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得满车都是,”他直言不讳地说道,“还不付车钱。我拉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他的家。一个星期内我找了他三次,他才总共付给我五克朗。”
讨价还价了半天,才有一个车夫答应拉他们。帅克回去找牧师时他已经睡着了。他头上的硬顶黑礼帽也被人摘走了(因为他平时出门总穿便衣)。
帅克把牧师叫醒,在马车夫的帮助下,把他塞进了车里。牧师躺在车里,仍旧神志不清。他把帅克当成了七十五步兵团的尤斯特上校,反复嘟囔着:“老伙计,别发火!我要是喊你教名,我就是头猪!”
马车和路面的碰撞声有一阵子似乎把他弄得清醒了。他坐直了,开始唱一段谁都没听过的歌。很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我想起了那美妙的时光,
他把我放在腿上摇晃。
那时我们住的地方,
是多马日利采附近的梅尔克林。”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然后转向帅克眨巴着眼睛问道:“女士,你今天过得还好吗?”
“你打算去哪儿避暑吗?”他稍停顿了一下说。现在,一切事物都在他眼前出现了重影。因此他问道:“你已经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啦?”说这话的时候他指了指帅克。
“坐下!”当牧师试图爬到座位上时,帅克喊道,“否则我就得管教管教你了!”
牧师安静了下来。他用那双小猪眼凝视着车外,一点儿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丝毫头绪,于是转向帅克沮丧地说道:“女士,让我方便一下。”然后他便开始脱裤子。
“马上把裤子系上,你这头蠢猪!”帅克朝他大喊,“所有的马车夫都认识你。你以前有一次曾经把自己吐得满身都是,现在又是!你可别想像上次那样不付钱就走!”
牧师双手托着腮,带着忧郁的表情唱道:“不会再有人爱我……”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用德语说道:“老家伙,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真是个该死的白痴!我喜欢唱什么就唱什么!”
他想打口哨吹个小曲,但是没吹成调,却大喊了一声“停下”,以至于马车夫吓得停下了车。
之后,在帅克的命令下,他们又继续赶路了。牧师试图点燃他的烟斗。
“点不着,”用光了一整盒火柴后,他沮丧地说道,“是你吹灭的!”
但是之后他又没了头绪,并且开始大笑:“够了!电车上只有咱们俩,不是吗,亲爱的同伴?”他开始翻口袋。
“我把票弄丢了,”他喊道,“停车!我要找我的票!”
他又顺从地摆摆手说道:“好吧,继续开吧……”
接着,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在绝大多数案件中……对,就这样……在所有案件中……你大错特错……三楼?……那只是个借口……我可不关心那个……但是亲爱的女士,你的……比尔,请……你给我的怎么是黑咖啡!”
在半睡半醒中,他开始与一个假想敌争论起来。这个人硬是不让他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然后他又把马车误认为是火车,从窗户探出身去用捷克语和德语朝街上大叫:“宁布尔克到了,全体换车!”
帅克把他拉了回来。牧师忘了火车的事,又开始模仿各种动物了。他模仿公鸡模仿得最久,并且在马车上洋洋得意地学着公鸡叫。
有一段时间他异常活跃,一点儿也待不住,想跳出马车,还咒骂路上的行人,并且骂他们是流浪儿。之后他把自己的手绢扔出车外,并且大喊停车,说他的行李丢了。接着他又开始讲故事了:“布杰约维采曾经有个鼓手,他结了婚,可一年后就死掉了。”然后又大笑起来问道:“这个笑话好不好听啊?”
这段时间里,帅克一直对牧师毫不留情。每次牧师搞恶作剧,比如要从马车上跳下去或者弄坏座位,帅克都会朝他的肋骨处打上一两拳。牧师却无动于衷。
有一次他试图反抗并跳出马车,说他不想再往前走了,说他知道他们不是要去布杰约维采而是泊德莫克利。帅克只用了一分钟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并且逼着他坐回原来的位置,还时刻注意着不让他睡着。这期间,他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就是:“别睡着了,你这个死骷髅!”
牧师的抑郁症一下子又发作了,他开始哭泣,并问帅克有没有妈妈。
“朋友们,我在这世界上孤苦伶仃啊!”他在马车里喊道,“你们收养我吧!”
“别丢脸了!”帅克斥责道,“住嘴!要不然别人会说你喝醉了!”
