挥霍掉之后,还要在不幸的人这里分一杯羹。”(法语)

“《巴黎晚报》,所有细节!”(法国)

这是作者创作的“玄语诗”,实际意义不明。——译者注

“《巴黎晚报》,所有细节!第四期!”(法国)

这是作者创作的“玄语诗”,实际意义不明。——译者注

作者自创的所谓“玄语”词,实际意义不明。——译者注

斯特拉斯堡林荫路。(法语)

“部里的所有详情!”(法语)

“怎么,你在做生意?”“哦不,放了他——你看得很清楚,事情正在发生新的变化。”(法语)

“怎么样,我们回去吧?”“等等,我们很快就会被烤焦的。”(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