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豪特万前往加利西亚前线

在梅济拉博尔采,车停在破碎、烧焦的车站后面。扭曲的梁柱从烧焦的墙壁中突出来。那个迅速建起来的用来代替烧焦车站的新的狭长小木屋上贴满了用各种语言写的标语:“同意奥地利战争贷款。”另一个狭长的小木屋被用作红十字会的仓库。两名护士和一名胖军医从里面走出来。护士们大声嘲笑着那个胖军医,军医为了消遣娱乐,模仿各种不同动物的声音,但他模仿的猪叫声却一点都不像。

山谷里路堤的底部建了一个战地厨房,被打得千疮百孔。帅克指着它对巴洛恩说道:“你看,巴洛恩,我们必须预见不久的将来要发生什么。就在士兵们分到各自的份饭时,一个炸弹飞进来,把这里炸得一片狼藉。”

“这太可怕了,”巴洛恩叹了口气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还有这样的事情在等待着我。都是我那被诅咒的骄傲惹的祸。我是个卑鄙的畜生。去年冬天,我在布杰约维采买了一些小孩戴的手套。我认为我的手很好,用不着戴我的那副农民手套,那是我已故的爸爸经常戴的。我热切地渴望城镇里孩子戴的手套。爸爸对煮沸的豌豆很满足,但我却怎么也接受不了任何豌豆。除了家禽我连碰都不碰,我甚至都瞧不上普通的烤猪肉。我老婆曾经用啤酒给我做猪肉。老天,原谅我吧!”

克服了绝望,巴洛恩开始了彻底的忏悔:“我咒骂圣徒和殉道士。在马尔谢的一个小酒馆里和多尔尼-扎哈吉,我痛打了一位牧师。我只是努力地信仰上帝,对此我并不否认,但我却对圣·约瑟夫持有怀疑。在家里,我能忍受所有的圣徒,但唯独圣·约瑟夫的画像必须挪走。现在,上帝因为我所有的罪恶和不道德行为开始惩罚我。我在那个研磨房里所犯下的所有不道德行为!我经常咒骂我的爸爸,让生活成为他的负担。我还常欺负我的老婆。”

帅克想了一会儿:“你是个磨坊主,是吧?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上帝的那些磨虽然碾压得很慢,但是他们碾压得很细——有可能是因为你才爆发了世界大战。”

志愿兵加入了谈话:“巴洛恩,所有这些咒骂,还有你拒绝承认圣徒和殉道士,这对你自己非常不利。因为你必须知道,我们奥地利军队数年来只奉行天主教,并且能从我们最高司令那里找到最光荣的榜样。当军政部为守备部队的长官介绍耶稣布道时,当我们目睹了军队复兴的荣耀时,你怎么可以如此厚颜无耻地对圣徒和殉道士心怀怨恨来参加战斗?巴洛恩,你确定明白我说的话吗?你意识到自己违反了我们光荣军队的光荣精神吗?在圣·约瑟夫这个事情上,你说他的画像不允许挂在你家?但确定的是,巴洛恩,你知道,他实际上是守护神,保护着那些逃避兵役的人。他曾是个工匠,你应该知道:‘让我们看看,工匠在什么地方漏下了一个洞。’多少人因为这一句话而当了俘虏。当四周被包围,他们意识到无法逃脱的时候,便会努力地保全自己。这当然不是出于自私自利的考虑,而是因为他们属于军队。所以后来他们被释放的时候,他们能够对皇帝陛下说:‘我们在这里,我们等待您进一步的指示。’巴洛恩,现在你明白了吗?”

“不,我没明白,”巴洛恩叹道,“我就是个笨蛋。对我来说,你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重复十遍。”

“遍数稍微少点你听不懂吗?”帅克问道,“如果能,我可以再给你解释一次。我们一直在说,你的行为必须要符合军队的主体精神,你必须相信圣·约瑟夫。并且当你被敌军包围的时候,你必须要找到木匠在哪留下了洞,这样你就可以保全自己,为天皇陛下以及未来的战争继续奋斗。现在你可能听明白了,那么你就要向我们坦白,你到底在那个研磨室里做了什么不正当的行为。但不要瞎编,说一个女孩去找牧师忏悔,后来她红着脸把各种各样的罪恶都讲了出来,而且她每晚都会做不道德之事。当牧师听到这里,你可以想象他的嘴角开始流口水。他说道:‘不,不要感到羞愧,我亲爱的女儿。我现在代表上帝,你可以把更多的不道德行为细节告诉我。’随后,她开始哭起来,说她感到非常羞愧,因为那是一件如此不道德的事情。牧师又向她重申了一遍,说他是她的精神之父。最后,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不情愿,她开始讲述她经常怎样脱光衣服爬到床上。之后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她开始哭得更厉害了。他再一次说道,她不应该感到羞愧,人的本性就是一个有罪的容器,但上帝的魅力是无限的。所以她决定告诉他,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当我脱了衣服上床之后,我开始抠脚趾之间的污垢,之后再闻一闻。’这就是她所有的不道德的行为。但是我希望,巴洛恩,在那个研磨室里你没有这样做,你会告诉我们一些更实质性的东西,真正的不道德的行为。”

