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小教堂里传来了一阵脚踏式风琴的声音,这个脚踏式风琴是管风琴的替代品。演奏者是一位因当逃兵被关起来的老师。他在风琴上尽情地演奏着悲哀的圣歌曲调,这些曲调与牧师的打嗝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多利安式音阶。
“报告长官,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但我没有一丝抱怨。都怪我太倒霉了,我的初衷都是好的,可到头来我总是得不到好结果,就像那幅画中的殉道者一样。”
牧师望着那幅画,笑着说道:
“是的,我真的已经喜欢上你了。我会去向军法官打听一下你的事情。我不能再跟你聊了,我得把这弥撒做完。转身!解散!”
帅克回到了他那穿着短裤衩站在讲坛下的队伍当中。当他们问牧师把他叫到小礼拜室干什么去了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简短回答道:
“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牧师的新表演——圣弥撒,同时脸上流露出喜悦之情。讲坛下的一个人甚至打赌说圣体匣会从牧师手中掉下来。他用自己的整份面包作赌注,跟另一个人赌两个耳光,并且赢了。
触动了教堂里这些观看牧师做弥撒的人灵魂的,并不是他们所抱有的神秘主义,也不是真正的天主教徒拥有的虔诚,而是坐在电影院里观看事先并不知道的一部电影的感觉。当电影情节展开时,会屏气凝神地等着故事将如何结束。牧师正在祭坛前一丝不苟地表演着,观众们则完全沉浸在这幕剧中。
牧师把法衣穿反了,他们欢快地审视着这一情景,以极大的热情和同情之心望着祭坛上发生的一切。
红头发的助祭、原教堂司事和二十八团的偷盗专家拼命地在脑海中回想着弥撒的整个程序、手法和弥撒经文。他除了把牧师助祭的本职工作做完外,还得给牧师提词。因为他经常愚蠢地打乱经文句子,把本该念祈祷书上的普通弥撒,最终念成天主降临时的弥撒。接着,他便对着教众唱起来,使大家心满意足。
他不仅唱不好而且也不会欣赏。教堂里回响着他的哀嚎声。这是只有在猪圈里才会听到的声音。
“他今天喝得可真够多的。”那些坐在祭坛前面的人兴奋地说道,“他又开始得意了。他准是跟哪个妓女厮混去了。”
“弥撒到此结束!”祭坛那边第三次传出了这样的喊声,真像是印第安人作战的口号,窗框都被震响了。
牧师再次向圣餐杯里瞅了瞅,看看是不是残留了几滴酒,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后,向听众说道:
“好了,你们这些蠢货现在可以回家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觉得在这教堂里,在这如此神圣的地方,你们这群无赖并没有显示出你们该有的虔诚。当你们再次面对全能的上帝时你们将会毫不羞愧地放声大笑、咳嗽和傻笑。你们这些该死的白痴,就在我——代表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和天父——的面前,也会拖着脚走。如果下次你们再敢这样,就有你们好看的。我要让你们知道,就像前不久讲道时我告诫过你们的那样,不仅有阴间地狱,还有人间地狱。如果你们能有幸从阴间地狱逃脱,肯定也逃不过人间地狱。解散!”
牧师精彩绝妙地执行了那一套为监狱犯人布道的陈规旧俗之后,走进了小礼拜室换衣服。然后又从桶中向酒瓶里倒了一些圣酒一饮而尽,在红头发助祭的帮助下骑上了拴在院子里的马。然后,他想起了帅克,就又从马背上下来,去了军法官贝尔尼斯的办公室。
军法官贝尔尼斯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一个一流的伴舞者和贪恋女色的行家。他感到这儿的差事很无聊,因此把时间都花在了给女孩写德文诗上面。这样一来,他便总有事情可做。在军法审判中,他可是个重要的角色。由于他手里有很多待完成的案件和杂乱的资料,城堡区整个军事法庭都很尊敬他。他总是弄丢起诉材料,最后迫不得已只得自己编造。他经常把人名搞错,弄丢诉讼案件的线索,然后又想到什么就编什么。他给逃亡者安上盗窃罪,给盗窃者安上逃亡罪。他还私自编造各种政治案件。他用各种手段证明罪犯做梦都想不到的罪。如果诉讼文件和案件报告在混乱的公文和业务函件中遗失,他就会给他们安上侮辱君主的罪名,将编造的诉讼陈词横加给任何一个人。
“喂!你怎么样了?”牧师边和他握手,边问道。
“不太好,”贝尔尼斯答道,“他们把我的档案文件弄得颠三倒四,现在我都弄不清首尾了。昨天我把一个叛乱分子的材料整理得好好的交上去,却被退了回来。他们说这不是一个叛乱案,只是偷了一瓶罐头。所以,我又费好大劲重新编了一份,我真搞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个错误的。”军法官吐了口痰,说道。
“你还打牌吗?”牧师问道。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输在玩牌上了。上次跟那个秃头的陆军上校玩牌的时候就是,我输了个精光。但我认识了一位漂亮的女郎。你最近在忙什么呀,牧师?”
