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是真正的茨冈人啊。”
“是,但他们比真正的茨冈人唱得还好呢。”
蒙帕纳斯的留街上有一家小酒馆,有着难以解释且不太体面的名字“弗列尔歌舞餐馆”。他们刚走进去,电唱机音乐低沉迅疾的节奏就在奥列格心中唤起了一种遥远、幸福而刺耳的乐调。“哈,巴黎生活又开始了,他妈的。”在这个狭小的洋溢着狂欢节氛围的屋子里,一群年轻的法国人挤在过道上,你推我搡,嬉笑吵嚷。后来,照明灯灭了,点起了聚光灯,在聚光灯的白色光线中出现了俄罗斯歌手们浓妆艳抹、美妙非凡、线条分明的脸。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突然一下子表现出惯常的在酒馆里才有的生机与活力,以熟悉的带点唱诗班特点的声音演唱起来:
“亲爱的朋友,请到我这里来。
请你,请你,请你到我这里来!”
奥列格和卡佳不知不觉来到了窗户和吧台之间,一杯酒下肚之后,他们之间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但总是新鲜的电火花。于是,他们快速地避开所有人,而这些人露出皮条客一般,就是说纯粹蒙帕纳斯式的微笑,转过脸去不看他们。卡佳眯起自己那双没长睫毛的茨冈式细长眼睛,她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发红发亮,但是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这样。
“这里太贵了。”奥列格鼓足勇气把谈话引向自己那种做作的无赖风格,“应该出去找一家快餐店,大吃一顿,然后回来跳舞。”
出乎意料的是,卡佳居然喜欢上了他的这种语气,接受了他的建议。在昏暗的埃德加·基内咖啡馆里,一群可爱的小个子法国水兵(他们如今已经成为真正的水兵了)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他们。水兵们不知不觉已经和他们一起喝掉和洒掉很多烈性的加尔瓦多斯酒了(每人五杯)。奥列格开始耳鸣。返回的路上,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但他们断断续续地谈到了夏天、丹麦和别的什么,这显得非常可笑。他们回来以后,酒馆好像变了样,更拥挤、更亮堂了,而且明暗交织,但他们在这里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请给轮船让开一条路。
请拉紧风帆。
我爱他,是因为他有一头卷发。
啊,你们喝吧,可无论喝还是不喝,
寂寞都会把你们吞噬。
无论你们是否纵马奔驰,
它都会把所有东西带到水沟里。
现在的奥列格呼吸沉重,开始担心会发生冲突,尽管喝醉了之后他不幸变得特别软弱无力,而这时候的他是不堪一击的——当然,对手得是与他处于同一体力水平的人。灯光重又变得柔和,像民间演艺场里一样变幻不停,红灯亮了,于是他们开始跳舞,——突然落入彼此的怀抱这一不同寻常的事实使他们瞬间达成和解,他们仿佛一下子变年轻了,竭力做出风度翩翩的样子。这个年轻、美丽、高大的女子的良好乐感令奥列格感到惊异,有时她表现出的极高智力水平也令他惊异。在快速转圈的时候,透过卡佳头发的甜香味,一切都仿佛坠入一团彩色的迷雾之中,既令人十分愉快,又仿佛完全无关痛痒。
奥列格一边跳舞一边想:智慧而沉重的肉体,有你真好!不需要科学知识,你自己就知道该去爱谁,可是凭借智力,无论怎么想你也想不明白任何东西——结论不知是应该爱所有人,还是谁也不爱。作为动态的活的音乐的化身,你时而极其短暂地静止不动,时而匀速前进,时而急速转身、跳跃、弯腰,而你那含着可怕的警示的眼光又是多么地意味深长!曾经,在读过黑格尔关于肉体是灵魂的显在的、现实的化身的名言之后,奥列格因为惊讶和感激而喘不上气来:那就是说,它不是累赘,不是遮掩,而是完美华丽的创造,像琴弦一样气势汹汹、龇牙露齿、颤抖不止,当它头顶上方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发令员的枪声马上就要啪地响起时,就需要挺直腰板,把整个身心、整个灵魂都投入到最初那绝望的一冲之中,以便让胸膛、牙齿和脸庞都冲向前方,因为比赛中的一切都取决于这最初的一跃。——或者是另一种肉体,它轻盈、沉重、自由、大声地呼吸,向水底呼出空气,当它适应了节奏,娴熟地向前挥动手臂,像一根带子,像一条鱼,全力向前冲时,那么这肉体是游动的,舞动的,咬紧牙关爱着的,已经不顾及和怜惜自己的,幸福地、用力地嘶叫着的,战斗着的,即将取得胜利的,奄奄一息、渐渐衰弱的,突然获得解放的。那些在自己身上找不到自我而想要拥有另一个肉体的人是多么幼稚!他们要么是不了解自己的美丽,要么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灵魂暗藏的丑陋,真的。
