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上午庭审帅克一案的少校法官,就是在将军的派对上喝醉了打盹儿、并跟牧师“为手足之情干杯”的那位。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没人晓得那晚少校是何时、在何种状态下离开将军的。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没人注意到他是否离开。将军甚至分不清当中谁在说话。少校走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将军还在那里捋着胡子傻笑着叫喊:“长官,说得好!”
第二天早上,少校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他的军大衣和马刀都在大厅里挂着,只有军官帽不见了。他们认为他也许在房子里的某个厕所里睡着了。可找遍了所有的厕所,还是没找到。结果他们却在三楼的厕所里找到了一位中尉。他也是那晚将军邀请的客人。他跪在那里,嘴对着马桶口,一看就是他呕吐时睡着了。
少校好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但谁要是透过帅克牢房的铁窗往里随便瞅上一瞅,就会发现帅克那件军大衣下面躺着两个人,下面露出两双靴子。
带马刺的那双是少校的,不带马刺的是帅克的。
两个人像小猫似的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少校枕着帅克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像只小狗崽蜷缩在母狗怀里那样。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少校恪尽职守,仅此而已。
您肯定有过这样的经历:您和一个人坐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早晨,您的酒伴突然抱着头,跳着喊道:“天啊!我八点上班!”这就是工作强迫症,是随着良心不安产生的。得了这种高尚病症的人无法轻易地使自己摆脱神圣的信念:那就是他必须马上回到办公室,抓紧弥补他应该做的工作。他们是不戴礼帽的怪物,办公室的勤杂工在走廊里找到他们后,会把他们安顿到他们各自房间的沙发上,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少校得的就是这种病。
那晚,他在椅子上醒来时,突然意识到必须立刻审讯帅克。这种工作意识来得相当迅猛,少校立即采取了迅速、果断的行动,还没等人发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军事监狱的禁闭室里,人们却看到了少校的光临。他就像颗炸弹一样突然出现。
值勤的军士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周围其他的看守也都东倒西歪、姿态各异打着盹。
歪戴着帽子的少校一阵破口大骂,吓得所有人哈欠打了一半就僵在那里了,这真是很滑稽。他们绝望地盯着少校,表情怪异,完全不像一群士兵,倒像是一群咧着嘴的猴子。
少校用拳头敲打着桌子,对军士长呵斥道:“你这个懒散的混蛋!我告诉过你一千遍了,你们是帮没用的死猪。”他又转向吓得目瞪口呆的士兵们训道:“士兵们!即使你们紧闭双眼睡在那儿,也能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你们的愚蠢。你们这群混蛋!睁着眼的时候,一个个都像吞了一车炸药似的。”
随后,他又对看守的职责进行了冗长的演讲。最后他命令立刻把帅克的牢门打开,因为他要再次审讯罪犯。
少校就是这样夜闯帅克牢房的。他进去的时候,可以这么说,正赶上酒劲儿上来了,最后命令看守把牢房钥匙交给他。
凭着仅存的一点职责感,军士长没有服从少校的命令。这反而使他给少校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你们这帮蠢猪!”他冲着院子喊道,“不给钥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报告长官!”军士长答道,“职责在身,我必须把您关起来,不过出于对您的安全考虑,我会派守卫看好犯人。长官,您什么时候想离开,敲一下门就行了。”
“你这个该死的混账,”少校说道,“蠢驴、笨熊,你认为我害怕犯人吗?竟然还在我审讯犯人的时候,安排个看守保护。居然把我锁起来,赶紧滚蛋吧!”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灯笼架上,一盏煤油灯亮着,灯芯将尽,少校勉强能够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被惊醒的帅克,他笔挺地站在床边,耐心等待着这次谈话的开始。
帅克想着最好能向少校报告一下情况,于是他竭力喊道:“报告长官!有一名在押犯人,报告完毕!”
少校突然忘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了,便说道:“稍息!你把犯人弄哪儿去了?”
“报告长官!我就是犯人。”帅克自豪地回答道。
但少校对此并不理会,因为在将军府里喝的葡萄酒和白酒,此时正在他的脑子里产生最后的酒精反应。他打了一个大哈欠,没有点儿功夫的平民要是也这么夸张地打哈欠,准得扭伤下巴。在少校身上,这种哈欠使他的思绪转移到了负责唱歌的大脑神经上。没做任何睡前仪式,他就一头倒在了帅克床上的那张草垫子上,发出宰猪前的那种尖叫声:“啊,冷杉!啊,冷杉!你的叶子多么得可爱!”
