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被夜晚取代,露台上只有一张张桌子摇曳的烛光,以及一串串挂在餐厅前面的彩色灯泡。大多数人已用完餐,喝着咖啡,吸烟,轻声聊天,聆听范妮播放的伊迪丝·琵雅芙sup(伊迪丝·琵雅芙(1915-1963),法国最著名也是最受爱戴的女歌手之一。)/sup的专辑——令人心碎的赞美诗,每一首歌都如泣如诉。
麦柯斯看出克里斯蒂昏昏欲睡,她垂下脑袋,竭力忍住哈欠。葡萄酒,食物,以及漫长的一天令她疲倦。他示意埋单,范妮拿来账单和一杯卡尔瓦多斯苹果酒。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你的小女朋友,”她说着朝克里斯蒂点点头,后者看起来再过两秒就要睡着了,“我想你让她累坏了。”范妮的表情既顽皮又好奇,在暗淡的烛光下,她的眼睛几乎和头发一样黑。
麦柯斯尝了尝卡尔瓦多斯苹果酒,味道就像烧着的苹果。他摇了摇头,先是帕丝帕多特夫人,现在是范妮,她们都这么想。也许他应该觉得开心。“并不是那样,”他说,“她从加利福尼亚远道而来,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
范妮微笑着倚过来拨弄麦柯斯的头发。“那么祝你明天好运,嗯?”她的手落到他的肩膀上,又暖又轻。他不假思索,指尖滑过她赤裸的蜜色胳膊的内侧,循着从腕部通向手肘静脉的优美线条。他们的头贴得很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我打扰你们了吗?”克里斯蒂打起精神,半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麦柯斯清了清喉咙,向后一靠。“我正要结账。”
开车回老房子的路上,麦柯斯的指尖仍留有范妮皮肤的触感,仿佛他的手指拥有自己的记忆。克里斯蒂又打了个哈欠。“抱歉,我累了。还是很感谢你。这是个愉快的夜晚。你说得没错,兔肉很美味。”
麦柯斯在黑暗中笑了。“很高兴你喜欢。”
尽管那一刻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是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刻。
两个陌生人被迫住在一起,往往会很尴尬。因为你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客人,需要你考虑一些看起来并不自然的事。有时候,因为根深蒂固的习惯,很难为对方着想。克里斯蒂和麦柯斯之间就是这种情形。
从本质上说,这个安排对于他们两人都是奇怪且不自在的,并且也没有什么好处。后来克里斯蒂将其描述为生活方式的冲突。麦柯斯喜欢早起,克里斯蒂喜欢睡懒觉。她下楼,走进厨房的时候,麦柯斯已经吃完最后一个羊角面包,喝完橙汁。克里斯蒂天生爱干净,麦柯斯则相反。他喜欢莫扎特,她更喜欢斯普林斯汀sup(布鲁斯·斯普林斯汀(1949-),美国歌手。)/sup。他们俩谁也不会做饭,这是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克里斯蒂觉得帕丝帕多特夫人好管闲事,咄咄逼人,麦柯斯认为她不可多得,花多少钱雇她都值得。
此外还有一些小小的不便,这是法国乡村的许多老房子的普遍问题:自来水供给不稳定,忽冷忽热,要么就几乎没水;电流也反复无常,灯泡忽亮忽暗,会莫名其妙地熄灭;早晨六点,卧室窗户下面就有拖拉机的吵闹声;牛奶的味道很古怪;还有昆虫入侵。这一切很快挑动了这个女孩的神经,她习惯了在纳帕谷更现代、更安逸、更豪华的环境中,过舒适而有效率的生活。而法国人正式认识一分钟之后就变得很随便,讲话像机关枪,时刻不忘自己的胃,用大蒜味的香水。而且,在克里斯蒂看来,他们永远自以为是。
麦柯斯发现自己和她争执时有一种异样的快乐。他为法国和法国人辩护,偶尔温和地批评几句美国来煽动情绪。克里斯蒂拒绝接受麦柯斯的观点。尽管她很聪明,不会盲从“要么赞成,要么反对”的教条,但她一想到欧洲人对二战后慷慨援助过他们的美国毫不领情,就感到困惑和愤怒。当麦柯斯谈到感激的保质期,提醒她在美国独立战争中,法国将领拉斐特立下的功劳,以及美国欠法国的债务时,她的怒气就更大了。房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连帕丝帕多特夫人也感觉到了这种紧张,异常安静。争吵最终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争吵是在公共场合开始的。被饥饿感驱使,克里斯蒂和麦柯斯充满敌意地宣布休战,到村子里吃晚餐。必须说范妮的表现,对于缓和这个微妙的形势没有丝毫帮助。她过分关心麦柯斯,对克里斯蒂不理不睬,克里斯蒂则在一旁凶巴巴地看着他们。最后一道甜点上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克里斯蒂用餐叉凶残地戳着她的红酒梨。“她每次过来都要跟你说点儿什么吗?”