“老伙计,我一滴酒都没喝,”牧师答道,“我非常清醒!”
但是他突然站了起来,敬了个礼,用德语说道:“报告长官,我喝醉了!”
“我是头蠢猪。”他绝望地连续重复了十次。
然后转向帅克不停地乞求道:“把我扔出车外吧!你为什么要带着我啊?”
他又坐下嘟哝道:“月亮周围开始有晕圈了。上尉,你相信灵魂不朽吗?一匹马能上天堂吗?”
他开始放声大笑,但是没过一会儿又悲伤起来,呆呆地望着帅克说道:“打扰了,先生。我以前应该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去过维也纳?我记得你是神学院的。”
他自娱自乐地背了一会儿拉丁诗:“曾有个好时代,那时用不着法官……”
“我不能再走了,”他说道,“把我扔出去!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去?我不会伤害我自己的。”
“我要摔个鼻青脸肿。”他用坚决的口吻说道。
“先生,”他继续哀求道,“亲爱的老伙计,给我一巴掌吧!”
“一下还是几下?”帅克问道,“两下怎么样?给你……”
牧师大声地数着自己挨的嘴巴子,满脸布满了喜悦之情。
“这对身体很有好处,”他说道,“有助于我消化。再来一下吧!”
“太感谢你啦!”当帅克立即满足了他的要求后,他叫道,“我太满意啦!麻烦你把我的马甲撕开。”
他提出了五花八门的要求。他想让帅克把他的腿弄脱臼,掐一会儿他的喉咙,剪掉他的指甲,然后再把他的门牙拔掉。他表达了他想殉道的愿望,要求帅克把他的头砍下来,装进袋子,并扔进伏尔塔瓦河。
“我要是头上有金星环绕就更好了,”他欢快地说道,“十颗金星就好。”
接着他便开始谈论赛跑,并且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芭蕾舞上面,但也没有谈多久。
“你们跳匈牙利民间舞蹈吗?”他问帅克,“你们知道狗熊舞吗?像这样跳的……”
他企图跳起来,结果却倒在了帅克身上。帅克对他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把他安顿在了椅子上。“我想要点儿什么,”牧师大喊,“但是我不知道要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耷拉了下来。
“我要什么,这跟我有屁关系!”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也不关你屁事,是不是啊,先生?我都不认识你,你竟然敢斥责我?你会击剑吗?”
有一阵子他变得非常好斗,并且试图把帅克从座位那儿推开。当帅克以体力上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把他制服后,牧师问道:“今天是周一还是周五啊?”
他也急着知道现在是十二月还是六月,同时展现了提出各种各样问题的惊人才能,诸如:“你结婚了吗?爱吃干奶酪吗?家里有臭虫吗?你还好吗?你的狗有瘟热病吗?”
他变得非常健谈,说他为了买马裤、马鞭和马鞍欠了钱。还说他几年前得了淋病,最后是用高锰酸钾治好的。
“也不知道该尝试其他什么方法,也没时间尝试。”他打着嗝说道,“可能你觉得药性太强了,但是你说,嗝儿,嗝儿,我能怎么办呢,嗝儿,嗝儿,你得原谅我。”
“热水瓶,”他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在谈论什么了,又继续说道,“是容器的名字,可使饮品和食物保持其原有温度。我亲爱的同伴儿,你觉得桥牌和二十一点哪个更公道些呢?”
“真的,我以前在哪见过你!”他大喊,并且试图拥抱帅克,用满是唾液的嘴唇亲吻他,“我们曾经一起上过学。你是个好小伙儿。”他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腿,说道:“我们分开之后,你长了不少啊!见到你的喜悦之情弥补了我所有的伤痛。”
他诗兴大发,开始谈论要回到愉快的面庞和炽热的心的和煦阳光之中。
然后他跪下来开始祈祷“万福玛利亚”,同时放开嗓子大笑起来。
他们在公寓门前停下来后,费了不少力气才把牧师弄出马车。
“我们还没到呢!”他尖叫道,“救命啊!他们在绑架我!我要继续赶路。”他们就像把煮熟的蜗牛肉从壳里拽出一样,把牧师从马车上拖了下来。有一阵子真好像要把他扯成两半了,因为他的脚卡在后座上。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还是哈哈大笑着,说他们被他耍了,“诸位,你们都要把我扯断了。”
牧师被拖进大门,拽上楼梯,丢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他们就像扔口袋一样把他扔到了沙发上。他说他决不付车钱,因为车不是他雇的。他们足足花了十五分钟告诉他坐的是马车不是汽车。
但他还是不承认自己坐了马车。
“你们想耍我,”他说道,还故意向帅克和马车夫使了个眼色,“我们是走回来的。”
他突然又一下子变得慷慨了,把自己的钱包扔给车夫:“都拿去吧!我付得起,一个十字硬币对我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他本应该说成是“三十六个十字硬币”,因为钱包里一共就有三十六个。马车夫把他全身彻底搜了个遍,边搜还边威胁要打他的耳光。
“好啊,那你就给我一巴掌吧!”牧师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经受不住啊?你就是给我五巴掌也没问题!”
