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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列格已经两天没有静坐冥想了。幸福、红酒和卡佳的存在形成一种沉重而模糊的麻木状态,把他的生活变成了美好与痛苦交织的源流,而他沉浸在其中不能醒来。水流滚热,而他随波逐流,总是急急忙忙、焦虑万分,洗袜子、刮胡子、昏头涨脑地接吻、匆匆忙忙地小便,来不及排空,使尿液在输尿管里积存过多,总是令他抓狂地流到腿上;总是在赢得博彩、坐上出租车的幻想中睡去,久久不能醒来,或者马上就跳起来,因为想到了约会,生怕错过。
生活中出现的客观性、自我之中他人的存在、外界的反应(之前他曾经哭天抢地地祈求这种反应,现在几乎有点后悔了)……冲昏了他的头脑。回家的时候,他经常恼恨地看着自己的鞋子,因为它们总是提醒他,他一整天都躺在沙发上或床上,亲吻、闻嗅、抚摸年轻、生动、危险的身体。他孤独的建筑式平衡完全被打乱了,他总是带着一副令人憎恶的、貌似厚颜无耻的样子匆匆去往某个地方……“唉,应该留在家里,不刮胡子,穿皱巴巴的裤子。”——他会忽然疯狂地吼叫起来。在厕所里,他发愁、唱歌、打口哨(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生活,谁都不知道)。
终于,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晚上,奥列格哪儿也不打算去,躺在沙发上,努力要确定自己在上帝跟前的地位。想要弄清楚自己在不断消失的一切之中的位置……多年以来一直在学习这个,在生活的谵语中还在微笑,预感到净化、宁静……刚开始肌肉发达的身体伸得笔直。双腿交叠,右腿放在左腿上(就像第十二张塔罗牌上的悬吊者)。双手在胸前交叉,脖子伸直,几乎不用枕头,头尽量后仰。不由自主地沉重地吸气、放松、静止、入定。像石棺中没有挺直的石像,极度紧张。
奥列格左手握着一只手表,在这五分钟的内心沉寂之中,手表很快变热了。
奥列格闭上眼睛,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怪物,一台巨大的钢制液压机床,喷着水蒸气,慢慢地推动他的颌骨,把他的整个身体都推挤到意识的门槛之外……液压机床消失了……区别在于思索“什么也不是”和什么也不思索。鼻梁中熟悉的习以为常的紧张状态,黑暗,夜晚,虚无……时间过得奇慢,听得见心跳、耳鸣,身体发痒,但不能挠;突然,画面、联想、回忆、内心的声音——像神灯,像暴怒的洪水,又轰隆而至,一瞬间,奥列格仿佛已经置身于蒙帕纳斯、丹麦和星际世界,但他猛然清醒过来,沮丧而又痛苦地紧紧抓住起火的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力图回放眼前的景象,恢复原始的“什么也不是”——明显感觉在用力,似乎在脱离自己的身体,终于,完成了一个圆,恢复了原初的黑暗,只是由于压力黑暗中才飘浮着一些无形的火圈。最后,五分钟过去了,奥列格清醒过来,回到有意识的黑夜——通过努力,他改变了模样,变得成熟了,看上去严肃而呆板。
我是谁?
不是谁,而是什么。
我的限度在哪里?