原来,根据巴洛恩自己的描述,他曾经在研磨室与农妇发生不道德行为,但他的不道德行为仅仅包括在她们的面粉里掺假。这种行为在他那简单的大脑里被称作不道德。最失望的人是乔多恩斯基,他问巴洛恩,他是否真的没有和农妇在研磨室的麻袋上面发生什么,巴洛恩摆了摆手臂回答道:“我太愚蠢了,所以没那么干。”

士兵们接到通知,要等到过了卢普科夫斯基隘口的帕洛塔才会开午饭。营军需军士长在各连炊事员以及负责全营配给的卡伊特哈姆尔中尉的陪同下,走出营房,奔向梅济拉博尔采采购东西。还分给他们四名士兵作为护送。

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带着三头绑着后腿的猪回来了。三头猪被征用的鲁塞尼亚的一家人号叫着,来自红十字会所的胖军医正在热情地给卡伊特哈姆尔中尉讲述着什么,而后者只是耸了耸肩。

当军医告诉萨格内尔上尉那些猪是分给红十字会医院的时候,这场在军官车厢外的纠纷达到了高潮。但是农民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并要求把猪还给他。他坚持说那是他仅有的财产,他决不会以他们给他的价钱把猪交给他们。

说着,他企图把手里攥着的他们给他的买猪钱塞回到萨格内尔上尉的手里。农妇握着萨格内尔的另一只手,低三下四地亲吻着,这是该地区的特殊礼节。

萨格内尔上尉被此举吓呆了,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这个老农妇推开。但这并没有用,从农妇那个位置走过来一批年轻人,并开始再一次地吸吮他的手。

卡伊特哈姆尔中尉一本正经地宣布道:“那个混蛋还有十二头猪,并且根据师部最近颁发的餐饮部分的第一二四二零号令,给他的支付非常合理。根据该令第十六条,在战争区域之外的地方购买活猪,价格不得超过两克朗十六赫勒/每公斤。在受战争影响的地区,每公斤的价钱可以增加三十六赫勒,也就是两克朗五十二赫勒/每公斤。一条追加的通知是,在受战争影响的地区,当农场保存完好,猪或其他牲畜存量较多,可交由过往部队的供应处,支付的价格可以与非战争区相同,但活猪生肉每公斤价格额外增加十二赫勒。如果情况不是很清晰,应立即成立由预期的买者——路过的军队指挥官或负责士兵饮食的军需军士长(如果编队成员不多时)组成的委员会加以应对。

卡伊特哈姆尔中尉读的这一切都来自他随身携带的师部命令的副本。所以他早已经心知肚明,在前线每公斤胡萝卜的价格已经涨了15.3赫勒,军官伙食部买的菜花价格涨了一克朗七十五赫勒。

那些在维也纳制定这些命令的人头脑里想象着前线到处是一片胡萝卜和菜花。

当然,卡伊特哈姆尔中尉是用德语向这个暴怒的农民宣读了这一切,并问他是否明白。当农民摇头时,他大声地喊道:“那么你想要成立一个委员会吗?”

农民听懂了委员会这个词,肯定地点点头。就在刚才,他的猪被拖到了战地厨房宰杀,现在他被几个负责征用的士兵拿着刺刀包围着。委员会出发去他的农场,确定他到底应该得到每公斤两克朗五十二赫勒还是两克朗二十八赫勒。

他们刚上进村的马路,战地厨房就传来三声刺耳的猪叫声。

农民知道彻底完了,绝望地大声喊道:“每头猪给我两莱茵盾!”

四个士兵把他围得更紧了,他的全家都跪在了泥泞的路上,挡住了萨格内尔上尉和卡伊特哈姆尔中尉的去路。

母亲和她的两个女儿抱着他俩的膝盖,叫他们恩人,直到农民用方言朝她们喊,并让她们起来:这些吃猪肉的士兵不会有好下场的。

所以,委员会的事就这么结束了。但因为农民突然变得很暴躁,并用拳头恐吓他们,被一名士兵用步枪枪托打了,他的羊皮大衣则发出阵阵回响。随后他们一家人画着十字架,并和他们的父亲一起逃离了。

十分钟之后,营军需军士长和营传令兵马图什希正在他们的车厢里享受猪大脑的美味。当前者生猛地填满肚子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对文书尖刻地说道:“你们很想咬一口,是不是?哎,我的孩子们,这只是给高等军衔的人。炊事员们得到猪腰和猪肝,军需军士长得到猪大脑、猪头和猪脖子,但文书只能得到两倍于普通士兵的肉。”

萨格内尔上尉早已经给军官食堂下达了命令:“用香菜籽烤猪肉。得选上等的好肉才不会太油腻!”