车夫在牧师的马甲口袋里找到十克朗。他离开的时候还抱怨自己命不好,说牧师浪费了他的时间,耽误了他的生意。
牧师好久都没能睡着,因为他一直在思考各种新的计划。他什么事儿都想做:弹钢琴、上舞蹈课和煎鱼。
接着他又许诺把他妹妹嫁给帅克,虽然他并没有妹妹。他还要求把自己抬到床上去,最后他说,希望别人把他当成一个与猪一样有价值的人,说完就睡着了。
三
早上,帅克走进牧师的房间,发现他正躺在沙发上大伤脑筋,搞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竟然有人用这么特殊的方式把他弄得满身湿透,让他穿着裤子就睡到沙发上了。
“报告长官!”帅克说道,“您昨天晚上……”
他向牧师解释了几句,说如果他认为自己是被别人浇湿的,那就大错特错了。与往常不同,牧师的酒还没有醒,此时正心情沮丧。
“我想不起来了,我怎么能从床上睡到沙发上去的。”他说道。
“长官,您根本就没到床上去。我们一回到这儿就把您放到沙发上了。再弄到别处我们就弄不动了。”
“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做了什么没有?我可能是喝醉了吧?”
“不是一般的醉!”帅克答道,“长官,您简直是烂醉如泥啊!还耍酒疯。我觉得您换个衣服、洗个澡会舒服些。”
“我觉得好像有人打了我一顿,”牧师抱怨道,“我渴了。我昨天跟人打架了吗?”
“长官,没那么糟糕。您今天口渴肯定是因为昨天口渴造成的,这不会好得那么快。我之前认识一个木工,他在一九一零年除夕那天,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了。一月一号早晨他口渴得要命,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他买了一条咸青鱼,又开始喝起来。接下来的四年里,他每天都是如此。谁也没法劝说他,因为他周六就把接下来一整周的咸鱼都买了。就像九十一团的军士长说的那样,这是一种正常的循环。”
牧师还完全沉浸在昨晚的醉意中,并且情绪十分低落。这会儿谁要是听到他说话,准会认为他经常去听亚历山大巴泰克博士的演讲(“我们必须向酒魔宣战,因为他正在杀戮我们最优秀的士兵”),还读过他写的《道德论》。
实际上,他还稍微做了些改动。“假如,”他说道,“喝的是高贵的饮料,比如说亚力酒、黑樱桃酒、白兰地,那就好了!可我昨天喝的却是糟糕的松子酒。我居然还能那样痛快地喝下去,这一点我自己都很惊讶。其实味道糟糕透了!要是格里优特酒也好啊!人们发明出各种各样的鬼东西,然后像水一样拿来喝。这样的松子酒味道不怎么样,颜色也不好,还辣嗓子。如果是从刺柏蒸馏出来的真货就好了,就像我在摩拉维亚喝过的那样。但它却是用酒精和香油做的。看我直打嗝!”