没有限度,你是知道的;在深深的孤独之中,在借来的面具之下,一个人完全不是与他自己在一起,而是不与任何事物在一起,甚至不与任何人在一起。零的海洋,而海洋上面,是虚无之鹦鹉的话音,像冰山上的广播声一样滑稽。
你是肉体之辉煌、权利欲、依赖性和贪欲的奴隶,但随着上千名妇女及上千名观众的消失,你自己也会消失,两面空镜子和你已经不能区分彼此……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刚去过所有地方,在全世界漫步,但主要的是去过爱丽舍广场和蒙帕纳斯,我的本体就像液态的黏稠的火焰,在十个喷了香水的纯种怪物后面蔓延,但它又通过顽强的意志力被组装起来,于是我一下子就不在任何地方了,因为有些地方拒绝收留我。
为了在这两极的交界处站稳脚跟,需要适应,以真正的关系、对家庭和友谊的永恒回忆为线,把这个点织进源流之中。但是,对我来讲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卡佳的奥列格仇恨塔尼亚的奥列格,如果捷列扎的奥列格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并且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塌、沉没、化为乌有,而我是本原、不存在、产生并吞噬了二者的黑夜,我是暗黑的火镜、火海、不记得自己血统的千变万化之物,而且我已经十分厌倦无数悲剧无休无止的狂欢,但是,这一切都是我的梦。禁欲苦修是从世界梦幻(于存在的想象之中)的强制觉醒,是有意识的觉醒,是补充性的、出乎意料的、瞬间的、不由自主的、令人震惊的痛中觉醒,当绚丽多彩的布匹在分离的茫然中一下子撕裂,整个世界毁于一旦,化为乌有。“世界含着眼泪在融化。就像睫毛油,世界含着眼泪在融化……”重新回到世界存在以前。什么也不是以人的眼光从坍塌的沙发上直视着一切痛苦的肇始者,即生活的脸。
面对面,在不可思议的高度……
奥列格闭着眼睛沉重地呼吸,皱着眉头,表情愁苦,紧张得汗流满面,然后又是挺直的身体,紧闭的双唇,宏伟陵墓上的暗黑罗尔德,你在哪里?……哪里都没有你……因为巴黎是某时某地天地之间慢慢地飘着时光之雪的地方,雪花一落下来就马上融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什么时间?几点……几点也不是。什么时候也不是……永久地迷失在爱琴海的神秘宗教仪式、斯多葛派、黑格尔和拉福格之间……月亮挂在天上,全世界的什么也不是(除了自己,它无所不见),通过奥列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世上的一切,这一切在他眼前飞驰,就像无数的光线……超验主体是不可能有自我意识的,就是说,什么也不是在与上帝对话……但是,为什么上帝必须要回答它?……
脱离家庭、人群、历史,奥列格快速飞向上帝起初想用来创造天地的那种纯粹虚无,但是,虚无太浓重,他没有能够彻底战胜它,你看,首先是疼痛,后来是苦修主义的提坦式极度英勇使它脱去伪装,脱离天与地等所有形式……奥列格现在切身感受到、看得到并用表情表现着整个创造的音乐、所有在太阳下沉睡的山峰,那些山峰恰如他脸上的褶皱……
奥列格没有跟任何人建立起真正的私人关系。塔涅奇卡显然是错误的,因为她一边亲吻他,一边周旋于十个可爱的金发男子之间,没完没了地和他们接吻、通信、纠缠不清……卡佳喜欢过酒馆里沉重、狂暴、充血的幽暗,可能现在已经不喜欢了,真想把卡佳所有关于俄罗斯的体面生活的梦想、出租车、茨冈人的浪漫曲、共产主义、对一切事物和一切人永恒不变的嘲笑都承担起来,就像承担起音乐的魔力、飞速的生活……现在,也就是这个冬天,他应该是什么,奥列格难道不是无所谓吗?……就是现在,这个什么也不是——什么时候也不是——谁也不是在哭泣、号叫、呻吟、祈求上帝将它的时间归还给历史、家庭、记忆、生活。
上帝啊……奥列格像孩子一样嘟囔着,无数次在心里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让我成为什么东西,把我变成一个人吧,因为我什么人也不爱,不能记忆,不会严肃对待,上帝啊,你是生者的永恒纪念,我是如此爱你。”——说着,眼泪一下子从心里产生,把内心深处的生命力带出、发散,浇灌着灵魂,从眼角涌出,像股股暖流无声地流到耳朵上……上帝,上帝啊,我亲爱的主啊……然后突然又发出这样的声音:“可我也不需要未来,我马上就清醒过来,然后消失,我要起身,不再跪地(从沙发上伸出双手,但还是闭着眼睛),这就是你,你就在我眼前,我爱你,我斗胆爱你……可怜的什么也不是,我崇拜你,原谅你带给我的所有痛苦、孤独、贫穷,因为我自作自受,脱离了生活……”眼泪,眼泪。
奥列格痉挛地哭泣着,而爱的太阳还在他眼前闪烁、发光……最后他笨拙地从沙发上爬下来,跪在地上,满脸泪水、鼻涕,披头散发,用一只手狂放地指着墙上某处:“看,你在这里,你在这里。你要幸福啊,我祝福你:活着,活着,永远活着吧……”