他反复唱了几遍,还夹杂着难懂的尖叫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像只熊似的仰卧着,缩成球状,很快打起呼噜来。
“长官,”帅克试图叫醒他,“报告,您会被虱子咬到的。”
根本没用,少校睡得跟死人似的。
帅克温柔地看着他说道:“好吧,晚安,老兄!”说着把军大衣盖在他身上。一会儿,他自己也钻到大衣下面挨着少校躺下了。于是第二天早晨人们就发现了他们抱在一起的这一幕。
九点左右,对少校的寻找达到了高潮。帅克醒来,想着应该把少校叫醒了。他把军大衣掀开,使劲摇了少校好几遍,最后少校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神情呆滞地望着帅克,努力地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报告长官!”帅克说道,“守卫室的人已经来这儿好几趟了,看你是不是还活着。我之所以冒昧地把您叫醒,是因为我不知道您一般要睡多久,不想让您睡过了头。在乌赫里内维斯的酿酒厂曾经有一个制桶匠,他经常睡到早晨六点。如果碰巧睡过了头,超过一刻钟,睡到六点十五,他就会一直睡到中午。他经常这么睡,结果就被开除了。对此,他十分恼怒,大骂教会和皇室成员。”
“你很弱智,不是吗?”少校用支离破碎的捷克语说道,精神仍然萎靡不振。因为前天晚上的派对使他产生了严重的宿醉,他仍然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守卫室里的人来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一直没完没了地胡说八道。一切都异常奇怪,他模糊地记得某天夜里曾来过这儿,可他要来这儿做什么呢?
“我夜里就已经在这里了吗?”他用半信半疑的语气问道。
“报告长官!”帅克回答道,“根据您的指令,按我的理解,您是来审讯我的。”
这时,少校一下子醒悟过来,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后,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长官,一切都不必担心,”帅克说道,“您进来的时候就这样,没带军大衣,没带马刀,只戴了帽子。您的帽子就在那儿。您知道吗,我当时不得不从您的手中夺过来,因为您想把它枕在头下。长官,军官帽和大礼帽一样,只有住在罗戴尼采的卡尔德拉茨会把大礼帽当枕头枕。他常常舒服地躺在酒店里的长凳上,把自己的大礼帽放在头底下当枕头。他曾是个唱丧歌的,每逢葬礼他都戴着大礼帽。他会把大礼帽好好儿地放在自己头底下,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把它压扁了。他躺在那里一整夜,翻来覆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大礼帽上面,结果帽子却一点也没受损,反而经他这么一压,变得更好了。因为当他来回翻身时,他的头发把礼帽刷得平整无比。”
少校现在已经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但还是傻瞪着帅克,又重复了一遍:“你……智弱,不是?我现……这儿,我……走。”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开始敲门。
看守开门之前,他还对帅克说道:“如果电报……不来,你……嗯……你就……你绞死!”
“真的十分感谢,”帅克说道,“长官,我知道您一直都在细心照料我。此外,长官,如果您碰巧在床上捉到了一只红屁股的小东西,您可以很确定地说它是只公的。如果您只碰到这一只,没有再发现另外一只稍长一些且腹部带红条的灰色的,那就没事了。因为那样的话,它们可就是一对啦!这些畜生的繁殖速度比兔子还快!”