于是,在卢普科夫斯基隘口停留的时候,士兵们都领到了份饭,每个士兵都能在自己的碗里找到两小片肉,但是那些生来就运气不好的人在碗里只能发现一块儿肉皮。

厨房里盛行着一贯的军事裙带关系,那些和统治集团关系密切的人都得到了奖赏。在卢普科夫斯基隘口,勤务兵吃得满嘴是油。每个传令员的肚子都撑得像个大圆石头。结果,尖叫连天的事情发生了。

马瑞克在厨房里引起了一场骚乱,因为他想要公平。当厨师在他饭盒的汤里放了一片带肉的骨头,并说‘这是我们的营史记录员’时,马瑞克却宣称军队里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这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并成为咒骂炊事员的一个好理由。

志愿兵把肉片扔了回去,坚定地说自己不想要任何的偏爱。炊事班里的人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他们认为这个军营史学家不满意分到的肉,所以炊事员把他领到一边告诉他,如果他一会儿等大家都分完饭后回来,他将会得到一片大腿肉。

文书的嘴也闪着油光,医务传令兵发出了满足的轻蔑声。富饶的景象周围是最近战争留下的遗迹。子弹壳,空的金属罐,俄国、奥地利和德国制服的碎片,破碎马车的零件,带血迹的纱布绷带长条和药棉到处都是。

曾经是车站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一颗未爆炸的炮弹卡在一棵老松树上。到处可以看到子弹的碎片,士兵的尸体就埋在四周,因为可以闻到强烈的腐臭味。因为部队从此经过,并在四周扎营,可以看到一堆堆的奥地利、德国、俄国人组成的国际大军的粪便。各个不同民族士兵的粪便紧挨着或者和谐地堆在一起。

一个被炸毁一半的水库、一个铁路警卫的小木屋和其他任何有墙的建筑都像筛子一样布满了子弹穿过的窟窿。

大片的烟从不远处的小山后面升起,仿佛整个村庄都在燃烧,像是大规模军队在行动,这种景象让人们更加彻底地感受了战争的快乐。事实上,他们正在烧那些有霍乱和疟疾的茅屋。这让那些在玛丽大公夫人赞助下建造医院的人和那些篡改不存在霍乱和痢疾的茅屋修建费用而私下积攒财富的强盗们非常满意。并且,现在一组茅屋成了替罪羊,伴随着燃烧的禾秆床垫的臭味,对于大公赞助的掠夺也一起升上天空。

车站后面,德国人不失时机地树立起一块为纪念阵亡的勃兰登堡将士的石碑,上面刻着“卢普科夫斯基隘口英雄”几个字和一只青铜铸成的德意志大鹰。柱基上很清楚地写着雕塑是由德国军团在解放喀尔巴阡地区的过程中收缴的枪炮制作而成。在这种他们都还没有熟悉的奇怪氛围下,午饭后整个军营在车厢内休息。萨格内尔上尉和军营副官正在和旅部交换密码电报,但却没能明白对营部进一步行动的指令。信息非常不准确,看起来就像军营本不应该来到卢普科夫斯基隘口,而是应该从沙托拉尔亚乌伊海伊去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因为电报中提到了萨普-乌恩格瓦和基斯-贝雷兹纳-乌兹索克这两个地方。

十分钟之后,事实表明坐在旅部的参谋完全就是个傻子,因为一封加密的电报问他们是否是七十五团的第八先遣营(军事密码:g3)。旅部的那个傻子对于他们是九十一团第七先遣营的回答非常吃惊,并问是谁下令让他们沿着军事铁路线朝着斯特雷伊开往穆卡谢沃,行军路线本该是穿过卢普科夫斯基隘口前往加利西亚的萨诺克。那个傻子非常震惊,电报是来自卢普科夫斯基隘口,而且是一封加密电报:“行军路线没有改变,方向是卢普科夫斯基隘口——萨诺克,在那里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萨格内尔上尉回来之后,军官车厢里正在谈论着,说一些人丧失了理智,并且暗示说要不是帝国中的德裔人,东部集团军将会完全失控。

杜卜中尉想要努力为奥地利军官的白痴行为辩护,大概意思是最近的战争将这里的地形完全破坏,已经无法将铁路轨道修复成要求的样子。

所有的长官同情地看着他,好像在说:“这个人是无药可救的白痴。”没有遭到反对,杜卜中尉继续嘟囔着这个被炸毁的场景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因为这证明了我们军队的令人震惊的力量。仍然没有人回答他,于是,他重复道:“是的,很确定,当然,俄国人是仓皇地逃离了这里。”

萨格内尔上尉决定,如果下次有机会,战壕真的非常危险的话,他将派杜卜中尉穿过铁丝网去巡逻侦查敌军的位置。当他和卢卡什上尉都从车厢的窗户探出头的时候,他小声地对后者说道:“这些该死的平民,真他妈的让人头疼。他们中的那些知识分子是真正的大混蛋。”

杜卜中尉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讲话。他继续向所有的长官解释他在报纸上读到的喀尔巴阡战争和德奥为争夺喀尔巴阡山隘口在桑河上展开的激战。

他大谈特谈,就像他不但参加过这些战争,甚至还亲自指挥了这些行动一样。

他说出类似这种句子的时候尤其让人厌恶:“随后为确保布科夫斯科-德诺夫路线畅通无阻,我们开往了布科夫斯科,一直同在维尔卡-波兰卡的巴尔代约夫军团保持联系,在那里我们把敌师萨马拉打得落花流水。”

卢卡什上尉再也忍受不了了,对杜卜中尉说道:“战争之前,你跟你那的地区长官也是这么唠叨的。”