奥列格和卡佳忘记了自身的独立存在,忘我地舞着,好像他们真的合成了一个人。奥列格想起古老的杂技实验中有些特别冒险的技巧性节目只允许兄妹或夫妻来完成。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某种奇异的感觉,一种既幸福又沉重的恐惧掠过他的心头,使他一瞬间甚至走错了步子。返回吧台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奥科里申。这个身无分文的犹太勋爵头发剃得溜光水滑,因为喝了酒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他做出一副亲近友好的样子,但是很聪明地、不露声色地对奥列格说:
“祝贺!只是你别高兴得太早。”
但是,奥列格没有理会这个警告,他的心连同其中多年积聚起来的不堪重负的珍宝一起在融化、敞开、突然消耗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知是好是坏)的傲慢的新人身上,而这人现在正跟一个年轻的“外来户”(在奥列格的语言中,即法国人)跳舞,后者高高地昂起头发亮光光的脑袋,有点僵直,有点可笑,但是很优雅。在规规矩矩的舞伴怀里,卡佳突然变得十分庄重,神志清醒,她那张茨冈式的、黑眉黑眼的、古典式的牛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奥列格突然如在梦中一般惊异于她此刻的美:她向后伸出一条漂亮丰满的大腿(腿不是特别直,脚上穿着一双秀气的鞋子,脚面隆起的脚掌完美无缺,“可真是个好舞伴!”),脚尖轻轻地——不轻不重,恰如其分地——触及身后紫色的裙角,奥列格甚至不能不赞赏她的舞伴:“驯养出来的狗崽子,jeluiauraiscassequelquechose,那该多好!”——但同时,他暗中隐约地、屈辱地感觉到,卡佳在对他来讲可望而不可即的上流社会圈子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这个圈子里尽是些油头粉面、稳重矜持、英国化的狗娘养的家伙,他对他们充满羡慕和嫉妒。同时,他也能感觉到,他这种自己都痛恨的大大咧咧的本性难以让她喜欢——“c’etaitdejafait”,更不用说进入她的生活,留在她的身边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打了一顿的无业游民一样不知所措,既想跟人打一架,又想清醒头脑,转身离开,回去发现自己的黑格尔。“对,黑格尔呢?”他想了想就明白了,这种情况下黑格尔也帮不上任何忙,因为后者只能增加他的愤怒、疯狂和总是遗憾地来得不是时候的果断。但是,痛苦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因为卡佳撇下她的舞伴,坐到他的身边,拉起他的手,说:“怎么,你不舒服了?发什么愁啊?你去唱个歌吧,他们说你唱歌好听。”——说这话时,她突然满脸通红,变得有点难看,但还是朝脸色白里透红、仍然表现得无可指摘的奥科里申使了个眼色:“他说,我的追求者喝醉了。”她突然难看地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又用极其洁白的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捂住,这样一来她一下子变得像哥们、像普通女人、像贴身内衣一样亲切了,亲切到奥列格认为:他失去理智的时间将不是一天,而是很长时间。这时,重新发声的合唱队唱道:
带棱的杯子从桌子上掉落。
杯子没有破碎,破碎的是我的生活。
这时,奥列格更加醉意朦胧了,阿拉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他身边。这是一位格鲁吉亚公爵的未嫁女儿,身材瘦削,若有所思,楚楚可怜。
“听着,阿利克,你又喝醉了,又开始忧郁了,又恋爱了。此外,我敢打赌,你马上就会跟人打架。”
奥列格一反常态非常严肃、一本正经、十分认真地问道:
“阿拉是谁?从哪儿来的?”
“丹麦商人的女儿,合你的口味,只不过你没戏,因为你就像我们在中学时说的那样,不会赶时髦。”
突然传来合唱团的歌声,奥列格觉得这简直就是在唱他自己:
茨冈人,我就要与你们告别,
我要离开你们,走向新生活。
茨冈人,别舍不得我,
再见了,我的流浪者,我最后一次为你歌唱。
“我多想最后一次相信,哪怕只有这一次。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是否都无所谓……爱情无法理解,爱情无法衡量,而内心深处凌乱如麻……”
是的,一切是否都无所谓呢?大海上这片明亮的云彩是否早已飘过,关于夏日空间的这场回忆是否早已消失?……窗外即将到来的是暴风雨之夜,你会把幸福和痛苦都忘掉,夜晚和暴风雨是否都无所谓,就像很久之前这一切的烟消云散?
