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

围着帅克的这群人都同意这种看法,还有位先生对站长说他愿意替帅克支付这二十克朗罚金。他相信这个士兵并没有拉动刹车。

那位先生从帅克脸上无辜的表情推断道:“你们看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无辜的了。”同时帅克也转向人群声称:“各位,我是无辜的!”

然后一个宪兵队长出现了,他从人群中拖出一个人,并逮捕了他,走的时候还说:“你要为此负责;我会让你看看妖言惑众的下场!说什么‘如果你们这样对待士兵,别指望他们为奥地利打胜仗。’”

这位倒霉的公民一直申辩说他只是个从“老城门”酒家来的屠夫,没有任何蛊惑群众的意思。

与此同时,那个相信帅克是无辜的好心先生在车站办公室替帅克付了罚款,然后把帅克带到了一家三流饭馆,请帅克喝了杯啤酒。那位先生在了解到帅克的证件以及他的乘车许可证都在卢卡什上尉那儿后,又慷慨地给了帅克十克朗买车票和零用。

临走时,他还对帅克秘密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抓到俄国当俘虏,代我向兹多伊布诺夫的酿酒商切曼问好。你记下了我的名字了吧?在前线机警点,我看你不会在那儿待得很长。”

“您不必担心,”帅克说道,“能免费到国外看看多有趣啊。”

之后,帅克一直坐在那家饭馆里,花着那位善心人给的十克朗,静静地喝着酒。同时,站台上那些并没有亲耳听见帅克和站长的谈话、只从远处看见有堆人围在一起的人相互谈论说那儿一定是有个间谍被抓了,那个间谍一直在偷拍车站。不过这倒是和一个女士的说法相悖,那位女士声称是有个骑兵在女厕所旁边把一个军官给打了,因为军官在追求这个骑兵的女友,那女友还来车站给军官送行来着,并不是有什么间谍。

这些大胆的猜想倒是符合战争时期人们神经兮兮的特色,不过它们都被宪兵扼杀在萌芽之中,因为宪兵把站台上的人们都赶走了。帅克继续安静地喝着酒,想着他的中尉。要是中尉到了契斯科-布杰约维采,却在火车上哪都找不到他的勤务兵,他会怎么办?旅客列车到达前,这个三等饭馆里挤满了士兵和平民。这些士兵大多来自不同的团、不同的编队,民族也不一样,正是战争这场飓风把他们刮进了塔博尔的医院。他们正要重返前线,去添新的伤口,去损毁身体别的部位,去再次遭受疼痛折磨,来赢得他们坟墓上那一块简陋的木十字架。多年后,在东加利西亚这片凄凉的土地上,一顶早已褪色、上面的帝国徽章也已生锈的奥地利士兵的帽子还挂在坟墓的十字架上,在风雨中飘摇。一只吃腐肉的老乌鸦时不时地栖在十字架上,一次又一次地怀念着过去那些可以饱餐一顿的日子。那时,地上到处都散布着人类和马的尸体,就好比桌上摆着吃不尽的盛宴。那时,也正是在它现在所栖的帽子下,躺着最美味的佳肴——人类的眼睛。

一个可能要去经受那种痛苦的士兵刚从军队医院做完手术出来,穿着件布满血迹和泥污的制服,坐到帅克跟前。他看起来有点干巴、极瘦,样子很是可怜。他把一个小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破旧的钱包,数着他的钱。然后他看向帅克,并用匈牙利语问他:“你会说匈牙利语吗?”

“老伙计,我是个捷克人,”帅克回答道,“你想来一杯吗?”

“朋友,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那人继续用匈牙利语说道。

“没关系,”帅克热情地说道,把他自己盛满酒的杯子推到那位沮丧的士兵面前,“还是喝个痛快吧!”

他明白了帅克的意思,喝了口酒,感谢帅克道:“非常感谢。”然后他继续检查他钱包里的东西,最后叹了口气。帅克想这个匈牙利人应该是想要杯啤酒但没有足够的钱,所以他替士兵点了一杯,匈牙利人再次感谢了他,并试图用手势向帅克讲点什么。他指着他的受枪伤的手臂用国际通行语说道:“噼,啪,砰!”