杜卜中尉甩给卢卡什上尉一个难看的脸色,离开了车厢。

军列停在路堤上,几米之下的斜坡有各种各样俄军士兵撤退时扔掉的物品,他们一定是沿着这条沟渠撤退的。这里有生锈的茶壶、炖锅、弹药盒。同这些各种各样东西并排着的是数捆棘铁丝,还有更多的带有血迹的纱布条和药棉。不远处,还有一群士兵聚集在沟渠上面站着,杜卜中尉发现那是帅克在给他们解释着什么,所以他走过去加入了他们。

“这里发生了什么?”他用严厉的口吻说道,径直站到了帅克的面前。

“报告长官!”帅克回答道,“我们正在看。”

“那么你们在看什么?”杜卜中尉喊道。

“报告长官!我们正在看沟渠的下边。”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报告长官!这是我们来自布鲁克的施罗德上校的愿望。当我们要出发奔赴战场的时候,他与我们告别,并在他的讲话中告诉我们,当我们路过被遗弃的战场时,所有的人都应该仔细地查看战争是怎样发生的,对我们能有什么帮助。在这个沟渠里,我们可以看到士兵在撤退的过程中不得不扔掉的东西。报告长官!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士兵扛着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是多么愚蠢。他没有必要被这些东西拖累。这些没有必要的东西会使他很劳累,并且如果他带着这些重物的话,根本就不能轻装上阵。”

杜卜中尉心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愿望,他最后要努力将帅克以叛国的反战宣传罪名送上战时军事法庭。所以他立马问道:“所以你认为一个士兵应该扔掉躺在沟里的这些弹药,还有我在那边看到的那些刺刀?”

“不,当然不,不,报告长官,”帅克回答道,殷勤地笑着,“但请看看下面那个被扔掉的金属便壶。”

在路堤下面,的确有一个被踏平的生锈的搪瓷便壶挑衅地躺在其他各种壶的碎片之间。所有这些不能用的物品都被站长堆积起来,作为将来考古学家研究讨论的材料。当考古学家们发现这堆东西的时候,他们会发狂。并且学校将会告诉孩子们这些搪瓷便壶的时代背景。

杜卜中尉盯着这件物体,只能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残疾的战争老兵用过的搪瓷便壶,它在床下度过了许多年轻的岁月。

这给每个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杜卜中尉还没开口,帅克就大声嚷道:“报告长官!曾有许多关于便壶的趣闻,就像在波杰布拉迪温泉浴场。这是我在维诺赫拉迪的一个小酒馆听说的。当时,你知道,在波杰布拉迪他们开始出版省级的报纸《独立》。一个来自波杰布拉迪的化学家是背后的主要人物,并且他们确定来自多马日利采的拉第斯拉夫·哈耶克为编辑。这个波杰布拉迪人非常古怪,他经常搜集旧壶和其他的零碎物品,他搜集的东西后来都可以开家博物馆了。来自多马日利采的哈耶克曾经邀请他的一个记者朋友到波杰布拉迪温泉浴场,他们几乎喝得烂醉,因为他们一周都没有见到对方。并且这个记者答应哈耶克,作为这次款待的回报,他将为他负责编写的《独立》报写一篇小品文。所以他回去写了一篇小品文,内容大致是一个收藏家在易北河岸的沙子里发现了一个旧的金属便壶,认为是圣温塞斯劳斯的头盔,并小题大做,最后赫拉德茨的布里尼赫主教都带着队伍和旗帜专门来看。然后波杰布拉迪来的化学家认为小品文是关于他的,所以他和哈耶克先生吵了一架。”

杜卜中尉非常想把帅克推下路堤,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朝他们大吼道:“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浪费时间站在这里盯着看。你们都还不了解我,等到你们了解我……”

“帅克,你留下!”当帅克和其他人要离开返回车厢的时候,他用可怕的声音说道。

他们面对面站着,杜卜中尉正在努力想怎样吓唬帅克。

帅克先开口道:“报告长官!如果天气继续这样就好了。白天不是很热,晚上又非常舒服,这是最适合战争的了。”

杜卜中尉拿出了他的左轮手枪,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报告长官!我知道!卢卡什上尉同样也有一把,您应该知道。”

“那么不要忘了,你这个混蛋,”杜卜中尉放回左轮手枪的时候,庄严而高贵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继续宣传自己的思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杜卜中尉一边走开,一边自己重复着:“现在我说得非常明确:‘你的那些宣传’,是的,‘你的那些宣传’。”

在回到自己的车厢之前,帅克四处逛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我应该把他放到哪个级别呢?”他想得越多,他的想法就越清晰,杜卜中尉的类别应该是“半个屁”级别。

在军队的词汇中,“屁”这个词自古以来就流行。这种荣誉称号主要用来称谓上校或者高级上尉和少校,并且它表达了比“该死的老头儿”更高的一个级别。没有形容词“该死的”时候,“老头儿”这个称呼表达了一种对于老上校或者少校友善的感激之情。他们经常发火,但却同时喜欢自己的士兵,并保护他们不受其他团的欺负,尤其是当他们在没有准许延长假期的情况下在酒馆里喝酒,被其他巡逻队包围的时候。“老头儿”会保护士兵的利益,坚持要求为士兵提供膳食保障,但他总是很忙,总是有事情,所以就有了“老头儿”的称呼。