“酒都有毒,”他断言道,“酒必须是原产的真货,并且不能像犹太人生产的那样,在工厂里合成。朗姆酒也是如此。好的朗姆酒真是太少见了。”
“我们要是有真的胡桃松子酒就好了!”他叹了口气道,“它会使我的胃恢复正常。就是布鲁斯卡的施纳布尔上尉有的那种胡桃松子酒。”
他开始翻他的口袋,查看他的钱包。
“我只有三十六个十字硬币了。要不咱们把沙发卖了吧?”他条件反射地说道,“你觉得呢?会有人买沙发吗?我可以告诉房东我把它借给别人了或者被人偷了。但还是算了吧,我得留着沙发。我会派你去施纳布尔上尉那里求他借我一百克朗。前天他玩牌赢了。要是他不借给你,你就去维尔索维采的兵营找马赫勒中尉。要是他也不借,你就去城堡区找费歇尔上尉。你就告诉他我需要钱给我的马买饲料,但我把手头上的钱拿去买酒了。要是你在他那儿还是借不到的话,我们就得当掉钢琴,或是其他东西。我会给你写张条子,可别让他们耍把戏轻易地打发了你。就说我很需要钱,并且我真的穷困潦倒了。随便你怎么编吧,只要别空手回来就行,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前线去。问问施纳布尔上尉在哪儿买的胡桃松子酒,你顺便给我也买两瓶回来。”
帅克出色地完成了上司交给他的任务。他那诚挚、坦率的面容完全获得了人们的信任,以至于根本没人怀疑他说的。他想得很周到,去见上尉施纳布尔、费歇尔和中尉马赫勒的时候,他没有说牧师得买马饲料,而是说牧师要付给女人离婚生活费。结果,他在三个地方都弄到了钱。
这次帅克初露头角,光荣地完成了任务,挥着三百克朗高兴而归。牧师这时已洗完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对这一切显得很吃惊。
“我去了一趟就都弄来了,”帅克说道,“这样咱们明天、后天就不用再为钱伤脑筋了。一切进展顺利,可是在施纳布尔上尉那儿我不得不跪下来求他。他可真是头猪。不过当我告诉他我们得付离婚生活费……”
“离婚生活费?”牧师惊恐地重复道。
“是的,长官,离婚生活费,你知道的,是对女人的补偿。您不是让我随便编点吗?但我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了。我们家那边有一个修鞋匠,他给五个女人付生活费。对此,他很绝望,不得不去借钱。但是借给他钱的人都相信他的处境很糟糕。他们问我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我说非常漂亮,并且还不满十五岁。他们还要了她的地址。”
“帅克,你真是干了件好事。”牧师叹了口气后,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丢了一次人。”他抓着头说道:“我头疼得要命!”
“我把一个跟我同住一条街的上了年纪的聋女人的住址给了他们。”帅克说道,“我想把事情办好,因为命令就是命令。我可不能让他们随便打发了,我得编点儿借口。现在他们正在大厅里等着搬钢琴呢!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的,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它抬到当铺去了,长官。没了钢琴也挺好的,我们这里将会更宽敞,并且我们会有更多的钱。我们这一两天就能够清净啦!如果房东问我们抬钢琴干什么,我就说里面有几根弦断了,要拿到工厂去修。我已经这么跟门房说了,这样他们把钢琴抬到车上的时候房东就不会觉得奇怪了。并且我还给沙发找了个买主。他是我的朋友,一个二手家具经销商,他下午就过来。今天这个皮沙发可要卖个好价钱了。”
“帅克,这都是你干的吗?”牧师问道,他抓着头,露出绝望的神情。
“报告长官,我买了五瓶而不是两瓶施纳布尔上尉买的那种胡桃松子酒,这样我们就有备用酒喝了。趁当铺还没关门,让他们把这钢琴抬去吧?”
牧师绝望地挥了挥手。几分钟后,他们已经把钢琴抬到了货车上。
帅克从当铺回来后,发现牧师因为午餐的肉饼没有煎熟,正坐在一瓶开了盖子的胡桃松子酒前咒骂。
他又开始醉醺醺的了,还告诉帅克从明天起,他要开始新的生活。饮酒是庸俗的物质主义,一个人必须要有精神生活。
他谈论了近半个小时的哲学。当他打开第三瓶酒时,家具经销商来了。牧师把沙发低价卖给了他,并且还邀请他聊天。家具经销商说他还得去收购一个床头柜,所以当场拒绝了他。为此,他显得很不满意。
“真遗憾我没有这个东西。”牧师遗憾地说道,“一个人不可能总是想得很周全啊!”家具经销商走后,牧师愉快地跟帅克聊了起来,还跟他一起又喝了一瓶。其中一部分话题是关于他对女人和纸牌的个人看法。他们在一起坐了很久,傍晚时分谈得更亲密了。然而到了晚上,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牧师回到了他前一天的状态,把帅克当作了别人,还对他说:“哦不!请别走!你还记得行李搬运车上那个红头发的见习士官吗?”
这段田园插曲一直持续着,直到帅克对牧师说道:“哎!我受够了!你赶快上床睡觉去!听明白了吗?”