“闭嘴!”有人给他开门时,少校用德语沮丧地对帅克说道。
守卫室里,少校没再丢人现眼。他只是呆呆地命令他们叫了辆四轮马车。在通往普热梅希尔的路上,车颠簸得很厉害,车上的少校此时脑海里一直在想:这个犯人真是一流的傻蛋,有可能真是个无辜的畜生。他想,回去真没什么要做的,要么一回到家就立马开枪自杀;要么派人到将军公寓把军大衣和军刀取来,到城里泡个澡,顺便到沃尔格鲁博的酒店坐上一坐,恢复一下胃口,再打电话定张傍晚的票,到市剧院去看戏。
快到家的时候,他决定还是去做第二件事情。
在他的公寓里有个小惊喜等着他,他来得正是时候。
芬克将军此时站在走廊里,使劲拽着少校勤务兵的衣领,冲他大吼:“蠢猪!你们少校去哪儿了?快说,你这个畜生!”但是,这个畜生没有开口,因为将军使他窒息,憋得他脸色发青。
少校一进来,就看到那个可怜的勤务兵胳膊下紧紧地夹着他的军大衣和军刀,肯定是他从将军的门厅里取来的。
这场面着实让少校乐开了花,于是他就站在门口,继续欣赏他忠实的手下是怎样遭受磨难的。一向让少校讨厌、净干些偷鸡摸狗事的勤务兵,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贵的品质。
将军放开了脸色发青的勤务兵,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随即又用这张电报抽打勤务兵的嘴巴,并训道:“蠢猪,你们少校去哪了?你这个混蛋,你们少校军法官到哪里去了?快去找来,把这封公务电报交给他!”
“我在这儿。”德尔沃塔少校站在门口说道。一听到“少校”“军法官”和“电报”这些字眼,就使他想到自己的职责。
“啊,”芬克将军叫道,“你刚回来,是吧?”声音中充满怨恨,少校没有回答,只是犹豫地站在那里。
将军让他跟自己到客厅里去,他们在桌边坐了下来,将军把用来抽打勤务兵的那份电报扔在桌子上,悲伤地说道:“读一下,这是你的工作。”
少校读着电报,将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把椅子和凳子碰倒了一大片,他大叫着:“不管怎样,我都要绞死他!”
电文如下:
步兵约瑟夫·帅克,十一先遣连传令兵,于本月十六日,因公外出寻找宿营地,在黑罗夫至费尔茨蒂恩途中失踪。请速将步兵帅克送至沃亚利采旅部,不得延误!
少校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地图,思考着:费尔茨蒂恩在普热梅希尔东南四十公里远的地方,十分奇怪的是,帅克怎么会在距前线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弄到俄国军装呢?因为前线战场是沿着索卡尔-土尔策-科兹洛一线展开的呀。
少校把他的这个疑惑禀报了将军,并按电报所说,在地图上指出了几天前帅克走失的地点。将军像只公牛拼命地咆哮着,因为他简易军事法庭审讯的愿望将会化为泡影。他走到电话旁,接通了守卫室,命令看守立刻把犯人帅克带到少校公寓来。
命令还未执行,将军便不厌其烦地破口大骂,一遍又一遍,说他早应该自己做主,不经审讯就绞死他。
少校反对他的这种观点,说法律与正义必须双管齐下,并振振有词地大谈各个时期的公正、法庭、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以及他能想到的一切东西。因为那晚的派对之后,趁他还没产生可怕的宿醉,他努力通过说话来缓解醉态。
帅克被带到后,少校命令他解释清楚在费尔茨蒂恩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并说明俄军军装的事情。
帅克对此进行了充分的解释,他还从自己的历次人生遭遇中举了几个例子加以论证。随后少校问他为什么不在审讯时当着法庭的面说出这些情况。帅克回答说根本没人问他是怎样穿上俄军军装的,所有的问题都是:“你承认自己是在自愿、没人强迫的情况下穿上敌军军装的吗?”因为事实的确如此,所以他只能说:“当然、是、的确、就是那样、毫无疑问。”正因为如此,他才愤怒地拒绝了法庭上说他背叛皇帝陛下的指控。
“这家伙真是个超级大白痴,”将军对少校说道,“只有傻子才会把池塘边鬼知道什么人穿过的俄军军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让人揪到俄军俘虏队里。”
