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克在精神病院的美好时光已成往事,接踵而至的是饱受迫害的日子。警察分局局长布劳恩像罗马暴君尼禄统治时期的扈从一样接待了帅克。那些残暴的扈从会说:“把这个混蛋基督徒扔出去喂狮子。”而布劳恩也同样冷酷地说道:“把他丢进监狱里!”
他们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就是警察局长布劳恩眼神里会有种近乎变态的喜悦。帅克鞠了一躬,得意地说道:“大人,我已经准备好啦。我想监狱不过就是牢房,那应该不算太差吧。”
“可别太放肆了”,一名警官呵斥道。可帅克大声答道:“不管您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十分感激的。”
牢房里,一个男人正无精打采地坐在木板床上沉思着。自钥匙在牢门锁孔里转动的那刻起,他就不相信开门是要放他出去,这一点从他表情就可以看出。
“先生,见到您真高兴,”帅克边说边坐到那个人旁边。“现在大概是几点啦?”
“我不管几点了。”男人答道。
帅克继续找话题:“这儿挺好的,至少这块木床还是刨过的。”那个男人仍然一脸严肃,不理他。然后,他站起身来,在门和床之间的狭小空间踱来踱去,好像急着要去抢救什么东西似的。与此同时,帅克开始关注墙上的一些潦草字迹。一个未署名的囚犯庄严地向天发誓他要和警察一战到底。上面写着:“你们什么都得不到。”另一个囚犯写道:“去你妈的,一群混蛋警察。”
还有一个犯人记录得倒很平实:“我于一九一三年六月五日被关押于此,未受太大虐待。约瑟夫·马雷切克,来自维尔索维采的一名商人。”还有一位写得既深奥又震撼:“老天爷啊,发发慈悲吧……”下面是:“闻我的‘p’”,然后又把‘p’划掉,改成‘后衣襟’”。
在这些字旁边是一位大诗人写的诗词:
“满怀悲伤坐溪边,
残阳西下山后藏。
山顶余辉放光芒,
道是佳人在何方?”
那个在门和木板床之间来回踱着步,似乎是要去赢场马拉松比赛的男子,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回到位子上,双手抱着头突然大叫道:“放我出去!”
“不,他们是不会放我出去的,”他自言自语道,“他们不会。不会的。我早上六点钟就在这了。”
然后他突然想跟人交往了,直挺挺地站着,问帅克:“你有皮带吗?快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这我倒是很乐意帮忙,”帅克回答道,解开他的皮带。“我还从没看过在牢房里用皮带上吊。”
“糟糕的是这儿没有吊钩,”帅克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窗子插销可承受不了你的重量,除非你跪在床上吊死。就像是以马忤斯修道院的那个修道士那样,为了一个年轻的犹太女郎把自己吊死在十字架上。我可爱看别人自杀了。你快点啊,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那个满脸沮丧的男人,看着帅克塞到他手里的皮带,突然把它扔到墙角,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用脏兮兮的手擦眼泪,一边痛苦地尖叫道:“我还有孩子呀!因为酗酒和行为不检点就被关到这里。老天呀,我可怜的老婆啊。办公室的同事会怎么说我呢。我可是有孩子啊!就因为酗酒和行为不检点被抓……”他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唠叨着。
可是,他最终还是平静了一些,走到牢门边,开始踢门,用拳头不停地砸门。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你想要干什么?”
“放我出去!”他好像已经失去活着的目标,绝望地喊道。
“去哪儿?”外边的声音问道。
“去我的办公室!”这个集父亲、职员、酒鬼和浪子于一身的倒霉蛋儿回答道。
寂静的走廊里传来好几阵笑声。那是可怕的笑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那个绝望的人再次坐到帅克身边。帅克说道:“我觉得这人这样嘲笑你,肯定是讨厌你。”
“像那样的警察在生气时肯定做过很多坏事。如果他更生气的话,情况只会更糟。你要是不自杀,还是安静地坐着吧,看看事态如何发展。我承认,倘若你真的是公职人员,有老婆又有孩子的,这的确很惨。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你肯定认为自己会被解除公职。”
“我也拿不准,”他叹息道,“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只记得他们把我从某个地方赶出来了。而我就是想回去点个烟。刚开始很不错的,我们科长升职了,邀我们去酒店庆祝,接着我们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
“要我帮你数吗?”帅克问道,“我可擅长这个了。我曾在一天晚上去了二十八家酒馆。但是,对天发誓,我在每一家酒馆喝的啤酒都不到三杯。”
那位高调庆祝升职的科长的倒霉下属继续说道:“总之,当我们在十二个不同的酒店喝酒后,我们找不到科长了,尽管我们已经用绳子绑好了他,就像牵着小狗一样带着他。
我们分头去找他,最终,不仅没有找到,连我们自己也走散了。我自己则走进了维诺赫拉迪的一家高档夜咖啡厅。在那儿,我直接对着瓶子喝白酒。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被带到警察局这里后,两名警察说我喝醉了,行为不当:打了一个妇女,从衣帽架上把人家的帽子拿下来用小刀切成一堆碎片。又轰走了一个女子管弦乐队,当众污蔑一个酒吧领班,说他偷了二十克朗。还打碎了座位上的大理石板,又故意往邻座客人的咖啡里吐唾沫。
我再没做什么其他的事了。至少我记得就这么多了。而且,请相信我,我是个体面、聪明的人,一心只顾着家。你觉得呢?我真不是流氓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