疲惫,困倦,红肿的双眼甜蜜地干涩发痒。几点了?……又回到沙发上,面对墙壁……孩子般柔弱……面对枕头,就像面对某人温暖而肮脏的胸脯……睡着了……睡梦……疼痛消失。
日复一日。每一天都有黎明,可是除了不情愿地眯缝起眼睛看天空的流浪汉和醉鬼,谁也看不见它。每一天都有黄昏,在被阅读的书页上不知不觉地开始,慢慢地从黄色变成粉红、蔚蓝、灰白、漆黑,——那时,不知为什么不想点灯,因为不想在两团亮光之间无所适从,难过得要死,就像当初奥列格徘徊在阿波罗和捷列扎之间一样。黑色的人影手捧一本书,一动不动地看着空气,苦苦思索自身复杂而痛苦的孤独,他应该尝试在某个地方从某一条边界穿越这孤独,以便能很快就不得不耻辱地重回孤独,像被流放的人不得不回到原来的监狱。
这十分熟悉的、乏味的山地景观突然完全从奥列格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久的期待、无尽的不安、对弄混约会和见面时间地点的担心、与伙伴谈话时充斥着的做作的无忧无虑及忧心忡忡,好像找到了工作或得到了遗产。去卡佳那里的时候,奥列格是十分幸福的。这时,他总是一反常态地精神焕发,突然从书堆(埋头于其中的他头发胡须都长得很长,像头黑熊,绒毛都散发着怪味儿)中钻出来,抓眉毛(都快抓秃了)、挖耳朵、挠脑袋,突然一下子从幻想世界和时间之外游离出来,过上真正的日子,洗脚(通常他很少洗脚,因为他像斯多葛派一样喜欢邋遢、汗水、烟草、尿液的味道),清洗和缝补袜子,从床垫下面拖出存放已久但还保暖的裤子,刮胡子,用脏毛巾把脸擦得通红,把自己弄得年轻漂亮,然后拔腿来到外面,在秋日的潮湿中伸展双肩,保留着夏天时的模样,皮肤黝黑,充满活力,飞向卡佳,一路不停地克制自己。如果他放纵自己,他就可以跑一路,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害怕不体面地大汗淋漓和过分激动,因为对他这个总是不喝酒也能非常兴奋和陶醉的人来讲,见面的第一刻恰恰是最美好的,这时脸上一定要保留十分适合自然天性的沉静和冷淡:没有跑路的痕迹,不发热,香水味道没被破坏,带有一丝腼腆。卡佳住在蒙帕纳斯林荫路上的一家旅馆里,他在路上可以看见两个钟——一个挂在车库里面,对着圣米歇尔大街,另一个挂在浴池的楼上——它们显示的时间总是很早,还需要绕遍整个街区,消磨掉每一分钟,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终于,最后一次审视镜子中的自己(不过,这没有好处,因为他知道,这会使他更加窘迫),然后,奥列格像个从凳子上起身的拳击手一样,调动起全身肌肉,走进单元门。这副紧张而绝望的样子使他在老板的眼里显得十分可疑,每次从他身边过去都几乎要使用精神的暴力。而且,老板和老板娘对萨尔蒙特别好,他总是开车来,而且特别会说话,昨天奥列格就亲眼目睹了他们对他的特殊热情。卡佳不知在什么地方忙晕了头,回来晚了,奥列格在雨里走了一会儿,在卖书的天遮下面转悠了一阵儿,转回来时,透过门玻璃看见钥匙挂钩上贴着一张字条,进门的时候忍不住用一根手指压住纸条看了一下:
“mrviendrapascesoir”奥列格刚想到这个狗娘养的居然煞有介事地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老板已经声色俱厉地喊着“qu’estcequ’ilya?”冲到了他跟前。奥列格忍气吞声地走开了,不过卡佳奖赏了他:她故意当着老板的面,大声地玩笑着重读了一遍字条的内容,就那样笑着、挥舞着那张字条上了楼梯。这次见面时,卡佳曾当着他的面穿外衣,他当时根本没有当回事,可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卡佳,也不可能再见到她,所以现在有关她的每一个极微小的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到令他痛苦。他记起了卡佳用指尖往嘴唇和耳垂上抹香水的样子,当时她一直调皮、不安地盯着镜子里的他,而他无助而高傲地硬挺着,其实就是没敢去拥抱她、亲吻她,因为犹豫不决,不认为自己当时有能力推迟她去见萨尔蒙的时间。但她还是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因为她忽然流眼泪了,泪水从她那没有睫毛的大眼睛边上滑下来,导致脸上的妆花了,不得不重新再化一遍。
卡佳准备出门,从她对出行的准备上就可以看出她对奥列格的全部态度(她表现得像个堕落者,哭泣、迟到、对字条几乎不加掩饰地讥笑和非常仔细地穿衣、化妆、喷香水,这一切使她的态度显得很矛盾)。临出门之前,卡佳站在化妆台前,用力地吞咽一小把儿巧克力粉似的的东西,仅这一个动作就使奥列格感到心痛,卡佳不知为什么讥笑着说:
“您说‘唉,已经该走了’时,您那中学生一样的声音真是太可怜了。”
而奥列格,他马上沉下脸来,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您不喜欢可怜的声音吗?”