“报告长官!”帅克说道,“您说的对,我确实有时觉得自己反应迟钝,特别是到了晚上,那时……”
“闭嘴,你这头蠢驴。”少校命令道,接着他转向将军,问应该如何处置他。
“让他们旅绞死他吧!”将军这样决定。
一小时过后,押送兵把帅克带到车站,把他交给了沃亚利采来的旅部人员。
帅克在牢里留下了自己的小小纪念:他用一片木头在墙上刻下了他参军前喝过的所有汤、尝过的所有调味汁以及吃过的所有菜,并把它们列成了一个三栏式的清单。这是对他们二十四小时没给他提供任何食物的一种抗议。连同帅克一起被送到旅部的还有如下一份公文:
根据四六九号电报指令,现遣返逃离十一先遣连的步兵帅克。请旅部对其做进一步处理。
押送队共有四个士兵,是个具有不同民族的混合小组,他们有波兰裔、匈牙利裔、德裔、捷克裔。其中捷克裔士兵有下士军衔,负责带队。他在自己的犯人同胞面前趾高气扬,以便使帅克感觉到他至高无上的权威。例如,帅克请求在车站去小便,下士却极其粗暴地告诉他,到了旅部才能小便。
“完全可以,”帅克说道,“但你要给我写个字据,要是我的膀胱憋爆了,好确定是谁的过错。下士,法律有这方面的明文规定。”
下士这个名副其实的草包,被“膀胱”二字吓坏了,于是整个护送队大张旗鼓地护送着帅克去了车站的厕所。整个旅途中,下士残忍粗暴,耀武扬威,像是第二天就要捞到军长一职似的。
他们坐上了从普热梅希尔至黑罗夫的火车,帅克对下士说道:“下士,我一看见您就会想起一个叫博兹巴的下士。他曾在特伦托服役。他被提拔为上士的第一天就开始突然发福,先是脸颊鼓了起来,随后将军肚也长了起来,以至于第二天连军裤都穿不上了。但最糟糕的是,他的耳朵开始长长,人们只好把他送到医务室。团医说这是所有下士的惯有病例,起先表现为肌肉膨胀,有的下士很快就会恢复了。但这位下士的状况十分严重,有胀破的危险,因为这种症状一直从他帽子上的星星扩展到了肚脐眼。为了救他性命,人们只好把他帽子上的星星撕了下来,然后他真的好了。”
自从上车以后,帅克就千方百计地跟下士搭话,并友好地跟他解释为什么俗话说下士是连队的扫把星。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下士没作任何反应,只是恶狠狠地威胁他说,到了旅部看谁能笑到最后。总之帅克这个同胞怎么都不给面子。当帅克问他是哪里人时,他却回答说不关帅克的事。
帅克使出了浑身解数,还对下士说他已经被押送好几次了,但总是能跟押送他的人聊得很开心。
下士仍然一言不发,帅克继续说道:“嗯……下士,现在我觉得,如果您失去了语言能力,您肯定会倒霉的。我认识很多郁郁寡欢的下士,但是,请恕我直言,像您情况这么严重的,我还从没见过。请实话告诉我,您在担心什么事,也许我能给您点儿建议,因为一个被押送的士兵往往比押送他的人经历得要多。要不这样吧,下士先生,为了使我们的旅途更加愉快,您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您可以给我们讲讲您的家乡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湖泊、城堡遗址什么的。如果有,您可以给我们讲讲关于它们的传说。”
“够了!”下士吼道。
“您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帅克说道,“很多人总觉得没够。”
下士最后说了一句话:“到了旅部会有人收拾你的,我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随后下士便缄口不言。
整个押送队都郁郁寡欢。那个匈牙利士兵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跟德国士兵说话,因为他只认识两个德语单词“是的”和“什么”。当德国士兵给他解释什么东西时,匈牙利士兵就点头说:“是的”。当德国士兵停止讲话,匈牙利士兵就说:“什么?”于是德国士兵就从头再解释一遍。那个波兰裔士兵一举一动都像个贵族,对别人视而不见,只顾自娱自乐。他熟练地用右手手指擤鼻涕。然后忧郁地拿枪托去蹭擤在地上的鼻涕,之后又很有风度地把沾满鼻涕的枪托在裤子上擦干净,口中还一直念叨着:“圣母玛利亚!”