帅克同情地点点头,这个刚康复的伤兵更进一步地跟帅克比划着,左手抬在离地面半米高的位置,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表示他有三个小孩。

“没什么吃的,没什么吃的。”他继续说道,想告诉帅克他们家里没有一点可以吃的东西,然后他用军大衣的脏袖子擦去眼泪。那袖子上面还有个洞,是因为有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那是为了匈牙利国王而负的伤。

并不奇怪,在这样的谈话中帅克渐渐花光了那十克朗,这也慢慢地、但毫无疑问地切断了他去往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路。随着他和那个匈牙利康复病人喝掉的每杯啤酒,他越来越不可能买到一张去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火车票了。

又一趟开往布杰约维采的火车从车站开出,但帅克继续坐在桌子旁,听那个匈牙利士兵不断地重复着:“噼,啪,砰!三个小孩,没东西吃,怎么办!”

他刚说完,帅克和他碰了一杯。

“只管继续喝吧,你这个匈牙利混蛋,”帅克回复道,“喝个够吧!你们匈牙利人可不会像这样款待我们……”

邻桌的一个士兵说他们和二十八团到塞格德的时候,匈牙利人用枪指着他们,并让他们举起手来。

这倒是个真事儿,但显然这个士兵感觉被这事侮辱了,尽管这在所有捷克士兵中是常事,而且最后当匈牙利人都厌倦了这场为了匈牙利国王而发起的战争时,他们自己也举起了双手投降。

然后,这个士兵坐到了帅克旁边,说他们在塞格德是如何收拾匈牙利人的,比如把他们从好几个酒馆打了出去。说这些的时候,他还高度赞扬了匈牙利人打架的本领。有一次他后背被他们刺伤了,所以他不得不回到后方治疗。

他说等自己归队了,营长肯定会把他送进监狱,因为他没能适时地狠狠地报复匈牙利人,应该让那个匈牙利人也尝尝被刀刺的滋味,这样他们整个团的荣誉才能保住。

但是,帅克突然受到了陆军巡逻队指挥官的盘问。他是个军士长,带着四个配有刺刀的士兵,他问道:“你证件呢?给我看看,你坐,不用走,坐着,喝酒,一直喝,士兵!”

“没有任何证件,米拉什库,”帅克回答道,“九十一团的卢卡什上尉带走了证件,我只得留在车站。”

“‘米拉什库’这词是什么意思?”军士长用德语问他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后备军人,老后备兵好像故意怠慢军士长,用德语慢吞吞地回答道:

“米拉什库!那词儿就是‘军士长先生’的意思。”

军士长继续对帅克说道:“每个士兵都必须有证件。没有证件的,我会把他关到军运管理处去,像对待疯狗那样,你这肮脏的畜生!”

他们把帅克带到军运管理处,那里的守卫室里坐了一群人,各个看起来都像那个老后备兵。那个后备兵为了讨好他的天敌,即他的上司军士长,用德语完美地翻译出了“米拉什库”。

守卫室装饰着石版画,军务部把它们分发给军队经常造访的办公室、学校以及兵营。

帅克迎面看到的第一幅石版画,根据上面的标题,描述的是皇家第二十一炮兵团的军士弗朗蒂谢克·哈梅尔、下士保尔哈尔特及巴奇马耶尔鼓励人们继续战斗下去的画面。在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刻着“匈牙利王家警卫军轻骑兵第五团扬·丹科军士侦察敌军炮台位置”字样的画。

在那幅画右面稍低的位置悬挂着一个布告:“罕见的英勇榜样。”

那些布告上的标语都是各种应征入伍的德国记者杜撰的,蠢笨腐朽的奥地利试图通过这些布告来激励那些从来不看标语的士兵。当写有英勇事迹的小册子被寄到前线时,它们要么是被撕下来卷烟丝,要么是派别的用场,以便与册子里所写的罕见事迹体现出的价值和精神相符合。