但是当“老头儿”给长官和士兵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想出夜间行动和其他类似的事情时,他就成了“该死的老头儿”。

“该死的老头儿”如果达到了更高级别的残酷、恃强欺弱和愚蠢,那么他就成了一个“屁”。这个词意思非常丰富,并且平民生活中的“屁”和军队中的“屁”意思完全不同。

前者,即平民“屁”,也是信使和政府办公室的下属对一个上级领导的称呼。他是个官僚、庸人。他会抱怨草稿没有用吸墨纸适当地烘干等等。他完全是人类社会的白痴、讨厌现象的代表。因为像这样的一个倔强同时要伪装体面的蠢驴,好像能理解一切、解释一切,并且可能因为任何事情而受到冒犯。在军队里当过兵的人自然都懂此“屁”和彼“屁”的不同。军队里的“屁”指的是非常让人讨厌的人,他会事事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一遇到障碍就止步不前。他不喜欢士兵,会无休止地跟他们争吵。他也无法享受到“老头儿”和“该死的老头儿”能享受到的权威。

在一些卫戍部队,例如在特伦托,士兵们会说“我们的老狗屎”而不是“屁”。这些词都用在比较老的人身上。所以当帅克在心里给杜卜中尉起名“半个屁”的时候,他是在年龄和头衔上都经过仔细考虑的。事实上无论从哪一方面,杜卜中尉都缺少百分之五十的品质,无法成为“一个屁”。

带着这些想法回到车厢,帅克碰到了勤务兵库内尔特,他的脸肿了,喃喃自语着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说他碰见他的长官杜卜中尉,意想不到地被他打了许多耳光。因为依杜卜中尉所说,他有证据表明他对帅克非常友好。

“如果情况真的是这样,”帅克冷静地说道,“我们就去上告。奥地利士兵只能在特定的情况下挨耳光,但是你的长官却违反了规定。就像萨伏伊欧根亲王经常说的那样:到此已忍无可忍。现在你必须自己去报告,如果你不去,我就亲自动手,教教你什么是军队纪律。在卡林的营房里,曾经有一个叫豪斯内尔的中尉,他也有一个勤务兵,他猛打了勤务兵的下巴,并且踢他。有一次,他的勤务兵被打了很多耳光,都被打傻了,所以他就去告状,但他弄混了,说自己被踢了。然而他的长官就能证明他是在说谎,因为那一天他的长官并没有踢他,只是打了他的耳光。结果是这个善良的勤务兵因为虚假指控而被关押了起来。但这并不影响这个事件。”帅克继续说道,“这就和药师霍乌比奇卡过去经常说的是一回事,那就是当你想要在病理学院解剖一个人的时候,不管他是吊死的,还是服毒自杀,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会跟你一起去。在军队里,被打耳光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库内尔特已经被打傻了,就让帅克带着自己到了军官车厢。

杜卜中尉从窗户探出身体咆哮道:“你们这些混蛋,来这里干什么?”

“用尊严捍卫自己。”帅克鼓励着库内尔特,并把他向前推进了车厢。

车厢过道里,出现了卢卡什上尉的身影,他身后跟着萨格内尔上尉。

卢卡什上尉对帅克太了解不过了,可是今天他非常震惊,因为帅克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和善,他脸上一贯的和善表情不见了,这也预示着要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报告长官,”帅克说道,“有事情要汇报。”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再做一个该死的傻瓜了。我受够了。”

“您介意我报告吗,长官?”帅克说道,“我现在是您的传令兵。长官,如果您能仁慈地允许我说,您是我们连长。长官,我明白,这看起来非常奇怪,但是我知道杜卜中尉是您的部下。”

“你完全疯了,帅克,”卢卡什上尉打断了他的话,“你喝醉了。你最好滚开!听明白了吗?你这个无耻的笨蛋,你这个混蛋!”

“报告长官,”帅克说道,把库内尔特推到他的面前,“就好像在布拉格一样,他们努力用保护栏来阻止人们被电车撞到。发明者自己成了实验的牺牲品,并且随后市议会不得不给他的寡妇赔偿。”

萨格内尔上尉不知道说什么好,同意地点点头,然而卢卡什上尉看起来却很失望。

“一切都需要汇报,长官,”帅克继续不留情面地说道,“长官,您已经在布鲁克告诉过我,当我是连传令兵的时候,我的责任不只是执行命令。您说我必须了解连里发生的一切事情。根据这条指令,长官,我想告诉您杜卜中尉没有任何缘由地打了他勤务兵的耳光。报告长官,我本可以不告诉您这些。然而,我知道杜卜中尉应听从您的命令,我觉得这件事情必须报告给您。”

“这件事有点奇怪,”萨格内尔上尉说道,“帅克,你为什么一直像这样向前推库内尔特?”