“你做得还不够好,”帅克对他说道,“在纳波伊什蒂有一个叫马恰塞克的清扫工,他住在一间地下室里。他常常把鼻涕擤到窗户上,而且还能高明地抹出一幅莉布丝预言布拉格光辉未来的图画来。他每做出这样的一幅画,他的老婆就会拿出一个大红包,等着他张开大嘴来领。他不会就此罢休,而是不断使自己的杰作更完美。对了,这也是他的唯一乐趣。”
那个波兰裔士兵什么也没说,最后整个押送队陷入沉默之中,他们好像在参加一场葬礼,虔诚地追悼着死者。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驻扎在沃亚利采的旅部。
在此期间,旅部那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格尔比希上校担任了旅长。这位先生具有超强的军事才能,从他患痛风病的双腿上就可以看出来。在军部里,他有几个有权势的朋友,依靠他们的关系,他没有退休,而是在几个大的军事机构的不同部门里调来调去,领着越来越高的薪水和各种战争津贴。在痛风病发作干出蠢事之前,他一直游走于各部门之间。后来,他被调到别的地方,照样平步青云。午饭期间,他和军官们只谈他肿胀的脚趾头,实在肿得不行的时候,他只得穿特大号靴子。
用餐时,他最喜欢向每个人讲述他的脚趾是怎么流脓和出汗不止的。他得用棉絮把脚趾包起来,那些分泌物闻起来有一股酸牛尾汤的味道。
因此当他调到其他地方任职时,军官们跟他的道别总是发自内心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仍是一位友善的绅士,对待下级十分友好,还向他们讲述自己没患痛风病之前能吃能喝的美好岁月。
押送队把帅克带到旅部时,值班军官命令他们把帅克和相关文件送到格尔比希上校那里去,此时杜卜中尉正在上校的办公室里坐着。
在从萨诺克到桑博尔的这几日行军中,杜卜中尉又经历了一次冒险。离开费尔茨蒂恩后,十一先遣连遭遇了一支前往萨多瓦维斯兹尼亚的骑兵团的马队。
杜卜中尉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想要在卢卡什上尉面前展示自己的骑马技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到马背上,跑到山谷小溪中的。后来,人们在那里找到了他,并发现他牢牢地陷入了一个小沼泽里,连技术最高明的园丁恐怕也栽不出这么牢固的树。他们用绳子把他从里面拽出来之后,杜卜中尉没有半句怨言,只是低声呻吟着,像是快要断气了。最后,他们遇到了旅部人员,由后者把他送到了一家小军医院。
几天过后,他恢复了健康。医生说,再给他的后背和肚子涂两三次碘酒,他就可以归队了。
现在他正坐在格尔比希上校的办公室里,和他聊着各种疾病。因为杜卜中尉知道帅克在去费尔茨蒂恩路上神秘失踪了,所以当他看到帅克出现时,大声叫了起来:“啊,我们又把你找回来啦!很多人像野兽般离去,回来时变成更大的怪物,我认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此处有必要补充一下,继马背风波之后,杜卜中尉就患了轻微脑震荡,所以当我们看到他走到帅克身边呼唤上帝与帅克决斗的时候,请不必感到奇怪。他还大声朗诵道:“上帝!看!我呼唤您!炮声隆隆、硝烟四起,我置身于枪林弹雨,胆战心惊。战神!上帝!请助我一臂之力,铲除此流痞……你这个畜生,这么长时间死到了哪里?你穿的是谁的军大衣?”
还得补充说明一下:患痛风的少校不犯病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大谈特谈民主。各级军官常去他那里,听他讲肿胀的脚趾和“酸牛肉汤”味道的故事。
格尔比希上校不犯病的时候,他的办公室总是挤满各级军官。因为在这种场合下,他会变得异常兴奋和健谈。他也喜欢听众围着他的感觉,这样他就可以和更多的人分享他那龌龊故事了。这不仅给他带来许多乐趣,而且满足了别人勉强一笑的心愿,虽然这些笑话可能早在劳顿将军时期就有了。此时,在格尔比希上校手下当差是相当容易的,人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格尔比希上校来到哪个部队,哪个部队就会发生各种偷窃和胡搞事件。现在亦是如此,帅克被带到了他面前,各级军官也随着涌了进来,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上校看了看从普热梅希尔转到旅部、由少校起草的文件。
杜卜中尉仍然用他惯用的迷人方式和帅克聊着:“你还没见识到我的厉害呢!等你了解了我,准会把你吓个半死。”
看完少校在普热梅希尔写的文件,上校一脸茫然,不知所云。因为少校在写文件的时候,还没醒酒呢。
但格尔比希上校的心情依旧很好,因为昨天和今天,他的脚趾不那么疼了,它们像小羊一样温顺。
“那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呢?”格尔比希上校问帅克,语气非常友好,以致杜卜中尉的心像被刀捅了一样,他忍不住替帅克回答道:“长官,这个兵……”他开始介绍帅克,“他装疯卖傻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以此掩盖他的恶行。我虽然不知道和他一起被带来的文件上说了什么,但我相信这个恶棍肯定又遇到事了,而且是大事。上校先生,如果您允许我看一下那封文件,我保证……假如您愿意,我保证给您提供处置他的方案。”
中尉转向帅克,用捷克语对他说道:“你在吸我的血,不是吗?”