“我目前需要一个勤务兵。”牧师说道,“之前我有个没受过教育的老记录员,他可真是个头号畜生。他整天流着鼻涕祈求上帝救赎他。后来,我打发他跟随一个先遣营上前线了。据说这个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后他们给我派来一个小伙子,整天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坐在酒馆里喝酒,还把酒钱算在我的账下。其实他人还不错,就是他的汗脚让人受不了,所以我把他也打发了。今天我讲道时,发现了一个为了逗乐而哭的畜生,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他名字叫帅克,在十六号牢房。你能否告诉我他为何被关在那儿?我能不能把他带走?”
军法官开始在抽屉里找帅克的档案。但是和往常一样,他什么也没翻到。
“可能在林哈特上尉那里。”找了好一阵后,他说道,“鬼知道我手头那些档案都到哪儿去了。我肯定是把他们送到林哈特那儿了。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喂?长官,我是中尉贝尔尼斯。请问您那儿是否恰巧有一份关于帅克的文件?在我这里?这可怪啦……我从您那儿拿走的?啊,这可真是奇怪啦……他现在是在十六号牢房……长官,我知道,我把十六号牢房的档案拿走了。但我觉得帅克的档案肯定还在您那儿……您让我不要用那种语气跟您说话?档案没在您那儿?……喂?喂?……”
贝尔尼斯坐在桌子旁,气愤地咒骂着实施调查的混乱方式。他与林哈特上尉长期不和,积怨已久。如果贝尔尼斯拿到了本属于林哈特的资料,他就把它们搞得没有一点头绪。对于贝尔尼斯的文件,林哈特也会做同样的手脚。因此很多材料被他们弄丢了。
(帅克的资料直到战后才被找到。它们在军法部的档案室,并且被批注为:“该犯冒然抛开伪善者的面具,公开反对君主及国家。”这些资料被夹在一个叫约瑟夫·寇德拉的档案里。档案封皮上画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写着“已批阅”的字样和日期。)
“这么说,我把帅克的档案弄丢了?”贝尔尼斯说道,“我这就派人把他叫来,如果他坚持说自己无罪,我会让他跟你走,其余的你可以和他所在的团协商。”
牧师走后,贝尔尼斯让人把帅克带到他面前,但是他让帅克站在门口等。因为他刚刚从警察总局接到一个电话,说关于步兵麦克希纳的编号为7267的起诉文件所需的材料已经送达一号办公室,并且已经被上尉林哈特签收。
同时,帅克利用这个空当仔细观察了一下军法官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给人的印象可真不怎么样,尤其是挂在墙上的那些照片。这些都是军队在加利西亚和塞尔维亚执行各种死刑的照片。这些美术照片上都是被焚烧的小茅屋和树挂着尸体的树木。还有一张尤其精致,是在塞尔维亚拍的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父母被绞死的情景。两名士兵拿着刺刀守在树旁,一名军官得意洋洋地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抽着烟。在背景的另一头,炊事班的人们在忙着做饭。
“帅克,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贝尔尼斯问道,随手把电话通知放进了档案袋里。“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是要主动认罪,还是等着被指控呢?这样下去可不行,你别以为现在是站在由傻乎乎的文职官员进行审问的法庭上。我们这可是军事法庭——帝国皇家军事法庭。你只有主动坦白,才能免受严厉而公正的惩罚。”
被告的资料被弄丢的时候,贝尔尼斯可是有他自己特殊的一招。就像我们了解的那样,其实这一招也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此类审问和反复盘问总是一无所获,那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
贝尔尼斯总觉得他自己是如此富有洞察力,不用被告的材料,不用知道对方是因何事被控告或者是为何被关到守备部队监狱,只要观察他要审问的人的行为和面相,他就能推断出他们被关的原因。
对于人性,他拥有深刻的了解和洞察力。一次,一个吉普赛人(他在百货商店替店主打杂)因偷了几打衬衫被团部送到守备部队监狱,结果他却指控这个吉普赛人犯了政治罪。但是据其本人陈述,他只是在某处的酒吧和几个士兵谈了谈建立由斯拉夫国王统治、由波希米亚王室国土和斯洛伐克组成的独立国家。
“我们有物证。”他对这个不幸的吉普赛人说道,“你别无选择,只能坦白交代酒吧具体地点、那些士兵的所属兵团、当时在场的人以及说此话的具体时间。”
这个倒霉的吉普赛人只好编造了时间、地点和所谓的听众的团编号。审问结束后,他干脆就从守备部队监狱逃跑了。
“这么说你什么也不想承认?”贝尔尼斯说道,而帅克仍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你不交代自己为什么被抓,为什么被关进监狱,是吧?你应该在我亲自告诉你之前坦白。我再警告你一次,你最好坦白承认。这样有利于调查,还可以减轻你的罪责。从这方面来讲,这里跟民事法庭并无两样。”
“报告长官!”帅克和善地说道,“我之所以被关在这里是因为我是一个弃儿。”
“此话怎讲?”