“报告长官,一切都需要汇报。他已经被打傻了。杜卜中尉打了他的耳光,他无法自行汇报。报告长官,您应该看看他,看他的膝盖一直在颤抖。因为要来汇报,他吓得面无血色。如果不是我,他可能根本就不会来汇报,就像来自比托乌茨霍夫的一个叫库德拉的家伙那样。他在正规军服役的时候,就一次次不停地报告,直到最后他被调到了海军,在那里他成了一名吹号手,后来他又当了逃兵,跑到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在那里结了婚,并且同旅行者哈夫拉萨交谈,后者不知道他并非本地人……当然仅仅是因为打了几个耳光就来报告的确可悲。他受到如此打击,被打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打了。他本不想来这里报告,因为他将会挨更多次的打,挨更多的耳光。报告长官,您看看他!因为这件事都快成狗屎了。但是另一方面,他真的应该及时上诉自己挨的耳光,但是他害怕这么做,他知道最好像一位诗人曾经写的那样,‘做一朵羞涩的紫罗兰花’。您看,他可是为杜卜中尉服务的。”

帅克把库内尔特推到自己的前面,对他说道:“别像栎树的树叶一样抖个不停!”

萨格内尔上尉让库内尔特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库内尔特全身发抖,声称他们可以问杜卜中尉,他从来没有打过他的脸。

库内尔特依然全身发抖。这个库内尔特到目前为止,依然认为整件事情就是帅克在胡编乱造。

杜卜中尉的突然出现结束了这场尴尬的事件。他朝着库内尔特大吼道:“你还想让我多打你几耳光吗?”

此后事件就非常明了了,萨格内尔上尉轻描淡写地对杜卜中尉说道:“从今天开始,库内尔特被分派到军营炊事班,至于你的新勤务兵的问题,你最好亲自向军需军士长法内克申请。”

杜卜中尉敬了个礼,当他走出去的时候,他对帅克说道:“我敢打赌终有一天你会被绞死。”

杜卜走后,帅克转向卢卡什上尉,用温和友好的语气说道:“曾经在尼茨霍沃-赫拉迪什泰也有一个情况类似的绅士,同样对另一个家伙这样说,他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死刑场上见。’”

“帅克,”卢卡什上尉说道,“你真是一个该死的蠢货,但是你怎么不敢像平常一样:‘报告长官!我是一个该死的蠢货。’”

“不同寻常。”萨格内尔上尉从窗户探出身子,说道。他本想从窗户离开,但是没有来得及走,灾难就来临了,因为杜卜中尉站在窗户下面。

杜卜中尉开始说道,他很抱歉当他讲东部前线进攻原因的时候,萨格内尔上尉离开了,没有听到。

“如果我们要理解这次大型的进攻,”杜卜中尉对着窗口喊道,“我们必须知道四月末这场进攻是怎么发展的。我们必须要冲破俄国的前线,在喀尔巴阡和维斯杜拉之间找到一个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我没有跟你争论这个问题。”萨格内尔上尉回答道,离开了窗口。

半个小时之后,军列继续朝着萨诺克前进。萨格内尔上尉在座位上挺着身子躺着,继续装睡,为了能让杜卜中尉忘记自己关于进攻的陈腐的总结。

在帅克的车厢里,巴洛恩失踪了。事实上,他请求用一片面包去擦净炖牛肉的大锅,并获得了批准。他现在在战地厨房的车厢里,情况不是很妙。因为当列车开始启动的时候,他猛地栽进了大锅里,腿还露在外面。然而,他很快适应了这个姿势,从大锅里传出了舔嘴唇的声音,就像一只刺猬在追赶甲虫。随后发出了巴洛恩恳求的声音:“看在老天的份上,伙计们,行行好,扔给我一片面包吧。这儿还有很多的调味汁。”这一插曲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下一个车站。十一连的炖肉大锅变得一尘不染,里面像一面镜子一样闪闪发光。

“老天保佑你们,伙计们,”巴洛恩感恩地说道,“这是我进入部队以来,好运第一次光顾我。”

事情的确如此。在卢普科夫斯基隘口,巴洛恩想方设法得到了两份蔬菜炖牛肉。卢卡什上尉对巴洛恩从长官餐厅给他带来的完全没有动过的一份饭感到非常高兴,给了他一大半儿。巴洛恩很平静、很幸福,晃动着伸在列车外面的腿。对他来说,战争突然变得像家一般的温暖与舒适。

连部炊事员开始逗弄他,并且说当他们到达萨诺克的时候,会做另一顿晚餐和午餐作为弥补,因为他们整个旅程中没有吃任何东西。巴洛恩赞成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你们会发现,伙计们,上天不会抛弃我们的。”

听到这话,每个人都尽情地笑着。炊事员坐在战地厨房里开始唱道:

“嘿呦呦!嘿呦呦!上天不会抛弃我们,绝不会!

如果他把我们丢弃在泥土里,

他将会把我们挖出来,那是必然的事。

如果他把我们丢在树林里,

他会把我们抓出来。

我相信他定会如此。”

“嘿呦呦!嘿呦呦!上天不会抛弃我们,绝不会!”斯茨扎乌内车站的另一边,山谷里又出现了新的军人墓地。

列车加快了速度,快速地驶向萨诺克。

视野变得更加开阔了,同时一个个被破坏的村庄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铁路的两侧。

在库拉斯内附近的河中可以看见一辆红十字会列车。它被冲下轨道路基,并摔成了碎片。

巴洛恩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当看到他下面四处散落的发动机碎片的时候,尤其震惊。火车的烟囱塞进了铁路的路堤里,就像是一个二十八厘米口径的炮筒。这一场景也引起了帅克所在车厢人们的注意。朱拉耶达变得最兴奋:“天啊?竟然允许向红十字会车厢开火?”