“不,我喜欢这样的声音。大学时我喜欢过的一个淡黄色头发的人总是这样问我……”——奥列格听了之后觉得精神抖擞,但是,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成功,可惜他还是没有珍惜。与卡佳分离的痛苦使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想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他拉到久之屋咖啡馆去,而更主要的是,都已经几次准备告别了,他为什么还要跟她一起去那里。实际上,他最大的胜利是卡佳想让萨尔蒙看见他:她特意要让他们狭路相逢,想通过奥列格进行自我保护,恢复自己的幸福和高傲。可惜他那时候没有明白这一点。
如今,奥列格常常一边上楼,一边回忆另外一个印象非常深刻的时刻。当然,那时奥列格表现得有点过分矜持了。后来,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会不高兴地说:“pardelicatessej’aiperdumavie…”多少次,卡佳都期待他能疯狂地爱上她,用自己全部的温热拥抱、亲吻她,但是,与别佐布拉佐夫的相识、与塔尼亚的相处都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奥列格时而故意显出幸福洋溢、冷淡温和的样子,时而切实不安地害怕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担心坠入水深火热之中而放弃痴心妄想,而这是愚蠢的。卡佳的双手会突然张开,于是他会露出尴尬的微笑,微笑中带着某种不祥的、阉人教徒一般做作的感觉。不过,在他的梦中她的身体总是大放异彩,所以在醒来时的最初一刻,他总是幸福得全身发抖,仿佛猛然从阳光炙烤的地方落入一个黑暗的房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明白。
他梦见过一座低矮的木房子,在一个被阳光照得很亮的沙滩上,就在附近,但是看不见大海。他、卡佳和塔尼亚在观看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图画、硬纸盒、卡片,由于他们的关注,它们获得了生命力,开始活动起来。后来,他们三个人一起高高兴兴(因为能够在一起)、赤身裸体地走在一条穿过山崖的橙色小路上,亲切爽朗地笑着,就这样沿着陡峭的台阶来到下面的海岸上。参加婚礼的人和陪伴他的两位姑娘都上了一条大轮船,轮船是用一种冷冰冰的白色柔软的材料制成的,可能是丝绸或冰激凌。人们坐船离开,奔向有无数种生存方式的大洋。
奥列格跟在卡佳身后上楼时(他一边走,一边贪婪地从后面看着她双腿的姿态变化——迈步时,肌肉紧张,登上台阶时,双腿露出的部分比平时多一些),在楼梯上回忆的那个晚上——就在那个晚上,他们拥抱着坐了很久,可仍不敢大胆地亲吻对方的嘴,不过还是胆战心惊地轻轻地相互抚摸。再后来,卡佳的手麻了,她松开手,点上一支烟,仰头把烟圈吐向天花板(以免熏到对方)。她的蓝色猎人式夹克移位了,向上掀起,在夹克和旧的真丝裙子之间暴露出一条洁白无瑕、无比光滑的肉体。奥列格的手碰到这个地方时,像被烫着了一样停了下来。但是,他难以实现的热望变成了现实:一种强烈的、巨大的喜悦通过这只手迅速传遍她的全身。卡佳意识到了,紧张得一动不动,既希望又害怕他采取进一步行动。但是,奥列格又一次胆怯了,于是,卡佳鼓起勇气移动了一下,整个人弯成一张弓,把双腿从床上垂下并稍稍分开。她转过头去,像茨冈人一样咬牙切齿地说:“唉,我真不应该这样跟您交往。”——这等于直接告诉他,他们就要失去幸福时光了。因为意外,被迫过着纯真生活已久的奥列格一下子凉透了心,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已经不能像正常的那样兴奋起来,而是痛苦而焦躁地彻底冷淡了下去。
卡佳站起身,好像突然之间变老了,满脸通红——她总是特别容易脸红,她薄薄的皮肤总是因为幸福、谎言、气恼而迅速地充血。她喝水,吃巧克力粉,抽烟,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