“是的!”帅克十分严肃地答道。
“长官,您看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杜卜中尉又继续用德语说道,“你简直不能问他任何问题,也根本无法和他沟通。总有一天得收拾他,到那时我们会杀一儆百。上校先生,请允许我……”
杜卜中尉聚精会神地看着普热梅希尔那位少校写来的文件,看完后,洋洋得意地喊道:“帅克,你这下死定了。你把奥地利军服弄到哪里去了?”
“我把它丢在湖边了,想试试这套破衣服,瞧瞧俄国兵穿上它是什么样子,”帅克回答道,“一场误会而已。”
帅克便开始向杜卜中尉诉说这场误会给他带来的所有麻烦,等他说完,杜卜中尉冲他吼道:“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你知道丢失皇家财产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个无赖!你知道战时丢了军服有什么下场吗?”
“报告长官!”帅克答道,“当士兵丢了军服,应该领套新的!”
“我的天啊!”杜卜中尉大叫道,“你这蠢猪!你这畜生!你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战后还想服役一百年?”
格尔比希上校一直镇静、泰然地坐在桌旁。他突然面目狰狞,因为他一直很安静的脚趾,此时由于痛风病的发作,由温顺的小羊霎时间变成了怒吼的狮子。仿佛有股六百伏特的电流从他的四肢通过,那种感觉又像是用锤子慢慢地把四肢敲成碎片。他整个人就像被放在烘烤架上慢慢被烘烤一样,他勉强挥起一只手,发出可怕的声音:“都给我滚出去!拿来左轮手枪!”
大家都知道,上校这是又犯病了,于是所有人赶紧冲了出去。帅克也被卫兵拽到了外边的走廊上。只有杜卜中尉没有离开,他想趁此跟帅克算账。于是他对满脸扭曲的上校说道:“上校先生,请允许我向您报告:那个家伙……”
上校疼得喵喵直叫,抓起墨水瓶就向他砸去。杜卜中尉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行军礼:“告辞,长官!”于是赶紧溜出门去。
随后,从上校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咆哮和嚎叫声,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疼痛消失才停止。上校的脚趾突然又变回了温顺的小羊——痛风过去了。上校按了一下铃,让人把帅克再带到他那儿去。
“嗯,你犯了什么事?”他问帅克,此时感觉十分轻松,仿佛压在肩膀上的石头落了地,又像在海边的沙滩上打滚儿那样轻松、愉悦。
帅克对上校友好地笑了笑,讲了他的整个冒险旅程。还说他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他们是如何度过的。上校也对帅克笑了笑,然后发出以下命令:给帅克写一份从利沃夫到佐尔坦采的铁路通行证明,他们的先遣连明天将到达那里。从仓库里给他拿套新军服,再给他六克朗八十二赫勒作为路上盘缠。
然后,帅克穿上奥地利新军服,离开旅部准备去火车站。临行前,帅克十分正式地向杜卜中尉行军礼告别,向他出示自己的文件,并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卢卡什上尉,杜卜中尉见到此景完全惊呆了。
杜卜中尉气得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滚!”他看着帅克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着:“终有一天你会见识到我的厉害。老天作证,你会的!”在佐尔坦采火车站,萨格内尔上尉的全营士兵都集合完毕,只少了十四连的后卫,他在行军到利沃夫附近时,走失了。
到了这个小镇后,帅克感觉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因为从一片忙乱的景象当中,可以推断人们互相厮杀的战争前线就在眼前了。炮兵和行李专列的周围,到处都是露营帐篷,各团的士兵在帐篷间进进出出。他们当中作为传说中的精英,帝国的日耳曼人从他们丰富的供给里拿出香烟,走到各处,贵族般地把香烟分发给奥地利人。广场上,帝国日耳曼人的战地厨房里,甚至还有桶装的啤酒。这些帝国日耳曼人为士兵们打开啤酒,作为他们中午和晚上的下菜酒。被遗忘的奥地利士兵肚子里则装满了肮脏的甜菊苣,他们像馋猫似的围着酒桶转圈。
穿着土耳其长袍、长发飘飘的犹太人聚成一堆,翘首望着西边的烟云,一边望还一边用手比划着。一会儿,他们又到处呼喊,说布格河边的尤茨斯兹科、布斯克和德雷维亚尼村都着火啦!