“当然不允许,但是可以做的,”帅克说道,“这一炮真是太准了,事后他们会道歉,当然会以时间是晚上,看不见‘红十字’为借口。世间有许多事情虽然是不被允许的,但却照样能做。主要的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做他不允许做的事情,那么事情就会做成。在皮塞克的皇家大规模野外作战演习中,曾下达了一条命令:行军中不得捆绑士兵。但是我们的上尉有办法能捆绑他们。因为这样的一条命令非常可笑。毕竟,每个人都知道,一个被捆绑的士兵是不能行走的。所以他没有违反命令,只是很容易也很合情理地把捆绑的士兵扔到了行李列车上。这样就能带着他们继续行军。或者想一想另一件五六年前发生在我们街道上的事情。一名叫卡尔里克的先生住在二楼,他楼上住着一位好人叫米开什,他是一名音乐学院的学生。他非常喜欢女人,开始追求卡尔里克先生的女儿。卡尔里克先生做运输生意,并且还开了一个糖果店,同时在摩拉维亚的某个地方,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下有个装订公司。当卡尔里克得知这个学生在追他的女儿时,他来到楼上找他,并对他说道:‘你不会娶到我女儿的,你这个穷学生。我不会把她交给你的!’‘很好,’米开什先生回答道,‘如果我不能娶她,你期望我能干什么?你期望我把自己分成两半?’两个月之后,卡尔里克先生又来到他家,这次带着他的妻子。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对他说:‘你这个混蛋,你毁坏了我女儿的名誉!’‘当然是我,’他回答道,‘我是和她上了床。’卡尔里克先生开始朝他大喊起来,告诉他,他肯定娶不到他的女儿,他也不会把她交给他!但是米开什得体地答道,他也没想娶她,并且当时他们也没有讨论过他能对他的女儿做什么,没有对谈婚论嫁的讨论。他会遵守他的诺言,并且他们也不用担心,因为他不会娶他们的女儿。他是遵守诺言的人,不是风中的一根稻草。他将会遵守自己的诺言,因为他说话算数。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而遭到迫害,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他是有良心的。他已经去世的妈妈曾经在临终前让他发誓,要他一生都不撒谎,他举手向老天发了誓,这样的誓言是有效的。在他家,从来没有人说过谎。在学校,他的道德分总是最高的。所以,你可以看到,虽然许多事情不允许做,但是依然可以做。‘尽管我们的方式可能不一样,但我们都作了同样的努力。’”

“亲爱的朋友,”那个正在忙着做笔记的志愿兵说道,“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个红十字会列车被炸飞,摔下路基,还烧毁了一半,但却丰富了我们营的历史,为我们的将来增加了新的英勇事迹。我设想大约在九月十六号,因为我早已经记录下来了,我们营里每个连的一个或者两个士兵将在下士的带领下,自愿去炸毁敌人的那辆一直朝我们射击、阻止我们过河的装甲列车。他们假扮成农民,光荣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志愿兵一边感叹,一边查了一下他的笔记。“我们的法内克长官怎样到达这里?”

“听着,军士长,”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了法内克,“这是一篇多好的关于你在营史中的小文章。我相信已经提到过你一次,但是这次会更加完美,有更加实质性的效果。”他得意洋洋地读道:

“炸飞敌人装甲列车的计划非常英勇。另外,军需军士长法内克自愿参加,像其他人一样装扮成农民。因为爆炸,他一时受到了惊吓,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敌人包围。敌人立即把他押送到了师部。在那里,当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依然拒绝透漏任何关于我军部署和数量的信息。因为他伪装成农民,所以他将被当作间谍绞死。但鉴于他军衔很高,所以改成枪毙。死刑立即在公墓的墙边执行,勇敢的军士长法内克要求用绷带蒙上自己的眼睛。当问他是否还有什么心愿的时候,他回答道:‘请让你们的一个停战谈判员替我向我们营传达我最后的问候。说我是带着我们营继续沿着光荣的道路前进的信念死去的。并且告诉萨格内尔上尉,根据最后一条旅部命令,罐头的份额每天每人增加到了两罐半。’随后我们的军需军士长法内克就牺牲了。他最后的一句话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因为敌人认为只要阻止我们过河,就能切断我们的食物供应,很快我们就会饿死,并且使全军上下士气低落。在执行死刑之前,他还同敌人参谋玩了一把牌,这一事实表明,他面对死亡的时候是多么的镇定。‘把我赢的钱捐给俄国红十字会。’他说道,站起来向下看到了行刑队的枪口。这种高尚的豁达精神让在场的敌军代表热泪盈眶。”

“对不起,法内克先生,”志愿兵继续说道,“我自行主张,处理了您赢到的钱,我一直在考虑是否该捐给奥地利红十字会。但是最后我认为出于人道主义的观点,把它给某个人道组织也是一样的。”