卡佳坐在地上,暗绿色真丝裙子盖住了鞋尖,以代代相传的古老姿势抱着一把吉他。她的双唇微微颤动,她的声音勉强能够听见……她大大的双眼凝视着空荡荡的房间远处的那堵墙,她在歌唱什么?吟唱什么?诉说什么?这里是一个人去楼空的地方,屋里只剩下现代主义风格的白色家具,地上乱扔着一些书本、空瓶子、废纸和箱子,地毯上的卡佳平静而亲切,一个不折不扣的俄罗斯姑娘,用手指轻轻地拨动着琴弦。
“什么也不需要……不需要迟来的忏悔,不需要冷淡的言语,过去的不能复还。
“只想再看一看深深的河水,不用害怕,也不用很久……”
是的,奥列格,不用害怕。滚热的大地上方灰尘聚集,无边无际的草原暗了下来,草原上篝火旁的歌声慢慢停歇,带着疲惫,带着一丝灰暗的愁闷……火一般的太阳把土地烤焦了,一切都闷闷不乐地沉入梦乡,只有一个声音唱着古老的歌谣,在熄灭的篝火上方飘荡……生命转瞬即逝,来不及生活。怎么办?让我们向上帝祈祷,让我们弹着吉他歌唱,让我们期待,让我们歌唱从天而降的幸福吧……
一些声音透过奥列格沉醉的心灵慢慢地发出来。他们刚刚突然停止、突然安静下来,之前低声谈了很久,谈论白雪、木墙的厚度、夜灯、蜡烛、煤油灯和窗台(少年们趴在窗台上,无限长久地观察北边早早结束的白天)。在郊外的寂静中,在深夜的13号房子里,这些话语听上去十分庄重,懊悔、简单、反复,十分美好。调笑嬉闹过后,卡佳半醉半认真地邀请奥列格来这里,带着俄罗斯式的顽皮狡黠、无所顾忌,直接看着他的眼睛,于是他就明白了,所以在她这里他一次也没有靠近她坐,没有纠缠她,没有试图拥抱她,而只是瘫坐在扶手椅里抽烟,带着醉意清高地空谈、忧伤、倾听……
“阳光透过封闭的窗板照进来,像红酒一样令人头晕目眩……
“耳朵里还回响着你不久之前说过的话语——它们像河底一样,深不可测……”
隔壁房间飘来、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很遥远,既像窃窃私语,又像低声哭诉,既像低沉的呻吟,又像悄悄的吟唱。它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好像来自另外一种生活,那样的生活是美妙而平静的、自由自在的、亲切温柔的,根本没有使他变得丑陋的恒久外力,没有压力、残暴、绝望、恐惧……那是没有宗教的生活,不,确切地说,是有教堂和香烛,但没有他那永远的躁狂,没有孤独的、史前石洞中的、炽热的、无比神圣的巴比伦尘埃。
啊,森林啊,森林,请你刮起风来吧,请用你的风声安慰我残暴、狂野的灵魂。请你在黑暗中躺下来倾听夜莺不紧不慢地歌唱……把你的灵魂丢弃在高高的松树天堂里吧……你在高处生长得太久——所以光明会使你疯狂。沙漠里火热的太阳会把宽阔的肩膀晒伤……月亮悄悄地升上来,沼泽上方无数的松树疲惫不堪……你回来了,你睡着了,离霞光和土地更近了……
哦,卡佳啊,卡佳,从天堂回家吧,从炽热的神圣、残酷、体育和书籍之地狱回到大地上来吧,接受劳动、疲惫和肉体之爱吧……哦,卡佳,巴比伦山的苦修魔鬼多么思念大地、青草和故乡雪白、圆润、沉重的胸脯啊……
但是,门突然开了,阿拉、切尔诺斯维托夫、盖斯、奥科里申、切列帕霍多夫不知从哪里,也不知怎么样地就走了进来,深感受伤的卡佳和奥列格突然受到惊扰,都从自己坐着的地方站起来,被爱情和怨恨折磨得失魂落魄的奥列格走了。
公正……坐在椅子上,椅子摇摇欲坠,好像内部已经被白蚁掏空了一样。那样的话,就会瞬间屁股着地,后脑勺碰到吧台……上帝内心的宁静——这是苦修者几乎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
无论如何,罪孽都会找到宁静,比如说“斗姆”咖啡馆里那些细长眼睛女人的亚述式宁静,她们把整个早晨都用来清洗、装扮和描画自己的身体,或者打电话,或者躺在床上看带插图的英国杂志,但是,这种宁静也会以不安告终:肥胖、淋病、寂寞……或者,那时你金属般冰冷的宁静一去不返,哦,别佐布拉佐夫,黄金马车上方的玻璃天使……