“报告长官,我可以清晰明了地解释这个问题。我们那条街上有一个煤炭商,他有一个两岁大的可爱的儿子,天真无邪。这个孩子曾经从维诺赫拉迪一路步行到里本。在那里,一个警察发现他正坐在街头,于是就把他带到了警察局,并把他关了起来——一个两岁的孩子啊!您也明白,这个小男孩可是清白的,但他还是被锁起来了。如果他能说话,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被关在那儿,其实他也答不上来。我的情况跟他十分相似。我也是个弃儿。”
军法官用他那犀利的目光迅速地把帅克全身上下打量个遍,之后目光柔和了许多。他觉得他眼前的这个人透露着清白和无辜。贝尔尼斯开始在办公室里紧张地踱来踱去。如果他没有答应牧师可以带走帅克,鬼知道帅克将会遭受什么样的下场。
最后,他在桌子边停了下来。
“听着!”他对帅克说道,这时帅克正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有你好看的。把他带下去!”
帅克被带回十六号牢房的时候,贝尔尼斯派人把狱长斯拉维克叫到他跟前。
“现在决定将帅克交由牧师处理。”他简短地说道,“给他开具释放证明,再派两个人把他押到牧师那儿去!”
“长官,押送途中要给他戴上手铐吗?”
军法官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
“你这个蠢货!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给他开具释放证明了。”
那天,军法官对林哈特上尉和帅克积下的所有怨气,顷刻间像湍急的河流一样一股脑地泼到了狱长头上。最后,贝尔尼斯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简直是个一流蠢货?”
这是句只能对国王和皇帝说的话。虽然他只是个没有什么皇家身份的普通狱长,但听了这句话仍然很不高兴。在从军法官的办公室回来的路上,他猛踢了一个正在清扫走廊的服役犯人一脚。
对于帅克,狱长决定至少让他在守备部队监狱多待上一晚,让他多享受享受。
在守备部队监狱度过的那晚将给帅克留下最深切的回忆。
紧挨着十六号牢房的就是“黑洞”,一个用作单人监禁的阴暗洞穴。那晚,“黑洞”里传出一个战士的鬼哭狼嚎。由于这名战士违反纪律,勒帕军士长奉狱长斯拉维克之命,将其肋骨打断。
嗥叫声停止后,十六号牢房传来了犯人们掐虱子的声音。
一个装着铁护网的煤油灯从门上的墙洞里发出微弱的光,并冒着烟。石蜡的味道与常年不洗澡的人的汗味和尿桶的恶臭混合在一起。每次有人用过尿桶后,十六号牢房都会激起一股新的恶臭。
糟糕的伙食使这里的每个人都消化不良。大多数人还要在寂静的夜里忍受着寒风。而他们只能相互开开玩笑。
走廊里可以听到哨兵整齐的步伐声。看守时不时地打开门上的窥视孔,向内巡视。
中间的一张床上,有人小声地说道:“在我企图逃跑、被关到你们这儿之前,我是在十二号牢房。那里是关押轻罪的犯人。他们曾抓来一个乡下的小伙。这个好小伙被关了十四天,原因是他收留了士兵过夜。刚开始他们觉得这是个阴谋,可是后来证实他只是为了钱才这么干的。他本应被关在罪行最轻的牢房。但是因为那里已经满了,他就到我们这儿来了。他什么都从家里带,家里人还经常给他捎东西,因为他获准可以自己带食物,可以住得舒适一点。他还可以吸烟。他带了两个火腿、大块大块的烤面包、鸡蛋、黄油、香烟——总之,他那两个背包塞满了你所有想要的东西。并且这个蠢货总想独吞。我们祈求他把食物分给我们一点,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应该像别人那样有福同享。但这个吝啬的混蛋拒绝分享。他被关了十四天,监狱分发的卷心菜和烂马铃薯使他倒胃口。他说他会把监狱分发的所有食物和面包送给我们,因为他不稀罕。他还说我们可以一起分着吃或者轮流吃。我想说他可真能装,他甚至不愿意用尿桶,宁可憋到第二天放风的时候去院子里的旱厕所。他甚至还自带手纸,他可真是被惯坏了。我们告诉他并不稀罕他那份食物,于是我们坚强地忍了三天。那个蠢货大口吃着火腿,把黄油抹在面包上,还剥鸡蛋吃。