“我正要去呢,我亲爱的小伙子,我正要去呢——为什么我非得到床上去呢?”牧师一阵胡言乱语,“你还记得我们五年级时候的事情吗?我还经常帮你做希腊语的练习呢!你在兹布拉斯拉夫有一栋别墅,还可以坐汽艇顺着伏尔塔瓦河旅行。你知道伏尔塔瓦河是什么吗?”
接着,帅克逼他脱掉靴子和衣服。牧师任由帅克摆布,但却不知对谁抗议:“先生,您瞧!”他对着橱柜和无花果说道,“看我的亲戚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不认识我的亲戚们,”牧师又突然断言道,然后上了床,“就算天和地密谋来对付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房间里再次响起了他的打鼾声。
四
就在那几天,帅克去看了他过去的女佣缪勒太太。在公寓里帅克见到的却是她的表妹。她流着泪告诉帅克,就在缪勒太太推着轮椅送帅克去参军的那晚,她被逮捕了。他们对缪勒太太进行了军法审判,但并没发现任何罪证,只好把她送到了斯坦霍夫的集中营。后来,缪勒太太从那儿寄回一张明信片。帅克如获珍宝,读道:
亲爱的阿尼恩卡:
我们在这里过得非常快乐,我们都很好。我邻床的那个女人脸上生着雀斑……还有的人有小……其余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有很多食物,还可以挖马铃薯做汤。我听说帅克先生已经……但不管怎样,得知道他死在哪里了,这样战后我们就可以给他立墓碑了。我忘了告诉你,在阁楼右边墙角的盒子里有一只小狗崽,是一只小型杜宾犬。但是自从我因……被带走后,它已经几周没有吃东西了。所以我觉得现在喂它也为时已晚,小狗已经死了……
整个信件上盖有一枚粉色德文印章:“已检查,帝国皇家集中营,斯坦霍夫。”
“小狗果真死了。”缪勒太太的表妹哭着说道,“您一定认不出您的公寓了,我租给了几个女裁缝。她们把这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闺房。墙上挂满了时尚图片,窗户上满是花朵。”
看来缪勒太太的表妹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在这连续的哭泣与哀嚎中,她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担心。她怕帅克是逃出来的,会牵扯到她,给她带来苦难。最终,她像对待一个声名狼藉的冒险家一样跟帅克说话。
“这可真是罕见啊!”帅克说道,“我太喜欢了。可耶日太太,让我来告诉你吧!对于我是怎样出来的,你想得真是太正确了。我不得不杀掉十五个军士和军士长。但是你可别告诉任何人……”
随后帅克离开了这个不太欢迎他的家,还说了句:“耶日太太,我有一些衣领和衬衫前襟还在洗衣店里,请帮我把它们取回来,这样我从前线回来就有便衣穿了。同时别让衣柜里的西装生了蛀虫。再向那些睡在我床上的女士们转达一下我的爱意。”
之后,帅克又去了一趟“圣杯”酒吧。帕里维茨夫人见了他就说她可不想招待他,因为他多半是当逃兵出来的。
“我那丈夫,”她又开始老调重弹,“行事谨慎,可还是被关了起来。我那可怜的丈夫真是冤枉啊!像你这样的人都可以自由行走,还从军队开小差逃出来。他们上周又来这儿找你了。”
“我们过得比你小心谨慎多了。”她总结道,“但我们依然处在困境中,没你那么走运。”
一个老男人恰巧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是个从史密茨霍夫来的锁匠。他走到帅克跟前,说道:“对不起,先生,您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吗?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谈谈。”
老锁匠在街上推心置腹地和帅克交谈着。听了帕里维茨夫人的话后,他就坚信帅克是开小差逃出来的。他告诉帅克他有个儿子,也是开小差逃出来的,和他的祖母住在约瑟夫城附近的贾塞纳。他不顾帅克百般否认,硬把一个包有二十克朗的纸包塞到了帅克手中。
“留着,以备急用。”他说道,还把他拖进了角落里的一家葡萄酒馆,“我很理解你,你不用怕我。”
帅克很晚才回到牧师那里,然而牧师还没回来。
他第二天早晨才回来。他叫醒帅克,说道:“明天我们得去做一次战地弥撒。去煮些黑咖啡,再往里面加点朗姆酒,或者直接加点掺水的烈性格罗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