“只是表示友好。”
“哦,是啊。”
“听着,这是她的习惯,你不必盯着看。”
“好吧。”克里斯蒂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那就不看。”她大步走进夜色中,后背挺得直直的,透着怒气。
几分钟以后,麦柯斯在村外的路上追上了她。他减缓车速,探身打开副驾驶门。克里斯蒂没理他,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在她旁边龟速行驶了一百码以后,麦柯斯放弃了,砰地关上车门,加速驶走。
回到老房子,他把车钥匙往厨房桌子上一扔,想找些东西来消气。鲁塞尔那瓶难喝的渣酿白兰地正合意。当克里斯蒂走进大门时,他正在喝第二杯。
麦柯斯抬头看着她僵硬的脸,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应该克制一些。但是他满腹闹骚,还是说了出来。“愉快的散步?”
这几个字打开了洪水的闸门。克里斯蒂仓促地抨击了范妮后,转而开始抱怨真正让她不满的人:麦柯斯,确切地说,是他冷漠无情、自我中心、自以为是的态度,和怪异的幽默感。典型的英国人。她在炉子前来回踱步,怒视着他,等待麦柯斯爆发,或至少有所反应。但他已经将自己包裹进冷冰而谦卑的茧中,英国人情绪爆发时经常会这么做,尤其是受到女人或陌生人的言辞攻击时。没有什么比一心想吵架的女孩更可恨。
“你有发表意见的权利,”麦柯斯说,“但你的态度太无礼了。”他指着桌子上的酒瓶,“想喝一杯吗?”
不,她不想喝那该死的一杯。但她希望有人设身处地想一想她该怎么办——一个人离家千里,语言不通,周围都是陌生人,和一个陌生人一起生活。
麦柯斯摇晃着杯中最后一口油腻的液体,一饮而尽,打了个颤,站起来。“我去睡觉了,”他说,“你怎么就不能成熟一点呢?又不是我让你来法国的。”
他还未走到厨房门口,克里斯蒂就迅速行动,抓起最近的武器,扔了出去。很不幸,那是一个六英寸的铸铁长柄锅,更加不幸的是她瞄得很准。长柄锅正中麦柯斯的太阳穴。他感觉脑袋轰隆一响,一阵疼痛袭来,接着陷入了黑暗。他两腿一软倒了下去,趴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
克里斯蒂站在那里,震惊地看着这个趴着的人。血从麦柯斯的头上渗出来,从他的侧脸流下来,留下一道红印。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动不动地趴着,静得有些不祥。
克里斯蒂悔恨而惊慌,跪在地板上,把麦柯斯的头托到自己的腿上,扯下一块厨房纸巾努力止住血。她摸了摸他的颈部,感觉到了脉搏,于是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可能造成的后果,宽慰又立刻消失了:外伤,脑震荡,数百万美元的诉讼,因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而被捕,在法国监狱里度过一年又一年。
需要医生。她必须打电话找一个医生。可她不知道怎么给法国医生打电话。打给警察,还是消防部门?哦,上帝,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她腿上的脑袋移动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一英寸。麦柯斯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一只眼,越过她沾满血污的胸部曲线,看着她皱着的眉头和焦急的脸。
“你从哪儿学会这么扔锅的?”
克里斯蒂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你还好吗?听着,我非常抱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我想我一定是——上帝,血!告诉我你没事。”
麦柯斯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脑袋。“我想我死不了,”他说,“但是先别动我。”他再次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抱起胳膊,闭上眼睛,又呻吟起来。“不过你也许能帮上点忙。”
“什么事?什么事都行。医生?阿司匹林?水?告诉我。”
“你不会刚好有一身护士服吧?”
克里斯蒂低头看着受害者的脸。麦柯斯眨了一下双眼。“我一直对护士有好感。”
两人都大笑起来,克里斯蒂扶他站起来、坐到桌边,忙着用一碗水和更多纸巾处理他的伤口。“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她擦净他眼眉上的划伤,“我觉得你不需要缝针。不过这太蠢了,我真的很抱歉。”
“可能是我应得的。”麦柯斯说。
她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拿走那碗血水,倒进水池里。“好了。现在我需要一些消毒液。他们这里用什么消毒?你有碘酒吗?”
“千万别用碘酒,”麦柯斯说着探身去拿桌子那瓶渣酿白兰地,“试试这个吧。它能杀死所有已知的细菌,还能疏通下水道。”
她往他头上擦了少许酒精,然后从一块干净的洗碗布上剪下几条布条当作绷带。“好了。”她说,“你确定不用打电话叫医生吗?”
麦柯斯晃了晃头,接着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毁掉一个美好的晚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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