军士长走出了守卫室,想去找个军官。帅克在看一个布告:“救护队把重伤员转移到一个隐蔽山谷中备好的马车上。马车一装满,他们就立即驶向急救站。俄军发现了这些马车,开始轰炸他们。皇家第三陆军服务中队的运输兵约瑟夫·邦格的马被流弹击中而死。邦格哀呼:‘我可怜的马啊,你怎么死了呢!’就在他哭叫时,自己也被弹片击中。尽管如此,他仍卸下马具,将三匹马拉的马车拖到安全的隐蔽处,之后他又折了回去,拿回了那匹死马的马具。俄军仍在射击。‘打吧,尽管打吧,你们这些该死的魔鬼!我是不会把马具留在这里的!’,他一边咕哝着这些话,一边从马身上卸下马具。最后他把马具拖回了马车。救护队的人大声斥责了他,因为他长时间不见踪影。这个勇敢的士兵辩解道:‘我不能丢下马具。它几乎是全新的。放弃它太可惜了,我想。我们的马具本来就不多。’然后他到了急救站,直到那时他才报告自己受伤了。后来他的长官在他胸前挂了块银质英勇勋章。”

帅克读完这些后,军士长仍然没有回来。帅克跟守卫室里的后备兵说道:“这是个典型的英勇榜样,不过要是一直这么干的话,军队除了新马具可得不到什么别的。我在布拉格的时候,在《布拉格官方公报》上看过一个更好的范例,讲的是约瑟夫·沃伊纳博士,一个一年期的志愿兵。他去了加利西亚的第七野战步枪营。在一场白刃战中,他的脑袋中了一枪。当士兵们要把他带到急救站时,他朝他们喊,说他不需要包扎,中枪就跟挨个巴掌似的,没什么大不了。他想立即跟连队一起继续前进,但又飞来一块弹片削掉了他的脚脖子。他们再一次想把他抬走,他却开始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移向火线,不时用那根棍子抵挡敌人的攻击。不幸的是,另一枚炮弹又飞向了他,炸掉了他拄着棍子的那只胳膊,于是他就把棍子移到另一只胳膊,嚷着说他绝不会饶了他们。要不是他过了一会儿被流弹炸死了,天知道他会怎么样。要是那些炸弹没要他的命,或许他还能得到个英勇勋章。他的头被炸掉,滚到地上的时候,还喊着:‘置生死于度外!尽忠职守,无畏无惧!’”

“这都是他们报纸瞎编的,”其中一个后备兵说道,“就算是编辑自己看到这些,不出一个钟头也会发疯。”

后备兵吐了口痰,说道:“在恰斯拉夫,就我住的那个地方,有个从维也纳来的编辑,德国人,他当过少尉。他拒绝用捷克语跟我们说话,但当他被召入全是捷克人的先遣连后,突然会说捷克语了。”

军士长出现在了门口,满脸怒容,连珠炮似的喊道:

“离开才三分钟,回来就听你们讲的都是‘捷克语、捷克人’!”

他一边往外走,显然是要去饭馆,一边指着帅克,告诉后备兵下士:等中尉一到马上把这个长满虱子的混蛋带到中尉面前。

“中尉肯定又和那车站的女电报员在鬼混,”军士长走了之后,下士说道,“他追那女孩两星期了,每次从电报室回来后都极其气愤,总这么说那个女的:‘就是个妓女,凭什么不愿意和我睡觉!’”

显然现在中尉也是在这种气愤之中,因为在他走进来不一会儿后,就听见他把书狠狠砸在桌子上的响声。

“没法子,老伙计,必须得带你去见他,”下士同情地对帅克说道,“很多士兵都落到过他手里,老的、年轻的都有。”

下士把帅克引进了办公室,堆满纸的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的中尉,他看起来很生气。看见帅克和下士后,他满怀希望地说了声:“哈!”然后下士向他报告:“报告长官,在车站发现了这个人,他没有任何证件。”

中尉点点头,好像他多年前就推算出,在这一天这个时刻帅克会因为没有任何证件在车站被抓,因为此刻任何看到帅克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认为,这副样子的人不可能有什么证件。现在的帅克看起来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星人,天真中带着点疑惑地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这里的人竟跟他要证件,这种他从来都没听过的、愚蠢的、没有意义的玩意儿。

中尉看着帅克,思考了一下应该跟帅克说些什么、问他些什么问题。最后他说道:“你在车站干什么?”

“报告长官,我在等开往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火车,这样我才能回到九十一团,我是九十一团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我因为罚款被带到站长那儿时,不得不和他分开了。他们怀疑我启动了应急安全刹车让列车停了下来。”

“受不了了,”中尉喊道,“说些有用的事,别给我东拉西扯的!”