“我们的已故军士长可能会把钱给‘布拉格市施汤会’,”帅克说道,“但是这样可能更好,因为有了这笔钱后,市长大人可能会给他的午前茶点买一根烤肠。”

“嗯,当然,他们到处偷窃。”乔多恩斯基说道。

“并且,红十字会里偷窃更严重。”朱拉耶达愤怒地说道,“曾经在布鲁克,我认识一名为医院护士做饭的厨师。他告诉我女负责人和护士长们都成箱地往家搬马拉加葡萄酒和巧克力。这是机会带来的东西。它是人类的自决权带来的好处。每个人在他的不朽生命里都会经历无数的变迁,并且在某个阶段还会成为一名小偷。我自己就经历过这个阶段。”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瓶法国白兰地。

“现在你可以看到我主张的毋庸置疑的证据,”他说着,打开了瓶子,“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从军官食堂拿了一瓶这个。这是一瓶上等的白兰地,本来是要用来做林茨果酱大蛋糕上的冰冻的。但是注定要被我偷来,就像我注定要成为小偷一样。”

“但如果我们注定要成为你的共犯,这也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帅克插嘴道,“在任何情况下,我都预感我们会成为共犯。”

并且,这种预感后来成为事实。瓶子在大家手里传递,尽管军需军士长法内克主张白兰地不应该用饭盒轮着喝,应该公平地分享。因为有五个人喝一瓶酒,这是个奇数,意味着非常容易发生一个人比其他人多喝一口的现象,然而帅克说道:“的确如此。但是如果法内克先生希望是个偶数的话,他自己退出这个圈好啦——这样就可避免任何不愉快或者纠纷。”

法内克随后收回了他的提议,提出了另一个慷慨的建议,提供者朱拉耶达应该有资格让自己喝两次。但是这个提议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因为在朱拉耶达打开瓶子的时候,他已经尝过了。

最后,大家都接受了志愿兵的建议。他们按名字的字母顺序喝。他还说这种喝法的理由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事先注定的。

这瓶酒最后一口是由按字母顺序排第一的乔多恩斯基喝完了。他喝的时候,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法内克。法内克还指望自己是最后一个,还能多喝一口。但他却犯了一个数学错误,因为总共才有二十一口酒。

之后他们玩起了扑克。志愿兵每抓到一张好牌,都会引用《圣经》上的话。当他抓到一张j时,他就会大喊:“上帝,这个夏天j就给我吧,我会犁地施肥,它就会为我结出果实。”

当他们批评他竟敢要8时,他大声喊道:“曾有个女人有十块银元,结果丢了一块,却不点上灯,打扫整个屋子,努力地寻找。她找到了以后,就把所有的朋友和邻居召集起来,说道:‘和我一起庆祝吧,因为我要了一个8,并且同时也拿到了k和王牌a。把牌都给我吧,你们输定了。’”

马瑞克打牌手气确实很好。当其他的人都在努力地去管别人的牌时,他的牌总是最大的,能管上所有人的牌。所以,别人一个接一个地输,他却赢了一把又一把。他对输的人说道:“就快来地震了,饥荒和瘟疫的苦难也会来,还会有来自天堂的奇迹。”当乔多恩斯基提前输掉了半年工资的时候,他们也玩够了,不再玩了。乔多恩斯基深受打击,而且志愿兵要求他写借据,这样军需军士长法内克就会把付给乔多恩斯基的工资袋交给他了。

“不要害怕,乔多恩斯基,”帅克安慰他道,“如果你有幸能在第一场行动中牺牲,那么马瑞克就不会从你那里得到工资袋。就给他写个借据吧。”

提到他将在战斗中牺牲让乔多恩斯基非常不安,他坚定地说道:“我不能牺牲。我是话务员,话务员一般都处于隐蔽的位置。只有在战斗结束后才会架电话线或检查线路。”

相反,志愿兵给出了他自己的观点:话务员面临巨大的危险,因为敌军主要把炮火集中在他们身上。即使在掩护下话务员也是不安全的。如果他们是在地下十米处,敌人的炮火也依然能找到他们。当他离开布鲁克时,话务员就被二十八厘米的炮筒给轰了,这足以证明话务员会像苍蝇一样被炸死。

乔多恩斯基沮丧地盯着前方,这让帅克非常感动,他友好、和善地说道:“你阻止不了的。这就是个肮脏的交易。”乔多恩斯基友好地回答道:“闭嘴,大婶。”

“我在营史笔记中找找字母q……”马瑞克说道,“乔多恩斯基,乔多恩斯基,啊啊,这儿,找到了:‘话务员乔多恩斯基被地雷爆炸掩埋。他从坟墓给参谋部打电话说道:我要死了,祝贺我营取得了胜利!’”

“很明显这已经很好了,”帅克说道,“或者你还想要更多?你记得那个泰坦尼克号上的话务员吗?当船已经沉没的时候,他还依然给被水淹没的厨房打电话,询问什么时候提供午餐。”

“对我来说无所谓,”志愿兵说道,“如果你喜欢,就再加点内容,乔多恩斯基临死时的话完全可以是他最后的一通电话:‘向我们的铁旅致以最后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