这时,传来了隆隆的枪炮声。他们叫喊着说俄军正从格拉博轰炸卡米翁卡-斯特鲁米洛瓦一带,整个布格沿岸都交上火了。士兵们正在这里堵截那些想渡过布格河逃走的难民。
到处都是混乱不堪。谁也不确定俄军是要发起新的进攻,还是要继续全线撤退。
战地宪兵巡逻队不时地把受惊的犹太人押到城里总部,控告他们到处散播虚假情报。这些可怜的犹太人在总指挥部被打得鲜血淋漓,直到皮开肉绽才被放走。
帅克就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来到这个城镇的,并开始寻找他的先遣连。之前在火车站他差点和转运站指挥部的卫兵发生冲突。当他来到为士兵寻找部队提供服务的问讯处咨询时,一个下士站在桌边冲他大吼,说难道还要他亲自去给他找先遣连吗?帅克回答说只想知道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驻扎在城镇的什么地方。“知道十一先遣连在哪儿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帅克强调道,“因为我是该连的传令兵。”
不幸的是,隔壁桌旁坐了一个参谋部的军士长。他暴跳如雷,对帅克骂道:“你这该死的猪猡!你说自己是传令兵,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先遣连在哪儿!”帅克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军士长就进了办公室,一会儿带出来一个胖中尉。这个中尉颇像生产大香肠的工厂老板。
转运站指挥部负责关押那些吊儿郎当的野兵,这些野兵从一个转运站窜到另一个转运站,企图在寻找自己部队的过程中熬过整个战争。他们最喜欢到转运站指挥部排上长长的队,在写有“饭钱已付”的桌旁混饭吃。
胖中尉一进来,军士长就用德语喊道:“立正!”中尉向帅克问道:“你的证件呢?”
帅克把证件给他看了看,中尉对此感到满意,认为一切属实,他是从旅部到佐尔坦采去找他的连队的。把证件还给帅克后,他神气地对桌边的下士说道:“他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说完就又到隔壁办公室自己待着去了。
刚关上门,参谋部军士长拉着帅克的胳膊把他领到门口,告诉他:“你这臭气熏天的混蛋!赶紧给我滚远点!”
帅克重返混乱之中,试图在营里寻找认识的人。他在街上走了很久也没找到,最终决定孤注一掷。
帅克拦住一位上校,用蹩脚的德语问对方知不知道他的军营和先遣连的驻地。
“你可以跟我讲捷克话,”上校说道,“我也是捷克人。你的军营就驻扎在附近,在铁路那边的克里蒙托村。因为你们营有个连刚来第一天就和巴伐利亚人在城市广场打了起来,所以他们不准你们营驻扎在城里。”
于是帅克向克里蒙托方向进发。
上校喊住他,往他的兜儿里塞了五克朗,让他买烟抽,随后友好地跟他告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上校心想:“多好的小伙子啊!”