“报告长官,从卢卡什上尉和我踏进那列能尽快把我们带到皇家九十一步兵团的快车那刻起,倒霉事就不断发生。首先是我们丢了件行李,然后,简单点说,有个完全秃顶的少将……”

“天呐!”中尉叹了口气。

“报告长官,一定得让我把所有的事都倒出来,就跟抖毛毯似的得把它抖干净,这才能让您了解所有的事。请允许我引用刚去世的鞋匠佩特尔里克教训他的学徒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先脱掉裤子,再用皮带抽。’”

尽管中尉不耐烦地哼了声鼻子,帅克还是继续讲着:

“不过,那个秃头少将不是很待见我,我就被卢卡什上尉撵进了车厢过道。然后在过道里我被污蔑启动了列车应急刹车。由于那事一直没解决,我不得不留在了站台。然后列车开走了,并带走了卢卡什上尉、行李和我所有的证件。我就站在那儿,没有任何证件,身份空白得像个孤儿。”

帅克看着中尉,脸上满是情真意切的表情,让后者立即认为这个看起来是个天生白痴的可怜虫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

中尉把快车开走之后所有开向布杰约维采的车次都向帅克报了一遍,问帅克为什么错过了所有这些列车。

“报告长官,”帅克微笑着友好地回答道,“在等下一趟车的时候,我坐在桌子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不料又交了厄运。”

“我从没看过这么蠢的人,”中尉心里想,“他也太坦白了。之前所有被带到我面前的人都会否认他们干的坏事,这家伙却平静地说:‘我错过了所有的列车,因为我在不停地喝酒。’”

中尉脑子里的所有想法最终都汇成了一句话,他对帅克说道:“你这混蛋,你这个退化的家伙。你知道形容别人‘退化’是什么意思吗?”

“报告长官,就在我住的纳波伊什蒂和卡特林斯卡大街的拐角,以前就有个退化的人,他爸爸是个波兰伯爵,他妈妈是个接生员。他常常扫大街,但在酒馆,他绝不允许别人称呼他别的,只能叫他‘阁下’。”

中尉想还是赶紧解决这个麻烦为好,所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告诉你,你这白痴、蠢货,马上给我去买张票,赶紧上布杰约维采去。要是让我再在这里看见你,我就把你当逃兵处置。滚!”

帅克并没动弹,仍旧站在那儿,手还举过了帽顶敬礼,中尉用德语吼道:“出去!听不见吗!滚!帕拉内克下士,把这个蠢猪带到售票处去,给他买张去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票!”

过了不久,帕拉内克下士又出现在办公室。在半开的门口,藏在帕拉内克身后的帅克那张和善的脸正往里窥视。

“现在又怎么回事?”

“报告长官,”帕拉内克下士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他没钱买票,我也没有。他没有文件能证明是要去九十一团报到的,他们不让他免费坐火车。”

中尉毫不迟疑地想到了一个巧妙的解决办法。

“就让他走着去,”他决定道,“到达他们团部后,让他们把这个迟到的士兵关起来。我可不想在这儿受这个家伙折磨。”

“老伙计,没办法了,”离开办公室后,帕拉内克下士对帅克说道:“你必须步行去布杰约维采。在守卫室里我们还有一块队里发的面包,你可以带着路上吃。”

他们请帅克喝完了黑咖啡,给了他一包军用烟草和一块面包让他带着上路。半小时后,帅克走出了塔博尔,漆黑的夜里一直回荡着他的歌声。

他在唱一首老军歌:

“当我们朝着亚罗梅日进发,不管你喜不喜欢,请相信它,……”

不知道怎么回事,帅克本应该是向南走去布杰约维采,但他却径直地往西走了。

裹着他的军大衣,帅克在严寒中踏着积雪一路跋涉,像一个拿破仑军队中从莫斯科战役幸存回来的最后的老卫兵,唯一不同的是,他欢快地自顾自地唱着歌:

“我出去散会儿步,看见了那绿油油的小树。”

夜晚,大雪覆盖的森林里,万籁俱寂,只有歌声在回响,惹来村庄里的一阵犬吠。

帅克唱累了,在石堆上坐了下来,点上了他的烟斗。休息了一会儿后,他又继续他的布杰约维采远征冒险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