上帝内心的宁静,春天的宁静……上帝会向人妥协,如果人向他请求赎免割礼、婚姻、归顺和阉割神秘的危险、天才、孤独、童年……因为他老人家用自己力不从心的爱追随、折磨着处子们……“噢,停止吧,消失吧,熄灭吧,或者我死掉,玩完,我会承受不住,我的灵魂会脱离我的肉体。”——当初捷列扎神秘昏迷的时候,曾经这样哀叹。
永不停息的内心斗争,预料之外的、最深切最痛苦的堕落——仅是由于长时间祈祷致耳鸣而引起的疲倦、过分劳累,嘴里的咸涩、血腥味道和鼻梁里的玻璃弹珠……漫长的白天,没有勇气、幸福、力量;被遗失、被轻视、被不经意地输掉、没有完成的外在生活的在建遗址上方,完全没有幸福;滚烫的道路的诅咒;手里和心上的子弹——禁欲苦修,感谢你的灵魂之母……突然,内心深处打开了一扇门,可怕、耀眼、极其意外——门那边是双重旋涡,——无法忍受、无法承受的荣耀,震耳欲聋的幸福眼泪,上帝的存在、上帝肉身的存在,对上帝的归属、忠诚、在劫难逃,当你勉强喊出一声,还没来得及皱眉,你的心就已经开始破碎、燃烧、爆炸、毁灭、融化、流淌、消失——在上帝的爱之流。当被泪水侵蚀的双眼终于睁开的时候,奥列格才从沙发上爬起来,这时的他狼狈不堪、浑身脏兮兮、心跳得很沉……一开始他觉得活不下去了,但是后来吃了点东西,刮了胡子,他忽然恢复了在蒙帕纳斯时的活力,那时的生活令人印象极其深刻、节奏紧张而荒谬。他的眼睛睁得过大,对光线过于敏感,世界在他眼里好像充满了火光,每一座房子都像是在阳光下昏睡的假装善良的怪兽,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晚霞、每一盏路灯都像是活的生物——隐身的天使、魔鬼、在暮色中慢慢燃烧的火蝴蝶。与人相遇的时候,因为可以交流,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奥列格没完没了地说话、夸奖、吵嚷,致使一个偶然遇见的人产生了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而急于摆脱他的纠缠……奥列格从这个人身边走到那个人身边,从这一桌走到那一桌,有时逗得人捧腹大笑,有时吓得人避之犹恐不及,就这样吵够、笑够、闹够之后,他才半死不活地,带着一颗爬楼梯时怦怦乱跳的心,回到住处,一头扎到(这也是他,像大力士,游泳健将)已经被压坏的沙发上,栽倒不起,不过,可怕的是,根本睡不着……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形象,闪着狂热和病态的光,出现在他眼前,枕头会显得特别低,全身会发痒,他会隔一会儿就跳起来一次,打开灯,咬牙切齿地寻找看不见影子的跳蚤……最后,他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全身缩成一团,两眼发直,在一片漆黑中一动不动。但这时,就会产生新的痛苦——各种幻觉和梦魇真实地向他袭来……家具开始动弹,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变得像吊着的人,形体不明、一半木头一半纸的东西在楼梯上蠕动——如果他不在突然之间陷入断断续续、有失体面的睡眠,这样的情形就会一直持续到天亮。
法语,意为:下一幕应该换一个人,比如男主角,以另外的形式,换另外的欢愉,观众怎么还不大喊“下台”,怎么还不要求开始下一幕?——译者注。
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的淫荡伴侣,长有山羊腿、胡子、角。——译者注
阴沉的散文。(法语)
睡眠就是学会了死亡。(法语)
富兰克林街。(法语)
“奇迹”。(法语)
“怎么,老淋病鬼,你连你自己的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吗?”(法语)
街名。——译者注
烟雾——花朵。(法语)
“我真想揍他一顿。”(法语)
“这已经是一定的了。”(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