总之,他过得跟养尊处优的猪一样。他还吸烟,但从不给别人吸一口。还说监狱里不让我们吸烟。要是守卫看见他给我们吸烟,他会被锁起来的。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们忍耐了三天。但是第四天夜里我们忍不住了。那个蠢货醒得很早。我忘了告诉你们,每天一大早、中午和晚上,在大吃大喝之前,他都会祷告好久。这次也不例外,他祷告后,到床下去找他的背包。当然,他的背包还在那儿,但是已经空了,干瘪瘪的,只剩下手纸。他开始大叫有人偷了他的东西。五分钟后,他想可能我们只是开开玩笑,把他的东西藏到了别处。他还很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们是逗我玩儿的,你们会把东西还给我的。不过你们做得可真是天衣无缝。’我们中有一个从里本来的小伙子,他说道:‘听着!你用毯子把自己包起来,数到十,然后再瞧瞧你的背包。’他真的把他自己包起来,开始数一二三……,就像一个很听话的小男孩。里本来的小伙子又说道:‘你不能数这么快,你必须慢慢数。’就这样,他在毯子里一字一顿地慢慢数着:一、二、三……当数到十的时候,他从床上爬起来去看他的背包。‘天啊,伙计们!’他又大叫起来,‘跟以前一样啊,还是空的。’他脸上那愚蠢的表情把我们逗得肚子都快笑破了。里本来的小伙子又说道:‘再数一遍吧。’我觉得经过这一切之后他肯定是疯了,他居然又数了起来。数完后,他看到除了手纸还是什么都没有。此时,他开始砸门并大喊:‘他们偷我的东西!他们偷我的东西!救命啊!开门!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开门啊!’这一叫可好,顷刻间跑来了很多人,狱长和军士长勒帕也被叫来了。我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他疯了,东西并不是我们偷的,而是昨天他一直吃到深夜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他一边哭一边坚持说道:‘那也应该会留下碎渣子啊。’之后他们开始找碎渣,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因为我们也够聪明,没能吃光的东西被我们放进小盒子用绳子吊上了三楼。尽管那个蠢货坚持说:‘总会留下点碎渣子啊。’但是他们在我们身上找不到任何证据。一整天他什么都没吃,仔细地观察着是否有人吃了什么或吸了什么。第二天午饭时间他依然没有吃派发的食物。但是到了晚上,他似乎对烂马铃薯和卷心菜有了兴趣。但是他没有像以前吃火腿和面包时那样祷告很久。后来,我们中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从外面弄来些烟草。他开始第一次同我们讲话,让我们给他抽一口。我们才不会给他抽呢!”
“我还担心你们会给他抽呢。”帅克说道,“那样整个故事就被毁了。像那样的高尚举动只有小说里才会有。如果在守备部队监狱也有,那简直就是精神不正常啊!”
“你们就没给他点颜色瞧瞧?”有人问道。
“我们没想到。”随后,他们就该不该给他点颜色的问题轻声讨论了一番。大多数人都觉得应该。
谈话渐渐停止了。他们时不时地挠挠腋窝、前胸和肚子,快要睡着了——他们内衣里肯定有很多虱子。睡觉时,他们用满是虱子的毯子蒙着头,这样煤油灯的光亮就不会照射到他们了……
早上八点的时候,帅克被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大门左侧有一个痰盂,他们经常往里面扔烟头。”一个人提醒帅克,“二楼也有一个。他们九点才打扫楼道,所以你可能会捡到点儿什么。”
但是帅克让他们失望了。他再也没回十六号牢房。十九个穿着短裤衩的人胡乱地猜测着帅克的下落。
一个满脸雀斑、想象力非凡的后备军人散布消息说帅克射死了上尉,将会被带到莫托尔的打靶场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