帅克继续向那个村子走去,边走边想着上校,不禁勾起了他十二年前在特伦托的回忆:一个叫哈贝迈尔的上校,也是对士兵爱护有加,但最终却发现他是个同性恋。他在阿迪杰附近的疗养所打着“服役条例”的幌子试图性侵一位见习士官。
帅克边走边沉浸在这些阴郁的回忆中,就这样慢慢地来到了他要找的村子。他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他的军营,虽然村子很大,但这里只有一所较大的小学算得上是座像样的建筑。这里全是乌克兰人,为了使这个社区更加波兰化,加利西亚地方政府建了这所小学。
这所学校见证了战争时期的好几个阶段。俄军、奥军参谋部都曾在这里驻扎过。在几次决定利沃夫命运的较大战役中,学校原来的体育馆曾一度用作手术室。他们在这里进行锯腿、截肢、开颅手术。
学校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有一个被大口径炮弹炸成的漏斗状弹坑。花园的一角长着一棵很大的梨树,树上挂着一段绳子。不久前,当地的希腊天主教牧师就是在这里被绞死的。因为他被这所波兰小学的校长告发,说他是“老俄国人”组织的一员,在俄国占领时期,曾为俄国正教沙皇军队的胜利做过弥撒。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因为那时候被告并不在这个地方,而是因为患有胆结石,在没有受战火袭击的波西尼亚-萨穆罗瓦纳的一个小疗养所治病。
希腊天主教牧师的吊死案还受着其他因素的作用:民族主义和一只母鸡。就在战争前不久,倒霉的牧师在自家院子里把校长的一只母鸡杀死了,因为这只鸡把他种的西瓜籽给啄了出来。
牧师死后,他的房子也被洗劫一空。也可以这么说,人们为了怀念他,每个人都拿走了一些东西。一位波兰村民甚至把牧师家的旧钢琴也搬回自己家,钢琴的顶盖被用来修补猪圈门。按照风俗,牧师的部分家具也被士兵劈碎了。有一点幸运的是厨房里的火炉还在,这个火炉很大,还配有一个高级炊具。因为这位希腊天主教牧师和他的罗马天主教同伴一样,喜欢各种美味,所以他喜欢在炉灶上和烤箱里放满各种锅碗瓢盆。
因此,所有路过这里的军队都会在这个厨房给他们的军官做饭,这已经形成了一个传统。楼上的一个大房间成了军官们的俱乐部,桌椅都是从村庄的居民家里搜刮而来。
就在这一天,营里的军官们在这举办了一场宴会。他们合伙买了一头猪,朱拉耶达厨师给他们准备了一桌猪肉盛宴。为军官们办事的各种马屁精都围着朱拉耶达,其中军需军士长最为抢眼,他告诉朱拉耶达怎么切猪头,好给自己留出一块儿猪脸肉。
其中眼睛瞪得最大的要数贪得无厌的巴洛恩了。巴洛恩那贪婪、渴望的表情,就像食人族看到烤架上的肉一样,食物肥得流油,煎炸时香味四溢。巴洛恩就像制奶房拉车子的狗一样,此时熟食店的伙计头顶着一篮子刚熏制好的新鲜肉食从旁边经过,一串腊肠从篮子里一直耷拉到他的背上,如果没有可恶的链子和该死的嘴套套着它,它只需简单一跳,就能吃到食物。
制作猪肝肠的第一步是准备腊肠的肉馅,把肉馅放在烘烤板上,一会儿就会散发出胡椒、油脂和猪肝初烤出的香味。
朱拉耶达卷着袖子,神情十分严肃,他完全可以做绘画模特,扮演混沌之中创造万物的上帝。
巴洛恩再也控制不住了,开始抽泣起来,之后由抽泣转为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你在这儿狼嚎什么呀?”朱拉耶达问道。
“我想起家乡了,”巴洛恩抽泣着答道,“想想在家的时候是多么美好,我从不舍得给邻居送去一篮吃的,我总是想自己在家狼吞虎咽,所有食物我都能吃得完。有一次,我吃了很多猪肝肠、血肠、猪头肉、猪蹄,他们都以为我会撑破肚皮,拿着鞭子像赶吃了太多苜蓿草的母牛似的把我撵得满院子跑。”
“朱拉耶达,请让我拿点腊肠肉吧,如果可以把我绑起来都行。否则,我真的受不了了。”巴洛恩从凳子上站起来,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靠近桌子,伸手去够那堆肉。
接着就开始了一场激战。所有在场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阻止他去碰腊肠肉。尽管如此,当他们试图强行把他拖出厨房时,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绝望之中,他抓住了装满腊肠肉馅的罐子。
朱拉耶达异常气愤,拿起一整捆柴向逃跑的巴洛恩砸去,还追着他吼道:“去啃你的木棍香肠吧,撑死你这个混蛋!”
这时,楼上的营部军官们都到齐了,庄严地等待着楼下厨房里准备的大餐。等的时候他们会喝点酒打发时间。由于没有好酒,他们凑合着喝点加了洋葱汁、颜色发黄的低劣玉米酒,犹太商人硬说这是他父亲遗留给他的最好喝、最纯正的法国白兰地,还说这酒也是他父亲从他祖父那里继承的。
“混蛋!你……”萨格内尔上尉这时说道,“如果你接着说这是你曾祖父在从莫斯科逃到法国的时候买的酒,我就把你关进监狱,直到你家最年轻的都变成了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